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笔生意，是替后妈算账。
她说家里没钱，转头拿我的学费给亲儿子买了手表。
我没掀桌，拎着旧书去了火车站。
后来，我的百货大楼开业，那对母子跪在门口求饭吃。
我让人端了两碗面。
别急，饭钱可以免，欠账得另算。
【第一章】
陈家宝把手腕伸到我鼻子底下时，我正在找钱。
床板掀了，棉絮翻了，装钱的饼干盒里只剩两张糖纸。
一百八十六块。
暑假两个月，我替人搬砖、卸煤、修桌腿，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陈家宝抖了抖袖口。
“哥，帮我看看，几点了？”
我攥着空盒子，看向他腕上的机械表。
表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揭。
“钱哪来的？”
“妈给的。”
“她从哪拿的？”
他把胳膊往回一收。
“你管得着吗？我下个月进培训班，出来要进厂，当工人的不能连块表都没有。”
柳桂芬端着搪瓷盆进门，把洗脚水泼到院子里。
“翻什么翻？家里没钱。”
我把饼干盒放到她面前。
“我没问家里要。这是我的钱。”
“你的钱？”
她把盆往墙上一扣。
“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你还分起你的我的了？家宝将来有工资，你跟着沾光。你高考都没考上，还花钱复读，谁知道是不是往水里扔。”
陈家宝又拨了一下表冠。
我抬手。
他缩到她身后，喊得院门都颤。
“爸！陈立业要打我！”
我爸陈守成从堂屋出来，衬衣扣子只扣了两颗。
“闹什么？”
“我的报名费没了。”
“你柳姨不是说了，家里困难。”
我指着陈家宝的手腕。
“困难到买得起一百多块的表？”
我爸伸手来推我的肩。
“你是哥哥，眼光放长远点。”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行，让他把表放远点，我现在看见就想砸。”
陈家宝捂住手腕。
柳桂芬瞪着我。
“你敢动他试试！”
我没再往前。
一巴掌打下去，我的钱回不来，陈家宝还能多一张挨打的脸，供她挨家挨户展览。
我去拿桌上的购货票。
陈家宝比我快，抓起来就揉。
“这是我的！”
我攥住他的手。
他疼得咧嘴，我从他掌心里抽出那张票，一点点摊平。
城东百货商店。
机械手表一块，一百八十五元。
日期就是今天。
我笑了一声。
“挺节省，还给我留一块。”
柳桂芬伸手来抢。
我把票举高。
“要么退表，要么还钱。”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反了你了！一张票，你还准备告自己的爹？”
“你要主动当欠钱的，我也不拦着。”
桌上的碗跳了一下。
陈家宝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抄起门后的笤帚。
我拎起早就补好底的帆布包，把书和两件衣服装进去。
柳桂芬靠住门框。
“走了就别回来吃饭！”
“放心，我出去挣钱。”
陈家宝嗤了一声。
“就你？书呆子一个，你认得钱往哪挣吗？”
我把购货票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认得。先顺着你的手腕找。”
出门前，我去厨房拿了自己那只铝饭盒。
柳桂芬冲过来，抓住饭盒边沿。
“家里的东西，你少往外拿。”
我翻过底，露出母亲刻的三个字。
陈立业。
她的手松了。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没说话。
我走到县一中，唐老师还在办公室收报名表。
他看见我的包，推了推眼镜。
“钱没凑齐？”
“没了。”
“丢了？”
“换成我弟弟的表了。”
唐老师手里的钢笔停住。
我把购货票放到桌上。
他看了半晌，拉开抽屉。
我按住抽屉边。
“老师，您上个月刚给师母买药。”
“那也不能耽误你。”
“还剩几天？”
“三天。再往后，床位和班额都得定。”
我点点头，把票收回来。
“您给我留三天。”
从学校出来，我拐进何有财家。
他正在院里啃玉米，听完，把剩下半截塞进我手里。
“先吃。你这个脸色，去讨账，人家容易以为你讨命。”
我咬了一口。
凉玉米硌着牙，嚼出一点甜。
“陪我去火车站。”
他把拖鞋蹬正。
“接谁？”
“接我的饭碗。”
他看看玉米，又看看我。
“这碗有点长。”
【第二章】
火车站外头有一排便民摊。
卖茶叶蛋的敲着锅沿，卖馒头的掀开棉被，白汽扑到脸上。
我跟何有财绕了两圈，停在周广顺的布摊前。
他在收拾的确良布头。
一堆花色整齐的压在里头，一堆边角不齐的扔在脚边。
我指了指脚边。
“这些怎么卖？”
“论堆。长短不齐，拿回去做裤子不够，做抹布又嫌贵。”
“做袖套、枕套、孩子背心，够。”
他抬头看我。
“你买？”
“我替你卖。你定底价，多出来的归我。”
周广顺笑了，把卷尺塞进腰带。
“小伙子，我活了四十多年，还头回见人空着手来进货。”
何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不是空手，他带了饭盒。”
我踩住他的鞋尖。
周广顺笑出了声。
我从包里拿出纸笔，把布头按长度分开，写上能做的东西。
“您卖布，买的人还得回家算。我把用途写明白，省她一道工夫。”
“卖不出去呢？”
“我替您搬两天货，不收钱。”
他盯着我的手。
掌心磨破的皮刚结痂，指甲缝里还有煤灰。
“真搬过东西？”
“没搬过，手长不成这样。”
他从脚边拨出一小捆。
“在我摊上卖。账记清楚，别挡路。”
我蹲下来，把纸铺好。
何有财清清嗓子，张口就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布送……”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送什么？”
