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现场，死者手里攥着我的名片。
凶手当场发来短信：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笑了。
他不知道我的名片里有定位芯片。
追踪信号，锁定地址，踹门。
枪顶上去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个是谁？
是你。
【第一章】
死者叫周文博，三十二岁，保险销售员，死在自己租住的一室户里。
脖子上的勒痕很清晰，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我蹲在尸体旁边，法医老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凶器是绳类，死亡过程很快，受害者没有激烈反抗，要么认识凶手，要么被制住了才知道发生什么。
这些我都在听，但我注意力全在一个地方。
死者的右手，攥着东西。
我用镊子夹开他的手指，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右下角印着刑侦支队的队徽。
我的名片。
旁边的小唐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队长，这是你的名片？
我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一条：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把手机屏幕朝外转了一下给小唐看。
小唐脸色变了：这人是在挑衅你？
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扫了一眼整个屋子。
窗关着，锁好的，没有撬动痕迹，门也一样。
周文博认识凶手，是自己开门让人进来的。
我问老陈：死亡时间能不能再精确一点？
老陈说：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这个范围我敢写报告。
那就是深夜，周文博给人开了门。
普通的保险销售员，不怕深夜来客，说明他对这个人毫无戒心。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周文博的工作记录，一本皱了边的日记本，里面夹着名片、收据、业绩表格。
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那我的名片从哪来的？
周文博从来没跟我接触过，我们也从来没有交集，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的名片。
这东西不是他自己收集的，是凶手放进去的。
有人想把我扯进来。
小唐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先把那个号码报备一下，溯源？
我摇头。
我说：不用，我来处理。
他不知道的是，我的名片背后有一个小东西。
指甲盖大小，贴在名片背面底部，跟纸张颜色一样，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个定位信号发射器，续航七十二小时。
这是我入职第三年养成的习惯，出去跑案子随手发名片，每张名片背面都贴着，丢了就丢了，万一有人捡到，我也想知道名片漂到哪里去了。
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用。
这次有用了。
我打开手机里的配套追踪软件，定位信号稳定，坐标落在距离案发现场大约四公里外的一个地址，居民区，六层楼，五楼。
信号没动，说明名片还在那里。
说明凶手还在那里。
我把手机锁上，抬腿往外走。
小唐跟上来：队长，你去哪？
我说：去收拾一个傻子。
【第二章】
我一个人去的。
这不符合规程。
但这也不是正式行动，我只是跑一趟，先摸清楚情况。
那个地址在导航里显示是个老居民楼，建了二十多年，楼梯没有灯，一路黑的，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上楼的时候没开手电，靠手机屏幕最低亮度往上走，贴着墙，一步一步。
五楼到了。
左边是501，右边是502。
定位信号指向右边。
门缝里漏着光，里面有人，有动静，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电视声音，很低，像有人打开着睡着了的那种状态。
我深呼吸一下，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了。
我又敲了一下：外卖送到了，502的，在门外放着呢，你来拿一下。
沉默了大概十秒。
门缝里的光变了，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往门这边靠近。
门把手动了一下。
然后停住。
里面的人问：我没点外卖。
声音是个男的，压着嗓子，但我能分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不是本地口音。
我说：你没点，你楼下邻居点的，送到你这里了，地址写错了，快递员懒，让我代送。
门把手又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就这一条缝。
我侧身，左手推门，右手已经把枪拔出来了，枪口顶上去的时候那人连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桌子上，眼睛瞪得老大。
我进门，把门带上，枪没收。
我说：手机放桌上，慢慢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个手机。
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发出去的短信就是刚才那条，执法者，猜猜下一个是谁。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三十岁左右，瘦，脸色不好，眼睛里有点什么，不完全是恐惧，还有别的。
我把名片从桌上捏起来，就放在茶几旁边，他一直盯着它，大概以为这就是证据。
