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卷走家族资金，还把我赶出了家门。
养了二十年，父母偏心到底。
我签完断绝关系协议，转头去首富亲爹家认祖归宗。
后来真少爷被追债打断腿，哭着来找我。
我给他递了份协议。
“签了，我帮你还。”
【第一章】
我叫方晏。
在方家当了二十年的“儿子”。
今天，他们告诉我，够了。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方家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亲爱的养父方建国，我亲爱的养母周丽珍，还有他们的亲生儿子方博。
方博今年二十四，比我小两岁，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横着刷视频，音量开得很大。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方建国清了清嗓子，没看我。
“晏啊，有件事我们想跟你说。”
我走进去，坐下来。
周丽珍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或者准备要哭。
“公司这边……遇到了点困难。”
方建国顿了一下。
“博子他……把流动资金周转了一下，做了个投资，结果没跑起来，亏了。”
我没说话。
等他说完。
“差了两千三百万。”
我还是没说话。
方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哥，不是我的事，是市场行情不好，谁也没想到。”
我点了点头。
“两千三百万。”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方建国叹了口气。
“家里名下还有套房，就是你住的那套，在城东，当初登记在你名下的，现在想着……能不能先过户回来，套现填窟窿。”
我住的那套房。
那是方建国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登记在我名下的，他亲口说的，算是给我的一份心意。
我在那套房里住了六年。
现在他们要拿回去。
“行。”
我答应得很快，快到方建国愣了一下。
周丽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松动。
“晏啊，你理解就好，等公司缓过来，我们……”
“妈，”我叫了她最后一声，“还有吗？”
她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房子，还有别的要说吗？”
方建国沉默了片刻。
“还有个事，就是……公司这边重组，你在公司的股份，当初是挂你名下方便走账的，现在要整理一下，转回来。”
我点头。
“多少股？”
“百分之十五。”
那是我工作三年挣来的，不是挂名的，是我一笔一笔签下来的业绩换的。
但他说是走账用的。
好。
“行。”
方博这时候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把我心里最后一根弦崩断的。
他说：“哥，说实话，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出去单过挺好的，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这话说出来难听，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后有你的地方，不过是当个外人。”
周丽珍没有反驳他。
方建国没有反驳他。
客厅里只有他手机里视频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年。
喊了二十年的爸妈。
过年包饺子，我站在灶台旁边递碗。
方博高考失利，我陪他在操场上跑了一夜的圈。
他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守着他换药的。
现在他跟我说，你是外人。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摔门，没有哭，没有跟他们说任何一句有情绪的话。
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个行李箱，把能装的都装上。
然后去书房，找出所有跟我名字有关的合同、证件、文件。
在里面翻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有些发黄，是用牛皮纸封着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我认识，不是方家任何人的笔迹。
我把它放进包里。
出门之前，周丽珍追出来，说了一句：
“晏，你别生气，等公司好了，你还是我们的孩子。”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不生气。”
我出了方家的门。
打车去了公证处。
把协议签了。
断绝收养关系。
正式的，法律效力的，从此互不相欠的那种。
签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把那个旧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名片，以及一份经过公证的亲子鉴定证明。
信是我亲生母亲写的。
她说，她当年身不由己，把我寄养在方家，是因为她出了事，没有能力抚养。
她说，我的亲生父亲一直在找我，找了很多年。
信的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名片上是一个名字。
江承松。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我认识。
江承松，江氏集团现任董事长，福布斯榜上连续七年进入前三的那种。
据说身家过千亿，不婚不育，膝下无子。
这张名片压在我书房抽屉里整整六年，我一次都没动过，因为我一直以为方家就是我家。
现在我是净身出户的无业游民。
我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了。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不紧不慢。
他说：“是晏吗？”
我说：“您认识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声音有点哑，说：
“等了你六年了。”
【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有睡。
江承松派人来接我，车是那种低调的黑色行政轿车，来接我的是他的私人秘书，姓陈，叫陈立，三十出头，说话很少，做事很稳。
他帮我提行李箱，我说不用，他还是帮我提了。
车里没有寒暄，他只问我：
“方先生，您有没有要先处理的事？”
“没有了，”我说，“都处理完了。”
他点了头，就不再说话了。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到了城北的一栋独栋别墅。
不是那种张扬的建筑，外观低调，但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出来，每一处细节都压着钱。
