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被上司和同事联手栽赃，困死在暴雨封岛的民宿里。
再次睁眼，我回到凶案发生前七天，而那笔价值三千万的遗产名单上，写着我的名字。
第1章
“顾青禾，账上少了十二万三千六百块，钱是不是你拿的？”
周维安把一张财务明细拍在会议桌上，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全抬起了头。
我重活过来的时候，手还按在那张单据上。
纸角扎进指腹，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抬头看，周维安站在长桌尽头，领带打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失望。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吓得脸发白，连声解释自己没拿钱。
他趁乱把我叫去办公室，撤掉主管职位，让保安送行李。当晚民宿停航，我连岛都出不去。一个月后，集团调查组来取证，所有人都咬定钱进了我的卡。
我背着挪用公款的罪名离开青屿岛，父亲也在那一年冬天病故。
临死前，我才知道遗产名单上原本有我的名字。
周维安拿走了我的股份，也拿走了我父亲的命。
现在，我看着明细单上的日期，心里只有一句脏话。
靠。
真他妈会挑时候。
“这张单有问题。”我翻了两页，“编号是上个季度的，房费回款还没入账，周经理就敢定我挪用？”
财务主管梁姐低着头：“财务系统显示，款子经你确认后才转出。”
“系统显示不算数。”
我把单子推回去。
“原始凭证呢？”
梁姐没动。
周维安敲了敲桌面：“青禾，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你先把缺口补上，公司可以给你从轻处理。”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开口。
“周经理都给她机会了。”
“她弟弟还在上学吧？真进去了，以后怎么办？”
我没接他们的话，只看周维安。
上一世，我签过一份自愿离职书，签名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那些字是谁替我签的，我一直没查明白。
这辈子，我不准备替任何人留脸。
“周经理要我现在补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我拉开椅子坐下，“行。报警吧，让警察查转账记录、签收单和客房开票。”
周维安脸上的笑淡了。
“一点内部款项，不至于报警。”
“那就查账。”
我转头叫了声小宋。
“把去年下半年的房务记录全部调来，原始纸单，一张都别少。缺哪一页，谁经手的，写清楚。”
小宋愣住：“现在？”
“现在。”
周维安往前迈了一步：“顾青禾，你别胡闹。”
“我查自己的账，怎么叫胡闹？”
“你负责的是前台，不是财务。”
“正因为不是财务，我才要查。”我看着梁姐，“我记得去年十月，岛上来过一批研学团。46间房，三天两晚，对公转账十二万八千。财务只录了一万五，剩下的到现在都没结，对吧？”
梁姐脸色变了。
“有这回事？”
“有。”周维安打断她，“那笔款跟这次缺口无关。”
“有没有关系，查完再说。”
我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那张明细。
“周经理这么急，是怕原始记录对不上，还是怕当初核账的人开口？”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自己要说法。”
会议室彻底安静。
周维安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我给你两天。”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青禾，别以为查出几笔房费，就能把事情翻过来。你家里人还在青屿岛，离开这里，日子可不好过。”
我心口发紧，面上却没动。
这是他最常用的手段。
先让我害怕，再让我听话。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他一步步逼到绝路。
“两天够了。”我说，“不过周经理，我也有句话提醒你。”
他停在门边。
“你办公室右手边那排旧档案柜，最下面一格是不是锁坏了？柜子后头的墙，潮得掉皮，换个晴天会发霉。”
周维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我没再往下说。
那个柜子里放着父亲的遗嘱交接记录，也放着被换掉的遗产名单。上一世直到他死我才从老邱嘴里听说。
现在说出来，只是试他。
他的反应告诉我，货还在。
散会后，小宋抱来三摞房务单，纸页边角都卷着，沾了海水后的潮斑。
我一张张核对。
付款时间、入住房号、退房登记、钥匙领取，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房务员签字。
周维安能做通财务，却没让所有房务员都闭嘴。
“姐。”
顾青芽抱着一叠空白登记表站在门口。她今年二十二，头发扎得很低，眼睛躲着我的目光。
上一世，她替周维安作证，说亲眼看见我从保险柜拿现金。
我把她叫进来。
“九月十七号到二十号，研学团的房间全在二楼西侧。你负责登记？”
她点头。
“那晚值班的是谁？”
“我。”
“钥匙箱有没有少钥匙？”
顾青芽咬着嘴唇：“没有。”
我把手里的记录翻到最后。
这里夹着一张调房单。
原房号被涂改过，后面补了另一个房号，登记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签字的是顾青芽。
她脸色白了几分：“周经理说是系统录错了，让我补一张。”
“补一张？”
“姐，我没别的办法。”她声音发颤，“周经理说，只要我照着说，我跟青松下学期的费用，他都包了。”
我看着她。
前世她拿着那张假记录指认我时，说得也很委屈。
“那张单，是假的。”我问。
她点头。
“真的单子在哪？”
顾青芽往门外看了一眼，俯身压低声音。
“二楼杂物间，旧档案箱第三层。周经理前天刚让人搬过。”
我刚要开口，楼梯口传来皮鞋声。
周维安站在拐角处。
“青芽，”他笑着说，“有空去我办公室一趟，有份合同需要你签。”
顾青芽攥紧登记表，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那叠房务记录锁进抽屉，站起身。
“正好，我有东西也要给你看。”
周维安眯起眼：“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老邱刚发来的照片。
一张泛黄的遗嘱交接单，交接人栏盖着周维安的私章。照片右上角，还露出他办公室暗柜的半扇门。
“周经理，”我说，“两天太久，我改主意了。”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东西拿出来。”
第2章
周维安没动。
他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皮却一点点垂下来。
“青禾，你手里那份照片，谁给你的？”
顾青禾把手机收进包里。
“一个不想替人背三千万债的人。”
“三千万？”周维安笑了，“谁告诉你的？”
“这座岛上的老人知道，账户里的钱也知道。”顾青禾抬眼看他，“只有您，周经理，还觉得能瞒到董事会。”
周维安走下两级台阶。
“林董身体不好，最近由我代理经营。遗产怎么分，要看她最后一份有效遗嘱。”
“原件呢？”
“公司保险柜。”
“监察流程呢？”
“我负责。”
顾青禾点了点头。
好。一个管盒子，一个管开盒子的钥匙。
难怪。
难怪前世的遗产公示会顺顺当当，难怪林素秋临终前签了字，三个子女连一杯水都没捞着。三千万进了周维安控制的账户，岛上的经营权也顺理成章落到他手里。
多省事。
顾青禾抱起手臂。
“七天太久了。”她说，“给我三天。”
周维安看着她：“你要什么？”
“房务审计。三天之内，二楼所有房间的入住、换房、钥匙使用记录，全部核对。”
“系统有记录。”
“我不要系统记录。”顾青禾说，“要纸质底单、入住登记、房务签领，还有夜间值班表。”
周维安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敲了一下。
“没必要。”
“未必。”
顾青禾转头看向顾青芽。
“你去把林董请下来。”
顾青芽没敢动。
周维安先开了口：“林董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顾青禾说，“我是林董亲口提过的审计人选。”
这句话不算撒谎。
前世我来晚了一步，没能见到林素秋最后一面。今生既然早回来一步，自然要把原本没说完的话补上。
周维安盯着她。
“你认识林董？”
“认识。”
“什么时候？”
顾青禾没有回答。
楼梯下面忽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老林素秋拄着乌木手杖，从一楼休息厅慢慢上来。她穿着暗红色外套，肩头搭着一条灰白披肩，脸上的皱纹压得很深。
“谁要见我？”
周维安立刻迎过去。
“林董，是顾青禾。她刚回国，非要查旧账，我怕打扰您休息。”
林素秋没理他。
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了顾青禾很久。
“你就是顾青禾？”
“是。”
“我让你查过东西？”
