重生后，我决定靠老婆拯救家族企业。
工资卡一交，回家准点，还主动承包洗碗。
她捏着我的卡：“你想算计什么？”
我搓了搓手：“你爸给的嫁妆，能不能借我还个债？”
她打开文件袋：“巧了，你欠的债，我买了。”
【第一章】
新婚第二天，我把工资卡放到沈知宜面前。
她没接。
先把手边的热水挪远，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许承安，你昨天下午才说，我们各过各的。”
“昨天下午那个我，思想有问题。”
“你还说，谁先干涉对方生活，谁是狗。”
我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
确定外面没人。
“汪。”
她捏着杯柄，停了足足三秒。
“你欠多少钱？”
我肃然起敬。
首富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别人听见狗叫，找狗。
她直接找债。
“一千二百万，七天后到期。另外，账上还有八百六十万采购尾款，今天准备付。”
沈知宜放下杯子。
“现金余额呢？”
“四百二十万。”
“你这不是来交工资卡。”
她把卡推回来。
“你这是来办理遗体捐献。”
我没笑。
上一世，我确实差不多把自己捐了。
工厂被抽空，客户索赔，父亲脑出血。我连着熬了四天，开车去找最后一个肯接电话的投资人，在高速上撞上了隔离栏。
再睁眼，床头还是婚宴上带回来的喜糖。
身边是被我晾了一辈子的妻子。
她穿着睡衣，正把一份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上一世，我只记得她安静。
吃饭安静，回家安静，连我说不需要她管公司的时候，她都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
我确定得很。
后来公司没了，我也没了。
主打一个言出必亡。
这回，我决定先保命，再保脸。
“工资卡你拿着。密码是卡号后六位，没诚意，我现在改。”
沈知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你先去公司。财务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我抓起外套。
门打开一半，又折回来。
“老婆，你那个嫁妆……”
“借钱要有用途、还款来源和担保。”
“懂了。”
我指着自己。
“我能抵押吗？”
她打量我两秒。
“处置成本太高。”
我带着处置成本去了公司。
会议室里，我二叔许建成坐在主位，正在给财务总监施压。
“承安昨天结婚，今天怎么好意思拿这种小事烦他？钱先付，我签字。”
财务总监韩进捏着付款单。
“这笔超过五百万，必须两人审批。”
“你怕什么？他娶了沈家的女儿，厂子还能缺钱？”
我推门进去。
“二叔，先别付。”
他笑着招手。
“新郎官来了？昨夜辛苦，坐。”
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坐，拿走韩进手里的付款单。
收款公司，丰裕材料。
金额，八百六十万。
上一世，就是这笔钱付出去以后，工厂开始发不出工资。
我不知道里面每一张假单子怎么做的。
我只记得，后来的清算报告里，这家公司占了整整三页。
记忆不是证据。
但能让我先把付款键抠下来。
“采购合同呢？”
二叔敲了敲桌面。
“你堂哥跟的项目，去年就签了。尾款拖到今天，人家已经够给面子。”
“入库单呢？”
“仓库有。”
“验收报告呢？”
“承安。”
二叔的笑收了。
“刚结婚就查自家人的账，沈家教你的？”
我把付款单翻过来，写上暂停支付。
“我自己穷出来的。”
堂哥许俊杰靠在椅背上，晃着车钥匙。
“你又不懂生产，查什么？耽误订单，你负责？”
“我负责。”
我抬眼看他。
“但今天谁催这笔款，谁陪审计逐张核。”
他的车钥匙掉在桌上。
二叔站起来，椅腿拖出一声刺响。
“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所以咱们家才欠了一千二百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韩进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二叔拿起手机。
“你非要闹，我让供应商直接找你。”
“好。”
我把会议室门推开。
“让他们带上货。”
“收钱这种事，空手来多没礼貌。”
【第二章】
二叔的供应商没来。
我爸先来了。
许建业冲进会议室，手里还攥着婚宴没发完的喜糖。
“你二叔说你要停产？”
“我停的是付款。”
“停付款不就是停产？”
“爸，您停过脑子吗？”
韩进猛地把茶杯放下。
我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骂您，我是希望您现在开一下。”
我爸抬起手，瞥见玻璃墙外站着一排人，又放下。
“回家再收拾你。”
“先收拾账。我让韩总查了，丰裕说去年送来三百吨特种钢材，仓库实际登记只有一百八十吨。”
二叔把一摞复印件甩过来。
“剩下的直送外协厂了。你什么都不懂，逞什么能？”
我翻到最后。
上面有我的签名。
上一世这时候，我确实签过一批单子。
堂哥拿着文件来找我，说是例行手续。
我当时正忙着跟朋友订游艇，连页码都没看。
现在，报应准时上班。
二叔盯着我。
“自己签的字，现在不认？”
我手指压住纸角。
“我认签过字，也认自己没核实。但签字不能让一百二十吨钢材凭空落进仓库。”
“外协厂叫什么？”
“地址在哪里？”
“谁签收，哪辆车运的，发票能不能对应？”
堂哥站起来。
“你审犯人呢？”
“没有。犯人不用给我供货。”
我爸接过复印件，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二叔趁机把话压下来。
“真要查，可以。厂里还有一百二十六万工资，明天发。账上那点钱全是客户预付款，你动了，材料怎么买？”
“沈家的嫁妆不是到账了吗？”
堂哥嗤了一声。
“人家嫁个女儿，总不能只送床被子。”
我把文件合上。
“工资我解决。”
二叔靠回椅子里。
“靠你老婆？”
“靠我那辆车。”
堂哥嘴角的笑停住。