江承松在客厅等我。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夜里的城市，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发际线略有些后退，但整个人精神很好，眉眼轮廓深，鼻梁很高，看着有点严肃。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就一下，很快，他把眼神移开，咳了一声。
“坐。”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坐在我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倒好的，应该是在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他说：“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问题。”
我说：“不着急，您先说。”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意外，然后把前因后果跟我说了一遍。
他和我母亲是当年的大学同学，分开是因为家族变故，他被迫出国，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母亲已经把我送出去了，本来是暂时寄养，后来我母亲出了意外，走了。
他找了很多年，最后找到方家，但方家说孩子已经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了，不愿意认亲生父亲。
他找到我的那一年，我十八岁，刚成年，他托人给我送了信封，但他说，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他，他不会强求。
他等了六年。
等到今晚。
我听完，没说什么大话，就问了他一句：
“那现在，您想怎么安排？”
他说：“这里有间房子，一直是给你留着的，你愿意住，就住下来，不愿意，我在外面给你置业，你自己选。”
我说：“我先住这里。”
他点头。
“好。”
然后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有点低：
“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不委屈，我挺好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那是真的在意。
那是我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在意我。
不是因为我能填补窟窿，不是因为我能签名走账，就只是在意我这个人。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江承松已经去公司了，桌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冰箱里有东西，自己取，今天有空来公司，有事情要交代。”
字迹是他的，刚劲有力，写得很认真。
我把便利贴揣进兜里，吃完早饭，去了江氏集团。
【第三章】
江氏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四十二层，整栋楼最顶层是江承松的办公室。
我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姐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找江承松。
她问我是什么关系。
我正要回答，陈立从旁边走过来，冲我点了个头。
“方先生来了，我来引导。”
前台小姐楞了一下，“陈助理，这位是……”
陈立说：“公子。”
那声公子说得平静，像是说了很多遍的事。
前台整个人站直了，连头都低了两分。
我跟着陈立进了电梯。
到了顶层，江承松正在开会，十几个人坐在会议桌两侧，全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是位置不低的。
我站在门口，江承松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冲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立刻起身，跑出来，把我请了进去。
“坐。”
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我在十几双眼睛里走过去，坐下来。
那个位置原本放着一杯水，桌上还有一份文件，像是有意留着的。
那些高层们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话，但明显有几双眼睛一直在往我这边瞟。
会议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江承松叫住了两个人，分别是集团的副总和法务总监。
他说：“把晏的入职手续准备一下，从今天起，他以公子的名义参与集团管理，给他安排一个副总裁的职位，先过渡一段时间。”
那两个人表情都很稳，但我看到法务总监的眼皮抖了一下。
副总裁。
江承松又转过来，看我。
“你在方家做的什么？”
“业务开发，主管级别。”
他点了点头。
“那先从副总裁做起，不懂的问陈立，他会告诉你，三个月以后，你自己看你想做什么方向，咱们再谈。”
我答应下来。
从江氏集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金属字。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但我想，该来的，都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方博的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哥，你在哪？妈想见你。”
我说：“我在上班。”
“你上班？哪里的班？”
“新公司。”
他又沉默了一下，问：“工资多少？”
我挂了电话。
那边打过来，我没接。
然后一条微信发过来：
“哥，能借我三万块吗，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你帮我一次，以后我记得你的好。”
三万块。
他把我的房子拿走了，把我的股份拿走了，把我在方家二十年的情分拿走了。
现在管我借三万块。
我把这条微信截了图，存到相册里。
然后回了两个字：
“不借。”
【第四章】
进江氏集团三周，我算是把基本架构摸清楚了。
集团旗下有八个板块，做得最稳的是地产和金融，新兴的是科技和文旅，另外还有几块早期投资，放着等增值。
江承松是个极其自律的人，早上六点半到公司，晚上最早也是十点走，从来不带情绪做决策。
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下来。
他说：“在商业上，你的情绪是你最大的漏洞，让对手进来最容易的地方，就是你在意的东西。”
我点头，觉得这话是对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要用到。
那天下午，我在财务部跟几个总监开内部碰头会，把新季度的资金配置过了一遍，会刚结束，陈立发消息给我，说前台那边有人找，说是认识我，没有预约，问我见不见。
我问是谁。
陈立发来一张照片，是前台拍的，来人站在接待区，侧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是周丽珍。