顾青禾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林董，两年前民宿翻修，您让我核过建材损耗。我发现西侧客房的隔音材料被换过一次，差价一万七千六百。送货签收单上写着您的名字，实际经手人是周经理。”
林素秋接过纸。
周维安的手动了一下。
“林董，这只是装修时的旧账。”
“旧账也是账。”林素秋把纸折好，“青禾，你查到什么了？”
顾青禾看向周维安。
“周经理说，遗嘱原件由公司保管，遗产监察流程也由他代理。林董，我想知道，这是您的决定，还是他的决定？”
空气静了几秒。
林素秋转头。
“维安，谁让你碰我的遗嘱？”
周维安没慌。
“林董，遗嘱涉及公司机密，交给旁人保管不安全。”
“我问的是，谁让你碰的？”
“是我提出来的。”周维安说，“您病后，公司上下事务繁杂，总要有人替您分担。”
林素秋的脸沉下来。
“我还活着。”
这四个字不重，周维安却不再开口。
顾青禾看得很清楚。
老人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了，可她手里没有证据。周维安敢把她叫下来，是因为笃定她拿不到遗嘱。
“林董，我怀疑现有遗嘱版本被替换过。”顾青禾说，“原件交接、见证程序、监察账户，都可能被人动过。”
“你有什么依据？”
“暂时没有。”
周维安嗤笑了一声。
“顾小姐，你总不能凭一句怀疑，搜我的办公室。”
“不能。”顾青禾说，“所以我只查房务记录。”
“房务和遗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青禾看着林素秋，“可有人为了把一个人留在那晚的房间里，篡改了房务记录。敢改一次，就敢改第二次。三天之内，如果旧底单和系统记录对不上，就证明有人在准备假材料。”
“也可能只是员工懒。”周维安说。
“那就查。”
林素秋用杖尖点了点地面。
“查。”
周维安猛地看她。
“林董——”
“公司账上每年给房务部拨二十八万。”林素秋说，“查三天记录，花不了我一分钱。”
她把那张旧账递还给顾青禾。
“岛上的老人不蠢。谁真把老人当瞎子，迟早要赔光。”
顾青禾点头。
“给我权限。”
“维安，把档案室钥匙给她。”
周维安没有动。
林素秋抬起眼。
“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扔给顾青禾。
顾青禾接住。
“还有老邱那边。”林素秋说，“维修间有几只旧监控主机，让他一起清出来。”
顾青禾心里一沉。
老邱。
前世老邱替她作证，第二天就从岛上消失。她一直以为是许沉声把人送走了。
现在看来，这把钥匙来得太巧。
周维安站在旁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青禾，三天以后，我希望你能给林董一个交代。”
“周经理也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遗嘱交接单上为什么有您的私章。”顾青禾晃了晃手机，“还有那张照片拍到的暗柜。”
周维安盯着她。
“你去过我办公室？”
“照片里拍的。”
林素秋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她停下。
“顾青禾。”
“林董。”
“三天以后，如果你查不出结果，今天拿到的钥匙，我会亲自收回。”
“好。”
老人走后，周维安走到顾青禾身边，压低声音。
“你以为拿了一把钥匙，就能翻我的天？”
“不能。”顾青禾说，“所以我从现在开始，不一个人查。”
“你找谁？青芽，还是青松？”
顾青禾没答。
周维安替她答了。
“青松欠我十八万。他下学期的学费、住宿费，还有他母亲住院的钱，都在我这里。你告诉他，肯替周叔办事，这些钱可以一笔勾销。”
顾青禾看着他。
“周经理，您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别替我数？”
周维安脸色一沉。
顾青禾把档案室钥匙攥进掌心，转身往二楼走。
身后传来周维安的声音。
“今晚十二点，二楼西侧会锁。”
顾青禾脚步一顿。
“系统八点就显示房间清空。”他说，“可研学团二十号才退房。房务那边有人等着做一张调房单，你猜他们会把房间记到谁名下？”
顾青禾回过头。
“你在提醒我？”
“我在给你机会。”周维安笑了，“今晚过后，证据就没了。”
顾青禾没再理他。
她走到档案室门口，插进钥匙拧了一圈。
门没开。
里面传来拖动纸箱的声音。
有人在销毁东西。
顾青禾低头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掏出手机，给老邱拨过去。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邱叔，别去维修间。有人要烧你的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老邱声音发紧。
“姑娘，你咋知道？”
顾青禾盯着档案室的门。
“因为有人不想让林素秋活过三天。”
门内忽然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第3章
档案室的门锁死了，里面的人却还在烧东西。
顾青禾没有撞门。
她退到走廊拐角，拨通了许沉声的电话。
响到第三声，那边才接。
“青禾？”许沉声压着声音，“出什么事了？”
“周维安今晚十二点要处理一批旧账。”顾青禾盯着那扇门，“我拿到档案室钥匙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别进去。”许沉声语气立刻沉下来，“周维安既然肯告诉你时间，里面肯定留了人。你现在下楼，我去找你。”
“来不及了。”
“你听我说，先把钥匙给我。”
顾青禾低头看了看手心。
“不。”她说，“我准备今晚进办公室。”
许沉声呼吸一滞。
“不是档案室，是周维安的办公室。”顾青禾放慢语速，“他桌下有监控，后门那段走廊没有。你帮我拍一下，我不方便露面。”
“你想找什么？”
“遗产协议。还有林素秋那晚签字的原件。”
许沉声没有立刻回答。
顾青禾等了一会儿，心里冷笑。
上一世，她就是太相信这个人。
周维安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档案室十二点会锁，许沉声却比谁都清楚，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在档案室。
她故意换了地方。
“监控盲区在西侧消防通道。”许沉声终于开口，“下午六点以后，周维安会让人换班。那个时间最安全。”
“你连换班时间都知道？”
“我替他办事，当然知道。”
顾青禾弯了弯嘴角。
“那就六点半。”
“好。”
“记得把照片发给我，别留原图。”
“知道了。你千万别一个人去。”
电话挂断。
顾青禾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
十分钟后，许沉声出现在一楼大厅。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肩挎着相机包。镜片擦得很干净，胸前还别着民宿的工作牌。
摄影师。
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包括上一世的我。
“钥匙给我。”许沉声伸手。
顾青禾没有动。
“不是说好了，我进去，你负责拍吗？”
“万一里面有人呢？”
“那也是我的事。”
许沉声眉头皱紧。
顾青禾看着他，忽然问：“你跟周维安几年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没什么。”顾青禾把钥匙递过去，“突然想起来，上个月你替他送文件，收了两千块好处费。”
许沉声脸色变了。
“那是报销。”
“我也没说是赃款，你急什么？”
他盯了她几秒，勉强扯出笑。
“青禾，你今天疑心病太重。”
“是吗？”
“今晚别冒险。真要查，我替你查。”
顾青禾点头。
“行。照片拍清楚点，周维安桌子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许沉声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肯信我了。”
顾青禾没说话。
她转身时，许沉声又叫住她。
“青禾。”
“嗯？”
“七点以后，别去二楼。”
顾青禾回头看他。
“周维安会在办公室守到八点。”他说，“他最近睡办公室，桌上有动静他一定知道。”
顾青禾抬起手腕看表。
下午五点十二分。
“记住了。”
她走出民宿大厅，外面下起了小雨。
海风卷着潮气灌进大厅，檐下的铁皮风铃响个不停。守岛的路封了，周维安就是算准所有人走不了，才敢在今晚动手。
顾青禾站在门廊下，给青芽发了一条消息。
“把房务记录拍下来。原图别动，也别告诉任何人我找过你。”
不到一分钟，青芽回复。
“姐，周维安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找过青松。”
顾青禾打字。
“他怎么说？”
“他说你偷了公司资料，准备连夜坐船离开。还说你情绪不稳定，让我们别被你骗了。”
来了。
顾青禾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逼疯的。
周维安拿着调房单和伪造的转账记录，告诉所有人，是她为了争夺遗产，偷走房务档案，还打伤了一个实习生。
青松信了。
青芽也信了。
后来周维安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拿走我母亲的房子，还让青松指认我是假姐姐。
那一句“她根本不是我们姐姐”，差点把我逼下海。
