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灾荒年的穷鬼，我搬空现代超市仓库，支锅煮起红烧牛肉面。
京城首富捧着百两黄金，只求喝口汤。
我端出扫码牌：“扫码还是刷卡？”
他跪了。
第二天，县衙却来通知我：“你们全村，半个月前就死了。”
【第一章】
我穿过来时，我娘正在煮裤腰带。
锅底两根柴，水里一条布。
我妹妹许穗蹲在灶边，拿树枝戳了戳，问：“娘，哥的这条能煮软吗？”
我娘陈桂枝抿着嘴，把锅盖扣上。
“试试。”
我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很好。
一家三口，两个等饭，一个等裤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贾崇礼挺着肚子进来，鞋面干净得能照见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拿绳，一个提秤。
“粮债到日子了。”
我娘站起来，把妹妹挡在身后。
“借的五斤糙米，写的是秋收还。”
“秋收没了，债就没了？”
贾崇礼用扇柄挑开锅盖。
热气扑上去。
他看清那条裤腰带，先退半步，接着笑出了声。
“许有粮，你这名字起得真舍得。”
我扶着灶台站直。
胃里一抽，眼前黑了片刻。
原身留下的记忆往脑子里挤。春天旱，秋天涝，庄稼烂在地里。官府说有赈粮，村里等了半个月，只等来贾家粮铺的借条。
五斤米，滚成五两银。
五两银，他要牵走我妹妹。
贾崇礼抖开一张纸。
“你妹妹去我家做工，账便清了。还能吃口热的。”
许穗抓住我后腰，手指硌着骨头。
我拿过借条。
上头写得清楚，五斤糙米，秋收还六斤。
“哪来的五两？”
“跑腿钱，保管钱，催债钱。”
“你怎么不收我喘气钱？”
他把扇子一合。
“现在也可以添。”
我想把纸拍他脸上，手抬起来，又按回桌面。
这副身体连站稳都费劲。
动手的结果，大概是他们打累了，我还得赔医药钱。
我指着借条末尾。
“写的是粮债。还六斤米，你得把纸给我。”
贾崇礼往锅里瞥了一眼。
“给你到日落。拿不出，拿人。”
他走到院门口，又转过头。
“别跑。西桥塌了，东路是我的粮卡。你娘这两条腿，爬不出三里。”
我妹等他走远，才松开手。
“哥，把我送去吧。”
我蹲下来。
她舔着开裂的嘴唇，补了一句：“我偷了馒头给你们送回来。”
我牙根抵得发酸。
“有出息。”
她眼睛抬起来。
“但咱家今天改行。”
“改什么？”
“让别人看着咱吃。”
我娘听完，转身去墙角翻包袱。
她翻出半面铜镜，塞进我手里。
“你外祖父留下的。拿去换点吃的，别硬撑。”
铜镜边沿缺了个口。
我手指停住。
穿越前，我经营一家快倒闭的小超市。仓库里也有半面这样的镜子，是收旧货时搭来的。
缺口，花纹，镜背上那只少了条腿的鸟，都对得上。
我将镜子翻过来。
锈下面刻着两行字。
两镜相照，往来有门。
一日一启，一刻即收；镜离旧位，归路永断。
我娘从怀里取出一张发脆的纸。
“你外祖父交代过，镜子在北墙，祖上传下的位置，不能挪。擦镜要用清水。别的我也看不懂。”
我把铜镜放回墙上的木槽，舀起半碗水。
水淌过镜面。
墙上先映出一盏白灯。
接着是铁货架。
红烧牛肉面。
整整四百八十箱。
我娘手里的碗落了地。
许穗伸手捂住嘴，肚子却替她喊了一声。
我抓起墙角的扁担，朝镜中跨了一步。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
冷气钻进袖口，纸箱的油墨味直冲鼻子。
仓库是真的。
不是随身空间，不会自己生粮。
那半面现代铜镜，还嵌在承重墙的旧壁龛里。
桌上有我穿越前没收好的盘点单。六十袋大米，二十袋面粉，四十箱罐头，油盐若干。
手机还在充电。
屏幕上，房东发来一条消息。
十日后拆仓，务必搬空。
我来不及回。
拖起小推车，先装两袋米，又摞上方便面，跨过门槛。
我娘扶着墙，嘴唇动了半天。
“你外祖父……”
我把米袋放下。
“他老人家藏私房钱的地方，选得挺远。”
镜门开始收窄时，我已经推回三趟。
最后一趟，一只脚刚迈出来，裤子往下一坠。
我娘当场伸手。
没拉我。
先把米袋接走了。
许穗抱着面箱，扭头给我留了点面子。
“哥，腰带熟了。”
日头偏西，贾崇礼带着绳子再来。
我坐在院中，裤腰扎着麻绳，脚边摆了一杆秤。
六斤白米，落进木斗。
米粒撞得斗底噼啪响。
贾崇礼脸上的笑停了。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指腹来回碾。
“你偷的？”
我从他手里抽回借条，举到灶火前。
纸角卷曲，火苗窜起来。
“贾掌柜，你收债的时候，没规定不许我借到粮吧？”
他盯着米，喉结滚了两下。
我朝许穗抬抬下巴。
“下锅。”
料包一撕。
牛油香顺着热气顶上来。
贾崇礼还想说话，肚子先响了。
我把锅盖扣住。
“本店开张。”
“欠揍的，不招待。”
【第二章】
面刚煮开，院墙上多了六颗脑袋。
我一抬头，六颗脑袋齐刷刷缩下去。
隔壁牛大力没缩干净，额头磕在土墙上，土渣掉了一领子。
“有粮，我没看。”
“那你闻什么？”
“替你防着糊锅。”
我给他递了半碗清汤。
他双手捧住，刚要往嘴里倒，又停下。
“我爹也两天没吃了。”
“端回去。面还得煮。”
牛大力捧着碗转身，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我不能白拿。”
“把你家板车推来。明早帮我搬货。”
他胸口拍得咚咚响。
“别说明早，今晚我给你家门口站岗。”
我妹吸溜着面条，抬眼看他。
“站远点，你咽口水比我吃得响。”
院外传来车轮声。
一队人停在门口。
为首的男人穿着绸袍，领口规整，腰间的玉佩被擦得发亮。他站在门口，先整理袖口，再拱手。
“叨扰。”
话音落下，他盯住了锅。
然后往前迈了半步。
