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卷走家族资金，还把我赶出家门。
父母偏心，让我净身出户。
我签了断绝协议，转头敲开首富家大门。
管家扑通跪下喊少爷。
真少爷追债被打断腿，跪着求我拉一把。
我推过去一份协议，笑了笑。
签了它，钱不是问题。
【第一章】
我叫苏衍。
在苏家活了二十三年，直到那天回家，发现自己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好，堆在门口台阶上。
三月的晚风灌进来，行李袋拉链没拉严，衣角翻出来，在风里晃。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苏琰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嘴里叼着根烟，看我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东西我帮你收了，不用谢。
苏琰是苏家的真少爷。
二十三年前医院抱错了孩子。我以苏家儿子的身份长大，他被养在乡下亲戚家。三个月前被找回来，苏建国和周美兰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补偿他。
我理解。
但补偿归补偿，他把公司账上一千八百万转走了，这事我不太理解。
苏琰，我把行李袋拉链合上，公司那笔钱，你转去哪了？
苏琰吐了个烟圈，笑了一声：我的钱，想转哪转哪。
我点点头，没说话。
苏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苏琰身后，目光越过他看向我，语气很平：苏衍，你也回来了。进来谈。
客厅里，周美兰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我一眼就看见封面上几个字：断绝关系协议书。
周美兰没看我，盯着茶杯里泡开的茶叶：你苏叔查过了，你不是亲生的，法律上我们没有抚养义务。你成年也五年了，这五年……
她停了一下，在找词。
苏建国接过去：这五年算是白养你的。现在琰儿回来了，你也该为自己负责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美兰。
公司账上一千八百万，我说，是这五年我帮家里赚的。
客厅安静了三秒。
苏琰把烟摁灭在茶几上，周美兰的烟灰缸就在旁边，他没看见，或者装没看见。
你说你赚的？苏琰笑了，你在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名，工资没少拿吧？吃我们苏家的，住我们苏家的，现在算账？
我没接他的话，看着苏建国：爸，你确定？
苏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压下去：叫叔吧。以后各过各的。
我笑了一下。
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苏琰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们别赶我走。
我放下笔，把协议推过去。
行了，我站起来，我走了。
周美兰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拎着行李袋走到门口，苏琰在身后喊：苏衍，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混不下去别回来找我们，协议签了，没那个义务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琰，你知不知道公司跟盛达集团的合作协议是谁谈下来的？
他愣了一下：我接手公司，自然是我管的。
那你知不知道盛达的周总只认人不认章？
苏琰的脸色变了一点。
还有，公司北区的三个客户，合同到期日是下个月，续约联系人写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拎着袋子下了台阶。
你……苏琰追出来两步。
对了，我没回头，办公室电脑密码我改了。提示问题是，谁才是你爹。你试试就知道了。
身后传来苏琰摔东西的声响，和周美兰的尖叫。
我没停步，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地址。
城南，锦绣湾。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全城都知道那地方，首富顾鹤年的私人宅邸。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二十三年了，我才知道自己亲爹是首富。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三个月前苏琰被找回来时，苏建国做了亲子鉴定，顺便把我的DNA也录入了数据库。上周有人联系我，说我的基因跟顾鹤年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没理。
后来看了对方发来的照片，那个男人跟我长得有七分像。
今天被赶出家门，刚好没地方去。
也好。
出租车停在锦绣湾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先生，这里是私人宅邸，不对外开放。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亲子鉴定报告，递过去。
保安看了两眼，脸色变了，拿起对讲机喊人。
三分钟后，一个穿唐装的老头从里面跑出来，头发花白，步子却快得离谱。
他看见我的时候，站住了，手在抖。
然后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上下看了三遍。
你……你是……
顾鹤年？我问。
老头鼻子一酸，眼泪直接砸下来。
我是顾伯，老爷的管家。少爷啊，老爷等了你二十三年！
我被喊得有点懵。
二十分钟前我还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子，现在有人跪在地上喊我少爷。
顾伯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里领。锦绣湾很大，光是花园就走了五分钟，主楼是栋三层的仿古建筑，灯火通明。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中央，身材高大，头发半白，穿着深色家居服。
他看见我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
顾伯在旁边喊：老爷，少爷回来了！
顾鹤年没说话，走过来，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手指在抖。
让我看看……
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一定要找到你。我找了你二十三年，今天终于……
他声音哑了，说不下去。
我站在那，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苏家赶我走的时候，周美兰连眼皮都没抬。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爹，却哭得说不出话。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顾鹤年拍着我的肩，谁也不能赶你走。
我鼻子有点酸，忍住了。
顾伯已经指挥人把我的行李接过去，一边吩咐厨房做饭，一边让人收拾房间。
