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一句话：
“董事长今晚要把你踢出局。”
我放下筷子，想了三秒钟。
拨了个号码，把名下23%的股份，
高价卖给了死对头裴临。
第三天，贺鸿程在全体大会上，
把开除通知念得抑扬顿挫。
会议室的门开了。
裴临走进来，后面跟着一排律师。
我晃了晃手里那份合同，
冲贺鸿程笑了笑：
“贺总，恭喜，这家公司现在改姓裴了。”
【第一章】
贺氏集团的技术总监位置，我坐了三年。
头衔好听，活儿鸡肋，权力为零。
我爹是当年的联合创始人，贺鸿程的老伙计。两家人凑了份本钱，把贺氏从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做到了现在这个规模。
后来我爹生了病，退出管理层，把手里的股份留给我，就一路下坡了。
贺鸿程用了大概两年时间，把董事会里我们家的人一个个换干净，就剩我一个，顶着技术总监的头衔，干着对接供应商、审核合同的活儿，时不时在内部会议上提个合理建议，被他用“这个可以再议”五个字发配走。
三年了，我是贺氏集团这栋大楼里，唯一的作用是每个月让财务多打一条记录的人。
那天是周一，上午。
我在工位上吃外卖，土豆丝，三块五一份，楼下那家总会多打点。
周铮跑过来了。
他是我在贺氏集团最早认识的朋友，现在在行政部混日子，消息灵通程度大约等于公司内网乘以三。
他趴在我工位上，表情介于“出大事了”和“真的出大事了”之间，压低声音：
“苏牧，你赶紧想退路。”
我夹了口土豆丝，抬头看他：“什么退路？”
“我刚在贺总秘书的办公室外面路过，听见里面在打电话，说贺总要在本周股东大会上把你的股份稀释掉，然后正式宣布免你的职。今晚就定了。”
我放下筷子。
这事其实不是没想到。上个月开董事会，贺鸿程提议修改股权架构，我投了反对票，他当时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会后还特意叫我去谈话，说什么“大局为重”、“长远利益”。我没松口，直接走了。
秋后算账来了。
周铮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等待。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着急？”
我想了三秒钟。
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裴临的号码，拨了出去。
周铮皱起眉：“你打给谁？”
电话接通了。
那边静了两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哪位？”
我说：“苏牧。”
那边静了整整五秒。
“苏总监，您有什么事？”
“我手里的23%，你要吗？”
周铮的嘴张开了，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撞上了自己的椅子。
那边，裴临也安静下来了。
大约十秒。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
“苏总，你说清楚，你是认真的？”
“我说话一向认真。但这个时间窗口有限，你想要的话，越快越好。”
“你要多少。”
这是确认，不是疑问。
我报了个数字。
那边没有还价。直接说：
“两小时后，律师去见你，合同当天签，钱当天到账。”
我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筷子。
周铮盯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苏牧，”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飘，“你刚刚，把股份卖给裴临了？”
“卖了。”
“那个……贺鸿程做梦都想吞掉裴氏资产的裴临？”
“对。”
“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
“土豆丝要凉了。”
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周铮靠在旁边那把椅子上，表情复杂得像一道数学题算到一半发现步骤全错了。
【第二章】
下午两点整，裴氏资本的两个律师出现在了公司大堂。
我临时借了技术部的小会议室，就在十二楼，平时用来开部门小会，放着一张圆桌和六把椅子。
两个律师行事利落，把文件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报了价格、交割时间、保密条款。
我翻了一遍。
没有问题。
律师说：“裴总说了，苏总监如果对任何条款有疑虑，他可以亲自来谈。”
我说：“不用，就这样。”
律师松了口气。
我在合同末页签了字。
律师把另一份推过来，是股权转让委托书，需要在工商系统提交。我也签了。
从拿起笔到放下，不到三分钟。
律师收好文件，站起来：“苏总监，今天晚上资金到账，届时裴总会与您联系，确认收讫。”
他们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贺氏集团这栋楼，我进来的时候，楼门口的保安见到我爹都要喊一声“陈总好”，那时候外立面还没装修，能看见原来刷的白漆。
现在外面贴了全玻璃幕墙，会议室的照片里我爹的名字也被摘掉了，换成了贺鸿程本人的放大版头像，配着一行字：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我爹在世的时候见过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这人脸皮确实厚。”
我想，他大概不会反对我今天这个决定。
周铮在门外等着我。
他一看见我脸色就问：“签了？”
“签了。”
“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请我去超市，买瓶水压压惊。”
周铮揪住我胳膊，把我拽住：
“苏牧你醒醒，你刚刚做了一件可能动摇整个贺氏股权结构的事，你知道吗？你知道裴临为什么一直盯着你这23%吗？”
我说：“因为钱到位了呗。”
“他想收购贺氏，他一直想，他手里原来就有贺氏的股份，加上你的23%，就能触发强制要约收购线，他就可以向所有股东发出收购要约了！”
我停下脚步。
“你是说，他现在能发起全面收购了？”
周铮盯着我：“对。你不知道这个？”
我认真想了想。
说实话，我当时没想那么深。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被人踢出去，不如先套现跑路，顺便把票卖给最让贺鸿程头疼的那个人，让他难受一下。
没想到，这一票，把整个局给撬动了。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周铮无语地看着天花板。
【第三章】
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消息怎么传的我不知道，但职场里的八卦从来不需要组织者，它自己就会长脚跑。