再半步。
我拿锅铲挡住他。
“先说事。”
他旁边的老掌柜赶紧开口：“这是我们东家，京城丰泰商号的沈应丰。”
我娘的筷子停在半空。
“京城首富？”
男人朝她点头，眼睛没离开锅。
“虚名。”
锅里咕嘟一声。
他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老掌柜压着声音解释，他们押银回京，碰上断桥。随车干粮泡了水，近处粮铺要先买通行帖才肯卖米。两天折腾下来，十几个人只分到一袋霉饼。
“银子带得足，粮没买着。”
我看着他腰上的玉佩。
原来饿死也分档次。
我们家是没有饭。
他们家是钱太多，怕摔倒时砸死自己。
沈应丰招手，让人抬来一只匣子。
匣盖掀开，金锭晃得我娘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指在抖。
“一百两黄金。这汤，卖我一口。”
我也抖了一下。
不是被钱吓的。
刚才端锅，烫着了。
“你先别这样，我这锅没买保险。”
沈应丰没听懂，已经蹲到了灶边。
我从搬来的杂物箱里抽出扫码牌，往桌上一放。
开店三年，嘴比脑子快。
“本店概不赊账，扫码还是刷卡？”
院里静了。
老掌柜盯着牌上的黑白方块，额头往外冒汗。
沈应丰看了半晌，忽然撩袍。
跪下了。
我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你干什么？”
“这可是请粮的符？”
老掌柜跟着弯腿。
“东家，您别跪，老奴替您。”
牛大力刚推车回来，一看院里的架势，扁担直接横到胸前。
“有粮，你卖个饭，把人祖宗招来了？”
我把沈应丰拽起来。
“不是符。”
“那为何要刷？”
许穗从墙角递来一把小笤帚。
“刷这个吧。别耽误开饭。”
沈应丰握住笤帚，脸上的皮绷了绷。
我把扫码牌翻过来，找炭笔写上三文一碗。
“刚才嘴瓢。这个价。”
老掌柜瞪着三文两个字，嘴巴张开，没合上。
“掌柜的，外头一碗稀粥要二十文。”
“我知道。所以我这里三文。”
我给沈应丰盛了一碗，特意多添两块罐头牛肉。
他第一口还端着。
第二口，玉佩压进汤里，他都没发现。
第三口，他把袖子挽起来了。
我娘看他碗空得快，又给添了半勺汤。
沈应丰握着碗，眼睛盯住我。
“方子卖吗？”
“不卖。”
“我开价。”
“你把我买下来，我也做不出这料包。”
他抬起头。
我指了指屋里的粮。
“有一批现货。吃完就没。想做长久买卖，得另想办法。”
沈应丰把碗放稳，背终于挺直。
“你要什么？”
“车，人，合法运粮的路。还有，你们商号的账房。”
老掌柜把匣子往前推。
“金子……”
“先押你那里。面钱按三文算，余下的咱写契约。你出运费，我出粮，先让附近的人吃上饭。”
沈应丰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娘瘦得撑不起衣服的肩。
他伸手。
老掌柜递上笔。
我刚要接，院门又被人一脚踹开。
贾崇礼去而复返，身后这次跟着衙役。
他指住桌上的金子。
“郑捕头，人赃俱获！”
“灾民吃上牛肉，还收黄金。”
“不是盗官粮，是什么？”
【第三章】
郑捕头进院时，先看金子，再看锅。
他喉结动了。
贾崇礼立刻道：“您别喝，有毒也说不准。”
沈应丰慢慢把空碗放下。
“我已经喝了。”
贾崇礼扭头，认清他的脸，扇子落了地。
“沈、沈东家？”
我弯腰捡起扇子，递过去。
“地上脏。您这张嘴用的东西，得讲究点。”
贾崇礼没接。
郑捕头按住刀柄：“有人报失官粮，我得查。”
“可以。”我让开门，“但搜出了什么，拿走多少，写清楚，盖手印。”
他看了我一眼。
“你懂规矩？”
“穷，丢不起。”
两名衙役进去抬米。
我娘追着米袋走了两步，手伸出去，又攥住衣角。
许穗把饭碗放到灶后，拿锅盖扣住。
郑捕头拆开袋口，捻起米。
米白，粒齐。
贾崇礼凑上来：“这种米，普通百姓哪吃得起？”
沈应丰抬手，老掌柜递上一张商帖。
“我的货。”
我转头看他。
他在桌上铺开刚写到一半的契约，指了指货粮合营四个字。
“许掌柜供货，我的商号承销。契约还没写完，你们来了。”
贾崇礼脸颊抽了一下。
“沈东家，官粮的案子，您也敢担？”
“既说官粮，封条呢，仓印呢，失窃的报单呢？”
郑捕头伸出手。
贾崇礼没动。
郑捕头的手还伸着。
贾崇礼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县丞大人的查验帖。”
我往前一步。
纸上没有失粮数目，也没写失窃仓口。
只有一行：查河洼村灾户，凡冒名领粮者拘。
我指住那行字。
“这叫查盗粮？”
贾崇礼把纸往回抽。
我按住纸角。
“郑捕头，既然要查灾户，那就查。我娘的赈粮凭票还在。”
我娘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块折了四道的纸。
纸边被汗浸得起了毛。
上头写着，许家三口，待领米三斗。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掌按了两次才摊平。
“我们没冒名。每天去粮铺问，贾掌柜都说，没到。”
郑捕头盯着凭票，眉头挤在一起。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票？”
“本月初三。”
他猛地抬头。
“初三，你们在村里？”
“在。”
“初四呢？”
“也在。”
牛大力忍不住插嘴：“捕头大哥，我们没饭吃，不是没家住。”
郑捕头没接话，转身朝外走。
贾崇礼跟上去，伸手扯他袖子。
他把袖子抽出来。
“封粮不拿粮。谁也别动。我去取册。”
米袋被系上绳。
我娘盯着绳结，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许穗往我身后挪了一步。
“哥，今晚还能吃吗？”
我拿过她藏起来的碗，放回桌上。