他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问：周文博是你杀的？
他没说话。
我说：我再问一遍，周文博是你杀的？
他牙关咬紧了，然后点了头。
我说：为什么把我的名片放进他手里？
他说：让你来。
我说：为什么让我来？
他说：你是这个案子最好的人选。
我问：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奇怪，不是凶徒被抓住之后的崩溃，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我想自首。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停顿了一下。
他接着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想，让你来，当面说。
我看着他：你绕这么大一圈，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自首？
他点头。
我把枪收回去，在他对面坐下，问：为什么杀周文博？
他说：他欠我三年，整整三年。
【第三章】
他叫赵磊，不是本地人，从小城市跑来这里打工，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仓库管理。
他说话很慢，断断续续的，说到某些地方就停下来，眼神飘走，要等一下才能接着说。
周文博三年前找他买保险。
这话听起来很普通，很多人买保险。
但赵磊买的那份保险，是他妈妈的重疾险，他妈妈那年刚查出乳腺癌早期，医生说治疗周期要三到五年，花费不小，赵磊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工资不高，他妈妈那边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
那时候他遇到周文博，周文博给他讲了一个保险产品，说这个可以报销百分之八十的治疗费用，条款他一条一条解释，说得很清楚，赵磊问了很多问题，周文博全都答了。
赵磊信了，买了，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钱缴保费，一缴三年。
他妈妈治疗了两年，确诊复发，需要换一套治疗方案，费用更高，赵磊去申请理赔。
然后他发现，当初周文博解释的那些条款，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条。
他妈妈的情况不在理赔范围之内。
那份保险对赵磊来说等于废纸。
三年的保费，赵磊讨过，告过，投诉过，周文博一开始还接电话，后来就不接了，换了号码，在系统里把赵磊拉进黑名单。
投诉监管部门，走流程走了一年，最后以销售人员口头解释不当为由，对周文博罚款两千，责令整改，周文博换了家保险公司继续卖保险。
赵磊没钱了。
他妈妈去年走的，治疗到一半，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有说到妈妈走那里，停了比较长时间。
我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我问：所以你去找周文博。
他说：是。
我问：你找他多久了？
他说：从我妈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他，找了大半年，上个月才确定他在这里，租了这个房子，慢慢观察他的作息。
我说：那把我的名片放进他手里，你提前知道是我负责这个片区的案子？
他点头：你处理过附近一个命案，报道里有你的名字，我查到的，特地去你们单位门口等过你，拿到了你的名片。
我问：你本来就打算自首？
他说：我杀了人，不能跑，我也不想跑。我只是想找一个能听我说完这些话的人。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人不聪明，整件事漏洞一堆，就算他想自首，完全有更直接的方式，但他偏偏选了这种，把我的名片放进死者手里，给我发挑衅短信，把我引过来，当面说。
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想逃？
我说：不觉得。名片里有定位，你没动过，说明你一直等在这里，等我来。
他愣了一下：名片里有定位？
我说：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怪不得这么快。
我站起来，把手铐取出来。
我说：有什么想交代的，到了地方跟律师说，全程录像，比跟我说更有用。
他把手腕递过来，很配合。
手铐扣上的时候他问：我妈妈的事，算不算理由？
我看着他：算理由，不抵罪。
他点头：我知道。
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很细，打在脸上是凉的。
我押着他往楼下走，他跟着我的步子，走得很稳。
我想起他说他妈妈走的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
【第四章】
回到支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小唐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带着人回来，整个人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半圈：队长你一个人去的？
我把人移交给值班的，签了交接文书，然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根烟。
小唐跟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找到的，这么快？
我把名片的事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字一顿：名片里有定位芯片，你是认真的？
我说：每张都有。
他往我脸上看了很久：那我上次拿走的那几张……
我说：那几张早就信号消失了，你拿去的地方我大概能猜到，别问了。
他脸色古怪地走了。
我在走廊待到快四点，才进去做了笔录，把赵磊的案子捋了一遍。
案情本身不复杂，赵磊供述完整，物证齐全，程序上没有什么难度，该走什么走什么。
但有一个地方卡住了。