他扒开我的手。
“气氛。”
我让他负责递布，不许再负责败家。
第一位停下的是个抱孩子的大姐。
她摸了摸布边。
“太短。”
“您给谁做？”
“给我男人做件褂子。”
“那不够。别买，省得回去骂我。”
她抬脚要走，我拿起另一块。
“孩子夏天的小背心，这块够。您要愿意，我把下剪子的位置画出来。”
她又蹲下了。
“你会裁？”
“我妈以前做衣裳。我替她画过纸样。”
我拿粉笔比了两下，她伸手压住布。
“多少钱？”
第一笔，挣了三毛。
何有财把三毛钱举到眼前，前后看。
“真有人给？”
我把钱抢回来。
“你小点声，别把人家说后悔了。”
到中午，我们卖掉大半捆布。
周广顺拎着饭盒过来，蹲在旁边看我的账。
“你倒是不糊弄。不够做褂子的，真不卖。”
“她今天买错一次，我明天就得换张脸出摊。”
“你这张也没多金贵。”
“主要换不起。”
他拿筷子点了点我。
“嘴倒不赔本。”
下午，一位卖小电器的摊主急着去进货，托周广顺替他看十来块电子表。
陈家宝那块机械表要一百八十五。
眼前这种塑料壳电子表，十几块就能卖。
我拿起一块，按亮数字。
何有财凑过来。
“这不比你弟那个省事？他还得认针。”
“别这么说，他认钱比我快。”
周广顺把表拿回去。
“先说好，货有进货单，坏了能找供货的。你可以替着卖，不能胡吹。”
我点头。
来的第一位客人问能不能戴着游泳。
“不能。”
“摔了呢？”
“别摔。”
“怎么什么都不行？”
我把表举起来。
“叔，它主要负责告诉您几点。游泳和摔跤，得您自己会。”
旁边卖茶叶蛋的笑得把一个蛋敲碎了。
那位客人也笑，最后买了一块给孩子。
傍晚结账，周广顺把我的那份推过来。
我数了两遍。
十七块六。
何有财伸长脖子。
“我呢？”
我给他两块。
他没接。
“我说玉米钱，你给我两毛就行。”
“拿着。往后一起干，出力就分。”
他把两块钱攥进手心，抿了一下嘴。
“那我明天还来。”
我点头，把剩下的钱放进饭盒。
还差一大截。
第二天，我们天不亮就到了。
第三天刚摆好布，陈家宝来了。
皮鞋擦得亮，手表露在外头，身后跟着柳桂芬。
她站在摊前，把嗓门拔高。
“各位给评评理，这孩子偷了家里的东西，在外头卖呢！”
刚要掏钱的大姐把手缩了回去。
周广顺放下卷尺。
我看着陈家宝。
他对我挑了挑眉。
“哥，爸说了，你把钱交回去，回家认个错，还能给你留口饭。”
【第三章】
我先把大姐挑好的布放到一边。
“您稍等，两分钟。”
柳桂芬伸手来扯布。
“还卖？跟我回去！”
周广顺一把按住布卷。
“谁家的东西？”
“我家的！”
“你再说一遍。”
他从铁皮盒里抽出进货单，拍在布上。
“我上个星期进的货，怎么进你家去了？”
柳桂芬的手停在半空。
陈家宝往前挤。
“他是不是拿家里的钱跟你买的？”
我把账本翻开。
“代卖。货主收本金，我拿差价。你要看不懂，我给你找个认字的。”
他脖子一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的。”
周广顺把进货单收好，冲管理摊位的小屋招手。
“老赵，来一下，有人说我收赃。”
陈家宝嘴角刚翘起来，我又拿出那张手表购货票。
“正好，再查查这个。”
他扑过来。
何有财抱着一卷布横在中间。
“站住，碰坏了赔。你哥没钱，你看着比较值钱。”
管理人员过来，先核进货单，再看周广顺的登记本。
我卖出去的布，每一笔都有长度、底价和成交价。
他翻完，把本子递回来。
“这摊的货没问题。家务事回去说，别堵着通道。”
柳桂芬不肯走。
“他才多大，懂什么做生意？你们就放着不管？”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那块痂被布边磨开，渗出一点血。
“拿钱干活的时候，我够大。轮到拿回自己的钱，我又小了？”
卖茶叶蛋的大娘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搭。
“孩子要读书，你给另一个买表，这叫什么困难？”
柳桂芬扭过脸。
“关你什么事！”
大娘把碎鸡蛋从锅里捞出来。
“我看热闹，顺便练练嘴。你不愿意听，别来我锅边唱。”
何有财憋得肩膀直抖。
陈家宝去拽柳桂芬。
“妈，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指着我。
“有本事一辈子别进家门！”
我把刚才那块布递给大姐。
“大姐，一共一块二。刚才耽误您了。”
大姐掏钱时，特意看了眼陈家宝的表。
“时间挺准，就是人不准。”
陈家宝猛地把袖子拉下来，扯着柳桂芬走了。
那天生意没耽误太久。
可有两位客人走了，没再回来。
我盯着空下来的位置，手指把账本边角捏出了折。
周广顺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先擦手。客人还来，血沾布上可不好卖。”
我接过毛巾，冷水扎进破皮处，牙齿咬住了腮肉。
下午，唐老师来了。
他没站在旁边问我丢不丢人，蹲下来帮我理了一会儿布。
“凑了多少？”
我把饭盒打开。
四十九块八。
他数了一眼，伸手去摸兜。
我把饭盒盖上。
“老师，您别替我填这个窟窿。”
“你只差三分。”
我低头，把一枚硬币抠进掌心。
“我知道。”
“真不回？”
“现在回去，吃饭还得伸手。我怕书读到一半，又被拿去给人买别的。”
唐老师的手从兜里拿出来，放着一沓卷子。
“那这个拿着，不要钱。”
我接过来，卷子上还带着油墨味。
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
我想扶，又怕手上的血蹭到他衣服，手停在半空。
他抓着我的手腕站起来。
“夜校、函授，以后都有路。立业，书别扔。”
我把卷子塞进包里最里层。
“我不扔。”
火车进站的汽笛压过了摊上的叫卖。
一个提帆布袋的男人挤出人群，停在我面前。
鞋上全是干泥，衣领晒得发白。
“立业？”
我抬头。
“舅舅？”
许振海看了看我的布摊，又看了看我的包。
“你不是已经住校了吗？”