技术部有个叫刘威的，是刘总监的眼线，第一个冲过来的就是他。站在我工位旁边，表情里藏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努力装出关心的样子：
“苏总监，听说你把股份卖了？”
我在改一份技术文档，头没抬：“嗯。”
“卖给裴氏资本了吧？大家都传开了。唉，苏总监，这叫什么，割肉出逃嘛。贺总那边要整理股权架构，你提前变现，我理解，但这时候把票卖给外面的人，恐怕贺总不会高兴啊。”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总监让你来的？”
他脸上一僵，笑容没处放，扯了扯嘴角：“苏总监说哪里话，我就是关心……”
“行了，你忙去吧。”
他灰溜溜走了。
周铮端着咖啡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
“刘总监刚才在走廊里说，你这叫狗急跳墙。说你被贺总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说你把股份卖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是个零了，就等着被开除吧。”
我喝了口水。
说得真带劲，可惜用词全不对。
那天下午六点整，手机响了。
是一条转账到账通知。
后面跟着裴临发来的短信，只有两行字：
“款项已划转，请查收。苏总，你那一票，让我等了两年。”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桌上。
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在一场迟迟没有终盘的棋局里，有人替你把最后那颗子落下去了。
周铮探头看见屏幕，沉默了三秒，说：
“苏哥，这钱，够买多少土豆丝啊。”
我说：“够你吃到明年这时候了。”
我们两个人在工位上坐到七点，把下班铃声听了个整，然后各自打卡，回家。
【第四章】
第三天早上，我还没进公司大门，就接到了裴临的电话。
他说：“苏总，今天上午，我们会正式向贺氏全体股东发出要约收购通知，届时会有一个时间窗口，其余股东可以选择是否接受收购价格出售股份。”
我站在大门外，保安大刘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
“贺鸿程手里的股份占38%，若收购完成，他将由控股股东变为第二大股东，失去一票否决权。”
我算了一下。
38%，比我们少，但也不是无足轻重。
裴临说：“不过目前有多位机构股东和散户明确表示愿意接受要约，合计约18%。这样算下来，贺鸿程股份将被压至约二十一点几，完全出局控制层。”
我说：“那他就彻底是个摆设了？”
“比你当初还惨。”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然后裴临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另外，贺鸿程今天下午要开全体大会，我已经收到消息，他要在会上正式宣布免除你的职务，顺道用这件事为自己发声，说什么维护公司整体利益之类的。苏总，你下午去吗？”
我想了想。
“去。”
那边裴临安静了两秒。
“那下午的会，我也去。”
我挂了电话，推门走进大厅。
前台小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苏总监早。”
“早。”
我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脸，表情平静，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规整。
就是个来上班的普通职员。
谁也不知道，今天下午这栋楼会发生什么。
【第五章】
贺鸿程的全体大会通知，是上午十一点发的。
通知就三行字。
一、重要事项通报；二、全员参与，不得请假；三、下午两点，十八楼大会议室。
周铮把通知截图发给我，附了一行字：“他要在全员面前开除你？搞这么大阵仗？”
我回复他：越大越好。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
午饭的时候，技术部的向刚凑过来跟我说：
“苏哥，今天下午的会，据说贺总专门让人准备了投影，说是要公布什么重要的战略调整。”
“嗯。”
“还有个传言，说贺总让秘书提前买了花，要在会上送给某个人。”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什么花？”
向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菊花。”
周铮从旁边凑过来，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端起托盘，把剩下的饭打包好，站起来说：
“那就等下午的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十八楼大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个公司的人。
行政、财务、市场、技术，各部门都到了，大概一百多号。
投影幕布拉下来了，PPT已经投上去了，第一页是贺氏集团的logo，很正式。
我找了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来。
刘总监就坐在前排，看见我进来，眼神扫过来，嘴角带着某种藏不住的快意。
他扭过头，跟旁边的财务总监说了句什么，对方也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铮从我后面挤进来，悄悄坐我旁边，压低声音：
“苏哥，我打听到了，贺总让HR提前起草好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还准备了一封公开信，要在会上宣读。”
我说：“公开信写了什么？”
“大意是说，有个别股东不顾公司利益，私自将股份出售给外部竞争对手，严重损害了公司整体利益，所以公司决定依据管理规定，免除当事人一切职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
“苏哥，他写了你名字。”
我说：“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周铮低着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就算把股份卖了，你名声还在贺氏集团，他要是当众整你，你以后在圈子里——”
“周铮，”我打断他，“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贺鸿程走进来了。