那辆跑车，他借了三个月。
昨夜婚宴结束，他还开走了。
我朝他摊手。
“钥匙。”
“今天怎么卖？你知道二手车商压多少价？”
“知道。”
我盯着他的手。
“所以以后你想装，就得自己买。”
他把钥匙砸过来。
我没接住。
钥匙砸在额头上，咚的一声。
会议室安静了。
我捂着脑门，把钥匙捡起来。
“韩总，记一下，处置资产伴随工伤。”
韩进终于没忍住，转身出了门。
下午，车卖了。
连同我两块表，扣完手续和尾款，凑出一百三十一万。
钱先转进公司，手续做成股东借款，专门用来发工资。
我留了五万。
不是给自己留后路。
是沈知宜给我打来电话。
“借款报告呢？”
我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风把合同吹得哗啦响。
“还在写。”
“吃饭了吗？”
“没。”
“你身后是什么声音？”
“尊严降价出售的声音。”
她停了片刻。
“定位发我。”
半小时后，她把一份盒饭放到我面前。
车商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弟妹，你老公做生意亏了？”
沈知宜拉开椅子。
“还没开始做，先替别人亏了。”
车商把刚才扣下的两千块整备费退了。
“兄弟，吃口好的。”
我捧着饭盒，想解释，又把话咽下去。
算了。
两千块买我闭嘴，价格公道。
沈知宜等我吃完，拿出一份盖了骑缝章的文件。
“债务情况我看过。你的借款报告先不用写了。”
我筷子一停。
“你愿意借？”
“不是。”
她把文件翻到签署页。
“你先看看，现在该向谁申请展期。”
【第三章】
文件上是债权转让通知。
原债权人，汇川保理。
受让人，沈知宜。
我盯着那三个字，饭盒里的鸡腿掉回米饭上。
“你买了？”
“婚礼前一天签的。今天通知正式送达公司。”
“用的嫁妆？”
“其中一部分。”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
她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保持距离，不影响债权效力。”
我坐直。
“那我昨天说各过各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问过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的婚前尽调。”
她看着我。
“你说，你不需要一个只会听爸爸安排的女人教你做生意。”
那句话，我说过。
昨天的我说过。
上一世的我也说过。
我拿起水杯，杯沿磕了一下牙。
“对不起。”
沈知宜没接这三个字。
“债权不是礼物。我花了一千零八十万受让，面值一千二百万，有设备抵押。原债权人急着收缩业务，愿意折价退出。”
“你买它，是为了我？”
“为了不让你家在婚礼后第七天被人堵门，也为了看清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抽出另一张纸。
“但我没答应无条件续命。”
纸上只有三条。
停止未经核验的大额关联付款。
开放完整账目，接受独立审计。
新增资金分用途监管，不进任何人的私人账户。
我看完，签字。
沈知宜按住笔。
“这是谈判条件，不是正式合同。”
“先签个态度。”
“你以前也很擅长签态度。”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采购单的照片。
我把笔放下。
行。
这次嘴皮子不算资产。
她又拿出一份资料。
“我在父亲公司的风险管理部工作三年。去年开始，负责两家制造业投资项目的投后管理。”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在家学插花？”
“我下午学插花，上午上班。”
“你怎么没说？”
“许承安，我们订婚后见过六次。五次你在打电话，一次你提前走了。”
我想找个缝坐进去。
车商恰好路过，热情招呼。
“兄弟，还卖别的吗？”
我看着沈知宜。
“卖。”
“什么？”
“偏见。全新，没开过脑。”
她终于弯了下嘴角。
只一下。
然后把一张工资到账截图推给我。
“韩总发来的。钱已经分批打给员工。”
我摸出手机，工作群里正一条接一条跳消息。
有人发谢谢。
有人问剩下那半个月补贴什么时候发。
有人说许总，您卖车以后上班坐什么。
我回复，坐债权人的车。
沈知宜看见，伸手。
“油费。”
“亲夫妻明算账？”
“你刚才只认了债，别自动升级待遇。”
回公司的路上，我爸电话打来。
“承安，你二叔说沈家要吞我们的厂。他给我看了债权转让通知，怎么债主成知宜了？”
我看了一眼驾驶座。
沈知宜扶着方向盘，没有转头。
我开了免提。
“爸，她花自己的钱，把外面的催收压力暂时接住了。”
“可她提了审计，还要监管账户！”
“怕什么？”
“厂子姓许！”
“欠条也姓许。”
电话那头只剩喘气声。
我把声音放稳。
“您真想保住厂，就先别替二叔传话。”
到了公司，韩进等在停车场。
他手里攥着一张盖了公章的纸，指节绷白。
“许总，丰裕刚刚发来律师函。除了八百六十万，他们还说，我们替另一家公司担保了九百万借款。”
“担保人签字是谁？”
韩进把纸递过来。
我自己的名字，正落在最后一行。
旁边的签署日期，却是我上一世出车祸以后。
我盯了两秒，才看清。
不是日期。
是借款到期日。
我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汗。
沈知宜没问我为什么变了脸色。
她只问韩进。
“原件在哪？”
韩进抬头。
“二叔说，在他手里。”
【第四章】
二叔把原件放在桌上，手掌压着签名。
“都是为了厂子周转。你爸知道。”
我爸站在旁边，没吭声。
沈知宜没有伸手拿。
“请先提供董事会审议文件、借款交付凭证，以及这笔担保与公司的关系。”
二叔把脸转向我。
“承安，你现在就看着一个外人审你叔？”
我拖来椅子，让沈知宜坐下。
“她是债权人，也是我请来核查的人。您不想回答，我们可以请律师来问。”
堂哥把一只茶杯推到桌边。
“沈小姐，嫁进来第二天，就惦记着接管家产，吃相是不是太急了？”
我抬手把茶杯挪开。
“别摔，公司买的。”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沈知宜翻开笔记本。