我没出声。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你爸来信说，钱交了，床位也安排好了。”
我的手指停住。
“什么钱？”
“我寄回来的六百块。”
他把信纸摊开。
“你爸还写，多出来的，给你留着买书。”
何有财手里的一卷布掉到了地上。
我盯着信尾那个名字。
陈守成。
一笔一画，都是我爸的字。
【第四章】
舅舅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我。
“你没收到？”
“我只收到一句家里没钱。”
他下颌绷紧，把帆布袋往何有财怀里一塞。
“走，回去。”
我拉住他的袖口。
“先去趟学校。”
“还去学校干什么？”
“让唐老师把话说清楚。省得回去，他们说我拿了钱不认。”
舅舅看着我，半天才点头。
唐老师听完，把我的未缴费登记找出来，又写了一张说明。
“我跟你们去。”
我想拦，他已经拿起自行车钥匙。
“有人借学校的名义收钱，我总能问一句。”
到家时，柳桂芬正在剁肉。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陈家宝坐在门槛上，拿一块软布擦手表。
舅舅一脚踏进院子。
“陈守成！”
我爸端着茶缸出来，看见舅舅，先露了笑。
“振海回来了？怎么也不捎个信……”
那封信被拍在桌上。
“这不是你捎给我的？”
我爸的茶缸悬住。
柳桂芬从厨房探头，手里的刀还攥着。
唐老师把说明压在信上。
“陈立业没有交费，也没有入班。陈师傅，你这封信里说的，是哪个学校？”
我爸嘴唇动了两下。
“本来打算交。”
“钱呢？”
舅舅往前一步。
“我在工棚里吃了几个月咸菜，攒六百块寄来，不是让你替我练字的。”
柳桂芬把刀搁下，擦着手出来。
“都是一家人，钱先挪着用一下，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我开口。
“挪哪了？”
“家宝报培训班，要四百八。家里又不是只供你一个。”
“买表一百八十五，再加四百八，一共六百六十五。”
我把自己的购货票也放到桌上。
“我的一百八十六，加舅舅的六百，一共七百八十六。还剩一百二十一。”
柳桂芬盯着我。
我指了指她腰间的钥匙。
“剩下的拿出来。你刚才说挪着用，那就别改口说没有。”
她转头看我爸。
我爸低头喝茶，茶缸碰到牙，磕了一声。
舅舅把茶缸夺下来。
“钱是寄给立业复读的，你写信骗我。现在当着老师的面，给句话。”
我爸额角冒了汗。
“桂芬，把钱拿来。”
柳桂芬咬着后槽牙，进屋开柜子。
一百二十一块，被她摔到桌上。
我一张张抹平，数完，装进饭盒。
陈家宝把手往袖子里缩。
我看着他。
“还有表。”
“凭什么？”
“凭买表的钱不是你的。”
他跳起来。
“我都戴过了，退不了！”
“那就卖。”
“陈立业，你别得寸进尺！”
我爸抬起手，舅舅抓住他的腕子，按在桌面上。
桌脚擦过地，吱的一声。
“你再碰他一下，我今天就不谈钱了。”
我爸的手指僵着，半天没收回去。
唐老师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借用了多少，归还多少，写清楚。”
柳桂芬忽然坐到地上，拍起腿。
“没天理啊！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个讨债的！”
隔壁窗户立刻开了。
我拖过一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您慢点拍，我还得听数。”
她的手停在膝盖上。
何有财扒着门，没忍住，噗地笑了。
陈家宝瞪他。
他赶紧低头看帆布袋。
“不是笑你，我舅这袋子长得有意思。”
舅舅回头。
“谁是你舅？”
“先认着，万一有用。”
院里有人笑出声。
柳桂芬从地上爬起来，脸绷得嘴角都往下掉。
那块表最后送到钟表修理铺，按旧货卖了九十。
陈家宝摘表时，指甲在表带上抠了好几下。
修表师傅不耐烦。
“要不卖，把我柜台擦干净，别留一排汗。”
剩下的五百七十五，我爸写了还款协议，半年内还清。
每次收款，我出收条，注明是归还挪用的钱。
唐老师和舅舅都签了见证。
临走，我进屋拿走母亲留下的针线盒、裁衣尺，还有一摞旧纸样。
我爸站在门边。
“钱拿到了，就回来住。外头让人看笑话。”
我背上包。
“报名已经结束了。”
他皱了皱眉。
“明年再考不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原来我的一年，你张嘴就能再给一份。”
他伸手来拽包带，我侧身让开。
舅舅陪我走到巷口，把那两百多块又往我兜里塞。
“复读还可以找别的学校，我再去问。”
我按住他的手。
“舅，我先站住脚。”
“那你怎么住？”
“周叔铺子后头有个小隔间，我给租钱。”
“怎么吃？”
我敲了敲饭盒。
“这个已经开张了。”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往车站走。
“行。先带我看看，你那个摊能不能养活人。”
【第五章】
舅舅没替我买一屋子货。
他在周广顺摊边蹲了两天，帮着搬布、看货，第三天临走前，替我把漏风的窗缝塞严。
“六百块先放你这儿。”
“算我借的。”
“我是你舅。”
“所以更得还。”
他拿锤子敲了最后一下，木条钉进窗框。
“随你。别为了还钱不吃饭。”
我用一部分钱进布，一部分留着周转，去管理所问清手续，办了自己的经营登记。
周广顺带我跑了两趟供货点。
每到一家，他先让我看票，再让我摸货。
“眼睛看价，手看料。卖东西嘴能快，收货手不能快。”
第一回独自进电子表，我就差点栽了。
供货的人说，整盒拿，便宜一成。
我按开两只，都亮。
正要付钱，旁边一位师傅把表翻过来。
“后盖呢？”
一盒表，有三块后盖卡不紧。
我把钱收回去，对方立刻变了脸。
“这么点货，你挑什么挑？”
我把三块表排在柜台上。
“挣得少，更赔不起。”
那位师傅看了我一眼，带我去了另一家。