少爷，主卧旁边那间一直给你留着。你妈在的时候亲自选的窗帘，每年都让人换新的……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苏家从未给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苏琰发来的消息。
苏衍，你把客户资料都带走了？你最好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完，删了。
翻了个身，睡着了。
这是二十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推开房门，走廊里飘着粥的香气。
下楼一看，厨房里四个人在忙活。顾伯站在中间指挥，案板上摆着十几种食材。
少爷醒了！顾伯一看见我就笑了，老爷说了，你从小在苏家吃的那些委屈，回来全补上。今天先吃个早茶，中午给你摆一桌接风宴，菜单我昨晚跟老爷商量到两点。
我看着灶台上炖着的燕窝、蒸着的蟹黄包、还有一盅不知道什么汤，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在苏家二十三年，早饭基本是剩饭加热，偶尔周美兰心情好会多煎个鸡蛋。
顾伯，我说，一碗粥就行了，吃不完浪费。
那怎么行！顾伯急了，你在苏家受了多少苦，现在回来了，别说一碗粥，一桌都给你摆。
我端着粥坐在餐厅里，顾鹤年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就笑了。
昨夜那个红了眼眶的男人，此刻穿着笔挺的西装，恢复了首富的气势。但看见我的时候，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衍儿，昨晚睡得还行？床软不软？枕头高度够不够？要是不舒服我让人换。
都挺好的。
你从小没在我身边，营养肯定跟不上。顾鹤年盯着我看了两秒，瘦了。顾伯，让厨房炖个汤，每天换着花样补。
老爷，我早安排了，顾伯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十全大补汤、花胶鸡汤、虫草老火汤，七天不重样。
我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
吃完早饭，顾鹤年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挂着几幅画。最显眼的是书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你妈。顾鹤年顺着我的目光说，她走得早，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着你长大。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顾鹤年坐下来，正色道：你既然回来了，顾家的一切都是你的。集团股份、房产、投资，我让人给你办手续。
爸，我刚来，这些不急。
不急？顾鹤年拍了下桌子，你在苏家被欺负了二十三年，我恨不能明天就把全城报纸买下来登头条告诉你是我顾鹤年的儿子！
我笑了一下：那大可不必。
正说着，顾伯敲门进来：老爷，苏家那位来了，说要见少爷。
我和顾鹤年对视一眼。
谁？我问。
苏琰。顾伯的表情不太好，在大门口闹呢，说要你把客户资料交出来，不然就报警。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看看。
顾鹤年也站起来：我陪你。
到了大门口，苏琰正站在门外跟保安对骂。他今天穿了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但领带歪了，脸上带着没睡好的青黑。
看见我出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了身后的顾鹤年，又愣了一下。
苏衍，你怎么在这？苏琰皱眉，这是顾家，你来干什么？
来找我爸。我说。
苏琰嗤笑一声：你爸？苏建国还在家里等你回去认错呢，少在这攀高枝……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顾鹤年站在我身后，目光扫过来。
顾鹤年淡淡开口：他说的是我。
苏琰的笑容凝固了。
你……他是……
我是顾鹤年。顾鹤年的声音很平，这是我儿子，苏衍。以后苏家再有人来找他麻烦，我不介意让苏家从这座城市消失。
苏琰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顾鹤年，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茫然，再变成不敢相信。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顾家的人……
亲子鉴定报告在苏建国的保险柜里，我说，你要看，自己回去翻。密码提示问题是，谁才是你爹。
苏琰的脸绿了。
他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上了车，一脚油门走了。
顾鹤年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哼了一声。
就这货把你从家里赶出来的？
我点点头。
顾鹤年沉默了两秒：我让律师跟进。
爸，不用。我自己来。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门口的花坛，想了想。
苏琰卷走了一千八百万，苏家公司本来就剩个壳。北区客户下个月到期，续约联系人是我的号。盛达那边只认我，换了人去谈，周总不会签。
你的意思是……顾鹤年懂了。
我不需要动手。我说，苏琰自己会把公司玩死。
顾鹤年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
比你老子有耐心。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屋里，手机又响了。
是苏建国。
我接了。
苏衍，你在哪？苏琰回来说你去了顾家？你是不是疯了？赶紧回来，我跟你苏叔商量了一下，协议的事可以再谈……
不用谈了。我说。
你……苏建国的声音急了，苏衍，你别犯傻。顾家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假少爷凑什么热闹？人家认你才怪。回来吧，公司还是你的，我跟苏琰说好了……
苏叔，我打断他，协议签了，各过各的。这是你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苏建国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眼来电记录，把备注从爸改成了苏建国。
【第三章】
在顾家住了一周，我基本摸清了情况。
顾鹤年是实打实的首富，名下顾氏集团涉足地产、金融、科技三个板块，光是上市公司就有四家。他一个人住锦绣湾，管家顾伯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人，家里佣人十几个，规矩大但不闷。
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头。
第一天带我逛了一圈锦绣湾，指着东边一栋独立小楼说那是给我准备的，里面有健身房、影音室、书房，装修风格是我妈生前定的，现代简约。
第二天让律师来给我办股权转让手续，我说不急，他说不急什么不急，你是我顾鹤年唯一的儿子，不给你给谁。
第三天，他让我去集团上班。
不是空降，是让我从基层看起。他说你想管公司，先得懂公司。我没意见。