“你们家产有多少，暂时看不清。债倒是隔半天长一截。”
二叔拿起合同。
“白纸黑字，签名盖章。你们敢不认，等着被起诉。”
“可以起诉。”
她把手机放上桌。
“我们要求核验原件，保留对签名、用印和担保效力提出异议的权利。现在不会仅凭复印件付款。”
她没有拍桌，也没提高嗓门。
二叔的手却把合同折出一道痕。
我盯着签名旁的订孔。
“我记得这张纸。”
堂哥猛地抬头。
“你承认了？”
“我记得你拿过一摞空白附件，说后面要装采购报价。”
他立刻笑了。
“记得有什么用？谁能证明？”
“所以我没说这是证据。”
我向韩进伸手。
“先看用印记录。”
韩进把登记本摊开。
那天的记录写着，设备采购补充协议，七份。
没有担保合同。
二叔扫了一眼。
“登记漏了，办公室做事粗。”
我爸终于开口。
“那天公章是俊杰借走的，说客户要补合同。”
堂哥伸手就去翻登记本。
韩进把本子抱回胸前。
“原始记录已经拍照留存，后面由审计核。”
堂哥的手停在半空。
二叔站起身。
“行，你们查。生产那边也别找我。没我盯着，你们连螺丝装哪都不知道！”
“您可以继续提供技术意见。”
我把刚拟好的议题放到父亲面前。
“但采购、用印和付款，改成双人核验。您手里的备用钥匙也请交回来。”
公司三名董事，我、父亲、二叔。
我把笔递给父亲。
他没接。
二叔抬起下巴。
“大哥，想清楚。这厂当年是咱俩从小车间干起来的。”
我爸的指尖碰到笔，又缩回去。
我没催。
只把那张工资到账表压在议题下面。
“爸，一百多户人家等着吃饭。您今天不签，明天这八百六十万出去，我就只能卖房发工资。”
“二叔可以怪我。”
“他们会怪您。”
我爸低头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
二叔一脚踢开椅子。
“你们迟早回来求我！”
堂哥跟着往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车钥匙还我，我东西没拿。”
我摊开手。
“车已经过户了。”
“里面有我的墨镜！”
“车商说算赠品。”
他张了张嘴，胸口起伏。
刚刚还准备带着全厂技术出走。
现在先失去了一副眼镜。
会议开完，沈知宜起身去接电话。
我跟过去，听见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愿意结婚，我没拦。你愿意拿自己的钱试，我也没拦。”
“但许家现在说你借婚姻侵占资产。视频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沈知宜停下脚步。
对方又说。
“知宜，你带他回来。今晚把话说清楚。”
她挂了电话，看向我。
“我爸。”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
“要见岳父？”
“嗯。”
“他喜欢什么？”
“诚实的人。”
我把领口重新松开。
“那我尽量少说。”
【第五章】
去沈家前，堂哥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婚宴露台上，端着酒杯。
“婚姻嘛，各取所需。沈家看中我们厂的技术，我们看中他们的钱，挺合适。”
旁边有人问，喜欢你老婆吗。
我笑了一声。
视频到这里结束。
后面那句没有放。
但我记得。
我说，她太没意思，聊两句就冷场。
堂哥又发来消息。
“嫂子看过了。你猜，沈叔叔还会不会给钱？”
我看着屏幕，胃里那盒饭开始往上顶。
沈知宜在旁边扣安全带。
“你没必要每隔十秒看我一次。我没瞎，也没聋。”
“他说的话是真的。”
“视频里是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
我把手机放下。
“不是喝醉，不是剪辑，也没人逼我。我以前觉得，你听父亲安排嫁过来，就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沈知宜拉安全带的手停住。
“你现在觉得我有想法，是因为发现我能借钱？”
我想说不是。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开始，确实是。”
她看着我。
我握住方向盘，指腹在皮套上压出一圈印。
“今天看到你给工资截图做分类，我才发现，你记得每个车间欠多少。我做了两年副总，连厂里有多少人都没记准。”
“你不需要今天信我。”
“钱也不是原谅我的费用。”
沈知宜低头扣好安全带。
“开车。”
沈立衡没摆宴席。
桌上三碗面，一碟卤牛肉。
我坐下时，碗里热气扑到脸上，鼻尖全是醋味。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那段视频。
“解释。”
“我说的，欠揍。”
“我不打人。”
“那您骂。”
“我时间贵。”
我立刻闭嘴。
沈立衡看向女儿。
“你买债权的时候告诉我，是拿可承受的资金做一次独立判断。现在呢？”
“判断没变。厂子的设备、客户和工人有价值，管理层有问题。”
“包括他？”
“包括。”
我端起碗。
这面真有嚼劲。
嚼半天，也没把那口难堪咽下去。
沈立衡指了指我。
“你打算拿什么还她？”
“先追回不该付的钱，完成恒岳的验收，收回尾款。现有债务按核验结果分别处理，不拿新钱填不明窟窿。”
“恒岳的尾款多少？”
“一千八百万。”
“验收条件？”
“六条包装线连续运行八小时，产能、误差和故障率全部达标。合同里还有一次复验机会。”
这些是我今天翻合同逐条记下的。
不是前世凭空带来的答案。
沈立衡抽了一双筷子给我。
“你终于读了自己签的合同。”
我双手接过。
“谢谢爸。”
“别谢，我在讽刺你。”
“我听出来了，怕您没有回应。”
沈知宜低下头，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沈立衡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知宜的资产是她的。我不会替她决定，也不会替你们厂无限兜底。”
“明白。”
“她可以帮你判断，不负责替你长脑子。”
“明白。”
“你还有什么想说？”
我看了一眼牛肉。