“能。查粮管不了你碗里的。”
贾崇礼站在门口，往碗里扫了一眼。
“吃吧。吃一顿，少一顿。”
我想把碗扣他头上，胳膊抬到一半，被沈应丰按住。
他从老掌柜手里拿过纸笔。
“记。”
老掌柜提笔。
“贾崇礼，今日申时，在许家院中，说吃一顿少一顿。”
贾崇礼嘴角僵住。
“随口一句玩笑。”
沈应丰点头。
“也记上。随口威胁灾民，事后称玩笑。”
老掌柜写得笔尖沙沙响。
贾崇礼掉头就走。
我看着那本册子，第一次发现账房能当棍子使。
半个时辰后，郑捕头带着一个小吏回来。
小吏叫丁吉，怀里抱着册子，进门先看我娘的脸。
再看许穗。
他的嘴唇抖得发白。
“活的？”
我指了指锅。
“刚吃完，还热乎。”
没人笑。
郑捕头把册子摊到桌上。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有粮。
再往下，陈桂枝，许穗。
三个名字旁边，盖着同一枚红印。
灾殁。
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娘扶住桌沿，膝盖往下一沉。
许穗凑过来，看不懂字，只问：“哥，写的什么？”
我喉咙发干，没说出来。
郑捕头替我开了口。
“县里的册子上，河洼村八十二户，已经被水冲没了。”
牛大力把脑袋伸过来。
“那我们这些天排队领粮……”
丁吉盯着我娘那张凭票，汗滴在纸上。
“按这册子，发给你们的粮，早就领完了。”
【第四章】
我这辈子头一次吃饱饭，转头就得证明自己活着。
丁吉把册子合上，手指还在抖。
“县令去邻县借粮，县里由梁县丞代管。要更正灾册，得县丞批。”
“需要什么？”
“乡保作证，邻里具结，本人到场。”
我朝门外指了指。
“本人够多吗？”
院门外站满了人。
牛大力把他爹背来了。
老头坐在板车上，听说自己死了，抬手就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掌。
“老子死了，你怎么没哭？”
牛大力捂住头。
“您给我留口气，我现哭来得及。”
郑捕头压着嘴角，咳了一声。
“明日去县衙。”
“行。”
我找来一块木板，蘸着锅底灰写字。
沈应丰看清内容，伸手扶住了额头。
次日天亮，我坐着板车进城。
胸前挂着木板。
奉公守法许有粮，申请继续活着。
牛大力走在前头，敲一口破锅。
“让一让！河洼村的死人来领粮了！”
我娘给我缝了条白布带，本来想系头上，想了想，还是系在了腰上。
“先顾裤子。”
许穗抱着空碗，跟在旁边。
街上卖饼的伸长脖子，茶摊上的客人喷了半口茶。
有人问：“真死了？”
牛大力把锅敲得更响。
“官册死的，比大夫说的准！”
到了县衙门口，梁县丞看着我胸前的板子，脸皮绷得发亮。
他四十来岁，胡子修得齐，手上戴着玉扳指。
“聚众喧闹，成何体统！”
我下车，腿软了一下。
沈应丰在身后扶住我。
我站稳，将我娘的凭票举起来。
“我们不喧闹。就是死得有点冤，来改个字。”
街口有人憋出一声笑。
梁县丞拍了桌。
“水灾混乱，笔误罢了！”
我点头。
“八十二户，一户没落。写这册子的人，手挺稳。”
丁吉站在台阶下，头快埋进领子。
梁县丞瞥他一眼。
“底下人办事不仔细，本官自会责罚。你们回去，等消息。”
我没动。
沈应丰把商帖递上。
“我的车队在附近受阻，也要核对赈粮流向。既是笔误，今日便改，免得明日又误。”
梁县丞看见丰泰的印，手指从扳指上移开了。
我把第二张纸放上去。
“还有，册上说我们领完粮了。哪天领的，谁领的，在哪按的手印？”
我娘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烫伤。
“我不识字，但认自己的手。叫领粮的人出来，比一比。”
牛大力他爹从板车上往下爬。
“我的手也认得。少两根指头，想认错都费劲。”
梁县丞抓起茶盏，喝了一口空杯。
贾崇礼站在人群后，转身要走。
我扬声叫他。
“贾掌柜，你家代发赈粮，别走啊。”
四周的脑袋一起转过去。
他那件绸袍顿时扎眼了。
郑捕头横跨一步，挡住路。
贾崇礼被带到台阶下，额头沁着汗。
“底下伙计弄混了，我回去查。”
梁县丞顺势接话：“既如此，先补发河洼村口粮，灾册立即重核。”
我没收凭票。
“何时发？”
“今日。”
“发多少？”
“按户按口。”
“谁看着发？”
梁县丞抬头盯我。
我也盯着他。
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衙门檐角的水滴落进石槽，一声接一声。
许穗在我身后拉了拉衣服。
“哥，我饿了。”
我把她牵到前头。
“麻烦大人快些。死人不着急，活人得吃饭。”
街边有人喊：“让郑捕头看着！”
第二个人也喊。
梁县丞把茶盏搁下。
“准。”
贾崇礼搬来了八车粮。
这回没霉味。
米下锅时，村里人端碗排了长队。
我娘舀第一勺，手腕抖了一下，粥洒在锅沿，嘶地冒起白气。
她没擦，先把碗递给牛大力他爹。
老头捧住碗，嘴巴贴上去，又被烫得缩回来。
“活着烫嘴。”
他笑出满脸褶子。
“挺好。”
我刚端起自己的碗，贾崇礼从车后走过来。
他压着嗓子。
“许有粮，你让八十二户活了。”
“后头十二个村，你也能养？”
我手里的勺停住。
他扫了一眼灶火。
“别把自家那点粮，烧得太快。”
【第五章】
贾崇礼没有再来抢锅。
他改抢路。
第五日清早，牛大力拉出去的粮车，被拦在东路口。
守卡的人拿着梁县丞盖印的告示。
灾时禁私运粮，违者没收。
我赶到时，牛大力正抱着车辕，脖子上青筋突起。
“这是给柳沟村送的！他们昨天就断炊了！”
守卡的敲了敲告示。
“没路帖，走不了。”
沈应丰递上丰泰商帖。
那人没接。
“县内赈粮，另要县丞批条。”
沈应丰的脸沉下去，老掌柜已经把纸笔摊开。
守卡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记也没用。我照章办事。”
我问：“人能过去吗？”