他姓吴，在县里修钟表。
我后来卖表，坏了先送他查，能修就修，不能修按约定退换。
卖出去的每块表，我都在收据上写日期，记一笔外壳颜色和型号。
何有财嫌麻烦。
“卖一块才挣几块，你记这么多，手都不够用。”
我把笔塞给他。
“所以招了你。”
他看看一天的工钱，又看看那本账。
“我还以为自己是合伙人。”
“先从能写清自己的名字干起。你这个财字，昨天少了三撇。”
“穷得没舍得写。”
摊子到第三个月，来买电子表的人多了。
陈家宝也来摆摊了。
位置就在我斜对面。
柳桂芬拎着小板凳，见人就喊。
“都是陈家的表，他哥卖得贵，我们这边便宜两块！”
何有财抄起布尺就想过去。
我拉住他。
“拿尺打架，输了还得量伤口，多一道活。”
“他抢客！”
“让他卖。先看货从哪来。”
吴师傅去转了一圈，回来只说一句。
“返修的，当新的卖。”
我没去喊，也没站街上骂。
我把自己的退换约定写大，钉在摊前。
陈家宝看见，也写了一张。
字比我的还大。
终身包修。
何有财捧着肚子蹲到摊子后头。
“他想活多久？”
我把新进的电池锁好。
“先看看他这批表能活多久。”
七天不到，一个男人把电子表拍在我面前。
“坏了，换！”
我看了眼外壳。
“这块不是我卖的。”
“你弟说，你们是一家，哪边换都行。”
周围几个人停下来。
陈家宝坐在对面，低头抠指甲。
我没跟客人争，先搬来凳子。
“您坐。买的时候，有票吗？”
男人掏出一张纸。
上头写着陈氏兄弟表摊。
我拿过自己的登记证和收据存根，摆在旁边。
“我这里叫立业百货摊，没有兄弟。”
何有财咳了一声。
我补了半句。
“有个伙计，暂时还活着。”
男人绷着的嘴松了一下，又指向陈家宝。
“那他骗我？”
我站起来，朝对面招手。
“陈家宝，过来认认你写的字。”
他抓起装表的包就想走。
卖茶叶蛋的大娘把小板凳一横。
“慌什么？你那个终身包修，这么快就到头了？”
客人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胳膊。
陈家宝扯着嗓子喊我。
“哥！你帮我换一块，回去妈给你钱！”
我从饭盒里拿出一张还款收条。
“她上个月的钱，还是你爸还的。”
他伸手来挡，我把收条收回去。
管理人员来了，核对两边货和收据，让他处理退货，不许再打我摊子的名头。
陈家宝的包被倒在桌上。
里面十几块表，亮的没几块。
柳桂芬赶过来，一把揪住我袖子。
“你替他赔了，回头再算！这么多人，别让家里丢脸！”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偷我学费的时候，你没嫌手难看。”
她想张嘴，四周的人已经看过来。
我指着客人手里的票。
“他收的钱，让他退。修表的钱，我按吴师傅的工价给介绍，不额外加一分。但这账，别记我头上。”
我爸最后送来了钱。
他蹲在摊前，一张张数给客人。
陈家宝站在他身后，盯着我，牙咬得腮帮子直动。
“陈立业，你等着。”
我把一块走得准的表递给客人。
“行。你先买块准表，别等错日子。”
【第六章】
开店的念头，是一场雨逼出来的。
棚布被风掀翻时，何有财整个人扑在布堆上。
我抱着装电子表的铁盒，膝盖磕上水泥沿，半条腿麻了。
雨水灌进鞋里，布料湿后沉得拽手。
周广顺扯着嗓子喊。
“先搬里头！别捡零头！”
我们折腾到半夜，还是湿了三十多米布。
何有财拧着裤脚，抬头问我。
“今天白干了？”
我把湿布分开放。
“不止今天。”
他手一松，裤脚又滴起水。
第二天，柳桂芬路过，特意停在晾布的绳子下面。
“我早说了，摆摊能有多大出息。家宝去跟人跑批发生意了，坐车进城，穿皮鞋办事。”
何有财看看自己泡白的脚。
“我们也穿鞋，就是办事办进水里了。”
她没接住话，扭头找我。
我把一块湿过的布放到客人面前。
“这块便宜，但沾过雨，洗过再用。您介意就挑里头的。”
客人摸了摸，拿走了。
柳桂芬站了一会儿，没人接她的话，自己走了。
到一九八七年春天，我和何有财把存下的钱摊在小桌上。
八千六百多。
其中有何有财攒下的工钱，也有我一趟趟跑乡镇，卖布、卖表、接小订单留下来的。
最下面那几张，是我爸半年还清的五百七十五。
每一笔，我都留着存根。
舅舅的六百已经寄回去了。
他收到后写信骂我乱花邮费，信里又夹了五块，让我买双鞋。
我把那五块夹进唐老师送的数学书，没舍得用。
何有财坐在钱对面，连咳三声。
“我现在是不是能当合伙人了？”
我递给他一张纸。
“出资多少，干什么活，怎么分账，亏了怎么办，都写着。”
他看完，把纸推回来。
“兄弟之间还写这个？”
“我家里就是兄弟，刚给你示范完。”
他立刻去找笔。
“写三份。我那份得包层油纸。”
我们租下车站外街角的一间门脸。
不大，三面墙打柜子，中间放布桌，门口留一条能错身的路。
做招牌的人问写什么。
我说立业百货。
何有财凑过来。
“把我名字也加上。”
师傅拿粉笔比了比。
“立业有财百货？”
我盯着那几个字。
“客人还没进门，先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了。”
何有财摆手。
“算了，财先放账上。”
开店前，我们接到一笔工作服订单。
县里一家运输队，要四十套。
我带着母亲留下的纸样，找了三位做裁缝的师傅，布料从周广顺那里订。
交货前五天，上游送来的布少了一半。
周广顺跑得满头汗。
“另外那车坏在路上，什么时候到，说不准。”
何有财拿着交货单。
“赔多少？”
我看了一眼违约条款，后背贴着衬衣，凉了一片。
这笔赔下去，新店至少空两面柜子。
周广顺说去找别的布顶。
我摸过两种料，摇头。
“颜色不一样，缩水也不一样。不能混。”
“那怎么办？”
我拿起样衣。
“去运输队。”
何有财拦住门。
“现在去，不是等着挨骂？”
“等最后一天去，连骂都来不及听。”
队长果然拍了桌。
“年轻人张嘴就敢接，接了就得送来！”
我把已有的布、剩余用量和送货回单摆出来。
“二十套能按时交，剩下二十套，我去找同批次的料。找不着，您可以取消，定金退回，误工赔偿按约定来。”
队长捏着样衣，没说话。