“能再来两片吗？”
沈立衡停了两秒，把盘子推过来。
“吃。”
走时，他没送我。
只把女儿叫到门边，递给她一把家里的钥匙。
“原来那把还在？”
“在。”
“再留一把，省得找。”
我站在台阶下面，没回头催。
等她出来，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你以后想回来，直接回来。不用跟我请假。”
沈知宜坐进去。
“这是我家，本来就不用。”
“对。”
我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手机响了。
生产主管老葛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总，您最好来一趟。恒岳那批设备的关键定位模具，不在厂里。”
我握紧手机。
“在哪？”
“在丰裕租的仓库。俊杰说，那是供应商的东西，不付尾款，谁都别想拿走。”
【第六章】
仓库门口挂着一把新锁。
老葛摸了摸锁，手指蹭下一层机油。
“昨天还不是这把。”
堂哥站在门里，隔着栅栏冲我晃钥匙。
“许总不是要查账吗？慢慢查，别耽误我们正常经营。”
“模具是厂里付款定制的。”
“证据呢？”
“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都在。”
“仓库里东西多，你说哪个是你的，哪个就是你的？”
我往前一步，铁门撞上额头那块肿包。
疼得眼前发白。
堂哥笑出了声。
我扶住门框，吸了口气。
“别笑，影响你以后谈回购墨镜的价格。”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
“八百六十万到账，开门。少一分都不行。”
老葛在旁边骂了一句。
“那模具是我们自己画图，自己掏钱做的！当初说厂里检修，临时挪来放几天，你们就扣住了？”
堂哥转头看他。
“葛师傅，你儿子去年进厂，是谁点的头？”
老葛的脖子一下绷住。
我把他往身后挡了半步。
“人是公司招的，工资是公司发的，不是许俊杰家养的。”
“你再拿员工家属说事，后面不用跟我谈，跟律师谈。”
堂哥关上里面那道门。
铁皮震得耳朵发麻。
沈知宜没来现场。
她在公司跟独立审计核资金流，给我发来一张采购清单。
模具有编号，定制厂家在本市。
她又打来电话。
“不要撬锁。保留交涉记录，我们走权属核验和交付程序。原厂家愿意提供出厂照片，物业也有进仓登记。”
“要多久？”
“不能保证今天。你先算替代方案。”
这句话把我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剥了。
上一世，我总等一个有钱人打电话，说事情解决了。
这辈子，有钱人的女儿只给我一句。
先算替代方案。
我蹲在仓库门口，跟老葛一张张看图纸。
“重新做，要多久？”
“四天，最快。”
“能不能不用原模具先做调整？”
“精度不够，验收过不了。”
“厂里还有旧版本吗？”
老葛抬头。
“有，但得重新修。三班倒，两天半。”
“预算？”
“加上外协磨床，二十七万左右。”
我打开手机看余额。
五万块还剩四万七。
堂哥在门里咳了一声。
“没钱就别硬撑。给嫂子打电话啊，她不是能干吗？”
我站起来，拨通沈知宜的号码。
堂哥把脸贴到门缝上。
我开了免提。
“申请二十七万生产周转款，专项用于恒岳订单旧模修复。我把预算、供应商、付款节点发给你，厂里走正式借款审批。”
沈知宜问。
“为什么不先付八百六十万，拿回原模具？”
“因为那笔账没查清。他今天能扣模具，明天还能扣别的。”
“你个人承担什么？”
“我名下未抵押那套小公寓，可以提供补充担保。评估和手续要时间，我先把权属材料给律师。”
“预算发来。不是你说二十七万，我就给二十七万。”
“明白。”
我挂断，冲门缝点了点头。
“听见没？靠老婆，也得写申请。”
老葛憋着气笑了一声。
堂哥那只眼睛从门缝里消失了。
回厂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沈知宜坐在财务室，面前摆着两份拆开的三明治。
“预算核完了，正式合同也准备了。先付第一笔八万，直接到加工方账户。”
我接过笔，没有立刻签。
从第一页开始看。
她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十五分钟后，我签完。
“今天没按时回家。”
“你在厂里，不算失联。”
我拿起三明治，咬下一大口。
芥末顶进鼻腔，眼泪当场出来了。
沈知宜伸手来拿。
“那份是我的，你这份没放。”
我攥着三明治，眼前全是水。
“没事，我受得住。”
她看着我，没动。
我又咬了一口，呛得弯下腰。
她抽了两张纸塞给我。
“许承安，不喜欢就换。”
“这不叫坚持，叫浪费食物。”
我接过另一份。
这次，她没把椅子往远处挪。
【第七章】
第三天上午，二叔开始反扑。
先是三个老供应商同时催款。
接着，恒岳的项目经理杜衡打来电话。
“许总，有人说你们厂的技术团队已经走了，产品验收只是做样子。我们需要提前进厂看实际进度。”
“可以，今天就来。”
韩进捂住话筒。
“旧模具还没修完！”
我看着车间里抬着零件往外走的老葛。
他的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让客户看真的。今天瞒过去，验收那天也得露。”
杜衡下午带着工程师到了。
刚进车间，堂哥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手里抱着资料。
“杜经理，我今天不是来闹事。我父亲是公司股东，有义务提醒你们风险。”
他把资料往前一递。
里面是几张磨损的导轨照片。
“你们花新设备的钱，买的可能是旧件翻新。”
杜衡脚步停住。
老葛一把摘下手套。
“放屁！那是去年退回来的试验件！”
“那就带客户看仓库，别光说。”
堂哥往我身后瞥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库管小周攥着记录板，嘴唇发白。
上一世，恒岳确实验收失败过。
可我只记得二叔说，是老葛带人操作失误。
我当时还扣了整个班组的奖金。
我压住喉咙里的气。
“去仓库。”
走到门口，小周突然扯住我袖口。
“许总……”