顾青禾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回了青芽一句。
“你看着办。”
青芽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顾青禾没有解释，又给青松拨了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里全是麻将声。
“姐，你找我有事？”
“晚上十点，到后厨来一趟。”
“你要干什么？”
“带上周维安给你的欠条。”
电话那头静了。
青松压低声音：“姐，你是不是知道那些钱……”
“知道。”
“那你还让我来？”
“你不想知道，周维安为什么敢拿十八万绑你吗？”
麻将声停了。
顾青禾直接挂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六点二十五分，许沉声给顾青禾发来一张照片。
办公室空着，桌面上只放了一本台账。
“拍到了吗？”顾青禾问。
“抽屉打不开。”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第二个。”
“我就知道。”许沉声发来语音，“周维安把重要文件带走了，不过桌上有张便签，我拍到了。”
顾青禾点开图片。
便签上是顾青松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串房号。
许沉声又发来一条。
“青禾，你弟弟怎么会出现在周维安的便签上？”
顾青禾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复。
八点整，周维安带着房务主管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许沉声的镜头挪到走廊。
九点零七分，周维安独自出来。
他站在消防通道口打了电话。
顾青禾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点了两次头，随后走进档案室。
许沉声把实时画面发给顾青禾。
顾青禾放大画面。
档案室里的保险柜被打开了。
周维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火漆。
九点十五分，老邱从维修间方向跑过来。
他手里提着工具箱，满头是汗。
“姑娘，真有人要烧我的东西。”
“我没让你来。”
“可你电话打得准啊。”老邱喘着气，“刚才有个女人来搬我的旧手机，说漏水要送修。我没给，她就在维修间门口按了火机。”
顾青禾看向画面里的许沉声。
他正举着相机，镜头却没对准档案室。
对准了老邱。
“老邱，”她说，“把你拍到的东西发给我。现在。”
“可刚才那女人说，我拍到谁，谁就会出事。”
“你怕什么？”
“我怕连累你。”
顾青禾盯着屏幕。
上一世，老邱死在维修间。
对外说是电路老化，引燃了柴油。
“那就别一个人扛。”她说，“把照片发给我，再去青松那里。”
老邱没再犹豫。
顾青禾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模糊的照片传了进来。
时间、人物、位置，全看得清。
周维安从档案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许沉声站在消防通道口。
两个人迎面说话。
周维安拍了拍他的肩，把纸袋递了过去。
许沉声接住。
下一秒，他撕开了火漆。
顾青禾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照片里露出半张文件。
抬头是四个字。
《遗产公证》。
而文件右下角，赫然签着顾青禾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上一世，正是这份签名，把我钉死在偷卖遗产的罪名上。
原来它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而现在，许沉声亲手把假证据送到了周维安手里。
顾青禾删掉刚才所有对话，拨通许沉声的电话。
“照片拍到了吗？”她问。
那边声音发紧。
“拍到了。”
“那张便签拍清楚了吗？”
“清楚。”
“很好。”顾青禾看着监控里的牛皮纸袋，“现在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你说。”
“告诉周维安，十点半，我会回二楼拿原始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青禾笑了一声。
“你已经传过消息了，不用再装。”
许沉声没有回答。
顾青禾挂断电话，把老邱的照片备份进三个账号。
十点二十八分，监控里的周维安果然回到二楼。
他站在顾青禾房间门口，抬手刷卡。
门开的一瞬间，他回头看向走廊尽头。
许沉声举着相机。
十点二十九分，青松从后厨方向出现。
他手里拿着一沓房务记录，走到二楼拐角时，脚步忽然停住。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沉声慢慢放下相机。
青松盯着他手里的存储卡。
“姐说的那个卧底，”他咬牙，“就是你吧？”
许沉声脸色变了。
下一秒，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
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顾青禾站在楼梯口，听见周维安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都到了？”
“正好。”
“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顾青禾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开关。
红灯亮起。
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周经理，”她开口，“你刚才说都到了？”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门锁咔哒一响。
顾青禾推开门。
周维安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牛皮纸袋。
许沉声堵在门口。
青松攥着房务记录，站在两人中间。
顾青禾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亮光照亮三张脸。
“许沉声，偷拍我办公室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她看向周维安。
“你敢不敢当着青松的面，再念一遍那份假遗嘱上的签名？”
第4章
“他不敢念，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爸。”
我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又往前举了举。
“青松，你手里那沓记录给我。”
青松没动。
“姐，你先告诉我，周维安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你先给我。”
“这是爸的遗嘱原件。”
周维安在窗边开了口。
“青松，别被她骗了。她让你拿回房务单，是想把那十二万转到她名下的账户。”
我差点气笑。
“青松，你听听，动动脑子。十二万要真在我账上，我用得着半夜躲在这座岛上陪你演戏？”
青松盯住我。
“可许沉声说，你在转移遗产。”
“他说的话你也信？”
“那你解释，为什么所有原始单都缺了交接页？”
“因为交接页被人撕了。”
“姐，你又让我信你。”
“我没让你信我。”
我看着他。他攥着房务记录，指节都发白了。
这是青松第二次因为一张纸，站到我对面。
上次是三年前。
爸住院那晚，周维安拿着欠条去找青松，说我挪用公款。青松没问我，直接把我的行李扔到了门外。
那十二万，我一分没拿。
可青松不信。
后来周维安替他垫了医药费，又告诉他遗嘱里有两处空白，只要拿到签字，就能免掉家里的债。
他信了。
我伸手。
“房务单给我。”
青松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拿它做什么？”
“找出周维安进我办公室的那条缝。”
周维安笑了一声。
“房务记录能证明什么？楼道里每天进出几十个人。”
“原始单不一样。”
我看着青松手里的纸。
“每一间客房从入住到退房，谁进过、几点进、几点退，都有房务签字。普通记录只写打扫时间，原始单上还有钟点房和特殊房。”
许沉声皱眉。
“你怎么知道？”
“我做的民宿，规则是我定的。”
我的目光落回青松身上。
“把单子摊开。”
青松没有立刻递过来。
周维安走到门边，伸手要关灯。
我按亮手机手电筒，照在他脸上。
“手拿开。”
他没动。
许沉声也堵着门。
一个抢纸袋，一个拦门。
配合得还真熟。
“周经理，你不是要念签名吗？”我问，“先把灯打开，大家都看得清楚。”
“顾青禾，你少装蒜。”
“我装什么？”
我问青松。
“你手里的单子从哪来的？”
“青芽给我的。”
“青芽人在哪儿？”
青松抿了下嘴。
“她被周维安叫走了。”
我心口一沉。
“她把房务记录交给你时，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她说，周维安手里有她整理房间时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有你办公室的钥匙。”
周维安脸上的笑淡了。