于是第四天开始，我出现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顾氏集团在城东，五十八层的玻璃幕墙，顶上立着顾氏两个大字。我穿着顾伯给我准备的新西装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三秒，脸红了一下。
请问您找哪位？
顾鹤年让我来的。我递过工牌。
前台一看工牌上的部门标注，眼神变了。总监级别，直属董事会。
这件事在集团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一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履历，空降成为战略发展部总监，直属董事会管辖。
但没人敢说什么。顾鹤年在集团说一不二，他安排的人，谁敢质疑。
我在战略发展部待了三天，把集团过去两年的项目报告全看了一遍。
然后我明白了为什么顾鹤年让我来。
集团看着光鲜，但地产板块有问题。几个项目的成本核算对不上，资金流向有猫腻，金额不大，藏在层层分包里，不容易看出来。
我把报告整理好，直接去找顾鹤年。
他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两杯茶。
看完了？
看完了。地产板块有三个项目成本虚高，加起来大概多报了两千三百万。分包商是同一家，叫鸿盛建材。
顾鹤年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查的？
从材料采购单价比对市场均价，差额倒推。我说，鸿盂给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但供货量对不上工程进度，要么虚报了量，要么根本没供那么多。
顾鹤年放下茶杯。
这个分包商是谁引进来的？
副总裁，郑天民。
顾鹤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确定？
数据和合同都在报告里，我推过去，您看。
他翻了五分钟，合上报告。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我说，我想看看他后面跟谁还有关联。打一个郑天民容易，但他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口子。
顾鹤年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你老子当年聪明。
我笑了一下：被赶出门学出来的。
他没笑，拍了拍我的肩。
放手干，集团给你撑腰。
从那天起，我在集团站稳了脚。
同事们对我的态度从好奇变成了服气。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三天查出副总裁的猫腻，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与此同时，苏家的消息也没断过。
顾伯每天给我转苏家的动态，他的消息来源是苏家附近的水果摊老板，那人是他的远房亲戚。
苏琰接手公司后第一周，北区两个客户就找上门来要求续约谈判。苏琰去了，带着他新招的助理，谈了三个小时，客户没签。
第二周，盛达集团的周总约苏琰见面，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条款。苏琰去了，周总问了他三个问题，全是关于项目细节的，苏琰一个都答不上来。
周总当场起身说考虑考虑，再没回过电话。
第三周，苏琰用卷走的一千八百万投了个所谓的内部项目，据说是朋友介绍的高回报理财。结果那个朋友第二天就联系不上了。
一千八百万，一周蒸发。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顾伯转来的消息，没什么表情。
苏琰这种人，不用我动手。他自己的贪婪就是最大的敌人。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战略发展部的小姑娘，叫林知意，戴副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苏总，郑副总裁那边有动静。他今天下午跟鸿盂的人吃了顿饭，回来之后让财务把上周的一笔付款提前走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正常付款流程是几天？
三天审批，两天放款。
他一天走完？
一天走完。而且跳了两级审批，直接找财务总监批的。
财务总监是谁的人？
林知意推了推眼镜：不清楚。但郑天民跟财务总监老赵关系一直不错，中午经常一起吃饭。
我站起来。
让审计组下周进场，提前不打招呼。
林知意愣了一下：突击审计？
对。所有地产板块的项目，从合同到付款到验收，全查。
那郑天民会……
会急。我说，急了就会出错。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去哪？林知意问。
去找我爸吃个饭。
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走远。
我跟顾鹤年说了审计的事，他只说了一个字：查。
当天晚上，审计组进场。郑天民第二天上班看见审计组的人坐在他部门里，脸都白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配合，是打电话。
电话打给了谁我不知道，但当天下午，集团股票跌了百分之三。
有人在抛。
我把这件事告诉顾鹤年的时候，他正在泡茶，手没停。
抛了多少？
不多，试探性的，大概八百万的量。
谁抛的？
查了，走了三个账户，全是壳。
顾鹤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郑天民背后的人，比我想象的大。
你认识？
顾鹤年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你苏家那位真少爷，卷走的一千八百万，最后去了哪，你知道？
不是投了个假理财？
顾鹤年摇头。
那个理财公司的法人，跟鸿盂建材的法人，是同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苏琰卷走的一千八百万，经过那个假理财公司，流向了鸿盂建材。鸿盂建材在顾氏集团的工程里虚报成本，把钱洗回来。
而这一切的牵线人，是郑天民。
也就是说，苏琰不是自己作的死，是有人盯着苏家的资金，借苏琰的手套了出来。
背后还有一层。
顾鹤年看着我：你苏家那位赶你出门，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有人教他的？
八成是。顾鹤年端起茶，有人要苏家的钱，刚好苏琰是个又蠢又贪的工具。赶你走，是因为你是唯一能看懂账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谁？
顾鹤年没有直接回答，喝了一口茶。
你先把郑天民这条线查清，剩下的我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家赶我出门这事，表面上是苏琰贪婪，周美兰偏心，苏建国懦弱。但如果背后有人操盘，那苏琰也不过是个棋子。
问题是，谁要苏家的钱？苏家公司一年的流水也就几千万，值得费这么大的局？
除非目标不是苏家。
是顾家。
苏家只是入口，通过苏琰套出一千八百万，用鸿盂洗钱，同时在顾氏集团内部安插郑天民虚报成本套取资金。
两条线，一个出口。
我想了半夜，给顾鹤年发了条消息。
爸，郑天民这条线我来查。但苏家那边，我需要亲自回去一趟。
顾鹤年秒回了一个字：去。
【第四章】
我回苏家那天是个周六。