堂哥扭过头。
“小周，有什么话当着客户说。”
小周的手松开了。
我停住。
“韩总，先把仓库交接记录拿来。杜经理，您亲自核件号，我们不靠嘴验货。”
堂哥笑了笑。
“装得挺专业。”
仓门打开，靠墙的六根导轨上都挂着新标签。
杜衡蹲下，指腹擦过边角。
一层灰蹭在手套上。
“旧件。”
车间里的风扇嗡嗡转着。
我听见老葛磨牙的声音。
堂哥抬手整理领口。
“许承安，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没看他，问小周。
“这批货什么时候入库？”
“昨天。”
“谁送来的？”
小周把嘴抿紧。
堂哥伸出手，要拿他的记录板。
我先一步按住。
“交接单看原件。监控也一起看。”
“监控前天坏了。”堂哥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停在记录板上。
杜衡站起身，看向他。
堂哥收回手。
“厂里就那么几个人，听说的。”
我把小周叫到桌边，当着所有人把板子放下。
“你有家里要用钱，对吗？”
他抬头，眼圈绷得发红。
“我妈做手术。”
堂哥立刻插话。
“许承安，你别现场收买员工！”
“我没答应给他钱。”
我看着小周。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该承担的责任，谁都替不了。你现在继续瞒，最后签收人还是你。”
小周的手指扣着桌沿。
过了几秒，他把记录板翻过来。
背面夹着一张物流签收单。
“是俊杰哥让我把试验件搬过来，换掉标签。他说只是为了吓一下许总，不会真装上去。”
堂哥一把抓向那张纸。
老葛攥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挡。
“别碰。”
堂哥疼得叫了一声。
我让韩进保留原件，调取物流公司能提供的运输记录，又请客户全程见证核验。
不是小周一句话，事情就能定性。
但旧件的来源、标签打印记录和搬运时间，总得有人解释。
杜衡蹲回导轨旁，拿手机拍件号。
“新件在哪？”
小周指向角落。
“还在木箱里。没来得及运走。”
箱子撬开，六根导轨的编号和采购清单一一对应。
杜衡让工程师逐根检验。
堂哥想走，被韩进叫住。
“你刚才主动提交的资料，需要复印留档。”
“我不留！”
“你已经交给客户了。”
杜衡把那沓资料收进文件袋。
“许先生，您提供的风险提醒，我们会一并记录。”
堂哥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汗。
他本来想来主持葬礼。
结果签到表先写上了自己。
送走客户时，杜衡没有握我的手。
“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现场管理有缺陷，这点不能因为抓出一个人就算了。”
“是我们的责任。”
“正式验收提前到第五天。通过，按合同申请付款；不通过，我们启动替代供应商。”
只剩两天。
我转回车间，看见老葛站在机器旁，手里捏着那副磨破的手套。
“许总，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脚步停下。
“你以前说，客户不懂技术，报告做漂亮点就行。”
我把外套脱下来。
“那句也算我的。”
“今天起，报告上的每个数，都得能重测。”
老葛把一双新手套扔给我。
“先搬箱子，别挡路。”
我戴上。
沈知宜站在车间门口，抬起手机拍了一张。
我朝她摆手。
“别拍，许总还有形象。”
她低头发消息。
“给我爸看。”
“说什么？”
“他问抵押物有没有劳动能力。”
【第八章】
第四天凌晨，原模具终于拿回来了。
律师、物业和定制厂家一起核对编号、权属资料，交付过程做了完整记录。
丰裕的人没承认扣押。
只说管理出了误会。
老葛摸着模具边缘，牙缝里挤出一句。
“误会还配了一把新锁。”
旧模修复已经花掉八万。
这笔钱没省下来。
沈知宜把两套工装都列进备用计划，追加的十九万不再支出。
她把账单递给我。
“后面能不能追偿，交给律师判断。眼下先别把它当已经收回的钱。”
我点头。
凌晨两点，第一条包装线开始空载测试。
传送带刚转，报执法者声就响了。
老葛钻到设备下面，检查传感器。
我趴在另一边递扳手，指节被机架划了一道。
沈知宜蹲下来，把创可贴放在地上。
我伸手去拿，脑袋又撞上横梁。
她闭了闭眼。
“你先出来。”
“我能干。”
“我知道，你在拿身体做碰撞测试。”
我退出来，额头顶着肿包，手上贴着创可贴。
老葛钻出来看了我一眼。
“许总，您去倒水吧。”
我拎起水壶。
从副总到倒水员，用了四天。
工资没降。
工人认可度涨了。
天亮时，三条线完成了预检。
我刚把豆浆分完，韩进从财务室跑来。
“审计找到丰裕的实控关系了。”
丰裕登记的股东不是二叔。
是我二婶的弟弟。
这不等于已经证明所有交易都有问题。
但足够要求二叔说明关联关系，进一步核验定价和交付。
更麻烦的是，前两年公司已经向丰裕付过一千四百万。
部分有真实货物。
部分只有重复的送货单。
我翻到其中一张审批记录。
父亲的签名落在付款栏上。
我拿着账页去找他。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盒凉透的包子。
“您知道多少？”
他伸手拿包子，拿起来又放回去。
“丰裕是你二婶娘家的，我知道。价格比别人高一点，你叔说，熟人稳定，账期好谈。”
“高一点是多少？”
他没说话。
我把审计初步对比表放下。
“有的高出三成。还有重复单据。”
父亲盯着纸，眼皮跳了几下。
“他不会连货都不送。”
“那就让他拿出送货证据。”
“承安，你叔当年替厂里跑业务，喝得胃出血。”
“我知道。”
“有一次讨货款，还被人打断过两根肋骨。”
“我也知道。”
父亲抬头。
“真查到底，他就没路走了。”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老葛刚发来的照片。
车间里，几个工人蹲在地上吃早饭。
其中一个袖口沾着油，手腕上还缠着护具。
“他们也在替厂里熬。”
我把手机放到父亲面前。
“您给二叔留路的时候，问过他们的路在哪里吗？”
父亲伸手扶住桌沿。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叔推门进来，先看我，再看桌上的账。