周文博的案子，当初投诉监管那边存了档，处理结果是罚款整改，这说明这件事在法律层面有过定论，周文博不构成犯罪，只是违规。
这个结论没有问题。
但赵磊妈妈是死了，那三年的保费也进了周文博的业绩里，这件事后来没有再被提起。
我调出了周文博近三年的投诉记录。
他名字底下有七条。
七个人，不同时间，不同地区，投诉内容大同小异，口头解释不符合合同条款，销售话术存在误导。
每一条最终结果都是轻微处罚，然后结案。
然后周文博换个地方继续干。
我把这七份记录打印出来，订在一起，放进赵磊案子的附件里。
这不会影响赵磊的判决，他的罪是他的罪。
但这七份记录里，有没有还活着的人，有没有还在等一个说法的人，这件事值得有人继续往下查。
天亮之后，我把这个材料转给了消费者权益保护那边的老王。
老王翻了翻，说：这不归我管。
我说：那你找一个管的人。
老王看了我一眼：你直接移交不就行了？
我说：你比我人脉广，动作快，我相信你。
他把材料收起来，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让人没办法拒绝。
我说：这是夸我。
他说：这不是。
【第五章】
赵磊那边的案子移交检察院，走流程了。
我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然后支队长把我叫进去了。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另一个人。
中年男性，穿得很正式，皮鞋锃亮，把一个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表情里带着那种职业化的平和，就是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支队长介绍了一下，他姓陆，是周文博所在保险公司总部的合规部经理，听说周文博的案子之后，特地过来协助调查。
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说：协助调查，哪方面？
陆经理把包打开，取出一沓文件，推到桌上：周文博在我们公司任职期间，所有业务记录、合同存档、投诉处理记录，都在这里，公司希望配合警方，给受害家属一个交代。
说起来很好听。
我翻了翻那些文件，周文博的记录整理得很干净，投诉的部分标注了处理结果，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备注：已按监管要求处理完毕。
我说：我看了一下，周文博在你们公司七年，前三年基本没有投诉，后四年投诉记录明显上升，这个变化你们内部有没有关注过？
陆经理说：每年都有例行审查，但周文博的投诉都在监管规定的可接受范围之内，处理及时，没有超出预警阈值。
我说：可接受范围，这个标准是谁定的？
他停了一下：监管部门有统一规定。
我说：监管部门定的是合规底线，不是你们公司的内部标准，你们公司有没有自己的更高标准？
他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平和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他说：这个……需要回去查阅相关资料。
我说：那查完了再来，今天谢谢你，送客。
支队长用眼神看了我一下，意思是你悠着点。
我回了个眼神，意思是我心里有数。
陆经理拿着包走了，步子迈得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
支队长等门关上，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他们来得很快，周文博死亡的消息大概是昨晚发的，他今天上午就到了，从总部过来至少要三个小时的高铁，说明昨晚就出发了，说明周文博出事他们第一时间就知道，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周文博可能出问题。
支队长沉默了一下：你是说公司那边提前知道有人要对周文博动手？
我说：我是说，公司那边提前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爆。周文博是个定时炸弹，他们捂了四年，现在炸了，他们来的第一目的不是配合调查，是来看能不能把损失控在最小范围内。
那沓文件整理得太干净，干净到像是提前整理好的。
正常的配合调查是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提前整理好一份完整材料送过来，是另一种逻辑。
支队长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现在没有，但我知道去哪找。
他说：别搞出事来。
我说：搞不出事来我找你报销差旅费。
【第六章】
找到那七个投诉人，不容易，但不是做不到。
我手里有七份投诉记录，名字、时间、联系方式，不是全都有，有些已经注销了，有些换了号码。
找了三天，联系上了四个。
第一个说不想提了，太烦了，提了也没用。
第二个说在外地，不方便，让我发材料过去，他看看。
第三个一听说周文博死了，直接挂了电话，大概是不想牵扯进来。
第四个答应见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林，丈夫买了一份分红型保险，说好年化收益百分之四，买了五年，到期取出来才发现分红记录里有一笔被扣了，对照当初周文博讲解的话术，根本解释不通。
她当初投诉，处理结果是周文博口头解释不准确，建议双方协商。
她协商了，对方给了她一个折扣补偿，补了原始本金的百分之二，让她签了一份和解协议。
和解协议里有一条：乙方同意放弃就本协议所涉事项进行进一步追诉的权利。
她当时没看清楚，签了。
她把那份协议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纸页有点旧了，折叠的地方压出了印子，说明被翻出来看过很多次。
我问她：签和解之前，公司有没有给你看投诉处理结果的全部文件？
她说：给了，但写得很绕，好多专有名词我看不懂。
我问：有没有提醒你可以找第三方评估，或者咨询法律意见？
她想了一下：没有。
我把那份和解协议拍了照，问她：这份原件，你还愿意配合吗？
她说：你是说还有希望？