苏家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三室一厅，比我记忆中更旧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墙皮翘起来，空气里有股霉味。
我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二十三年了，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口没有钥匙。
敲了门。
周美兰开的，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愣，再是慌，然后挤出个笑。
苏衍？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跨进门，客厅里变了样。沙发换了新的，电视换成了大屏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进口零食。苏琰的品味，钱花在自己身上从不手软。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手里的报纸放下了一半。
你……回来了。
苏叔。我叫了一声。
周美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建国把报纸完全放下，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来看看。我说，顺便问个事。
什么事？
苏琰卷走的一千八百万，投资的那家理财公司叫什么名字？
苏建国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个？那笔钱已经没了，苏琰报了警，但警察说……
叫什么名字？
周美兰插嘴：叫什么来着……汇通什么，汇通财富？
汇通财富。我记下了。
苏建国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叔，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初苏琰被找回来，是谁告诉你们医院抱错了的？
苏建国一愣：是……是苏琰自己找上门的。他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做了亲子鉴定，发现跟苏家匹配。
谁带他来的？
苏建国想了想：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有个律师专门做这种事……
律师叫什么？
好像姓……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姓郑，还是郑天民介绍的那个律师。
苏建国，你的真儿子是被别人送到你面前的。那个别人，目的是把苏家的钱掏空。
你说什么？苏建国站起来了，不可能，苏琰是我亲儿子，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可以做，人可以找上门，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苏琰在乡下活了二十三年，怎么突然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谁告诉他的？谁带他做的鉴定？谁介绍他来找你们的？
客厅里安静了。
周美兰脸色发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琰被人利用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有人借他的手，把苏家的钱套走，顺便把我赶出门，让我没时间查账。
苏建国坐回沙发，不说话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
苏琰回来了。
他今天穿着件夹克，脸色比上次见更差了，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带着股颓废气。
看见我，他先是愣，然后脸就沉了。
你怎么来了？
苏琰，我说，那一千八百万，你是不是觉得是自己投出去的？
苏琰眼神闪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汇通财富的法人叫赵德彪，他同时是一家叫鸿盂建材公司的法人。鸿盂建材今年给苏家介绍的工程分包商，也是他。
苏琰的脸上出现了茫然。
你说什么……
你投进汇通的一千八百万，经过赵德彪的手，变成了鸿盂的工程款。你投进去的钱，从来就不是理财，是被人拿走了。
苏琰站在原地，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掉。
不可能……那是我朋友介绍的，老赵说……
老赵？赵德彪？
苏琰的手开始抖。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苏琰是蠢，是贪，是把我赶出了家门，但他也是被人当枪使的。
谁介绍你认识赵德彪的？我问。
苏琰的声音发虚：是……一个朋友，叫郑天民。
名字对上了。
郑天民是顾氏集团的副总裁，他同时是安排苏琰找上苏家的人，也是介绍赵德彪给苏琰的人。整条链子，从头到尾都是郑天民一个人搭的。
苏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苏建国站在那，嘴唇哆嗦：那钱……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你们报的警没用，因为从纸面上看，苏琰是自愿投资汇通财富的，签了合同，手续齐全。赵德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他名下估计早就没有资产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周美兰急了，你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你爸是首富，你帮帮忙……
我看了她一眼。
三天前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是顾家的人。
周美兰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建国也沉默了。
苏琰坐在沙发上，头一直没抬起来。
我站起来。
我不是来帮你们的。我说，我是来查郑天民的。苏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报警也行，找律师也行，跟我没关系了。
走到门口，苏琰忽然抬头：苏衍。
我停下。
我知道对不起你。苏琰的声音很轻，但那一千八百万……里面有六百万是我借的，借了高利贷。下个月还不上的话……
他没说完。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出了门。
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给顾鹤年打了电话。
郑天民的线串上了。苏琰借了六百万高利贷，介绍人也是郑天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下个月？
嗯。
顾鹤年的声音很平：那就让苏琰先急一个月。急了，他才肯开口说实话。
爸，高利贷会动手的。
我知道。但郑天民背后的人不浮出来，今天救了苏琰，明天还有下一个苏琰。
我靠在车门上，想了很久。
行。但打断了腿，我就管了。
【第五章】
审计结果出来了。
地产板块三个项目，虚报成本总计两千三百万，全部流向鸿盂建材。付款审批走的是郑天民和财务总监老赵的双签通道，跳过了正常的工程验收环节。