“查出什么了？”
他拿起一张，扫了一眼就笑。
“这些钱你爸全签过。真要算责任，他一个都跑不了。”
父亲的手撑在桌上，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二叔把纸扔回去。
“大哥，你儿子是要把你一起送进去。”
我没有替父亲保证没事。
也没说签字就等于犯罪。
“什么责任，由事实和法律决定。该补的制度、该承担的损失，都不能当没发生。”
二叔盯着我。
“你还真六亲不认？”
“认。”
我把审计资料收进文件袋。
“所以请您别把违法违规当家传手艺。”
他嘴唇抖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话！”
父亲抓起桌上的包子盒。
二叔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退了半步。
父亲把盒子放进垃圾桶。
“凉了。”
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文件夹。
“建成，你这些年让我代签的资料，我留过底。”
二叔伸手来抢。
父亲按住文件夹。
“你说，是为了省事。”
“我现在想知道，省的是谁的事。”
二叔的手停住。
办公室里只剩墙上钟表的声音。
父亲把文件夹推给我。
最上面，是一份我从没见过的补充协议。
丰裕要求我们放弃对部分历史货款的追索，换取八百六十万尾款延期。
日期是三个月前。
父亲没签。
二叔签了，还盖了公司的章。
沈知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个需要立即交律师核查。”
二叔看见她，忽然笑了。
“行，你们查。七天一到，一千二百万还不上，她一样得收你们的设备。”
他指向我。
“你真以为，喊几声老婆，欠条就能当婚书？”
我把文件夹扣好。
“不能。”
“所以我们正在干活。”
【第九章】
第五天的验收，从早上八点开始。
杜衡把计时器放在桌上。
“连续八小时。中途因设备原因停机，重新计时。”
我点头，签到。
老葛拧紧最后一颗护板螺丝。
传送带启动，纸箱一只接一只往前走。
前三个小时，没有报执法者。
第四个小时，封箱位置突然偏了。
警示灯闪起来。
车间里所有人的头都抬了。
堂哥站在二楼走廊，嘴角刚抬起来，杜衡已经按下计时器。
“停机，检查。”
老葛蹲下看了一眼，掌心拍在自己腿上。
“定位件热胀后的补偿量没调够。”
不是堂哥又动了手脚。
不是二叔买通了谁。
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后背的汗顺着腰往下滑。
沈知宜站在隔离线外，没有过来替我说话。
杜衡看着我。
“许总，按合同，你们还有一次复验机会。现在是直接整改复验，还是另约？”
另约就赶不上债务到期前的付款流程。
可硬开也只会再失败一次。
我走到老葛旁边。
“多久能调完？”
他擦掉额头的汗。
“至少两小时，还要预热测试。我不能保证一点就好。”
“那就做到能保证再开。”
二楼传来一声笑。
二叔扶着栏杆。
“以前我在，哪有这种事？”
老葛猛地抬头。
我按住他的肩。
“先修机器。嘴不参与传动。”
我们用了三个半小时。
午饭没人坐下吃。
我端着盒饭站在墙边，米粒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沈知宜递过来一瓶水。
“喝。”
我拧瓶盖，手指打滑。
她拿回去拧开，再递给我。
“借款如果需要调整安排，必须重新评估。你别把我当成不会收债的人，也别把自己逼到乱签条件。”
我喝了一口。
“我知道。先把该交的货交出来。”
她点头，站到我旁边。
第二次测试，下午三点开始。
二叔没走。
堂哥也没走。
到了夜里九点，堂哥先坐不住了。
他从楼上下来，拉住我。
“我爸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把审计先停了，我们可以帮你协调丰裕。”
“协调什么？”
“八百六十万，可以先只付五百万。”
“剩下的呢？”
“后面慢慢说。”
我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开。
“货少了多少，价虚了多少，先算清楚。不是你打个折，我就谢谢你。”
堂哥压低声音。
“你爸签过那么多东西，你真不怕？”
“怕。”
我看着他。
“所以更不能再签错。”
他还想说，车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我转头冲过去。
只是下一批纸箱数量到了预设值。
老葛把记录给杜衡看。
“正常计数，没有停机。”
堂哥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
晚上十一点。
最后一只纸箱完成封装。
杜衡让工程师核对数据，抽查成品，确认连续运行记录。
我站在桌边，鞋底全是纸屑。
他终于拿起笔。
“复验通过。最终款项按合同扣除已确认的整改费用，一千七百六十二万，明天提交财务。”
老葛撑着桌子，低头骂了一声。
旁边两个年轻工人抱到一起，差点把记录板撞翻。
我刚伸手去握杜衡，他抬起另一只手。
“先洗。”
我低头。
掌心黑得看不出纹路。
好不容易熬到一次正式亮相。
还得先去水池补个妆。
第六天下午，款到账。
不是沈立衡打的招呼。
是合同、验收和恒岳原本约定的付款程序。
韩进把到账通知打印出来，走出财务室时，两只手都在抖。
“许总，到了。”
我接过纸，没来得及说话，沈知宜先把资金安排表放到旁边。
“税款、材料款、工人工资储备都先留足。不能见钱就全还债，把下个月停了。”
我点头。
“按我们核过的方案走。”
第七天上午，临时股东会上，二叔带了律师。
我也带了。
一边是审计初步报告，一边是律师核验意见。
八百六十万的所谓尾款，能对应有效合同和实际交付的部分，只有两百一十六万。
其余存在重复计价、交付缺失及价格异常，需要继续核查。
九百万担保的原始文件、用印情况和实际借款流向，也已经交给律师处理。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这些责任就能凭空消失。