“能。”
“锅呢？”
“锅不算粮。”
“水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转过身，朝牛大力招手。
“把锅抬来。”
半个时辰后，东路卡口支起了灶。
粮不过卡。
人过来吃。
柳沟村的人从对面走来，一个牵一个，到了锅边就挪不动腿。
我把碗递给守卡的。
“你也来一份？”
他盯着面汤，喉结上下滚。
“我在当差。”
“没让你玩命。”
许穗把三文钱的小牌摆上去，旁边又添一块。
没钱记饭，不记利。
沈应丰看了半天。
“能还得上？”
“未必。”
“那你记什么？”
我朝排队的人努嘴。
一个老人摸遍衣兜，只摸出两颗干豆。他把豆子放下，碗端起来，又放回去。
我娘拿炭笔，在木板上添了一道。
“记你一碗，秋后帮我们晒面。”
老人这才端走。
沈应丰把手伸进袖口，掏出银子。
“记我账上。”
我按住他的手。
“你已经包了运费。别抢他们秋后的活。”
他看我一眼，把银子收回去，自己端起碗站到队尾。
老掌柜急了。
“东家，您坐着吃。”
“没钱的都排着，我凭什么坐？”
许穗拿炭笔指他。
“沈伯伯，你刚才吃过了。”
整条队伍转头。
沈应丰挺直的背慢慢弯了。
“刚才那碗，没有牛肉。”
“有，我亲手放的。”
“太小。”
“那是你吃太快。”
我蹲在灶边，笑得锅铲直抖。
笑完，我把仓库盘点单塞回袖子。
六十袋米，看着多。
一千多张嘴围过来，米袋瘪得也快。
现代仓库的租期只剩五日，卡里余额两百多，原先压在货上的本钱，全摆在眼前。
那一百两黄金在这头值钱，到了另一头，我换了身体，连原来的身份证都用不了。赶着时间找人收金，风险比卖面还多。
我能搬货。
搬不来一个县的秋收。
沈应丰蹲到我旁边。
“你在数什么？”
“还能吃几天。”
他脸上的笑收住。
我把数字给他看。
“我这不是仙仓。再这么吃，大家只是晚几日挨饿。”
沈应丰用指尖划了划路图。
“我已派人从北边绕路，去府城调粮。最快也得七日。程县令在邻县，信也送过去了。”
“东路不让粮进，西桥断了，北路绕远。”
“所以桥得修。”
我看向牛大力。
他正在替人抬汤桶，一只手提一桶，走得板车都没他稳。
“我给饭，你能找人修桥吗？”
他把桶放下。
“能。但木料在贾家手里。”
沈应丰把腰间玉佩摘下来，放进我手里。
“我的车能拆。”
老掌柜眼皮跳起来。
“东家，那是您新做的榆木车！”
沈应丰看着锅。
“吃了五碗了，多少干点事。”
我刚要夸他，许穗的炭笔又伸了过来。
“六碗。”
沈应丰伸手盖住账板。
“给伯伯留一碗的体面。”
当天午后，我们拆了三辆车。
木匠量木，男人下水打桩，能动手的老人搓绳，妇人帮着搬石。
我娘守锅，许穗记数。
刚搭上第一根横梁，卡口那边传来喊声。
“吃死人了！”
“许家的面，吃死人了！”
【第六章】
我赶回去时，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满脸是汗。
旁边的妇人扯着嗓子哭，手指直戳我娘。
“她给的面！我们家就吃了这个！”
我娘攥着勺，嘴唇褪了颜色。
“我给你们盛的，跟大家一样。”
贾崇礼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两名差役，还有一块写好的木牌。
禁食妖粮。
我看了看人，再看牌。
“贾掌柜，你家写字的手，比郎中来得还快。”
他没理我，伸手去掀锅。
“封了！”
我抓住锅盖。
铁把手烫得掌心一缩，我没松。
“先救人。”
沈应丰的护卫去请郎中。
我蹲到男人身边，问他哪里疼，什么时候吃的，有没有吐。
他捂住右边肚子，眼睛往贾崇礼那头飘。
妇人又哭：“就是你们的面！”
许穗从人缝里钻进来，抱着账板。
“你们没在这里吃。”
妇人的哭声卡住。
“那么多人，你记得？”
“你嫌没肉，骂了我娘一句，说隔壁发肉汤，你们要过去。”
我抬头。
“隔壁？”
牛大力指向卡口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搭了个棚。
挂着四个字。
贾氏善粥。
贾崇礼挥袖。
“我见灾民饥饿，搭棚赈济，有何不妥？”
“挺妥。”我点头，“把你那锅汤也封着，等郎中。”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的粮，县丞大人验过！”
我朝差役抬下巴。
“听见了，出了事，先请大人来担。”
差役的手停在锅沿上。
我把怀里的账册抽出来，交给老掌柜。
“今天用了几箱面，几桶水，谁试过锅，照实念。”
我娘第一个开口。
“每锅我都尝过。”
牛大力捂住肚子。
“我吃了三碗。撑着，不疼。”
桥边的木匠也过来。
“我吃两碗。”
沈应丰张嘴。
许穗扭头看他。
他把嘴闭上，伸出六根手指。
人群里终于有了笑声。
郎中蹲下查看，拨开男人的手，按了按腹部，又让人取来他剩下的饼。
饼掰开，里头有一团发黑的米渣。
酸味顶上来，我偏了偏头。
“这是哪来的？”
妇人攥着衣角，不说话。
男人疼得直喘，指住贾家的粥棚。
“那边……领的……”
贾崇礼抬脚就踢倒了旁边的竹筐。
“胡扯！领粮都没记名，你说谁给的就是谁给的？”
我盯着滚出来的碎饼。
“你也知道，没记名不行？”
老掌柜的笔顿了一下，立刻写得更快。
郎中取药时，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扶墙吐，一个抱着肚子蹲下。
两人手里都攥着贾家发的饼。
差役不再伸手碰我的锅，转身围住贾家的棚。
贾崇礼咬着牙，把管事推了出去。
“蠢货！是不是把喂牲口的料搬来了？”
管事挨了一脚，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贾崇礼盯回去。
管事低下头，认了。
郑捕头赶来，将人和剩下的粮一起带走。