我把审计报告放在顾鹤年桌上。
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证据够了？
够起诉了。我说，但我想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下一步。郑天民现在知道审计进场了，他要么跑，要么反扑。跑了说明背后的人放弃这条线了，反扑说明还有更大的局。
顾鹤年点头：你觉得他会跑还是反扑？
反扑。我说，他投了太多在这条线上，跑了他什么都没了。而且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跑。
果然，第二天集团内部就出了事。
有人匿名发了一封举报信，说战略发展部新任总监苏衍利用职务之便泄露商业机密，涉嫌为外部势力服务。信里还附了几张截图，是我跟苏家的人联系时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被发到了全体员工的邮箱里。
我坐在办公室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林知意冲进来，脸都急白了。
苏总，这封邮件……全公司都收到了！
我知道。
您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用。我关掉邮件，帮我查一下这封信是从哪个内网IP发出来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邮件来自郑天民办公室的电脑。
他急了。我说。
急到用了自己的电脑发匿名信，这操作水平，不像个副总裁该有的。林知意嘀咕。
人在慌的时候，什么操作都做不出来。我说，帮我约个时间，下午全员大会。
全员大会？林知意瞪大眼睛。
对。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全集团视频直播。
下午三点，顾氏集团总部大会议室。
五十多人的管理层坐在会议室里，各分公司通过视频接入。我站在台上，顾鹤年坐在第一排。
郑天民也来了，坐在第二排，脸上挂着镇定的笑，手指在桌面下却一直在搓。
我把审计报告的PPT投到幕布上。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只讲一件事。
我点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地产板块项目成本异常审计结果。
郑天民的笑容凝固了。
我用二十分钟把整条链路讲了一遍。鸿盂建材的虚报成本、双签通道的违规审批、资金流向的追溯路径。每一组数据都配了原始合同和银行流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声。
讲完最后一页，我关掉PPT。
然后我看向郑天民。
郑副总裁，关于今天早上的那封匿名举报信，我补充一点。信里指控我泄露商业机密，附了我的通话记录。我想请问，我的通话记录，您是从什么渠道获取的？
全场目光聚向郑天民。
他脸上的笑彻底撑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点开手机，调出一条记录，邮件发送IP是您的办公电脑，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IT部门已经做了日志备份。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郑天民站起来：这是栽赃！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的电脑？你不过是个……
他话没说完，顾鹤年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有资格。顾鹤年说，他是我的儿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查你的账，是经我批准的。
这句话扔出来，整个会议室炸了。
苏衍是顾鹤年的儿子？
那个二十多天前还空降的年轻人，是首富的独子？
郑天民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顾鹤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散会。顾鹤年站起来，法务部跟进，纪委配合调查。郑天民即日起停职。
郑天民被两个人架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顾鹤年叫住我。
衍儿。
嗯？
郑天民背后的人，你猜到了？
我转过头。
让我猜的话，是二股东那边的人。集团持股百分之十二的二股东，方家。
顾鹤年看着我，没否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审计第三天。我说，方家去年一直在增持，但没有进入董事会。他们需要一个人从内部搅乱集团的地产板块，拉低股价，然后低位吸筹。郑天民就是那个人。
顾鹤年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让方家吸。我说，吸得越多，套得越深。
【第六章】
郑天民被停职的第二天，方家动了。
顾氏集团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五，盘中最多跌了百分之八。方家通过三个壳账户在低位持续买入，量不大，但一直在吃。
我在办公室盯着盘面，林知意在旁边实时报数据。
方家今天吸了大概一千二百万股，均价在跌停板附近。
成本呢？
比市价低百分之七左右。
让他们吃。我说，吃到百分之十五再说。
百分之十五？林知意推了推眼镜，那他们持股就超过顾家了，不会出问题吗？
顾家手上不止流通股。我说，还有百分之二十三的非流通股，是老爸名下的。他们怎么吃也翻不了盘。但吃多了，就跑不掉了。
方家不知道非流通股的事？
知道，但他们赌的是老爸不会动那些股份。因为那些股份一旦减持，会触发要约收购条款，很麻烦。
所以他们觉得安全？
觉得安全才会放开了吃。吃到一定程度，老爸一纸公告减持非流通股，他们的成本全砸手里。
林知意眨了眨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觉得这操作太损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苏衍先生？我是方家的方永昌，想请您吃个饭，方便吗？
方家的当家人亲自打电话来了。
方便。我说。
吃饭地点约在城西的一家私房菜馆，很低调，但一看就贵。
方永昌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见到我的时候笑得很热情，握手的力气恰到好处。
苏先生，久仰。听说您是顾总的公子，真是虎父无犬子。
方叔客气了。我坐下来。
方永昌没有兜圈子，开场就说正事。
听说顾氏地产板块出了点问题，郑天民的事让集团损失不小。我们家在顾氏有些投资，多少也受影响。今天约您来，是想跟您聊聊，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合作？
方永昌笑着端起茶杯：方家一直很看好顾氏的长期价值，也愿意做战略投资者。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想在董事会上争取一个席位。
我说白了就是想进董事会。
您持股够吗？我问。
方永昌笑而不语。
快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方永昌等了一会儿，发现我不接茬，只好继续说：苏先生，我们方家是有诚意的。您在顾氏是新面孔，董事会里需要盟友。我们进去了，对您也有好处。