同样，没有谁吼一句一家人，就能把它们重新塞回抽屉。
二叔翻着报告，越翻越快。
“你们找的审计，当然替你们说话！”
我把复核程序推过去。
“可以按程序提出异议，也可以另聘双方认可的机构复核。原始资料都留着。”
“送货单呢？全是你们库管签的！”
“重复的车牌、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点的运输记录、供应商回函，也都在。”
“那是底下人弄错了！”
他指着堂哥。
“采购一直是你管的，你解释！”
堂哥猛地站起来。
“爸，钱最后去了哪，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一下静了。
二叔抬手扇过去。
堂哥往后躲，撞倒了椅子。
律师伸手拦住他们。
“不要再作不必要的陈述。”
我没有趁乱喊谁认罪。
韩进把会议记录继续写完，保留相关资料。
审计发现的涉嫌侵占公司资金、伪造文件等线索，随后由公司按程序报案。
该追回的，走追偿。
该核实的，继续查。
二叔看向我爸，嗓子哑了。
“大哥，你真不留一点情面？”
父亲把一份文件翻到最后。
“我接受审计，也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你呢？”
二叔张着嘴，没说出话。
沈知宜把债务结算方案放到桌上。
我端正坐好。
“沈女士，公司今天先偿还本金七百万。剩余五百万，按新的还款计划分期，维持原有担保，新增监管条款。您是否接受？”
她翻了两页。
“资金测算、订单计划和董事会决议齐全，我接受。正式协议双方律师核过以后签。”
堂哥扶着椅背，声音发尖。
“你们夫妻唱双簧！她本来就是拿嫁妆给你填窟窿！”
我看着他。
“她愿意借，是她的决定。我负责还，是我的责任。”
“你急什么？”
沈知宜把笔递给我。
“别急着说好听的，你个人提供的担保还在。”
我接笔的手停住。
会议桌对面，杜衡受邀线上说明完验收情况，还没退出通话。
屏幕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抬头看了一圈。
“笑吧。”
“这就是娶首富千金的实际待遇。”
二叔没笑。
他缓缓坐回椅子，手里那张报告被揉出一团褶。
“早知道……”
他说了三个字，后面断了。
堂哥蹲下去捡手机，捡了两次都没握住。
门外有人敲门。
韩进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他们，办案人员通知配合了解情况。
二叔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抓着父亲袖口，眼泪掉在报告上。
“大哥，我退钱，我想办法退钱。”
父亲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该退就退。”
“不是退给我。”
【第十章】
股东会散场以后，我爸没走。
他把办公室钥匙和备用印章钥匙放到韩进面前。
“按新制度保管。”
韩进接过来，一项项登记。
父亲看着那本登记簿，站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自家人，多一道手续就是不信任。”
我没接话。
他自己把钥匙数量又数了一遍。
“以后别给我留例外。”
说完，他拿起那份责任核查清单，去了审计室。
我站在门口，等他进去，才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
沈知宜给我发了消息。
问我今天几点回家。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
我立刻回复，六点前。
下一条消息来自老葛。
“许总，六号线的备件清单，您还签不签？”
我把手机扣在手心，抬头看天花板。
娶老婆以前，回家晚没人管。
娶老婆以后，想回家，机器不让。
我先给沈知宜打电话。
“可能要晚二十分钟。备件清单还没核完。”
“知道了。”
“不是借口，老葛在边上，你要不要听他喘气？”
老葛把清单拍到我怀里。
“我没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许承安，你正常说话就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她没有催我。
过了几秒，我问。
“你在家？”
“在超市。”
“买什么？”
“洗碗液。家里快没了。”
“买便宜的，我现在还背着担保。”
“我买贵的。”
“为什么？”
“你洗。”
我低头笑了一声。
“行，多买两瓶。”
下楼前，韩进把我的工资卡递回来。
“沈女士送来的，说公司的工资照制度发，不用故意少领，也不能随意多领。”
我接过卡。
“她还说什么？”
“说您欠公司的管理功课，不是靠免费上班抵的。”
我把卡塞进钱包。
这话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
走到停车场，我下意识往原来的车位拐。
空的。
卖车后我一直坐她的车，今天她提前回去了。
老葛骑着电动车经过，脚刹在地上一撑。
“许总，带您一段？”
我看着后座那捆电缆。
“坐哪？”
“我客气一下，您怎么还真研究上了？”
他拧着车把跑了。
我在门口等公交。
沈立衡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听知宜说，你们验收过了。”
“过了。”
“钱收到了？”
“收到了，按计划留足周转资金，也还了第一笔债。”
“后续采购呢？”
“重新比价，涉及关联方的单独披露。用印、验收、付款分开，不让一个人从头批到尾。”
他停了一会儿。
“还行。”
我看见公交来了，赶紧往站牌前走。
“爸，我先上车。”
“上什么车？”
“公交。”
“你那辆车呢？”
“卖了发工资。”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一看，还通着。
“爸？”
“明天来家里。”
我的脚步停住。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他车库里哪辆车最适合工厂负责人。