“看来你妹妹还算识相。”
我骂了一句。
青芽在岛东的旧楼做夜班。那地方没信号，监控也坏了一半。周维安拿照片逼她，她除了听话还能怎么办。
我盯着周维安。
“你拿照片威胁她交记录，撕掉交接页，再让青松以为是我在转移赃款。几步棋一起走，够忙的。”
“你有什么证据？”
“很快就有。”
“拿出来。”
“急什么。”
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周维安的视线立刻落过去。
就这一秒，青松把房务单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直接翻到九月十七号。
栽赃那天。
第一页，二楼海景套房。
住房客人姓陈，入住四天，退房时间是下午两点。
第二页，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间套房。
同一天，同一个房号，两张钟点房记录。
一张写十点到十二点。
另一张写十一点到十二点。
我抬头看周维安。
“这套房当天整晚都挂着维护牌。客人在晚上八点就退房了，谁十点进去打扫？”
周维安没说话。
青松凑过来。
“这不可能。我记得那间房没开。”
“因为根本没人住。”
我指着单子右上角。
“这里有老邱的维修章。门锁坏过，打不开。”
许沉声开口。
“记录可以补。”
“可以补，章不能自己盖。”
我把那两页撕下来，放在桌上。
“还有这里。二楼办公室的临时房务单，从九点到九点半，交接人一栏是空的。可当天九点二十，周维安离开会议室，去过地下仓库。”
青松立刻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我也看见了。”
青松看向周维安。
“姐说的是真的吗？”
周维安仍旧不慌。
“看见我进仓库，就能证明我进过她办公室？”
“不能。”
我拿起下一页。
“但这间房能。”
那是一间没有开放给客人的员工休息室，藏在二楼储物间后面。
九月十七号晚上十点零五分，有人用万能钥匙进去，十点二十七分离开。
“它平时不开房务单。”我说，“除非有人借我的名义，让人进我办公室搜东西。”
青松脸色变了。
“这张单是谁签的？”
“签名被划掉了。还能看出一点。”
我把纸递给他。
“这是小陈的字。”
小陈是青芽的搭档，平时只负责晚班房务。
青松马上转身。
“我去找小陈。”
“站住。”
周维安挡在门口。
“青松，别忘了是谁替你爸付的住院费。”
“你少拿这个压我。”
青松第一次顶了他一句。
可他手还在抖。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怕周维安。
他是怕自己又信错了人。
“青松，单子上的交接页在哪儿？”
“不知道。”
“青芽只给了我这些。”
“那就还差一块。”
我看向周维安。
“你撕走的那一页，在牛皮纸袋里吧？”
周维安的手指收紧。
“袋子里是遗嘱。”
“遗嘱用得着藏在办公桌夹层吗？”我说，“刚才你明明刚从那里取出来。”
走廊里静了两秒。
青松猛地看向他。
“真的？”
周维安后退半步。
“青松，你爸欠公司的钱还没还。别为了你姐姐，把家里也拖进去。”
“他欠的是公司的钱？”
我忍不住了。
“周维安，账是你做平的。欠条也是你替青松伪造的。你拿假债逼他听话，再拿假遗嘱抢遗产，真把自己当善人了？”
“闭嘴。”
“你急了。”
我一把推开许沉声。
他伸手来抢，我侧身躲开，鞋跟踩住他的鞋面。
他疼得弯下腰。
我走到周维安面前，伸手去拿牛皮纸袋。
他抬手一挡。
袋子掉在地上。
交接页露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页脚盖着老邱的章。
老邱不仅修了门锁，还负责岛上的旧设备。那天他巡楼时拍下过周维安进储物间。
原来他没拍到交接全过程。
可这页交接单上，有周维安的签字。
我刚要说话，青松突然夺过纸，撕成两半。
“你疯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姐，你就是要这个是不是？”
他眼睛通红。
“你利用青芽，利用老邱，还要利用我。房务单、照片、录音，全是你的证人。你根本不是想翻案，你想拿遗嘱上的钱。”
“钱在周维安手里。”
“周维安说，签字的人可以分一半。”
“放屁！”
我甩开他。
“你是不是还记得，三年前我账户里突然多出十二万？我报警之后，为什么账上又凭空少了十二万？”
青松怔住。
“因为你把取款回单撕了，说是我拿的。”
“那笔钱根本没进过我的账户。”
“回单呢？”
“我爸留给我的。”
青松脸色白了。
“你又骗我。”
我闭了闭眼。
真蠢。
我也蠢。
上一世我急着恨，恨所有人，连话都没跟青松问清楚，就指望他有一天自己长眼。
这一世重来，我照样没改掉这个毛病。
“青松。”
“我不会信你。”
“随你。”
我把剩下的半张交接页收起来。
“你现在不信，也不要紧。等周维安亲口说出那一夜藏钱的地方，你再决定要不要信。”
周维安忽然往后退。
许沉声已经从楼梯口跑下去。
我看着两人的背影，没有追。
周维安却停住了。
“顾青禾。”
他盯着我。
“你以为我只会留一份遗嘱？”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几页纸。
灯光下，最下面那页的签名栏还是空的。
可装订线旁，夹着一张旧转账单。
收款人是青松。
付款方是周维安。
金额十二万。
日期正是三年前，我被公司辞退的那天。
我转头看向青松。
他盯着转账单，嘴唇动了动。
“姐……”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举到灯下。
“周维安，”我说，“你说的那十二万赃款，原来一直躺在青松的卡里。”
周维安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他从没动过？”
第5章
“三年前的十二万，一直躺在青松卡里。周维安，你还想抵赖？”
周维安没说话，只盯着那张转账单。
顾青松一把抢过去，看清金额后，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姐，这钱……”
“先别问我。”
顾青禾把交接页重新塞回牛皮纸袋。
“你先把那张卡从哪儿找出来的、谁让你取的，一笔笔说清楚。”
“我不知道。”
“那十二万到账时，你人在哪儿？”
“姐，我在公司。”
“做什么？”
“替周总整理会议记录。”
顾青禾抬眼。
“谁让你取的？”
青松没回答。
周维安替他开了口。
“青松年轻，记不清正常。”
顾青禾笑了。
“正常？那今天这十二万怎么记得清清楚楚？”
老邱从暗房外探进头。
“青禾，旧暗房那边灯泡换了。你要找的胶片，我顺手收进去了。”
他把一只铁盒放到桌上。
顾青禾立刻转头。
铁盒里装着半卷胶片，外面缠着褪色的细绳。
“这是老邱在码头修发电机时捡的。”
“什么时候的？”
“看不清。三天前涨潮，箱子从废船底下冲出来。里头除了胶片，还有几张泡烂的登记单。”
周维安的脸色沉了。
顾青禾拿起胶片对着灯。
一格一格，全是黑。
“能冲吗？”青松问。
“能。”
老邱咂了咂嘴。
“今晚不行，设备停了一天，电闸总跳。得先换保险丝。”
“我去看看。”
顾青禾抓起铁盒。
周维安挡住她。
“你怀疑我？”
“周总很希望我怀疑别人吗？”
“顾青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查清，别急着往我身上扣。”
“那十二万的收款人为什么是青松？”
“公司周转。”
“谁的公司？”
周维安盯着她，没答。
顾青禾侧身就走。
许沉声忽然出现在楼梯口。
“青禾，等等。”
顾青禾停下。
“你脸色不对。”
许沉声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
“没事，老毛病。刚才……忽然喘不上气。”
“你跟着周维安上楼做什么？”
他脸色白了一层。
“我扶他回去。”
老邱皱眉。
“不对啊。胶片下午才送到我手上，你们怎么知道青禾会拿去暗房冲？”
许沉声的手僵在胸前。
顾青禾看向铁盒。
“谁告诉你这里面是胶片？”
“我……”
“答话。”
许沉声咳了两声，扶着墙往下蹲。
“我只是听见老邱提过废船里的东西。”
老邱骂了一声。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顾青禾攥紧铁盒。
“许沉声，钥匙。”
“什么？”
“暗房钥匙。”
“在我那儿。”
“给我。”
许沉声从外套内袋摸出钥匙，放到她掌心。
顾青禾转身上楼。
青松跟在后面。
“你留在这儿。”她头也不回地说。
“姐，周总说他心脏不好。”
“那就让他不好。”
“许沉声刚才也说过他心脏不好。”
顾青禾停住。
青松咬了咬牙。
“姐，他不是装的。”
“那就让他装到底。”
夜里两点，岛东暗房的灯亮了。
顾青禾将胶片挂上铁丝。
红灯照着药盘，显出的影像很淡。
第一卷是废船登记单。
第二卷拍到了半张交接表。
她反复转动片夹，终于看清上面的名字。
宋槐。
那张脸也露出来了。
周维安站在暗房里，右手夹着烟。桌对面坐着个女人，正是宋槐。
顾青禾手一顿。
宋槐手里压着三页文件。
最上面那页写着：遗嘱变更及见证人确认。
周维安把一张卡推过去。
宋槐签字。
画面到此断了。
“拍到交接了。”青松低声说。
“还差一件东西。”
顾青禾看向另一只暗盒。
“底片。”
老邱下午清点时说过，铁盒里有三卷胶片。
暗房架上只剩两卷。
第三卷不见了。
她转身看门。
门锁没坏。
窗台上有一道新鲜水痕。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青松脸色一变。
“老邱知道？”
“他今天没来暗房。”
顾青禾摸出手机。
许沉声没接。
再打，仍是无人接听。