我喝了口茶。
方叔，郑天民的事，您怎么看？
方永昌的茶杯顿了一下。
郑天民的行为是个人问题，跟方家没有关系。
是吗？我说，可鸿盂建材的法人赵德彪，跟方家旗下的一个物流公司有业务往来。这个您怎么解释？
方永昌的笑容没变，但端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
苏先生做功课很足。赵德彪确实跟我们有业务往来，但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跟郑天民的事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我说，不过方叔，我给您个建议。
什么建议？
别再买了。我说，顾氏的股价不会比现在更低了。
方永昌看着我，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低位吸筹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底牌有多少的时候。
方永昌沉默了五秒，然后笑了。
好，我听您的。方家会重新评估。
吃完饭回家，顾鹤年在书房等我。
怎么样？
方永昌想进董事会。我说，我暗示了他别再买了，但他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是在虚张声势。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能有多少底牌？
那他错了。顾鹤年站起来走到窗边，下周方家大概能买到百分之十四多一点。到时候你看我的。
我没问顾鹤年要做什么。他说让我查郑天民，剩下的他来，那就信他。
一周后，方家持股到了百分之十四点三。
第二天早上，顾氏集团发了一则公告。
顾鹤年以个人名下百分之八的非流通股，捐赠给顾氏慈善基金会。这部分股份不再享有投票权，但仍计入总股本。
消息一出，股价开盘跳涨百分之六。
方家在一周内买入的股份，成本全部浮亏。
更要命的是，方家原本算好的持股比例上限被这则公告打乱了。总股本里的投票权结构变了，方家就算买到百分之十五也进不了董事会。
我看着盘面，方家的三个壳账户在公告发出后两个小时，一分钱都没动。
他们慌了。
顾伯端着水果进来：少爷，苏家那边来电话了。
谁？
苏琰。
我接起电话，苏琰的声音跟上周完全不一样了，嗓子哑着，带着哭腔。
苏衍，他们找上门了。
谁？
放高利贷的。六百万，利息滚到了八百多万。他们今天来了五个人，把家里的东西砸了，说三天之内还不上就……
他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周美兰的哭声。
三天。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恨我。苏琰的声音在抖，但求你帮帮忙，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那里想了三分钟，然后给顾鹤年发了条消息。
爸，我要去趟苏家。
回了一个字：去。
【第七章】
苏家的门没锁，推开就是满地狼藉。
茶几翻了，电视屏幕碎了，沙发靠垫被划开，棉絮散了一地。墙上用红油漆喷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美兰缩在卧室门口，眼睛肿得睁不开。苏建国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琰在客厅角落里蹲着，听见门响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哭，不是怕，是那种被扒光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三天？我问。
苏琰点头。
多少钱？
八百三。
八百三十万。六百万本金加利息，利滚利，三个月翻到这个数。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中间，把翻倒的茶几扶正，捡起地上的碎片扔进垃圾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赵德彪的号码。苏琰手机里有，我上周让他存的。
电话通了，对面很吵，有人在打牌。
喂？哪位？
赵德彪，我说，苏琰的债，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谁啊？
接债的人。八百三，你开个时间地点。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啊，明晚八点，城东老仓库。带现金。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苏琰。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开不了口。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苏琰，我帮你还这笔钱，不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你把我赶出家门，抢了我的位置，坑了苏家一千八百万，这些我都没忘。
他的头低下去。
我帮你还，是因为那些放贷的不能一直在你家门口蹲着。苏建国和周美兰再怎么混蛋，养了我二十三年，这顿饭的恩我得还。
苏建国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哑了。
苏衍……
叫苏叔就行。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顾鹤年。
他正在后院浇花，听我说完，没问缘由。
多少钱？
八百三。
够吗？卡里有一千万，你全拿走。
够了。
顾鹤年放下水壶，看着我。
你去还债的时候，带上两个人。
什么人？
顾伯安排好的，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没多问。
明晚八点，城东老仓库。
我到的时候，赵德彪已经在了。仓库里点着几盏工地灯，他带了六个人，坐在箱子上面抽烟打牌。
赵德彪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到我一个人走进来，笑容很放松。
哟，就你一个人来？带钱了？
我拎着包走过去，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摞现金。
八百三，你数。
赵德彪眼睛亮了，伸手就去拿包。
我不躲不闪，让他拿。
他拆了一摞，数了两把，抬头看我：行，爽快人。不过你既然来了，有句话我得说，苏琰还欠我十万块违约金，上个月迟还了三天……
还没说完，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色夹克，其中一个掏出证件。
经侦大队，都不许动。
赵德彪的脸瞬间垮了。
仓库里六个人全被控制住，赵德彪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我借钱是合法的！有合同的！
合法？经侦的人蹲下来，赵德彪，你名下七家公司，三张放贷牌照全是假的，涉嫌非法经营罪、敲诈勒索罪。你自己清楚。
赵德彪的脸贴在地上，嘴里还在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八百三的现金，是诱饵。赵德彪一接手，经侦就收网。钱还是我的，赵德彪的放贷链条从根上断了。
苏琰的债，不用还了。