稳重的，黑色的，后排宽一点的。
沈立衡补了一句。
“你上次落了一只袜子。知宜说不是她的，让你来认领。”
公交司机按了喇叭。
“上不上？”
我抬腿上车。
“上。”
首富家的门，果然不能靠想象打开。
回到家，桌上摆着两碗面。
沈知宜坐在餐桌边，正在看一本折了角的书。
我把包放下，先洗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指。
创可贴泡开了，边缘翘起。
“换一张。”
“等吃完。”
她把医药箱推过来。
我坐下，她用镊子夹起棉片，擦掉伤口边缘的油渍。
酒精一碰，我肩膀缩了缩。
“疼？”
“还行。”
她抬眼。
我立刻改口。
“疼。”
“疼就说疼，别再拿三明治练毅力。”
我看着她低头贴好创可贴，把那句在嘴边转了几天的话说出来。
“知宜，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她把药瓶拧好。
“梦见什么？”
“梦见我一直没学会看人，也没学会做事。觉得自己有点股份，有个厂，就什么都懂。”
“后来呢？”
“后来厂没了。我爸住院，我去找钱。走之前，你拦过我。”
她的手停在箱扣上。
我盯着桌上的面，筷子迟迟没拿起来。
“你让我先睡一觉，说钱可以再想办法。我嫌你耽误事，没听。”
“然后我就醒了。”
沈知宜没有追问这个梦到底有多长。
她把医药箱扣上。
“所以你现在天天往家跑？”
“最开始是怕。”
我握住筷子。
“后来是想回来。”
她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出放手的地方。
“许承安，梦不能当保证。”
“我知道。”
“这几天做得对的地方，我看见了。以前说过的话，也不会因为你交一张工资卡就没了。”
“我知道。”
她盯着我。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别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也别把借钱说成撒娇。”
我点头。
“那我现在能提个不涉及借钱的申请吗？”
“说。”
“周末请你吃饭。不是谈债，也不带报表。”
她没有马上答应。
筷子在碗沿上停了片刻。
“去哪？”
“你选。”
“预算？”
我把工资卡放到桌上。
她看了看，没拿。
“吃面就行。”
我刚要笑，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先了解一下，我喜欢吃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她挑了下眉。
“你真记？”
“好记性我没有，贵教训我有。”
她报了几样。
不吃香菜。
面要硬一点。
不爱甜口的肉。
喝咖啡不加糖，但奶茶要半糖。
我记到最后一条，抬头看她。
“这两条是不是冲突？”
“不冲突。”
“明白，风控有最终解释权。”
她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赶紧护住。
“没开录音，纯手工，绝不外传。”
她抽了一张纸，指了指我嘴角。
“酱。”
我擦完，端起面碗。
热汤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那团拧了七天的硬结，终于松了一点。
吃完饭，我洗碗。
沈知宜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我把洗碗液倒进海绵，挤出一大团泡沫。
她伸手关小水龙头。
“你再这么倒，两瓶只够洗四次。”
我看着手里的瓶子。
“这不是贵吗？我想体验一下贵在哪。”
她拿走瓶子，放到架子上。
“体验结束了。”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转身时，她还在门边。
“还有事？”
她朝我伸出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递过去。
她扣住我的手指。
我整个人停在水池边。
过了几秒，她拉了拉。
“走啊。”
“去哪？”
“楼下散步。”
我跟着她往外走，鞋都差点穿反。
到了玄关，手机响了。
韩进发来消息，问下周供应商碰头会怎么安排。
我正要回，沈知宜松开我的手。
我心口一紧，抬头看她。
她从鞋柜上拿起钥匙，再把手递回来。
“回完再走。”
我低头打字。
明天上班，按流程安排。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
沈知宜看着我。
“不是说不带报表吗？”
“没带。”
“脑子里呢？”
我认真想了两秒。
“还剩一点。”
她拉开门。
“那先下楼清库存。”
我握紧她的手，跟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忍住开口。
“老婆。”
“嗯？”
“以后我还能叫你债主吗？”
“可以。”
“那能给点夫妻折扣吗？”
她偏头看我。
电梯门开了。
门外站着物业管家，手里抱着刚送来的快递。
沈知宜当着他的面，把我的手举起来晃了一下。
“借款不打折。”
“牵手可以续期。”
管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脸上。
我挺直腰，点了点头。
“听见了吧。”
“我谈下来的。”
话音刚落，鞋尖绊住电梯门槛。
我往前一栽，沈知宜拽住我，物业管家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三个人在电梯口站成一团。
她闭了闭眼。
“许承安，先学会走路。”
我站稳，重新握住她的手。
“行。”
“这次你别松。”
她没说话。
只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扣紧了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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