岛上信号断断续续，她走到暗房外，拨了林素秋的电话。
响了两声，对方立刻接起。
“你在哪儿？”顾青禾问。
“宿舍。”
“许沉声联系过你吗？”
“没有。怎么了？”
“来一趟岛东暗房。”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偷证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马上过去。”
顾青禾挂断电话，把冲出来的照片铺在桌上。
底片缺失，最关键的一段交接过程没拍下来。
现有照片只能证明周维安和宋槐见过面。
不够。
周维安会说这是谈工作。
宋槐会说那张卡是会议费。
那张十二万的转账单，也能被解释成公司借款。
她把纸一张张压平，胸口堵得发闷。
重来一次，还是差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青禾推门出去。
许沉声倒在石阶下，手边放着一卷胶片。
“青禾……”
他捂着胸口，脸色青白。
“我的药……在上衣口袋。”
顾青禾没动。
青松已经扑过去。
“姐，先救人！”
许沉声抬起手，递出一个黑色磁带。
“拿走……别让他们抢走。”
顾青禾盯着那卷胶带。
“你演得真好。”
许沉声瞳孔一缩。
“什么？”
“药没吃，嘴唇也没发紫。呼吸太急，出汗太多。心疾不是这么演的。”
“青禾，我……”
“别叫我名字。”
顾青禾一脚踢开他的手。
磁带滚到石阶下。
她刚要捡，林素秋提着应急灯赶到。
“别碰。”
林素秋用灯照住许沉声，又看向顾青禾。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私自进暗房？”
顾青禾把照片递过去。
“冲证据。”
林素秋没接。
她盯着许沉声，又看了看地上的磁带。
“照片是谁给你的？”
“自己冲的。”
“胶片谁找到的？”
顾青禾顿了顿。
“老邱。”
林素秋看向她。
“不对。”
“什么不对？”
“老邱下午一直在维修棚。他没上过岛东，也没碰过铁盒。”
顾青禾后背一凉。
“他说他捡到了。”
“那就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林素秋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翻过磁带。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青禾，证据在你弟的房间里。
顾青禾抬头。
远处的宿舍楼，二楼那扇窗突然亮了。
青松也看见了。
“姐，那是我房间。”
第6章
周维安带着监察员走进暗房时，第一句话就是：“顾青禾，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擅自拿走公司磁带。”
顾青禾看向林素秋手里的黑色磁带。
磁带还在许沉声脚边，谁也没碰。
许沉声捂着胸口，额头全是汗。
“我可以作证，是周经理让她拿的。”
周维安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叹气。
“许总监病得不轻，别信他的话。”
跟在后面的孙监察员皱起眉：“到底谁让谁拿？”
周维安没回答，直接看向顾青禾。
“磁带涉及客户回款和遗嘱交接。有人报告，你进入暗房后私自取走，还把录像剪成片段，交给不相干的人。”
林素秋把磁带放进证物袋。
“标签上的字是谁写的？”
“顾青禾。”
周维安答得很快。
顾青禾抬眼：“我昨晚才到岛上。”
“字迹可以鉴定。”
“磁带也能鉴定。”
周维安笑了一声：“你当然希望它只是普通磁带。”
孙监察员接过话：“周经理，你最好把话说清楚。报警记录显示，半小时前是你报的警，说顾青禾盗取录像、伪造遗嘱，还收买员工修改证词。”
暗房里静了下来。
顾青禾盯着周维安。
“你报得还真快。”
“有人举报，我总不能装没听见。”
“谁举报的？”
周维安没理她，转头对孙监察员说：“先搜她的房间。”
“凭什么？”顾青禾拦住两名工作人员。
孙监察员亮出证件：“例行检查。”
“可以搜。”
顾青禾让开一步。
“但搜出什么，谁签字谁负责。”
许沉声突然剧烈咳嗽，整个人往墙上倒。
顾青松赶紧扶住他：“许哥，你先把药吃了！”
许沉声却推开青松，踉跄着走到周维安面前。
“周经理，我……我之前答应过顾总监，不会说公司账目有问题。”
周维安面色微变。
“许沉声。”
“可我昨晚看见顾总监进了财务室，还拿走一份回款凭证。”
孙监察员立刻问：“哪份凭证？”
许沉声闭了闭眼。
“三号客人的尾款，六万八千元。”
顾青禾心里冷笑。
来得真齐。
死无对证的人，开口就是真话。
“你亲眼看见的？”孙监察员追问。
“亲眼看见。”
“你不是心脏不好？”
许沉声喘着气：“所以我才来举报……我不想让公司被顾总监拖下水。”
顾青松看向姐姐：“姐，许哥说的回款单，在你房里吗？”
“在。”
周维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顾青禾看着弟弟：“你找过了？”
“我没找。”
“那你怎么知道我房间里有回款单？”
青松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沉声替他回答：“标签上写着。”
“标签写的是证据在你弟房间里。”林素秋打断他，“回款单是周经理刚才说的。”
几个人全看向周维安。
他神色不变：“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周经理。”孙监察员拿起证物袋，“你最好补充清楚。”
周维安沉默两秒，转头吩咐工作人员：“去宿舍楼，搜顾青禾的房间。”
青松急道：“我姐昨晚一直和林主管在暗房，她没回过宿舍。”
“没人能证明她整晚都没回去。”周维安淡淡道。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从青松房间抬出一只文件盒。
青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钥匙，脸色发白。
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份三号客人的回款单、一张员工胸牌，还有半盘录像带。
录像带的塑封已经被拆开。
孙监察员拿起回款单，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付款人签名是伪造的，日期也有问题。”
顾青禾心里反而松了。
她看向青芽。
青芽低下头，不敢看她。
“东西是谁放进我房间的？”顾青禾问。
没人回答。
周维安走近她，压低声音：“你妹妹很懂事，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交。”
顾青禾抬手，把那张员工胸牌从他胸前摘了下来。
周维安猛地抓住她手腕。
“你敢动我的东西？”
“上面有我的照片。”
“那是公司配发的。”
“公司只给财务主管配胸牌。”
顾青禾看向孙监察员，“周经理，我入职三年，什么时候升过财务主管？”
周维安松开手。
孙监察员拿过胸牌，翻到背面。
编号一栏写着：财务一组。
“周经理，这是你的编号。”
周维安脸色彻底冷下来。
顾青禾走到青芽面前：“还有呢？”
青芽嘴唇发抖。
“姐，我不知道是谁放的。我只看到他拿着分配表进楼。”
“看到谁？”
“我没看清脸。”
“你刚才可看清胸牌了。”
青芽眼圈一红：“姐，你这是逼我认罪吗？”
“我让你说事实。”
林素秋忽然开口：“不用逼了。”
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文件盒，把录像带翻到背面。
“这不是公司录像带。”
周维安眯起眼：“有区别？”
“公司的带子右下角有水印。”
林素秋晃了晃录像带。
“这盘没有。”
孙监察员看向顾青禾：“你昨晚见过原带？”
“见过。”
“在哪里？”
“档案柜第三层，有一盘完整录像。”
周维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档案室今晚失火，谁知道剩下什么。”
“烧得真彻底。”顾青禾看着他，“连我什么时候进去都替我算好了。”
孙监察员却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孙监察员？”林素秋快步过去。
顾青禾也感到心口发紧，喉咙里堵得发慌。
她撑着桌角，强迫自己呼吸。
不能倒。
现在倒，周维安就赢了。
“都退开！”林素秋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速效救心丸。
孙监察员缓过一口气：“我没事……顾总监脸色更差。”
顾青禾接过药，含在舌下。
“我也没事。”
周维安看着她：“既然都不舒服，今天的核查就到这里。”
“急什么？”顾青禾抬眼，“怕我继续查录像？”
“你妹妹和弟弟都在岛上，真要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顾青松脸色发白。
青芽也攥紧了钥匙。
顾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周维安，你拿他们威胁我几次了？”
“我只是提醒你，顾家的债还没清。”
“还有呢？”
“青松当年为什么离开学校，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青松猛地抬头。
顾青禾胸口猛地一疼，扶住桌沿。
周维安看见了，唇角压出一点笑。
“你身体不好，别再查了。”
这时，维修棚方向传来哐当一声。
老邱拎着工具箱冲进来，裤脚全是泥。
“我找到东西了！”
孙监察员问：“什么东西？”
老邱举起一张皱巴巴的修车单。