旁边记账的女会计翻了翻我的单子。
她叫沈知春。
“你有没有问过，这四十套是不是同一天用？”
我一顿。
她把排班表抽出来。
“第一批十九个人先出车。另一批还在检修。”
我转头看队长。
他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先送二十套。剩下的多给你七天，再误，照赔。”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回去后，何有财跟着裁缝踩了两天锁边机。
脚踩得抽筋，坐地上直揉腿。
“我长这么大，头回靠脚跟挣钱。”
最后一批衣服交过去，队长扯了扯袖口，没再骂我。
沈知春把尾款单递过来。
“以后接单，先问清用途，再算时间。你账记得细，事还可以问得更细。”
我把这句话写在订货本第一页。
新店开门那天，陈家宝也来了。
他拎着黑皮包，进门先掸了掸袖子。
“哥，借五千，我带你挣大钱。”
我把找零的钱放回抽屉。
“你先说说，上一回终身包修，修完没有。”
他的手停在包扣上。
门外，我爸沉着脸走了进来。
【第七章】
我爸没买东西。
他站在柜台前，把一张收条压在玻璃上。
“这钱，你收过吧？”
我低头看。
是最后一次还款的收条。
“收过。”
“既然收过家里的钱，这店就不能说跟家里没关系。”
何有财刚喝进嘴里的水，全喷到自己裤子上。
我递给他抹布，把收条转过来。
下面两行被折到了背面。
我展开。
归还挪用款，至此结清。
我爸的签名就在旁边。
“爸，你把字折起来，钱就能换个来路？”
他伸手要拿，我按住纸。
“您当初还得不情不愿，现在想得倒挺周全。”
陈家宝把皮包往柜台一放。
“哥，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在外头有路子，你出钱，我跑货，家里人总比外人可靠。”
何有财举起抹布。
“外人先声明，我没偷过他学费。”
“有你什么事？”
我把合伙协议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他出过钱，搬过货，泡过雨水。店里有他的份，你说有没有他的事？”
陈家宝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压。
“跟外人签字画押，跟亲弟弟算到骨头缝里。”
“你也能签。”
我拿出空白纸。
“拿进货合同、供货单位、成本、销路来。先看账，再谈钱。”
他没接笔。
我爸把纸推开。
“一家人，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防一家人。”
屋里静了。
门口来买纽扣的阿姨把脚往后收了半步，没进来。
我爸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不认了？”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母亲的裁衣尺，放在那张欠款收条旁边。
木尺边沿磨得发亮，一头缺了个角。
“我妈的东西在这儿。您要认，先把名字认清。”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柳桂芬在门外听不下去了，挤进来就坐到门槛上。
“大家看看，儿子挣钱了，爹妈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从保温瓶里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
“汤没有，水免费。”
她抬手就拨。
水洒了，杯子滚到何有财脚边。
他捡起来，往账本上记了一笔。
柳桂芬立刻问。
“你记什么？”
“杯子还没坏，先记个未遂。”
门外有人笑了。
她站起来，冲着他骂。
我横在柜台前，声音压住她。
“这是店，不是家里那张饭桌。要买东西，欢迎。要借钱，拿合同。要砸东西，我就请人来按价算。”
我爸抓住她的胳膊。
她甩了两次，没甩开。
陈家宝捞起皮包，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能把钱挣回来。等我做大，你别来求我。”
“我记着。”
他转身出门，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何有财想笑，被我瞪回去。
关门后，他把合伙协议收进油纸。
“你爸刚才真把我吓着了。我以为我干了两年，干成你家长工了。”
“你不是长工。”
“那是什么？”
“明早六点进货的人。”
他把油纸往怀里一塞。
“还是长工，带股的。”
陈家宝确实去做了批发。
我爸替他签了担保，向熟人借钱进货。
第一批货有便宜电子钟、收录机，还有一批商标来路不清的衣服。
他拿样品来店里兜售，我翻了标签，又问进货票。
他把衣服卷回包里。
“胆子这么小，活该你一辈子守这小破屋。”
我把门打开。
“屋小，装不下你的胆子。”
那批货后头出了问题。
来买东西的邻居说起时，我没顺着问。
直到我爸又来。
这次他没拍柜台，双手搭在裤缝边上。
“家宝那边，货被扣了一批，外头催着还钱。你先拿三千。”
“借条呢？货单呢？处理通知呢？”
“你还真打算一张张查？”
“钱是一张张挣的。”
他盯着柜台里的货，伸手摸了摸一卷布。
“我养你这些年，就养出这句话。”
我把那卷布移开。
“您要吃饭，我给。您要看病，票据拿来，我出该出的。陈家宝的生意，我不担。”
他抓着柜台边沿，指节顶出了白印。
我等着他骂。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把账本翻到当天那页。
“这句话，您家宝也存过一份。”
【第八章】
一九八九年，我把店搬进南街一栋二层小楼。
一楼卖布、日用品、小电器，二楼做服装和床上用品。
周广顺不再天天守摊，专门替几家店找货。
吴师傅在楼梯口设了维修台。
沈知春离开运输队后，来替我们管账。