贾崇礼还想摘干净，那个哭闹的妇人忽然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只是肚子不舒服，喊两声就给粮！你没说会疼成这样！”
他的袖子被扯开一道口子。
四周没人说话了。
我娘把锅勺放下，抄起洗锅的竹刷。
我赶紧拦她。
“娘，留着刷锅。”
她看了看刷子，又看了看贾崇礼。
“也是。脏了不好洗。”
贾崇礼被带走时，还在朝我喊。
“许有粮，你那批米吃完，我看你拿什么装善人！”
我没接。
蹲下去，捡起了粥棚底下的一截麻袋。
袋口被剪过。
一处红印却没剪干净。
我娘看见那点红色，手里的竹刷落了地。
她从怀里摸出赈粮凭票，贴到麻袋旁边。
两个印，缺了同一个角。
【第七章】
我拿着麻袋去找郑捕头。
他把人都赶到屋外，关了门。
“官仓封袋的印。”
“贾家的善粮，怎么装在官袋里？”
“袋子能卖，不能只靠这个定罪。”
“那就查袋子从哪来的。”
郑捕头没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丁吉端着茶进来，水洒了半碟。
我看着他的手。
“灾册也是你写的？”
他把茶放下，站着不动。
郑捕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你先回。”
我没走。
丁吉忽然蹲下，背贴着墙，胳膊抱住膝盖。
“我抄的。”
“从哪抄？”
“梁县丞给的底册。说水冲了路，乡里报错，让我改。”
“你去过河洼村吗？”
他摇头。
“那你凭什么写我们死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
我把我娘那张凭票放到他脚边。
“她每天揣着这个去排队。怕汗弄坏，拿布包着。你一笔写下去，我们连排队都算冒领。”
丁吉伸手去捡，手停在半空。
郑捕头把茶推到他面前。
“话说完。”
丁吉捧起茶，一口没喝。
“我留了最初的户数簿。不是想救谁，是怕出事全推我身上。”
“在哪？”
“家里，灶砖下面。”
我盯住他。
“你现在拿出来，也不是没事。”
他点头，眼泪砸进茶里。
“我知道。”
郑捕头起身取刀。
“我陪你去。”
我们拿到了底簿。
十二个村，一百八十三户，被添了灾殁。
那一页页名字旁，原来写的是待赈。
丁吉还交出一张仓单。
“梁县丞让我补抄过。三千石赈粮，记作泡水败坏，交贾家运出销毁。”
我指住仓单上的日期。
“这天，雨已经停了。”
郑捕头把纸叠好。
“要找到粮。只有纸，他们能说运走后烂了。”
线索还是那只麻袋。
牛大力把袋子翻来覆去看，忽然指住下边的补丁。
“这个针脚，我认识。”
我抬头。
“谁？”
“钱婶。她补袋子，最后总多绕三圈。她说这样扛米不漏。”
我们找到钱婶时，她正坐在门槛上补鞋。
看见袋子，她针尖扎进了手指。
“贾家找我补的，说装沙。”
“送哪？”
“南边旧酒坊。送去的时候沉，运出来的时候瘪。”
沈应丰听完，让老掌柜翻自家的货运簿。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
“这几日，府城有个梁记粮行，托咱们的同行代卖白米。”
“多少？”
“两千多石，分批提货。提货地，正是那间酒坊。”
我朝沈应丰看去。
他把碗推开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他主动放下饭。
“他们把死人名下的粮，拿去卖活人。”
我点头。
“先说我们死了，扣下粮。活不下去，再借我们高利粮债。”
牛大力抬起凳子。
我按住他手腕。
“现在去砸，粮就能换地方。”
“那怎么办？”
沈应丰理平袖口。
“买。”
当天下午，老掌柜换了身衣服，带着另一路商号的保人进城。
我们没进去。
我和沈应丰等在街角茶摊，茶泡了三遍，老掌柜才出来。
他把购粮契约放在桌下。
纸上有贾家粮铺的印，也有提粮地点。
“他们要现银，还不许逐袋验。”
沈应丰问：“订金交了？”
“交了。按您的吩咐，约好第十日午前提货，逾时赔三倍。”
我伸手按住契约，掌心还留着烫锅的红痕。
“他们认了这批粮是自己的。”
沈应丰点头。
“该让他们当众卖一次了。”
傍晚，梁县丞找上门。
没穿官服，身边只带一个随从。
他把一份地契放到我面前。
县城铺面，前店后院。
“你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何必困在村里？”
我没碰。
他又推来一张纸。
上面是我娘和许穗的名字。
这回，写的是安置入城。
“粮有出处，你也有出处。”
他看着我。
“许有粮，活人能写成死人，死人也能写成活人。”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抽出炭笔。
梁县丞嘴角动了。
“想通了？”
我写下四个字，推回去。
请写收据。
“您这么大的买卖，不能不留账。”
他脸上的那点弧度没了。
院外，沈应丰带来的老掌柜抱着账册探头。
“方才那句话，也要记吗？”
梁县丞起身时，椅子撞翻在地。
【第八章】
第七日，东路的卡又加了一层。
第八日，贾家的人沿街放话，说我会用妖术，把死人叫起来讨粮。
牛大力听完，当场脱鞋。
我赶紧拉住他。
“你打谁？”
“我去问问，他见过死人长鸡眼吗？”
我把鞋塞回他手里。
“别伤敌没伤着，先把证人熏跑。”
笑归笑，粮袋已经见了底。
我每天开镜搬货，十五分钟里，先推米，再拖面，最后背罐头。
门槛太高，就拿木板垫平。
推车轮子卡住，我肩膀顶上去，木刺扎进肉里，也顾不上拔。
只有我能在镜门开启时进出。
我娘试过，碰到的还是墙。
所以牛大力守在这头接货，现代那头只能靠我。
我没让他看见镜子，只把里屋挡上帘，说货源不许人碰。
他真就背对帘子站着，连咳嗽都朝外。
“有粮，你说搬多少，我就搬多少。别的我不问。”
第九日，我再进仓库，房东的消息已经刷了半屏。
次日中午拆承重墙。
壁龛也在拆除图上。