“昨天下午，有人把半盘磁带寄存在车场。还给了一百块保管费。”
周维安脸色骤变。
顾青禾慢慢直起身。
“谁送的？”
老邱翻过修车单，指着背面歪歪扭扭的地址。
“不知道。写字的人遮着脸，但收钱的票号在这儿。”
林素秋接过单子。
票号一栏写着：周维安。
老邱搓了搓手。
“对了，那盘磁带没放工具柜。”
“放哪儿了？”
老邱朝门外指了指。
“他说车锁坏了，先藏在车场东边的废车底下。刚才发动机响了，我怕他开走，赶紧跑来叫人。”
门外立刻响起车钥匙转动的咔哒声。
顾青禾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冲出暗房。
车场东边，一辆旧越野车正亮起车灯。
驾驶座上的人俯身从废车底拖出一个铁盒。
顾青禾看清了那双手。
食指戴着一枚深色玛瑙戒。
周维安戴了二十年的那枚。
她停住脚，冷冷开口：
“周经理。”
车里的人抬起头。
不是周维安。
是老邱。
老邱冲她咧嘴一笑，锁上铁盒。
“顾小姐，货我收到了。”
第7章
雨点砸在车场铁皮棚上，噼啪声乱成一片。
我盯着车里那张笑脸，脚底没有动。
“货我收到了”这句话刚落地，身后的老邱就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还给我钱？”
车里的老邱脸色变了。
我猛地回头。
工具箱、泥裤脚、跑进来的喘气声，都是真的。
可废车旁那辆车里，还有一个老邱。
“维修棚后门。”车里的老邱反应很快，钥匙一转，旧越野车便朝铁门冲去。
我抄起地上的扳手，砸在他前轮上。
轮胎泄气，车头一歪，撞上旁边堆着的废旧车壳。
顾青松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扯住车门。
“姐，先别动他！”
我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旧伤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松手。”车里的老邱低声道，“你们不想知道周经理为什么戴了二十年那枚戒指？”
我弯腰捡起铁盒。
“你是周维安的人。”
他笑了一下。
“昨晚寄存磁带的人戴着玛瑙戒，左肩有旧伤，开车前习惯先看副驾驶。他以为把磁带交给我，就能把你们全送进去。”
我捏紧铁盒扣锁。
“真正寄存东西的老邱在哪儿？”
刚说完，车场西边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农用拖拉机冲进雨里，停在油罐旁。
开车下来的老邱抹了把脸上的雨，朝我喊：“顾小姐，千万别开那个盒子，里面有鬼！”
两个老邱。
我脑子嗡了一声。
顾青松也怔住。
车里的老邱趁机撞开他，拔腿冲向铁门。
顾青松没追，反手抓住我胳膊。
“姐，他在拖时间。真正的老邱带我们找原车。”
我看了他一眼。
“你信他？”
他脸色发白，手指却没松。
“我信你。”
这句话来得太迟，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提起铁盒，跟着老邱往西边跑。
雨越下越大，农用拖拉机后面还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老邱掀开后备厢，从夹层里拖出一只油布包。
“二十年了。”他声音发抖，“你们要找的东西，我一直留着。”
“周维安知道你还留着？”
“知道。”
“你还留着？”
老邱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雨水和泥。
“我不敢交。他拿我老婆的住院单逼我，说我儿子的工作也在他手里。我拍下东西，却让他把底片洗了。”
我看着油布包，没有伸手。
“现在怎么敢说了？”
老邱回头看了眼车场。
“刚才那个老邱，是周维安找来的临时工。他抢走的是假磁带。真东西我一直藏在旧车夹层。”
顾青松一把扯开油布包。
里面用蜡纸裹着三样东西。
一盒断掉的胶片，一盘旧磁带，还有一张二十年前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民宿门口交接文件。
周维安站在中间，右手戴着那枚玛瑙戒。
他身旁的人捧着一份遗嘱，递给了岛上的公证员。
老邱指着胶片。
“交接完以后，他们进了一辆车。第二天，真正的受益人名字就换了。”
“谁换的？”我问。
“公证员死了，档案说原件丢失。可我把过程拍下来了。”
顾青松拿起磁带。
“这盘磁带里是什么？”
“公证员办公室的录音。”
雨点敲着车顶。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时间。
正好是周家争产开始的那年。
“他们连遗嘱都能换。”顾青松咬着牙，“姐，周维安这些年盯着顾家，不是为了那块地。”
“图的是遗产。”
我把蜡纸重新裹好。
“也图着把顾家的人都赶走。”
远处传来铁门落锁的声音。
周维安来了。
老邱急忙发动拖拉机。
“上车。”
顾青松刚拉开后门，车场东边忽然冲出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灯直照过来。
许沉声从车里下来。
他没带孙监察员，也没带林素秋，手里只有一把拆胎用的铁扳手。
“青禾，把东西留下。”
我盯着他。
雨里那身白衬衫已经全湿了，袖口还沾着暗房里的灰。
“你来得真快。”
“沉声哥是来帮我们的。”顾青松往前站了一步。
许沉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让开。”
我忽然笑了一声。
“许沉声，周维安知道你跟了我多久吗？”
他没回答。
“昨天你拿走房务记录，晚上转交给谁了？”
“青禾，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我抱着油布包往拖拉机后门退。
许沉声突然甩出扳手，铁器砸在车斗上，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顾青松扑过去抱住他。
许沉声抬肘撞开他，伸手就抓油布包。
我抄起车里的千斤顶，狠狠砸向他手腕。
扳手落地。
许沉声吃痛松手，我反手一铁盒砸在他额角。
他踉跄两步，撞上车门。
我踩住他的手。
“演够了吗？”
“青禾，东西给你，你也拿不走。”
“那你拿。”
我撕开油布，把胶片、磁带和照片分成两份。
一半塞进外套内袋，一半扔给顾青松。
许沉声脸色变了。
“你敢……”
“这叫留后手。”我喘着气说，“你教的。”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一个人来的？”
老邱猛地回头。
车场四周的雨幕里，几束手电光同时亮起。
周维安站在铁门内，身后跟着孙监察员和两名岛警。
“青禾。”周维安抹去额角的雨水，“你动手打人的样子，也录下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糟了。
许沉声嘴角重新有了笑。
就在这时，顾青芽撑着伞从门边跑来。
“周经理，警察同志，我拿到了房务记录原件。”
她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孙监察员。
“上面不只有时间，还有谁进入过档案室的签字。”
周维安看向她，眼神冷了下去。
顾青芽没有躲。
周维安抬起手，缓缓露出袖口里的录音笔。
“巧了。”
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青芽，替我把记录交出去。”
顾青芽脸色一下白了。
我心里发沉。
那声音，是她的。
周维安看着我们，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磁带。
“你们找到的，是二十年前我父亲交接遗嘱的录音。”
“这盘带子里，真正能证明换了受益人的，是青芽五年前替我改档案时亲口承认的供述。”
我僵在原地。
顾青芽死死攥住衣角。
“我没有承认。”
“你当然没有。”周维安笑了笑，“你只是说，是姐姐让你改的。”
他转头看我。
“顾青禾，你抢遗产、逼妹妹撒谎，还打伤许沉声。现在证据齐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8章
“你们找到的是诱饵，真正的原件在我手里。”
许沉声擦掉嘴角的血，朝我伸出手。
“顾青禾，拿出来。否则青芽今晚别想完整地走出望海餐厅。”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这狗东西，录音都录上了，还敢威胁我。
周维安没动，孙监察员却皱起眉。
“许沉声，把录音笔交出来。”
“孙同志，这只是家庭纠纷。”许沉声笑得很稳，“青芽亲口承认，是她姐姐逼她改档案。录音里还有日期、时间和原来的档案编号，足够立案了吧？”
顾青松猛地抬头。
“不可能。姐姐不会逼她。”
“青松，你懂什么？”许沉声看着他，“家里的债是谁还的？你上学、住宿、吃饭的钱，又是谁给的？你现在护着她，是因为五年前那件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青松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我太了解这个表情。
他又开始怀疑了。
顾青芽却突然抬头。
“是我改的。”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乱响。
顾青松看向她，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灭了。