我说：我不能保证结果，但你签这份和解的程序可能存在问题，这个值得有人去看一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等了快三年了，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
我说：我知道，很抱歉来晚了。
我把四个人的情况汇总起来，加上赵磊的案子，加上那七份投诉记录，写了一份材料，不走刑事渠道，直接送到了金融监管部门。
这不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
但没有人规定我不能送这份材料。
至于后面怎么走，不是我能控制的，但至少那份材料进了该进的地方。
【第七章】
案子推进到这里，出了个岔子。
赵磊的律师找我谈了一次，说赵磊在里面情绪不太稳定，问能不能让我去见一次，说赵磊点名要见我。
我想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在会见室，隔着玻璃，电话听筒，时间有限。
赵磊比上次见瘦了一点，但眼神比那晚清楚多了，不再是那种飘着的感觉。
他说：我妈的骨灰还在老家，我弟在读大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能不能帮我给我弟带个话，就说我对不起他，让他好好读书，别来看我，别等我。
我说：你自己写信。
他说：我怕他担心。
我说：他现在不担心吗？他大概率比你更担心。你不写，他只有更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你妈的事，我查了一些，你不是没有道理，但你选的路是错的，这个你自己也知道，对吧。
他说：知道。
我说：知道就好好配合，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才是你弟弟想要的。
他把听筒放下来，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等他平静。
他重新抬起头，说：你名片里的定位，是自己装的？
我说：是。
他说：那天我在你们单位门口等你，等了三个多小时。
我说：我知道，门口的监控我调过了，你在那边来回走了很多次，最后趁我出来接电话的时候走过来跟我要名片。
他愣了一下：所以你知道是我了？
我说：当时不确定，回头查了才对上的。
他说：你没拦着我。
我说：你拿了名片就走了，我当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况且那时候你还没犯事，我总不能因为有个人问我要名片就把人抓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在你们单位门口等那三个小时，其实想过直接进去找人，直接说，把周文博的地址告诉你们，你们去抓，但我最后没进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怕你们不管。
这句话我没有接。
我也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他怕的那种情况，在现实里是存在的，周文博的事，七个人投诉，走了多少年，最后每一个都是罚款结案。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那三个小时里如果他进来了，一切就不一样，因为我确实不确定。
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件事推向它应该去的地方。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半，想起赵磊那句话。
怕你们不管。
这五个字，重得让人窒息。
【第八章】
材料送出去之后的第五天，金融监管那边有了动静。
老王打电话过来，说你送的那份材料惊动了上面，现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保险公司那边已经被约谈了，你等着吧，估计后续会找你补充情况。
我说：补充就补充。
他说：但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事一般能压就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往大了闹。
我说：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比天高。
我说：谢谢夸奖。
他说：我不是夸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压，是一定会压的。
但能不能压住，不一定。
我翻出那七份投诉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其中有一份很特殊。
投诉人叫张海峰，当年买了重疾险，后来确诊白血病，申请理赔被拒，理由是未如实告知既往病史。
但张海峰自己说，他买保险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病，体检是一年后才查出来的，而且他提供了当年体检报告，证明买保险时身体是健康的。
这个投诉记录后面标注的处理结果是：销售员已离职，无法核实，建议协商。
张海峰没有协商，他把保险公司告了。
最后撤诉了。
撤诉原因记录里没有写清楚，只写了一句：原告自愿撤诉。
我把这条记录单独拿出来，查了一下张海峰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通了，是个沙哑的女声。
我说明身份，问她是不是张海峰的家属。
她说：是，我是他妻子，他去年走了。
我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她说：没事，你找他什么事？
我说：关于他当年买保险的事，有些情况我想核实一下。
她说：那件事还能核实什么，都撤诉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当年撤诉的真实原因。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能帮我们做什么？
我说：我不能保证结果，但如果当年的撤诉存在问题，这件事值得重新被看见。
她说：你等我一下。
电话挂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拨过来，说：你有时间吗，我现在在家，你能来一趟吗？