西装，皮鞋，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标准的大人物打扮。
他走到台前，扫视了一下会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笑，叫胸有成竹。
【第六章】
贺鸿程调了调话筒，开口说话了。
“各位同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需要通报。”
声音洪亮，沉稳。
他点了点遥控器，PPT翻页，第二页是一段文字，标题是“关于维护公司整体利益的说明”。
“第一件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本公司的技术总监苏牧，前日将其手中持有的本公司23%股份，擅自转让给了外部竞争对手裴氏资本。”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沉淀几秒。
“这一行为，严重违背了公司章程中关于股份转让的相关规定……”
我手里把玩着一根笔。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看见刘总监侧着身子，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扭头扫了我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贺鸿程继续说：“公司已委托法律顾问对此事进行审查，并准备采取必要的法律措施……当然，法律的事慢慢来。今天，我们先把公司内部的问题处理好。”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
“苏牧，请站起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笔，站了起来。
贺鸿程举起那个信封，扫视了一圈会场，像在等掌声：
“这里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以及关于免除你公司全部职务的正式通知。公司决定……”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是那种大门轻轻推开时会发出的沉稳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进来了。
不是一个人。
我转过头。
裴临走在最前面，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手里没有文件，表情是他一贯的样子，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后面跟着四个人，三个律师，各自抱着文件夹，还有一个助理，抱着一个整理好的档案箱。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下。
贺鸿程举着信封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了两秒，才认出那张脸，脸色当场变了：
“裴临？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会议，你——”
裴临走到了会议室中间，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助理。
助理从档案箱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到旁边那张空桌上，一份一份拆开来。
裴临不快不慢地开口：
“贺总，打扰了。按照相关规定，要约收购完成后，收购方须在第一时间通知被收购公司的全体管理层及主要员工。我们今天过来，是履行法定义务。”
他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本次要约收购的完成公告，以及股权变更的全部法律文件，请贺总查收。”
贺鸿程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接，眼睛在文件、在裴临、在台下的一百多张脸之间来回扫动。
那个信封，还夹在他手指中间。
我走过去，从旁边律师手里接了一份备份文件，回到我原来站的地方，把文件展开。
然后我冲贺鸿程笑了笑，举起那份文件：
“贺总，你刚才说我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股份转让条款，这个……”
我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最上面那行字：
“公司章程在新股东完成登记后，经董事会重新表决即告修订。这是新版章程，刚在工商系统完成备案。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本次要约收购正式完成股权过户，从昨晚起，裴总就已经是本公司的控股股东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是安静。
死寂般的安静。
贺鸿程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停在青色上，一动不动。
【第七章】
贺鸿程盯着我手里那份文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
“裴临，你要搞清楚，这里是贺氏集团，你没有资格走进这个会议室，更没有资格在这里发布什么公告。”
裴临说：“贺总，这里现在叫贺氏集团，明天改不改名，需要经过新的董事会讨论。但关于我有没有资格进来，这是我律师给你的答复。”
律师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推到贺鸿程面前。
贺鸿程低头扫了一眼，抬起头，冲着旁边的法务主任喊：
“张明？张明你在吗？”
台下一个人站了起来，是贺氏集团的法务主任张明。
他走过来，贺鸿程把文件塞给他：“你看，这合不合规，他有没有资格进来，这收购到底有没有法律漏洞，你仔细给我查。”
张明接过文件，翻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奇特，一百多个员工坐着，大家的视线在贺鸿程和裴临之间来回飘。
没有人说话。
连空调的风声都放大了。
刘总监坐在前排，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之前那种藏不住的快意，全都没有了。
周铮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在想，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种会议有必要参加。