我打字回他，货今天搬完，钥匙放门卫。
房东发来语音，说押金抵欠租，别留垃圾。
我站在空下去的货架旁，听完那句别留垃圾，忽然笑了一声。
我在这头欠房租。
在那头被叫许大善人。
两边对一下账，我本人可能不太适合做人。
最后一趟，我把剩下的米油、面粉、酵母和调味料摞上车。
还有一台手摇压面机。
原先买来做鲜面生意，没开成。
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镜门的边沿开始变暗。
我推车往前冲，轮子压住一截打包带，车身横过来。
一箱罐头落地，铁皮滚得叮当响。
我伸手想捡，镜门又缩了一截。
许穗在那头喊我。
“哥！”
我咬住牙，扯断打包带，把车推出去。
肩膀擦过门沿，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我跌到地上，耳边只剩下推车撞墙的响声。
镜子恢复成半面铜片。
许穗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我娘没骂人，先把我的手翻过来，一根根拔掉木刺。
针尖挑进掌心，我吸了口气。
她手停了停。
“明天还去？”
“不去了。”
“真不去了？”
“仓库空了。路也该断了。”
她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扔进灶灰。
“那就好。”
我抬头看她。
“娘，不问以后怎么吃？”
她捏着针，朝院子里指了指。
压面机摆上桌，牛大力摇把手，面片从滚轴里压出来。
几个妇人围着看，没人敢碰。
我娘出去，抓起一把面粉撒上去。
“看着干什么？他把东西搬来了，咱们总不能只长嘴。”
她第一把面和得软，粘在滚轴上。
牛大力越摇越费劲，最后脸都憋紫了。
我拄着门框。
“停。你在压面，不是在给面上刑。”
许穗拿着小刀刮面，刮一下，看我一眼。
“哥，这个也能卖三文？”
“暂时不能。”
“为什么？”
“吃之前得先认清，它是面，不是浆糊。”
院里笑声挤成一片。
第二盆，加了盐，水减半。
面片出来，切成细条，蒸过，铺到竹帘上晾。
我把最后几箱调味包收起来。
“这个留着配，不全用。肉汤得用本地的骨头熬，葱蒜炒香。没有牛肉，就老实叫骨汤面。”
沈应丰捏起一根面条。
“你那红烧牛肉面的袋子，画了那么多牛肉。”
我从箱底找出一袋，递过去。
他拆开，翻完面饼，又翻调味包。
“牛肉呢？”
“画上。”
他捏着袋子，站了很久。
“京城那些奸商，还是不够用功。”
我把罐头拿给他看。
“你吃的是我另加的。没缺斤少两。”
他立即把袋子叠好，塞进袖口。
“这个我得留着，时常警醒自己。”
许穗抬起头。
“别学。”
沈应丰又把袋子拿出来了。
入夜前，信到了。
程县令已拿到沈应丰递去的副本，带着借来的粮和府里的查粮吏，从北道转西岸。
修好的便桥只能过人，重粮车得靠船。
船在明日辰时到。
贾家卖粮，定的是午时。
我将最后一锅面端给修桥的人。
有人端着碗，手指还在抖。
我给他添了一勺汤。
“明天别抖。”
他看我。
“咱们去领自己那份粮。”
他把碗捧稳，点了点头。
村口忽然亮起火把。
贾崇礼带着人，堵住了路。
“许有粮，县丞大人请你去喝茶。”
【第九章】
我把锅铲交给我娘。
她接过去，又塞回我手里。
“拿着。”
“娘，喝茶用不上。”
“万一茶不好喝呢。”
贾崇礼脸色发青。
“少废话，走。”
我站在灶边没动。
“拘票。”
他抖开一张纸。
我伸手，他往回缩。
“县丞的令，你还要看？”
沈应丰走出屋，把灯举高。
纸上写着问话，却没写案由。
他看完，侧身让出半步。
郑捕头从院外进来。
“我送许有粮去。”
贾崇礼愣了一下。
郑捕头按住刀。
“县衙问话，粮铺掌柜带人捆，没这个规矩。”
我知道，这是程县令回信后的安排。
但上车前，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许穗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账板。
我朝她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留三碗。”
她鼻子吸了吸。
“两碗。你少吃一点，回来再煮。”
我点头。
到了县衙，梁县丞坐在灯下，桌上摆着那份铺面地契。
“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坐下。
“有茶吗？”
他盯着我。
“你当真不怕？”
我把手放到桌上。
掌心一片伤口，肩上缠着布，饿了那么多天才养回的力气，这几日又耗了大半。
“怕。”
梁县丞往椅背上靠。
“那就签。”
“怕回去没饭吃。我妹妹只给留了两碗。”
他把地契扫到地上。
“你以为沈应丰能一直护着你？”
门外，郑捕头的脚步停了。
梁县丞压低声音。
“三千石粮，运到外头，价能翻几倍。你一年卖多少碗面，挣得到这个数？”
我看着他。
“所以你把我们写死。”
“灾年死几户人，谁去数？”
门外响起一声木头碰撞。
梁县丞抬头。
郑捕头推门进来，把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程县令到了。”
梁县丞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
“不是午后？”
我也站了起来。
“给您看的消息，写的是午后。”
他跨过桌子，伸手来抓我。
郑捕头扣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压。
茶盏翻了。
没茶。
这个衙门的人，端架子都舍不得加水。
程县令进门时，靴子上全是泥。
他身后跟着府里查粮的赵书办，还有抱着底册的丁吉。
梁县丞立刻开口。
“程大人，灾册是小吏错抄，这刁民借机……”