她第一天上班，翻完旧账，就把我和何有财叫到桌前。
“谁把午饭钱写在维修费里？”
何有财举手。
“我。修复肚子。”
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重写。”
他拿起笔，没敢再说。
开业第三天，楼上水管裂了。
新进的床单淋了十几条，楼下柜台也渗水。
何有财脱了鞋爬梯子，我蹲着接水，沈知春把受损货一件件登记。
一位订好床品的客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那套还交得出吗？”
我把干货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拆开。
“这套没沾水。您检查完再拿。要不放心，定金现在退。”
她摸完四个角，抱走了。
淋过的床单，我们另贴说明，降价处理。
柳桂芬特意来看。
她捏着一条床单的边。
“才开几天，就卖处理货？”
沈知春把单子递给她。
“受潮处理，写得清楚。您买的话，现金结账。”
“我是他妈！”
沈知春抬头看我。
我把扳手递给何有财。
“按普通顾客。”
柳桂芬把床单一扔，转身下楼。
后来她再来，不敢直接拿东西，先看沈知春在不在。
沈知春听了，把算盘往柜台一放。
“下回告诉她，我的账本在。”
小楼站稳后，来进货的乡镇小店越来越多。
我把一间库房改成配货间，散货零卖，整件批发。
何有财学会了排车，周广顺盯货源，沈知春管回款。
我跑客户，也跑厂。
有厂长嫌订单小，不肯见。
我就在门卫室等，等到人出来，把我们一年的订货记录递上去。
“这回不多，往后按月走。您可以不赊账，但别把我们当买一次就散的。”
有的接，有的不接。
不接的，我把名片收回来，去下一家。
一九九二年，市中心旧百货楼对外招租。
三层，位置好，前面是公交站，后面有卸货院。
原来的经营方撤走，柜台空着，屋顶也漏过水。
我拿着招租资料回来，何有财看了半天。
“楼是好楼。”
“你想说什么？”
“租金也挺有身份。”
年租六万，还要押金，装修、首批货、人员工资都得另备。
沈知春在纸上列了三个数。
“能拿出来的，不能动的，最差情况下要留的。”
我把手伸向第一个数。
她用笔杆挡住。
“你先看第三个。”
我们算了六天。
旧店不撤，留作仓储和批发点。
新楼统一经营，不转租柜台，几家供货厂商用代销方式进驻，按月结算。
能减少压货，但卖不动的风险，谁都替不了我们扛。
签意向前，我去楼里转了三趟。
水电、楼梯、卸货口，一项项查。
最后一次，何有财站在三楼窗边，拍了拍胸口。
“立业，我有点喘不上气。”
“后悔了？”
“不是，刚爬三楼，胖了。”
他喘匀气，又补了一句。
“也有点怕。”
我把窗户推开。
“我也是。”
沈知春把合同摊在窗台上。
“怕就把条款看完。尤其这条，未经出租方书面同意，不得转租。”
我拿笔圈了出来。
我们按流程交材料、报价，最终拿到经营权。
签约那天，我爸来了一趟。
他站在旧店门口，烟点了两回才着。
“你真租了市中心那栋楼？”
“合同签了。”
“家宝最近也在说那栋楼。”
我抬头。
“他说什么？”
我爸把烟夹在手指间，灰掉在鞋面上。
“说帮你张罗，联系几个柜台老板。”
我从桌后站起来。
“我没让任何人招柜台。”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
“您签过什么？”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替他作个证，说你们是兄弟。”
我把招租合同翻到那一页，推到他眼前。
“这栋楼不对外转租。陈家宝要是收了钱，不是帮忙，是拿我的名字骗人。”
我爸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鞋底踩了两次，都没踩中。
【第九章】
我当天下午就停了手里的装修核验，去找陈家宝。
他没在。
柳桂芬坐在屋里数钱，看见我，双手猛地盖住桌面。
“你来干什么？”
“柜台的钱，收了多少？”
“什么柜台？”
我爸跟在后头，门还没关上，她就朝他使眼色。
我指着桌上的一沓收据。
“拿出来。”
她把收据往衣服底下塞。
“这是家里的账，你管不着！”
我没去抢，转身就走。
她冲过来拦门。
“你去哪？”
“报案。再去百货楼贴通知。”
我爸抓住我的胳膊。
“先把家宝找回来，问清楚。”
“可以问。但不能继续收。”
我甩开他的手。
“您现在拦我一分钟，外面就可能多一个人交钱。到时拿谁的钱退？”
他张着嘴，手垂了下去。
我们把出租合同、统一经营方案、从未授权陈家宝的说明交给有关人员，配合登记。
出租方也在楼门口贴了公告。
我让员工挨个联系合作厂商，再到周边街道说明情况。
开业日期没改。
货已到，工人工资在算，厂商的人也按约定来了，不能为了陈家宝，把所有人一起拖进空耗。
但招牌下多了一张告示。
本楼统一经营，不对外转租，不委托个人收取柜台订金。
何有财守着门，谁来问，就解释一遍。
第三天，陈家宝终于露面。
身后跟着六个交过钱的人。
他黑着眼圈，皮包夹在腋下，进门就喊。
“哥，人我给你带来了。都是自己人，你给安排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往里走。
“钱呢？”
“先把柜台定了，账回头对。”
“谁让你收的钱？”
他往后看了眼，压低声音。
“你别拆我的台。我在外头都说了，你现在不认，我怎么做人？”
“你收钱的时候，没想这个问题？”
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挤到前面。
“陈老板，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我交了三千，收据上写得清楚，给我一楼两个柜台。”
我接过收据。
纸上印着百货楼的名字，收款人是陈家宝，柳桂芬在经手人一栏签了名。
日期在我的签约之前。
我把那一行指给她看。