张明翻完那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贺总，这份文件……法律程序是完整的，要约收购触发条件已满足，工商变更手续已经完成，这次收购，合规。”
贺鸿程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扭过头，直接看向我：
“苏牧，是你的主意？”
我说：“我只是把手里的票卖给了出价高的人，这是我作为股东的权利，贺总。”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裴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以为你收购了就算赢了？我在贺氏集团干了二十年，我的团队、我的客户、我的资源，全部都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你拿着几份文件，你以为你拿走了什么？”
裴临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说了一句话：
“贺总，我只拿走了股份，你还在。你可以继续留在公司，当一名员工，或者继续担任你现有的职务，这个决定，由新的董事会来定。”
贺鸿程的眼睛里有些东西燃了起来，但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
像是被人从台上推下来之后，双脚离地、双手抓空，肌肉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已经明白了的那一秒。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那些人，以前都要对他点头弯腰、喊一声贺总的人，现在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第八章】
贺鸿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手里那个信封，放到了桌上，转身走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放下了，走了。
我反而愣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走廊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他的秘书后来告诉周铮，贺鸿程坐在走廊的沙发上，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开口说话，就是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进去，来回好几次。
信封里是给我的开除通知。
他大概也知道，那一份通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
不少人经过我旁边，表情复杂。
有人低声问我：“苏总监，这是你安排的？”
我说：“不是，我只是恰好把票卖了出去而已。”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还在整理文件的裴临律师团队，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笑出声。
刘总监走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停了一下，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以前他经过我旁边，要么皮笑肉不笑地打一个招呼，要么故意提高声音和旁边的人说话，让我听见，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反而是我整天最轻松的一个时刻。
周铮从人群里挤过来，扯了扯我袖子：
“苏哥，裴临说让你等一下，他有话跟你说。”
等到会议室只剩下我和裴临、以及他助理的时候，裴临把律师都打发走了，让助理也出去了。
他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解开了西装第一颗扣子，往椅背上一靠，抬起头看我：
“苏总，你今天打算怎么安排？”
我说：“什么怎么安排？”
“你还打算待在贺氏集团吗？”
我想了一下，说：“待下去意义也不大了吧。”
裴临说：“我们有个技术整合项目需要推进，贺氏这边原来的技术团队需要有人来统筹，你有意向吗？”
我说：“职位是什么？”
“技术副总裁，待遇你报，只要不太离谱。”
我看了他一眼。
表情认真，不像在随便说说。
我说：“等我想想。”
裴临说：“不着急，你先回去。”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苏总，今天这事，不管你最初打不打算走到这一步，你那一票，是这次收购的关键。这个情，我记得。”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裴总，”我说，“情不情的，我不说。就一件事，你把这公司经营好。我爹当年在这里花了很多年，他不希望这地方被糟蹋坏了。”
裴临安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九章】
我在贺氏集团工作的最后一天，是那个周五。
周铮帮我装箱子，把工位上那些年积下来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桌上的绿植，一个摆了很久的老旧摆件，几本技术规范书。
他一边装一边嘀咕：
“你说，你卖股份的时候，真的没想过会触发裴临的收购？”
“真没想。”
“那你就是无意间炸了贺鸿程的老窝？”
“差不多。”
周铮沉默了一下，把一本书放进箱子，抬起头：
“苏哥，你真的太骚了。”
我说：“谢谢。”
出大门的时候，贺鸿程刚好也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像是刚要离开。
我们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先侧开了视线，往旁边走了两步。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一秒，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没什么想说的了。
真的没什么了。
外面天光很好，不刺眼，就是那种亮堂堂的感觉。
周铮在旁边提着箱子，走了几步问我：
“下一步怎么打算？”
“裴临那边的技术副总裁，回去认真想想，可能接。”
“那要是接了，你俩是共事关系，你打算怎么相处？”
我想了想，说：
“他行事利落，我们应该合得来。”