顾青芽声音发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五年前，是姐姐让我改档案。她说只要把时间往后挪三个小时，周经理就能顺利拿到继承资格。我们家欠他的债也会一笔勾销。”
我攥紧拳头。
“顾青芽，你再放屁。”
她眼圈一下红了。
“姐，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二哥要做手术，妈又病着，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那你也不能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
周维安叹了口气。
“青禾，事到如今，你还要逼自己的亲妹妹替你顶罪？”
我转头看他。
“少装慈父。你给青芽灌了多少酒，拿她哥的病历威胁了她多少次，真以为没人知道？”
顾青芽的脸更白了。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知道。
我还想开口，许沉声突然朝我扑过来。
他手里多了一把裁纸刀，刀刃抵住我的喉咙。
“最后一次，原件在哪？”
他压低声音，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铁门。
老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青芽就会把你们周家的老底全交出去。”
“你在跟我赌？”
“对。”
他手腕一用力，刀刃割破皮肤，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顾青芽尖叫了一声。
“姐！”
“闭嘴。”许沉声冷声道，“否则我现在就让她消失。”
周维安抬起手，拦住了孙监察员。
“许沉声，别做得太过。”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阻止。
是默许。
孙监察员刚要说话，车场四周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猛地压下来。
有人骂了一声。
“停电了！”
风裹着雨水卷进车场，地面的积水迅速漫过鞋底。我听见铁门被撞响，也听见许沉声低骂了一句。
他手上的刀松了。
我抓住这一瞬间，抬膝撞向他的肚子，抓住他拿刀的手往墙上一砸。
金属撞击声里，他闷哼着弯下腰。
我抄起地上的灭火器，对准周维安脚边的配电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箱门凹进去，火花噼啪乱跳。
“顾青禾！”周维安终于变了脸色。
我抹掉脖子上的血，冷冷看着他。
“这一局，谁把东西交出去，谁就输。”
孙监察员摸出手机照明，厉声道：“都别动！马上封锁车场！”
“晚了。”
我拿出藏在雨衣内袋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周经理，原件已经送出去了。”
录音里传来顾青芽的声音。
紧接着是孙监察员的声音。
“我们在望海餐厅后厨找到了防潮箱，磁带、房务底单、遗嘱交接录像都在。录像时间比公证遗嘱早两天。”
车场彻底安静了。
周维安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送走的？”
“刚才停电的时候。”
“你哪来的车？”
“饭馆的送菜车。三轮车登记在厨子名下，谁会查一辆送青菜的？”
许沉声扶着墙站起来，捂着肚子还想说什么，顾青松却拦在了我面前。
“姐，你早知道青芽在说谎？”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被吓坏了，也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到底会选什么。”
顾青松低下头。
“以前……我总以为你只顾自己，什么都瞒着我。债主上门骂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过不再认你这个姐姐。”
“今天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面对周维安，把那把裁纸刀踢进积水里。
“以后别再拿我们家的债逼人。”
顾青芽抹了把脸，从衣襟里拿出最后一张房务底单。
“姐，这是档案室那晚的值班底单。调包的人不是许沉声，是周经理的律师。底单上有他的签名。”
周维安猛地伸手去抢。
我先一步按住那张纸。
就在这时，老邱从铁门后的维修棚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台老式相机。
“周经理，遗嘱交接那天，我拍下来了。”
他把相机举高。
周维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孙监察员一把夺过相机，翻到最后一页。
屏幕不大，所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里，周维安的父亲将密封袋交给律师。律师没有去公证处，而是上了周维安停在码头的私人船。
我刚要说话，岛上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车场的警铃。
是望海餐厅方向传来的火警。
老邱脸色一变。
“餐厅后厨起火了。”
我看向顾青芽。
“你送出去的防潮箱，在哪儿？”
她嘴唇发抖。
“后厨的冷库。”
那里面不止有证据。
还有餐厅里参加公开听证的二十多名证人，以及我提前安排好的公证员。
刺耳的警笛穿过雨幕，潮水越过石阶，已经灌进车场。
周维安退后一步，忽然笑了。
“顾青禾，没有原件，你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备用磁带。
“谁说，我没有原件？”
第9章
火警响起后第三分钟，周维安已经退到听证席门口。
顾青禾没有追。
她把备用磁带塞进孙监察员手里，又扯下防水布，裹住顾青芽手里的房务底单。
“先救冷库里的人。”
孙监察员看了她一眼，把磁带收进证物袋。
“证物不能离开监管。”
“那就带着它一起走。”
顾青禾抹掉手背上的雨水，转身冲下石阶。
餐厅后厨的烟压在雨里，消防员刚撬开侧门，热气便顶了出来。有人咳嗽，有人骂娘，厨师拎着灭火器往外跑。
顾青芽跟在顾青禾身后，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防潮箱在冷库最里面，铁架第三层。”
“公证员呢？”
“我不知道。火起来以后，我给宋槐打过电话，是他让我把箱子挪进去的。”
顾青禾脚步没停。
“他还说什么？”
“他说那地方温度低，录音设备不会坏。”
顾青禾骂了一声。
这个宋槐，连烧证据都要挑个好听的理由。
冷库门被撬开时，里面全是白烟。墙边的电源已经被水浇断，照明灯只剩一盏在闪。
顾青禾捂住口鼻，贴着地面往里摸。
“有人吗？”
里面传来敲击声。
顾青芽和消防员合力拖出一扇被货架压住的铁门，公证员倒在里面，额头全是血，手腕上绑着湿透的录音带。
“我没事。”公证员喘着粗气，“设备进水了，带子还在。”
顾青禾撕开他的袖口，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滴。
“先包上。活着比磁带重要。”
孙监察员带人把公证员抬出去，又从冷库最深处抢出了防潮箱。
箱锁烧变了形，顾青禾用撬棍别了两次，箱盖才弹开。
里面的录音机缺了角，底稿还在。
宋槐的声音从损坏的喇叭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楚。
“……新遗嘱必须今天生效……顾青禾签过字，她认不认都得认……老邱拍到的船，没拍到交接袋里的人，不算。”
顾青禾按下停止键。
好一个不算。
她转身走出冷库，正好看见宋槐从码头方向跑来。
他的西装后背湿透，车钥匙还攥在手里。
周维安迎上去，压低声音。
“你怎么才来？”
“车坏了。”
“车坏了你就走着来？”
宋槐喘了口气，抬眼看见孙监察员，脸色顿时变了。
“我只是来送文件。”
孙监察员伸出手。
“车钥匙。”
宋槐往后退了一步。
顾青禾走到他面前。
“刚才冷库着火，你让顾青芽把防潮箱放进去。现在火灭了你才出现，文件送得挺准时。”
宋槐扯了扯领口。
“我不知道会着火。”
“录音机烧成这样，你的声音倒挺清楚。”
周维安厉声打断。
“顾青禾，你带人非法扣押我的私人财物，伪造录音，再把纵火的责任推给宋槐？”
“你倒会倒打一耙。”
顾青禾把房务底单递给孙监察员。
“档案室那晚，进出的不是你，是你的律师。签名、时间、门禁记录都在。许沉声只是替你拿了房卡。”
周维安盯着那张纸。
“你早就买通了顾青芽。”
“我没买通她。”顾青禾看了一眼缩在后面的妹妹，“她以前是被你拿我们家的安稳拿捏。现在她不替任何人撒谎了。”
顾青芽抬起头。
“对，我撒谎了。我替他传过话，也动过底单。”
她声音还在抖。
“可放火的人不是我要找的。我只想保住证据。”
周维安冷笑。
“一张废纸，一个出了纵火案的证人，你们想靠这些翻案？”
“还有我们的旧账。”
林素秋拄着拐杖走进餐厅大厅。
听证被临时改到大厅继续。服务员搬来椅子，窗帘被雨打湿，地上铺满消防员留下的泡沫。
林素秋坐在证人席上，把一只旧算盘放到桌上。
珠子的颜色已经发暗，她拨起来仍然清脆。
“周经理，你父亲名下那家船运公司，八年前有两笔股份对赌款。一笔由你代收，一笔经宋槐的账户转走，对不对？”
周维安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顾青禾让你来演戏？”
“不是演戏。”