我拎着包走出仓库，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顾伯。
少爷，办完了？
办完了。
老爷说了，钱拿回来，你留着花。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第二天，赵德彪的整个放贷网络被端了。涉及资金过亿，牵连十几个上下游。苏琰那六百万的借条，在经侦的定性里属于非法放贷合同，无效。
苏琰不需要还一分钱了。
消息传到苏家的时候，苏琰正坐在客厅发呆。听见这个消息，他整个人愣了好久，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不在场，是顾伯后来跟我说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盘，方家今天又买了五百万股。股价涨了百分之三，他们的成本又高了。
林知意推门进来。
苏总，有个消息。
说。
方家那边放出风声，说要联合其他股东在临时股东大会上提议改组董事会。
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
我靠在椅背上。
来了。我说，方家要正面开战了。
【第八章】
临时股东大会前两周，方家开始拉票。
方永昌亲自出马，挨个拜访散户股东和机构投资者，承诺如果方家进入董事会，将推动顾氏集团拆分地产板块，释放估值。
这个说法很诱人。地产板块被郑天民搞了一通之后，市场信心不足，拆分上市确实能短期拉高估值。
不少中小股东心动了。
我在办公室里看方家拉票的名单，林知意在旁边整理。
目前方家已经拿到了百分之六点八的外部股东支持，加上他们自己的百分之十四点三，总共百分之二十一。离过半还远，但够提议案了。
够提什么议案？
改组董事会，增设两个席位给方家，同时限制大股东的关联交易权。
关联交易权是顾氏集团和顾鹤年名下其他公司的业务往来，这是集团运营的核心通道。断了这条，等于架空顾鹤年。
方家下的是狠手。我说。
那我们怎么办？
我说，让他们提。
林知意的表情像是吃了个柠檬。
那天晚上，我和顾鹤年在书房商量对策。
方家要改组董事会，你打算怎么挡？我问。
顾鹤年泡着茶，不急不慢。
挡什么？
爸，他们要限制你的关联交易权。
让他们限制。顾鹤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百分之八的非流通股捐给慈善基金会吗？
为了稀释方家的持股比例。
不完全。顾鹤年放下茶杯，慈善基金会的理事是我的人，但按法律规定，基金会持有的股份在股东大会上有独立投票权。
我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基金会那百分之八站在你这边？
那百分之八的投票权归基金会，而基金会的理事长是你妈生前的闺蜜，跟了我三十年。你觉得她会投给方家？
我靠在椅背上，算了一下。
顾鹤年名下还剩百分之十五的非流通股，加上基金会的百分之八，加上管理层的持股激励池百分之三点五，再加上几个老股东的基本盘……
总计超过百分之三十。方家的百分之二十一根本翻不了天。
但方家不知道基金会会站在我们这边。
对。顾鹤年笑了一下，让他们以为能赢，才会把底牌全亮出来。
我看着顾鹤年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给儿子炖汤煮粥，到了商场上，一个弯绕三个圈。
那股东大会上，您打算怎么打？
很简单。顾鹤年说，让他们先发言，把拆分地产板块的计划全盘托出。然后我用基金会那百分之八的票否决。同时，我会在会上公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顾氏集团将以家族信托的方式整合全部非流通股，信托受益人是你。
我的手停了一下。
信托化意味着顾家的股份锁定长期不减持，同时拥有超级投票权。这一招出来，方家就算把流通股全买了也翻不了盘。
您这是要把路堵死。
不是堵死。顾鹤年看着我，是让所有人知道，顾氏是顾家的，谁也别想抢。
我沉默了几秒。
那方家手里那百分之十四点三的股份，成本全砸手里了。想卖，没人接。不卖，就只能当个没有话语权的小股东。
活该。我说。
顾鹤年笑了：你这脾气，随你妈。
股东大会那天，来了不少人。
方永昌带着律师团队坐在右侧，西装笔挺，表情自信。他大概觉得今天胜券在握。
我坐在顾鹤年旁边，看着大屏幕上的投票统计。
方永昌先发言，讲了二十分钟，从地产板块的低效到拆分释放估值的好处，PPT做得很漂亮，数据翔实，逻辑通顺。
讲完之后，他看向顾鹤年：顾总，您怎么看？
顾鹤年站起来，只说了一段话。
方先生的方案我看了，很有想法。但有一件事我要通知各位股东，经董事会决议通过，顾氏集团将设立家族信托，整合全部非流通股，信托受益人为顾衍。同时，顾氏慈善基金会持有的百分之八股份将作为信托的一致行动人。
会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方永昌的脸色变了。
他飞速在纸上算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律师耳语了几句。律师摇了摇头。
方永昌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基金会那百分之八……他声音发紧。
基金会理事长赵秀兰投了反对票。我站起来说，您的议案未通过。
投票结果投在大屏幕上。
反对百分之三十七点三，赞成百分之二十一点三，弃权百分之四十一点四。
未过半数。议案被否决。
方永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散会后，方永昌在走廊上拦住我。
苏衍。
顾衍。我纠正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和你爸，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不是我算的。我说，是郑天民把苏家那条线暴露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算了。方家想用苏家的钱撬顾氏的盘子，从一开始就赌错了方向。
方永昌的脸抽了一下。
那一千八百万呢？苏琰的损失怎么说？
赵德彪已经被经侦立案了，非法放贷合同全部无效。苏琰的债不用还。至于那一千八百万的投资款，汇通财富涉嫌诈骗，你们可以走民事追偿。
方永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他离开的背影，西装笔挺，步伐却明显没有来时那么稳了。
【第九章】
方家消停了。
百分之十四点三的股份套在手里，想出出不去，想留没有话语权，进退两难。方永昌后来托人传话想谈和解，顾鹤年没接茬。
但苏家的事还没完。
赵德彪被经侦端了之后，苏琰的债是免了，可那一千八百万的投资款也没追回来。苏家的公司已经是空壳，账上一分钱没有，客户全跑光了。
苏建国和周美兰不知道怎么办，天天在家吵架。
苏琰更惨。他是实际转款人，虽然被赵德彪骗了，但从法律上看，那一千八百万是他签字转走的。苏建国如果要追究，苏琰得背锅。
可苏建国能追究自己的亲儿子吗？
答案是不能。
于是这个烂摊子就挂在那里，没人收拾。
直到有一天，苏琰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是去苏家，是来顾家。
保安通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看文件。顾伯说苏家那位又来了，在大门口跪着呢。
跪着？
对，膝盖着地，保安拉都拉不起来。
我想了两秒，让人把他带进来。