周铮点了点头，把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贺鸿程呢？他辞职了，你知道吗？”
“裴临发消息告诉我了。”
“你啥感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就，该结束了呗。”
周铮追上来，举起手里的箱子：
“行了，今晚我请你，烧烤。”
“去年你也说请。”
“那次我忘带钱了。”
“今年带了吗？”
“带了，带了，这次真的带了。”
“那走吧。”
后来我接了裴临那个职位，负责两家公司技术体系的整合，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原来贺氏的一些老员工见到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叫苏总监还是叫苏副总。
我说：都行，随你们。
工位在新办公室靠窗位置，能看见对面那排树，早上有阳光进来，下午就背光了。
周铮后来也跟着转了过来，还是在行政部混日子。
有一次我们在茶水间碰到，他端着杯水，冲我叹了口气：
“苏哥，你说人生这东西，是不是特别玄？”
“怎么了？”
“我当初以为你卖股份是认怂，结果你是在埋炸弹。这要是在古代，你得叫什么，运筹帷幄？”
我说：“我真没算那么远。”
“那更可怕。”
他喝了口水，摇了摇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贺鸿程上周出来了，据说在外头弄了个小咨询公司，就他自己和两个人。”
我说：“挺好。”
“你不好奇他现在怎么想？”
我想了想。
“不好奇。”
我倒了杯热水，往窗边走，外头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掉了几片。
有些事结束的时候，你以为会有很多感慨。
但等到真的结束了，就发现没什么好感慨的。
它就是结束了，就这样。
那年冬天，我爹打电话过来，说想见见裴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这孩子既然接下来了，我想看看他，聊聊当年的事。
我把这话转给裴临，裴临那边安静了一下，说：
“好，我去。”
他们在医院见的面，聊了大概两个小时。
我在走廊外面等，没进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裴临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进去时松了一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
“你爹说，这家公司的第一批服务器，是他一台一台搬进去的。”
我说：“我知道。”
裴临看了我一眼，说：
“我记住了。”
我们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外头廊灯白亮白亮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砖上，纹丝不动。
后来裴临先走了，我回病房，我爹靠在床头，表情是那种见完客人之后的平静，看见我进来，冲我努了努嘴：
“这人还行。”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自己多上点心。”
“嗯。”
“还有，”他顿了顿，“下次买橘子，买甜的，上次那个太酸了。”
我说：“行，买甜的。”
他把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平了。
外头走廊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滚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然后远了。
我坐在旁边，没动。
心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第十章】
隔年春天，公司正式完成重组，贺氏集团对外正式更名。
新名字裴临让我参与定的，我说我没什么想法，他说那就按你的建议来，我说我没建议，他沉默了两秒，说：
“那就叫苏氏。”
我说你别搞笑了。
后来改了个别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告别仪式在原来那栋楼里办的，十八楼大会议室，就是当初贺鸿程召集全员的那个地方。
新的logo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站在台下，周铮在我旁边，悄悄拿了个纸杯，倒了点饮料，伸过来：
“苏哥，庆祝一下？”
我接过来，碰了一下。
纸杯轻飘飘的，碰撞声几乎没有。
周铮说：“你爸知道吗？”
“发消息了，他说知道了，然后让我记得买橘子。”
周铮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肩膀在抖：
“这老爷子，真实。”
台上有人在讲话，说什么新起点、新愿景，标准的场面话，说得抑扬顿挫。
我没怎么在听。
我在想的是，当初那个周一的早上，坐在工位上吃土豆丝，接到周铮的消息，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真的没想过会走到这里。
就是觉得，既然要被踢出去，不如先走一步。
就这么简单。
后来人生里很多事，回头看都是这样，不是什么高明的谋划，就是在某一秒，你决定不再等着被人推，而是自己先动了。
那一动，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铮把纸杯攥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行了，仪式结束了，我请你吃烧烤。”
“你上次也说请。”
“上上次。上次我真的请了。”
“你上次让我先垫的。”
“那是因为我手机没电了，不能扫码——总之今晚绝对我请，我提前取了现金，你看。”
他掏出钱包，翻开，里头确实有几张。
我说：“行，走吧。”
我们两个从十八楼出来，坐电梯下去，大厅里还有人在拍新logo的照片，拍了发朋友圈，配文写“见证历史”。
我和周铮从人群旁边穿过去，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头风有点凉，树刚冒出来的新叶子在动，马路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停在路边，红彤彤的一排。
周铮伸手拦了辆车，回头催我：
“快点，我都饿了，你磨蹭什么？”
我动了动脚步，往前走。
就这样。
没什么大道理，没什么人生感悟。
就是吃了三年土豆丝，今晚，终于有人请烧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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