林素秋拨下一颗算珠。
“这笔回款凭证写着，款项来自新遗嘱生效后的股份分红。可遗嘱宣读日期在四月十七，回款日期在四月十九。”
她抬起眼。
“新遗嘱还没生效，钱先到了你的账户。钱从哪来？”
周维安没有回答。
宋槐突然插话。
“时间可以补签。”
孙监察员看向他。
“你承认这份遗嘱是补签的？”
“我是说有可能。财务做账存在误差。”
顾青禾把老邱的相机放到桌上。
画面里，周维安把文件袋交给律师。镜头右下角显示日期，文件袋上的封条却盖着次日的编号。
林素秋再拨一颗算珠。
“遗嘱交接在前，补签在后。你拿假遗嘱套走真股份，再把侵吞股份的责任扣在顾青禾头上。”
周维安猛地起身，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青禾！”
他绕过证人席，一把抓向防潮箱。
顾青禾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横着抵住他手腕。
刀刃划开皮肤，血滴在算盘边沿。
周维安僵住了。
大厅里没人说话。
顾青禾盯着他。
“你敢碰箱子，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周维安压低声音。
“你以为伤了我，就能拿到遗产？”
“遗产不急。”
顾青禾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先算你欠我的。”
孙监察员上前按住周维安的肩膀。
“周维安，涉嫌伪造遗嘱、侵占股份、伪造证据，跟我们走一趟。”
周维安脸色发白，转头看向宋槐。
“车呢？不是让你开过来吗？”
宋槐悄悄往后门退。
顾青禾一刀钉进桌面。
“宋槐。”
他脚步停了。
“录音里说老邱的照片不算，你也说时间可以补签。现在证人要带周维安走，你不留下来作证？”
宋槐盯着周维安。
周维安满手是血，声音冷下来。
“你当时拿到的不是这一版，对不对？”
宋槐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后门，钻进雨里。
孙监察员立刻追了出去。
顾青禾看着那道消失在码头方向的影子，忽然明白，周维安从来不是最上面的人。
“封住码头。”她对孙监察员说，“宋槐要见的人，就在这座岛上。”
第10章
宋槐冲出后门时，我并不意外。
他要是敢堂堂正正留下作证，那二十年前就轮不到他坐上财务总监的位置。
码头的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发动机声。
孙监察员刚要带人追，周维安忽然笑了。
“顾青禾，你以为抓住一个宋槐，就能把我送进去？”
“至少能先送你进去。”
我从他手里抽回裁纸刀，用纱布按住他腕上的伤口。
“孙监察员，防潮箱里的东西，请你们当众清点。”
箱盖打开，里面除了旧案档案，只有一本灰色账簿。
第一页写着潮生居历年的维修款、客船燃料费，还有几笔标注为“安置”的支出。
日期都在二十年前。
我翻到中间，一行字露出来。
“顾成海死亡补助，二万八千元，经手人：周维安。”
周维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
“上一世我查了三年，只查到这笔钱。周维安，你拿了我父亲的抚恤金，又拿我母亲留下的人脉和股份，把自己包装成潮生居的继承人。”
宋槐的录音从防潮箱里传出。
“旧案档案不能动，账本先烧。上面问起，就说顾青禾伪造。”
孙监察员按下暂停键。
“周维安，账本上有你的指纹和签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栽赃。”
“那这枚纽扣呢？”
老邱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纽扣。
“这是从后门排水沟捡的。昨晚换证时掉下来的。”
他晃了晃自己的旧手机。
“照片我拍了，纽扣也拍了。二十年前周总在仓库门口跟宋槐争吵，地上有血，宋槐拿刀走了。第二天，顾老板的车就撞下海。”
周维安猛地抬头。
“守岛的老东西，也敢作伪证？”
老邱咳了两声。
“我修了几十年的船，别的不敢说，谁半夜进过仓库，我总知道。”
“那晚十一点四十，宋槐从后门走，手里有刀。第二天早上，周总来拿账本，手上包着纱布。”
我看着他。
“你当年拿到的账本，不是这一版。”
周维安不说话了。
后门忽然传来汽笛声。
许沉声撑着伞走进来，西装肩头全湿了。
“孙监察员，我自首。”
孙监察员看向他。
“你涉嫌泄露案件信息、协助转移证据？”
“是。”
许沉声把一只防水袋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我替周维安传递录音和账户指令的备份。还有他逼我监视顾青禾的聊天记录。”
周维安咆哮：“许沉声！你拿什么收买你？”
“没人收买我。”
许沉声看向我，眼底全是血丝。
“我只是怕你死，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替罪的人。”
“你每一次把位置发给我，周维安都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是在保护你。”
“保护？”
我笑了一声。
“你把我要查仓库的事告诉他，把我姐弟被扣债的事告诉他，还把老邱拍到交接现场的事告诉他。许沉声，你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差一步要了我的命。”
“对不起。”
“道歉留给警察说。”
孙监察员给他戴上手铐。
周维安忽然冲向门外，被我一脚踹中膝弯。他跪下去，捡起地上的账本，狠狠撕了两页。
我先一步踩住纸角。
“这本账每页都有复印件。”
“你——”
他抬头看我，满眼都是怨毒。
“你以为你赢了？”
“周维安，股份诈骗、伪造遗嘱、侵占遗产，已经够你坐牢了。二十年前我父亲的命，我会让宋槐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宋槐不会说。”
“那就让他先活下来。”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孙监察员，仓库西侧有艘快艇。周维安给宋槐留了逃生船。”
话音刚落，码头方向传来喊声。
宋槐已经被堵在栈桥尽头。
他手里握着刀，背后就是黑沉沉的海。
“宋槐，放下刀。”
孙监察员隔着雨喊。
宋槐回头看见周维安被按住，脸彻底垮了。
“我只是拿钱办事！当年那辆车是周维安动的手脚，我不过——”
周维安厉声打断：“闭嘴！”
宋槐惨笑一声。
“周总，你让我烧账本的时候，可没说会杀顾老板。”
他扔下刀，双手抱头。
周维安瘫坐在雨里，再没力气辩解。
三天后，潮生居旧仓库被正式封锁。
警方从账本夹层里找到一张原始股权签收单。二十年前，我父亲把潮生居一半股份交给我母亲，另一半由周维安代持。
所谓补签遗嘱，不过是他为了独吞三千万遗产造出的骗局。
一个月后，案件开庭。
周维安因故意杀人未遂、伪造证据、侵占遗产及合同诈骗，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二年。
宋槐参与故意杀人、毁灭证据和洗钱，判处十八年。
许沉声因泄露侦查信息、协助毁灭证据被判三年。他主动退赔了我的全部损失，还提交了周维安操控债务、威胁顾青松和顾青芽的记录。
顾青松在旁听席上哭得说不出话。
“姐，我以前以为你争遗产是要丢下我们。”
我看着他。
“是周维安告诉你，我手里有父母留下的股份，我就一定会逼你妈交房，逼你们净身出户，对不对？”
顾青松点头。
“他还给我看了欠条，说你不肯认这笔债，就让我去指认你伪造文件。”
“那张欠条是假的。”
我把法院确认文件放到他面前。
“你没有欠他钱。顾青松，我从来没有不要弟弟妹妹。”
顾青芽低着头，把房务记录副本交给我。
“姐，原始记录我一直留着。周维安说，只要我按房号删掉三行记录，就给妈交医药费。”
“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
“你妈现在住在岛上医院，费用我付过了。”
顾青芽眼泪一下掉下来。
老邱还是老样子，背着一只旧工具包坐在法院外。
顾青禾问：“你真不去城里？岛上重建以后，缺修船师傅。”
老邱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守这岛一辈子，够了。真有本事，去哪儿都能修船。”
最终，我以合法继承人身份拿回潮生居经营权，并取得三千万遗产控制权。
周维安名下的股份全部冻结，赔偿款优先补给我母亲和两个弟妹。母亲没有再争那份遗产，只让我把潮生居重新交给岛上的人经营。
一年后，潮生居重新开业。
旧仓库改成了档案馆，周维安坐过的那把椅子被我劈成木料，修了候船亭的长凳。
许沉声刑满后给我寄过一封信，我没有拆，直接交给律师，充作赔偿。
至于潮水最终归谁——
我站在新码头，看着潮生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房产证在我手里，账目清白，证人平安，仇人各有去处。
潮水会往哪里流，我说了算。
顾青松在船上催我。
“姐，再不走就赶不上末班船了。”
我脱下鞋，赤脚踩过被太阳晒热的码头。
“来了。”
汽笛响起，船离开小岛。
海风很大，浪一层层涌向岸边。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把我留在潮生居，也没有任何人能再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终于回家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