“您交钱这天，我还没有拿到楼的经营权。”
她愣住。
陈家宝伸手来拿。
我把收据还给女人。
“您收好原件，这个要用。”
他把我的袖子攥紧。
“你开这么大的楼，还差这几个柜台？给了不就完了？”
我把合同交给赶来的出租方负责人。
负责人翻到约定那页，对着几个人念完，又拿出签约日期的登记材料。
“我们不认识这个陈家宝，也没给他任何收款资格。”
蓝外套女人的手开始抖。
“你不是说，你哥让你收的？”
陈家宝咽了口唾沫。
“我爸都作证了，怎么能是假的？”
我爸站在人群外，额头全是汗。
我看向他。
“您现在说。谁让他收的？”
柳桂芬从后面挤进来，先去扯我爸，再冲我喊。
“你有钱了，就一点亲情都不讲？先把人安顿进去，后头怎么都好说！”
“后头交租金，您给？合同违约，您赔？合伙人的钱，您出？”
她指着招牌。
“这里不是写着你的名字！”
何有财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合伙协议。
“也有我的钱。”
沈知春站到另一边。
“还有厂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装修师傅的尾款。没有哪一笔姓柳。”
周广顺抱着新货单，堵住陈家宝往侧门挪的路。
“钱收哪去了，先说这个。”
几个人把目光一起转向陈家宝。
他嘴唇发白，手里的皮包掉到地上。
拉链没拉严，里面掉出两张催款单。
蓝外套女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抓住他的领口。
“你拿我们的钱还自己的债？”
陈家宝伸手去掰她的手。
“你先松开，听我解释！”
“解释钱在哪！”
我示意门口员工把人分开，给过往的人留路，又请已经联系过的办案人员过来。
柳桂芬忽然推开旁边的人，扑通跪在我面前。
膝盖磕在台阶上，响得我身后的售货员缩了缩手。
“立业，妈求你了！”
我往旁边挪开。
她膝盖往前蹭，抱住我的裤腿。
“家宝不能出事！你现在什么都有，给他一条路，让他在这里吃口饭！”
陈家宝扶着门柱，腿抖得站不稳。
柳桂芬回头喊。
“你还站着干什么？给你哥跪下！”
他看了看围着的人，又看了看我，慢慢往下蹲。
蹲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哥，我以后给你干活。”
我把裤腿从柳桂芬手里抽出来。
“先把收的钱退回去。”
“没了。”
陈家宝喃喃了两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掉。
“真没了。外面催得紧，我想着柜台给他们，你这里反正地方多……”
“所以你不是来求饭。”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来让我替你还账。”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你总不能看着我被带走。”
“那六家人的钱，你能看着花完？”
蓝外套女人捏紧收据，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这三千，是把缝纫机和旧铺子的货卖了凑的。”
柳桂芬立刻转头。
“他哥赔得起！你看这楼，三层！”
我站起来。
“这楼是租的，不是偷来的。每一层都要付钱。”
她张着嘴，眼睛从我脸上移到沈知春的账本，又移到出租方负责人手里的合同。
我爸挤过来，手扶住门柱。
“立业，这回我求你。”
我看着他。
“您签的那张证明，家宝答应给您什么？”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陈家宝猛地抬头。
“爸，你别……”
我爸闭了闭眼，手从门柱上滑下来。
“三千。他说事情办成，替我还三千担保债。”
柳桂芬坐在地上，哭声停了。
门口只剩卷尺碰到柜台的轻响。
我爸又开口，声音挤在喉咙里。
“我以为只是牵个线。后来知道他收了钱，想让他退，他说退不了……”
“所以您来问我楼租没租。”
他低下头。
我没再问。
陈家宝忽然爬起来，伸手去抓我的领子。
“都是你！你要是早借我三千，我至于……”
何有财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周广顺按住另一边。
他挣了两下，鞋底在台阶上蹭出声，最后垂着头，哭得话都断了。
柳桂芬拍着地，反复喊我的名字。
我让员工去街口买了两碗面。
面端来时，热汽扑到那块没揭开的开业牌上。
我把碗放到他们面前。
“要吃饭，吃。要我替你们骗别人，不行。”
柳桂芬抬手要推。
我按住碗沿。
“别糟蹋。两碗一块六，也得挣。”
她的手僵在那里，没再动。
办案人员到时，陈家宝还坐在台阶下，嘴里一遍遍念着。
“我以为他会认，我以为他会认……”
我把相关材料交过去，又让那六个人逐一登记收据和付款情况。
柳桂芬被叫起来时，抓着门框不肯松。
“我是他妈！他开业，我来看看都不行？”
蓝外套女人把收据举到她眼前。
“那你先说，这个名字是谁签的。”
她盯着自己的签名，手指一点点滑下门框。
【第十章】
开业剪彩，推迟了半个钟头。
我换了件衬衣，袖口还有刚才被扯出的皱。
何有财拿着剪刀，站在彩带另一头。
“手稳点，别剪我。”
“你站远点。”
“我不能远，我出钱了。”
沈知春把他往旁边拨了半步。
“出钱也不算你站在剪刀底下的理由。”
门口的人笑起来。
我握住剪刀，拇指顶着金属圈，掌心出了一层汗。
周广顺在后面催。
“剪吧，客人等着买东西，不等着看你们说相声。”
彩带断开。
何有财捞住自己那半截，塞进兜里。
“留着，回头给我儿子看。”
“你先有对象。”
“所以得留个证明，我确实不是穷得只剩嘴。”
客人往里走，售货员挨个招呼。
楼梯边，吴师傅拨亮台灯，开始修开业前收下的两只表。
有人拿着打折单问布料在哪，我领到二楼，替他摸了摸布边。
“做工作服选这块，耐洗。要做衬衣，旁边那块贴身些。”