程县令把一摞纸放到桌上。
“本县的户籍、发粮簿、销粮单，同一天错了三回？”
他没等回答，转向郑捕头。
“先封库，派人守住酒坊。别惊动提粮的人。”
我肩膀一松，腿差点软下去。
郑捕头扶了我一把。
“你不是会叫死人起来吗？”
“那也得先让我坐会儿。”
天亮后，我没能坐多久。
贾家的酒坊门前，已经停了十几辆粮车。
贾崇礼穿了新衣，正和老掌柜谈尾款。
他看见我，嘴角先扬起来。
接着，看见了我身后的程县令。
那点笑卡在脸上。
“程大人回来了？这批是民粮，买卖都有契书。”
老掌柜取出契约。
“正要交割。请贾掌柜开仓验货。”
贾崇礼朝梁县丞原本站的位置看。
空的。
他握住钥匙，手指抠得发白。
“今日不便，改日。”
沈应丰从车后出来。
“逾时赔三倍。”
贾崇礼瞪住老掌柜，又看沈应丰。
“你们合伙诈我？”
“契约你拟的，价你开的，印你盖的。”
沈应丰伸出手。
“我只想买点粮。怎么就这么难？”
程县令抬了抬下巴。
郑捕头接过钥匙，推开仓门。
一股干米气扑出来。
粮袋摞到房梁下。
外层新袋，里头还套着官袋。
钱婶走进去，摸住一道补丁。
“我缝的。”
赵书办提刀割开袋角，白米流到木盘里。
他抓起一把，闻过，咬碎一粒。
“干燥，无霉。”
程县令把销粮单举到贾崇礼面前。
“泡水败坏，三千石。你签收销毁。”
贾崇礼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这是另一批！”
“采买账呢？”
“账……在店里。”
郑捕头身后的差役抬上来两只木箱。
“店已封，账在这。”
贾崇礼往后退，撞上粮车。
他还要喊，街口忽然传来锅响。
牛大力敲着那口破锅，带着一长队人走过来。
老人拄棍，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
我娘走在前头，手里捏着凭票。
许穗抱着账板，跑到我身边，先看我的脸，再扯开我袖子看手。
“没少？”
“没少。”
“饭也没少。”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包得严实的碗。
我接过来，碗底还热。
程县令叫丁吉念名字。
“陈桂枝。”
我娘往前一步。
“在。”
“许穗。”
“在！”
“牛大力。”
“在！我爹也在，您别把他漏了，他打人还挺疼！”
人群笑出了声。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
活人一个个站出来。
贾崇礼盯着人群，嘴皮抖了半天，忽然扯开领口。
“粮是梁县丞让我运的！灾册不是我改的！”
丁吉抱紧底册。
“代领的手印，是你家伙计按的。花名册也是你拿来的。”
“你放屁！”
贾崇礼扑过去，被郑捕头按住肩。
他腿弯一折，坐到了地上。
裤脚陷进洒出来的米里。
沈应丰的老掌柜翻开另一本账。
“还有饥户粮债。五斤借米，算五两银，要拿孩子抵。账上写得很细。”
我看着贾崇礼。
“你不是爱收跑腿钱吗？”
我指向那些走得脚底磨血的人。
“他们这半个月，天天去你铺子门口排队。算多少？”
贾崇礼张开嘴，终于没找出一句话。
梁县丞被带来时，仍在喊官仓封印有误。
赵书办把他的私账摊开，翻到梁记粮行那页。
买卖日期，提粮数量，与贾家的账一一对上。
程县令指住一个名字。
“你妻弟的铺子。要不要也叫来，当面认？”
梁县丞手上的玉扳指滑下来，磕在石阶上。
他弯腰想捡，腰弯到一半，膝盖先着了地。
“粮还在，粮还在。”
他念了两遍，忽然伸手去拽程县令衣角。
“我补。我都补。没少他们一口就不算……”
我娘把凭票放到他面前。
“我家煮了三天裤腰带。”
他抬起头。
我娘没再说别的。
梁县丞的手从衣角上滑下去，撑在地上，肩膀垮了。
贾崇礼忽然哭出了声。
“我不该招惹他，我真不该……”
我蹲到他面前。
“不是不该招惹我。”
我捡起一粒米，放回粮盘。
“你们本来有粮。”
他盯着那粒米，哭声堵在嗓子里，半天没喘匀。
封仓，点粮，核户。
郑捕头带人抬走私账和债契，丁吉留在现场逐户核对，供述也一并记下，等候追责。
程县令没让人当场抢粮。
他先按户发三日口粮，余粮编册，由府里的书办、村中推出来的老人和衙役共同看守。
我把自家的锅架到酒坊门前。
沈应丰蹲下来，亲自添柴。
“今日还收三文？”
“今日你请。”
“为何？”
“你的订金退回来了。”
他想了想，认了。
第一锅水开时，北面传来号子声。
借来的粮船靠岸了。
牛大力站在桥上挥手，挥到一半，裤腰松了。
他一把抓住裤子，另一只手还攥着绳。
“有粮！救我！”
我端着面碗，隔河喊。
“先救粮！”
我娘抬手拍我后背。
许穗笑得蹲到地上。
沈应丰从袖里掏出一条帕子，想借给牛大力，伸出去才发现，隔着半条河。
他把帕子收回来，低头吸了一口面。
“这桥，还是得再宽一点。”
【第十章】
第二天，我擦了铜镜。
镜中只有我的脸。
没有灯，没有货架，也没有那扇能推着车穿过去的门。
我又擦了一遍。
还是没有。
许穗蹲在旁边，抱着一只空纸箱。
“哥，真没了？”
“嗯。”
她把箱子推过来。
“这个留着。我以后装钱。”
我看了看箱子。
能装十二袋面，装铜钱得两个人抬。
“你想得挺多。”
“跟你学的。”
我把铜镜从木槽里取下，擦干，交给我娘收好。
门断了，镜子还在。
她没问我舍不舍得，只在柜里腾出一块地方，拿旧衣服包了三层。
“你外祖父的东西，别再摔着。”
我点头。
院外有人喊开饭。
我一转身，牛大力正抱着一袋面粉，裤腰上缠了三圈麻绳。
许穗看见就笑。
他站住，先检查裤子，再瞪我。
“说好不提了。”
“没人提。”
“她笑了。”
“她有嘴。”
他把面粉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抓刚出锅的面饼。
我娘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洗手。”