我说：可以。
地址在城郊，很偏，公交不到，打车去的。
到了才发现是城中村，老房子，楼道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墙皮脱了一半，电线乱七八糟挂着。
她在三楼等我，门开着，屋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写作业。
她让我坐，倒了杯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袋子，里面全是文件。
她说：我老公去世之前让我把这些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我接过来，一份一份看。
保险合同，体检报告，医院诊断书，撤诉申请，还有一份手写的文件。
那份手写文件是张海峰自己写的，记录了撤诉的全过程。
他写得很详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抗遗忘。
他说他确诊白血病之后申请理赔，保险公司拒赔，理由是他在购买保险时隐瞒了既往病史，但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病。
他提供了当年体检报告，证明购买保险时身体健康，但保险公司说体检报告不是他们指定机构出具的，不具备效力。
他不服，找了律师，起诉。
诉讼过程中，保险公司联系他，说可以协商，给他一笔钱，条件是撤诉，签和解协议。
那笔钱是三十万。
他的治疗费用当时已经花了八十多万，后续还要继续。
但保险公司说，不接受就继续打官司，打下去时间很长，他身体撑不撑得住不好说，而且就算赢了，理赔金额也不一定比这笔和解金高。
他没办法，签了。
签完之后他才发现，和解协议里有一条免责条款，签字就等于承认自己放弃所有后续追诉权利。
他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折腾。
三十万很快花完了，他又撑了一年多，去年走的。
我看完这些文件，深呼吸了一下。
我问她：这份手写文件，你愿意作为证据提交吗？
她说：愿意，但有用吗？
我说：我不能保证结果，但它应该被看见。
她点头，眼眶红了。
她说：我老公临走前说，他最后悔的就是签那份和解协议，他说他对不起那些跟他一样的人。
我把文件整理好，说：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已经尽力了。
她没说话，只是擦了擦眼泪。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又下起来了，很大，砸在地上啪啪响。
我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王发了条消息：
再帮我一次，我这边有新材料。
【第九章】
新材料送上去之后，调查组的动作快了。
不到一周，保险公司总部被要求提交内部审查记录，周文博所在部门的负责人被停职调查，陆经理那边也被传唤了。
我接到通知去配合调查，调查组的人问我从哪里拿到这些材料的，我一五一十说了。
他们又问我为什么不通过正常渠道移交，而是直接送到监管部门。
我说：正常渠道走过了，走了很多年，没走通。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你这样做不符合程序。
我说：我知道，但我没有违法。
他说：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我说：找麻烦总比不管强。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出去吧。
我走出会议室，支队长在走廊等我。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勇敢？
我说：不觉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因为没有别人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人，麻烦。
我说：谢谢。
他说：我不是夸你。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保险公司那边最终被查出系统性问题，不止周文博一个人，整个华东片区的销售团队都存在类似操作，误导销售、隐瞒条款、诱导签署不公平和解协议。
监管部门开出了史上最大一张罚单，五千万，公司被勒令停业整顿三个月，相关责任人移交司法机关。
陆经理那边也出事了，调查发现他在处理投诉时存在利益输送，故意压低和解金额，从中吃回扣。
这事闹大了，上了新闻。
各大媒体跟进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我看着新闻里那些投诉人的采访，有些是我联系过的，有些不是，但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终于有人管了。
我关掉新闻，接到张海峰妻子的电话。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老公的那份记录起了作用。
她说：监管那边联系我了，说要重新评估当年的和解协议，可能会追加赔偿。
我说：那很好。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老公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说：他知道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
小唐端着咖啡进来，说：队长，网上都在夸你，说你是良心执法者。
我说：别听那些。
他说：你就不能高兴一下？
我说：案子还没完。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赵磊的案子，判决还没下来。
他说：那个不是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吗？
我说：是，但他的量刑会受这次调查结果影响，如果周文博那边的问题坐实了，赵磊可以申请酌情从轻。
他说：你还想帮他？