他看着我胸前的工作牌。
“你是老板，还亲自卖？”
“我不卖，房租不肯自己交。”
他笑了一声，买了四米。
这一天，我没再往门口看。
那六个交钱的人，后来又来过几次。
不是来找我吵，是来补材料、核实陈家宝口里的那些承诺。
我把能提供的合同和公告复印件都备好，沈知春逐份登记交接。
有一个年轻人说，不如让他们进楼里摆柜台，少收点钱，也算解决。
我把统一经营的合同给他看。
“这条是我们拿楼之前就定下的。今天为一件事改掉，其他合伙人和厂商怎么办？”
他看完，搓了搓手。
“我就是急。”
“我知道。”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卖什么？”
“皮带，钱包，自己家里做的。”
“拿样品来。东西合格，价钱合适，可以按正常流程谈供货。不是补偿，也不能抵你找陈家宝追的钱，两件事分开。”
他抬起头，点了点。
样品送来后，有两款边缘开胶。
何有财想说差不多就收，沈知春当着我的面把问题写在验货单上。
我递回样品。
“返工。改好了再来。”
年轻人握着样品，站了几秒。
“行。”
第二次送来的，过了。
我们按合同下了小单，一笔笔结货款。
陈家宝那边，收据、账本、债主收到的钱，都有人去核。
柳桂芬藏起来的现金被依法查扣了一部分，用于后续处理。
她再见到我时，是在配合核实材料的时候。
头发没梳齐，衣服领口扣错了一颗。
“立业，我当年不就是拿了你一点钱？你非要记一辈子？”
我把要核对的签名指给工作人员看，等记完，才转向她。
“你今天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拿了我的钱。”
她盯着我。
“是因为拿了他们的钱，还想叫我认账。”
她嘴唇抿紧，手在膝盖上来回擦。
“家宝是你弟弟。”
“那六个人，也不是谁家地里长出来的。”
她转过脸，没再说。
我爸后来到店里找过我。
没带收条，也没带陈家宝。
他站在柜台外，把帽子攥在手里。
“我的担保债，我自己还。”
我把一笔货款核完，抬头看他。
他把帽檐捏出了折。
“厂里还能干，回头再找点活。你那个店，我不掺和了。”
我点点头。
他站着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母亲没带走的两把剪刀，还有她替我量身高时用过的旧本子。
“柜顶上找到的。”
我翻开本子。
一行行数字，从小往大排。
最后一页写着一米七三。
旁边还有一句，裤脚放两指。
我用拇指压住那行字，纸边擦着指腹。
我爸伸手想碰，手到一半又收回去。
“那年，你舅的钱，我不该动。”
我没抬头。
“您不只是动了钱。”
“我知道。”
我把本子合好。
“您不知道。那三天，我以为只要再多卖几块表，就能回去上课。”
他站在柜台前，帽子被攥得只剩一团。
我把布包收进抽屉。
“东西我收了。以后您吃饭看病，该我出的，我按实际来。家宝的账，别再带到这里。”
他点了两下头。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招牌。
我没叫住他。
月底，沈知春把第一份月账放到桌上。
赚了，但没有何有财想的那么多。
他把几个支出项目数了三遍，最后拍住租金那一行。
“楼一天不说话，挣得比我都勤。”
沈知春把笔递给他。
“你也可以不说话，先把库存清了。”
他捧着账本走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夜校报名表。
唐老师替我问好的班，学会计基础和经营管理。
沈知春看了一眼。
“学这个好，省得你把现金当利润。”
“我现在没那么傻。”
“那你上星期想买车，用的哪笔钱？”
我把报名表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看，这不准备进步了吗？”
她拿起笔，在缴费截止日期下面画了一道。
我看着那个日期，坐了几秒，拿钱出了门。
这次没人替我保管。
也没人告诉我，弟弟有更重要的用处。
交费窗口前排着五个人。
轮到我时，老师接过钱，盖章，把收据推出来。
“收好，下周一上课。”
我把收据折了一次，又展开。
最后夹进母亲留下的旧本子。
回到百货楼，何有财正扶着梯子换门口的灯。
看见我手里的书，他差点踩空。
“你真上学去？”
“钱都交了。”
“那以后谁关门？”
我把钥匙放进他口袋。
他低头看了看，嘴张了半天。
“合伙人这个名头，就是给你干活时更有底气，对吧？”
我替他扶住梯子。
“先下来，明早我开门。”
他这才往下爬。
吴师傅从维修台后探出头，拿着一块电子表叫我。
“你最早卖的那批，客人拿来换电池了。还走着呢。”
我接过表，按了一下。
数字亮起。
当年买表的叔叔站在柜台边，头发白了些，身旁跟着一个高个子小伙。
“给我儿子买的，现在他上班了，舍不得扔。”
小伙挠了挠头。
“还能用。”
我把表带扣好，递回去。
“那就接着戴。”
何有财拎着我的铝饭盒从后头出来。
“老板，吃饭了。今天有肉，别把自己供在柜台上。”
我打开饭盒。
米饭压得实，肉片铺在上面，底下还藏了一个荷包蛋。
他用筷子点点盒沿。
“看什么？伙食费记了账的，不是我白送。”
我端着饭盒，坐到门边的小板凳上。
热饭入口，筷子碰到铝盒底，叮的一声。
楼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我把夜校的书搁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何有财凑过来看了两眼，端着碗往旁边挪。
“吃饭还看书，你是不是想恶心我？”
我夹起那个荷包蛋，放进他碗里。
“封口费。”
他马上把蛋戳破，低头扒饭。
这回，总算没人再惦记我口袋里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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