牛大力老老实实去洗。
村里已经不用一天三顿守着我家的锅。
各户领了粮，先把自家的灶烧起来。
有人煮粥，有人蒸饭，第一天就有三户把锅煮煳了。
太久没放过那么多米，水没添够。
我端着碗去帮忙，刚到门口，那家的孩子就把煳锅巴捧到我面前。
“有粮哥，脆的。”
我拿了一块。
咬下去，牙差点崩了。
孩子盯着我。
“好吃吗？”
我咽下去。
“下次留点牙给自己。”
他抱着锅巴笑，碎渣掉了一衣襟。
第三日，程县令来找我。
他没带仪仗，袖子卷到手肘，进门就被我娘塞了一碗面。
他看着面，先问价。
“三文。”
他从钱袋里数了三枚铜钱，放到许穗面前。
许穗检查一遍，给他推过去一双筷子。
“别欠。”
程县令点头。
“官也不能欠。”
沈应丰坐在旁边，抬手挡住嘴。
我妹看向他。
“沈伯伯，你今天还没付。”
他把手放下，开始摸钱。
程县令吃到一半，取出两张文书。
第一张是灾户更正的榜文。
第二张是贾家抵偿欠粮的清单。
贾家的粮债暂行封存，逐张核验，超出原约勒索的银钱一律追缴。仓中官粮归还，私产抵补亏空，余案连同梁县丞一并送府审办。
我问：“那间铺面呢？”
程县令抬头。
我把梁县丞拿来收买我的地契推过去。
“这个也该算进去。”
他接过，盯了一眼，夹进文书。
沈应丰拿筷子点我。
“你真舍得。”
“舍不得。”
“那还交？”
“我怕住进去，半夜有人敲门，说这铺子欠他三斗米。”
程县令一口汤没咽稳，偏头咳了半天。
我娘给他递水。
“慢些，锅里还有。”
他接过水，坐了片刻，才再拿起筷子。
“你们这面，能多做吗？”
“能。但别指望一袋下锅就有牛肉味。现在用的，是骨汤、葱油，还有晒干的菜。”
“耐放？”
“干透后能放些日子，遇潮不成。先做小批，验过再运。”
沈应丰从怀里拿出契约。
“我正要谈。”
这回不是救急粮。
是正经生意。
我出压面法、晾面法和最初的家伙什，沈应丰出本钱、收购和运路，村里做工按日领钱，粮归粮，工钱归工钱，谁也不能拿欠饭的木板逼人白干。
老掌柜把条目念了三遍。
钱婶第一个问：“家里有娃，能不能把活拿回去？”
“能。洗菜、切菜、编竹帘，按件算。”
木匠问：“手摇那机器坏了怎么办？”
我把拆下来的侧盖放到桌上。
“先照着学。滚轴请铁匠打，齿轮试着做。做不出之前，不许猛摇。”
牛大力往后退了半步。
“看我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又退半步。
“上回真是面太硬。”
我娘把新和的面端出来。
“这回软硬刚好。再摇坏，你去当滚轴。”
院里的人笑着散开，各自找活。
沈应丰把最后一页契约翻出来。
他添了一条。
东家每日可免费食面三碗。
许穗看了，拿起炭笔。
沈应丰赶紧按住纸。
“两碗。”
她不松手。
“一碗，总行吧？”
我妹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不得外带。
沈应丰盯着那行字，扭头问我。
“这孩子以后跟谁学算账？”
我朝老掌柜看去。
老掌柜把算盘往怀里抱了抱。
“别跟我学。我还想留几年饭碗。”
开铺那天，招牌是牛大力挂的。
有粮面铺。
他站在梯子上，念了三遍，忽然扭头。
“有粮，你这名字，总算没白起。”
我在底下扶梯子。
“挂正。少废话。”
他往左挪，我说偏了。
他往右挪，我说还是偏。
许穗站到街对面，看了一眼。
“哥，是房子歪。”
我松开手，后退两步。
确实。
沈应丰抱着新做的木牌过来，问挂哪。
牌子上是我当初那块扫码牌的黑白格。
他请人照着刻了出来。
“这东西有福气，开张时摆着。”
我接过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三文一碗，加肉另算。
这面看着顺眼多了。
街上有人闻着汤味过来，掏钱前，先打听是不是当初把首富吃跪下的面。
沈应丰坐在门口，脸上的肉绷住。
我擦了擦手。
“没有的事。”
他朝我投来一眼。
我接着说：“饭前跪的，没吃就跪了。”
他抄起筷子敲桌。
“许有粮！”
许穗把账板递到他面前。
“打坏桌子，照价赔。”
沈应丰把筷子放轻。
新来的客人笑得铜钱掉了地，弯腰去捡，后面的人已经在催。
我娘掀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
“有粮，下几份？”
我数了数桌子。
“十二份，沈东家的少半份。”
沈应丰抬头。
“凭什么？”
“你刚在后厨吃过。”
“那是试味。”
“你试了一碗半。”
他想争，嘴刚张开，许穗已经把那碗端过来了。
汤上漂着葱花，面条压在碗底，顶上放了两片炖软的肉。
他不说话了。
低头拿筷子。
牛大力收了梯子，凑到柜台前，摸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
“许掌柜，扫码还是刷卡？”
我朝许穗伸手。
她把小笤帚递过来。
我又从账台底下抽出一块竹片。
“扫院子，或者刷饭卡，都行。”
牛大力看看笤帚，又看看竹片。
“什么饭卡？”
“一顿划一道，月底结。”
他把铜钱捂回掌心，抄起笤帚。
“我扫。”
门口有人喊再加两碗。
锅里翻起一阵热气，我抓起面条，往沸水里一抖。
许穗在身后抱着那个大纸箱，摇了摇。
里头的铜钱叮叮当当。
“哥。”
“嗯？”
“今天不用煮腰带了吧？”
我刚要回话，后院传来沈应丰的声音。
“陈大嫂，锅里那块肉能给我吗？”
我娘端着漏勺出来，往他碗里添了半勺汤。
“不能，那是压锅盖的木头。”
许穗抱着箱子，笑弯了腰。
我拿起锅盖，把锅边那块木头收走。
“沈东家。”
“干什么？”
“您这口味，再发展几天，我家那条腰带真能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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