苏琰被带进客厅的时候，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有汗渍，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进来就跪下了，结结实实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
苏衍，不，顾衍，求你帮帮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顾伯在旁边端着茶盘，看了苏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就退了出去。
说。我说。
苏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一千八百万，警察来查了。说是我签的字，涉嫌职务侵占。苏建国他……他报了警。
我愣了一下。
苏建国报警了？
对，他把公司的责任全推给我了，说钱是我转走的，他不知情。警察今天上午来传唤我了，让我下周去配合调查。
苏建国把自己亲儿子推出去顶罪了。
说实话，我没太意外。这个男人当年对我不冷不热，对苏琰也只是因为血缘才有那点热情。真到了担责任的时候，血缘就不好使了。
你要我帮什么？我问。
苏琰的声音在发抖：我手里有证据，证明一千八百万是赵德彪通过汇通财富骗走的。转款记录、合同、赵德彪的承诺书我都有。但警察不信我，因为苏建国报案的口径是说我私自转款潜逃。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联系律师，帮我证明钱是被骗的不是被我转走的。
我看着他。
苏琰，你把客户资料弄丢了，把公司资金卷走了，把我赶出了家门，现在来找我帮你打官司？
我知道。苏琰低下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没想卷钱，我以为那个理财是真的，老赵说年化百分之十五，三个月回本。我想赚了钱证明自己比你强，证明苏家选我是对的……
他声音哽住了。
蠢。
但我站起来了。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让律师提前拟好的。
苏琰跪在地上看我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这是什么？
一份协议。我把纸放在茶几上，你签了，我帮你。
苏琰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好几回。
协议内容很简单：苏琰自愿放弃苏家公司的所有股权，转让给我。作为对价，我负责帮他处理一千八百万的法律问题，并承担苏家公司的所有债务。
苏琰手在抖。
这份协议签下去，苏家就彻底不是他的了。
苏琰，我说，你搞清楚一件事。苏家公司现在是个空壳，没钱没客户，还欠着一千八百万的窟窿。这股权在你手里，一文不值。但你要是不签，职务侵占的帽子你摘不掉，苏建国已经把锅甩给你了。
苏琰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把笔推过去。
你自己选。
他拿着笔，手抖了好久。
然后签了。
【第十章】
苏琰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我让律师团介入了。
证据很清楚。苏琰手里的转款记录、汇通财富的合同、赵德彪的承诺书，加上赵德彪在经侦那边的供述，整条证据链完整。一千八百万是被赵德彪通过汇通财富诈骗走的，不是苏琰职务侵占。
律师把材料提交给经侦，申请变更案件定性。
三天后，经侦重新认定：苏琰的转款行为属于被诈骗，不构成职务侵占。
苏琰的罪名洗清了。
但他也没地方去了。
苏家公司的股权签给了我，苏建国的报案被撤回。可苏建国和周美兰对苏琰的态度，已经回不去了。苏建国觉得苏琰丢人，周美兰觉得苏琰没用。
我去苏家办股权变更手续那天，苏建国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没说。
周美兰倒是拉着我说了几句。
苏衍，不，顾衍，你看在我们养了你二十三年的份上，帮帮苏琰吧，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苏叔，苏婶，二十三年你们养我是真的，赶我出门也是真的。苏琰的事我已经帮他处理完了，法律责任免了。但以后他过得怎么样，是你们的事。
苏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办完手续离开了苏家，最后一次。
走出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三年的楼。墙皮还是翘着的，楼道的灯还是坏的。
以前觉得这里是家，现在发现，家不是你住的地方，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回到锦绣湾，顾鹤年在门口等我。
他什么都不问，就站在那。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往里走。顾伯在后面喊吃饭，厨房今天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
一周后，我把苏家公司股权整合进顾氏集团。空壳公司不值钱，但北区三个客户的续约权在我手里。我用顾氏的资源重新接了这三个客户，业务量翻了五倍。
苏琰后来去了哪，我不知道。听说周美兰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去外地找了个工作。他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
谢谢。
我没回。
方家那百分之十四点三的股份，最后在二级市场慢慢出了。顾鹤年没有追杀，给了他们体面退出的机会。方永昌最后亏了大概三千万，对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足够让他长记性。
郑天民被移交司法机关。审计查出来的不只是两千三百万的虚报成本，还有他这些年在外面的十几家关联公司，涉及金额过亿。够他进去待很长时间了。
赵德彪更惨，非法放贷加上诈骗，数罪并罚，没个十年出不来。
顾鹤年把慈善基金会的事告诉我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了你就不自己动脑子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这个老头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我。给我空间自己查，给我空间自己判断，关键时刻才出手兜底。
这不是溺爱，是信任。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看着锦绣湾的花园。月季开了，灯影打在花瓣上，有股淡淡的甜味。
手机响了，是个新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顾衍先生，我是盛达集团周明远。北区那三个客户的续约我看到了，顾氏的方案很专业。方便的话，下周约个时间，聊聊更大的合作？
我看了两遍，存了号码。
然后关了手机，看着天上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二十三年前，我在医院被抱错，进了苏家。
二十三年后，苏家把我赶出来，我进了顾家。
兜兜转转，该是我的，跑不掉。
不该是我的，我不要。
顾伯在楼下喊我吃宵夜。
我应了一声，关上阳台的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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