我说：不是帮，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摇摇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说：今天第三个人这么说了。
他说：那说明大家都对。
【第十章】
赵磊的判决下来了。
故意杀人罪，判十五年，考虑到被害人周文博存在重大过错，酌情从轻。
律师说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原本可能是无期。
我去看了赵磊最后一次。
他比之前又瘦了，但整个人的状态反而好了一些，眼神不再飘忽，很踏实。
他说：我弟来看过我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他说他会等我出来，让我别担心。
我说：那你就别担心。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帮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律师跟我说的。
我说：那不是帮你，是该做的。
他说：但没有人做过。
我说：现在有了。
他点头，然后说：我妈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
我说：她知道。
他眼眶红了，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等他平静。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出去之后，我想做点什么。
我说：做什么？
他说：我想帮那些跟我妈一样的人，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想试试。
我说：那就试试。
他说：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我说：你已经做到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妈的事，让很多人被看见了，这就是做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
我站起来，说：保重。
他说：你也是。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老王发来消息：兄弟，你那个案子后续影响很大，上面准备立项，全国范围内排查保险销售误导问题，你立功了。
我回了一个字：哦。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就不能激动一下？
我说：激动不起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些本来就不该发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句：你这个人，让人没法接话。
我说：习惯就好。
收起手机，我往停车场走。
路过门口保安室的时候，保安冲我点了点头。
他说：警官，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他说：像你这样的执法者，现在不多了。
我说：会多起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开车回支队的路上，广播里正在播新闻，说监管部门出台了新规，要求所有保险销售过程必须全程录音录像，投诉处理必须引入第三方监督机制。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小唐在副驾驶上说：队长，你觉得这次能管多久？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这么拼？
我说：因为总得有人拼。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我以后也跟着你拼。
我说：你现在就在拼。
他说：我是说拼得更狠一点。
我说：那你先把报告写完。
他说：……队长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
我说：不能。
回到支队，门口停着一辆车，很眼熟。
张海峰的妻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她看见我，走过来，说：我来送点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把袋子递过来，说：一点心意，不贵，你别嫌弃。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茶叶，还有一封信。
信是她儿子写的，稚嫩的字迹，写着：执法者叔叔，谢谢你帮我爸爸。
我把信收起来，说：谢谢，但东西我不能收。
她说：那你就收下信吧，其他的我拿回去。
我说：好。
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说：但很多人不做。
我说：以后会有更多人做的。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她说：希望吧。
目送她离开，我站在门口，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小唐走过来，说：队长，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明明就在笑。
我说：行了，回去干活。
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我说：不用懂。
走进办公楼，走廊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把那封信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份报告。
案子还有很多。
但总得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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