我的养母。
我放下手机，想了大约十秒钟，回复陈立：
“请她进会客室，我一会儿过去。”
等我到会客室，周丽珍已经坐了十几分钟了。
她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
“晏，你在这边做什么？”
“上班。”
“这是江氏集团。”
“对。”
她眼神变了一下，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跟江家有关系？”
我没回答这个，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水，问她：
“妈，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意外我还叫她妈。
然后她眼眶红了，掏出纸巾，说：
“晏啊，博子摊事了。”
我等她说下去。
原来方博那笔投资，亏的不只是方家自己的钱，他是借了一部分民间借贷的，利息高，时间短，本来想快进快出，结果项目崩了，钱打了水漂，现在债主上门了，一共七百多万的缺口，限他十天还清，还不清就上门。
“上门是什么意思？”
周丽珍攥着纸巾，没说话，但意思我懂。
我沉默了一下。
“爸知道吗？”
“知道，他在想办法，但是公司现在缺现金流，真的拿不出这么多，你也知道，你名下那套房卖出去要时间，来不及……”
她说着说着，抬起眼来看我。
“晏，你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就当救急，回头有了肯定还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恳求，有愧疚，也有一点很微妙的东西，那东西我认识，叫做理所当然。
就是那一点理所当然，让我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妈，”我说，“我现在手头没有多余的钱。”
“你在江氏上班，工资不低吧？”
“刚入职，押了一个月，还没发。”
这不是实话。
但我说了。
周丽珍站起来，表情有些发愣。
“那……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我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了，陈立会送您出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陈立已经在等着了，我跟他说：“送一下客人。”
他点头，进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在算一笔账。
七百万的缺口。
十天时间。
方博被人追债的消息，在债主圈子里一旦传开，方家那些合作方就会开始抽身，到时候方家公司的资金链会进一步断裂，不是七百万，而是整盘。
我掏出手机，把方博之前发的那条借三万的微信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江承松发了一条消息：
“爸，方家的事，我能处理吗？”
他回复得很快，就三个字：
“你说了算。”
【第五章】
方博被追债的第四天，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方家，是来江氏集团。
他大概打听到了我在这里，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也没怎么梳，整个人看着是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次。
他在前台被拦住了，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说他是方晏的兄弟。
前台打电话给陈立，陈立来问我。
我说：“请他进来。”
他被带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张很大的桌子后面，愣了一下。
“哥，你……这是你的办公室？”
“坐。”
他坐下来，用力抿了抿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等他开口。
然后他抬起头，说：“哥，我知道我之前说了很多混账话，你不用原谅我，我也没资格要你原谅。”
我点头。
“我就是来求你的，七百万的缺口，我知道你在江氏，你有这个能力，你帮我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你混。”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
方博，从小到大，仗着是亲生的，从来不服我，高中的时候当着同学的面说过，我们家捡来个拖油瓶，把我气得够呛。
这个人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没有任何快感。
我说：“起来。”
他起来了，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
我从桌上推过去一份文件夹。
“打开看。”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协议，简单，就两页纸，写的是我以个人名义为方博代偿债务七百万，对应地，方博将方家名下一块商业地产的部分收益权转让给我，以及一条附加条款。
他看到附加条款的时候，眼神停了一下。
附加条款写的是：方博须在三年内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方晏或方晏关联方提出借贷、担保或资产转让要求，如违反此条，原代偿款视作方博欠款，立即到期还清。
他抬起头看我。
“哥，你这是……”
“这就是条件，”我说，“你签，我明天把钱到位，你不签，你自己想办法。”
他把文件夹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署名处签了字。
我把文件夹收回来，递给陈立。
“去公证处办一下。”
陈立接过去，出去了。
方博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谢了。”
我说：“不客气，你是我兄弟。”
他表情一下子变了，有点复杂，低下头走了。
陈立送他出去之后，回来跟我汇报：
“方先生，七百万的资金，走哪个账户？”
“走我个人的，不走公司的，”我说，“另外，帮我查一下方家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债务结构，越细越好。”
陈立把我看了一眼，问：
“是否需要法务介入？”
“暂时不用，先把情况摸清楚。”
他点头出去了。
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下，看着窗外。
七百万，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对方博来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欠了我一个无法偿还的人情。
加上那份协议，他往后三年，要老实待着。
这不是报复。
是我给他画的一条线。
有时候，给人留条活路，不代表你要把这条路修得多舒服。
【第六章】
那笔钱到位的第二天，江承松来我办公室，坐下来，把这件事的前后问了一遍。
我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有夸我，也没有指责我，只是问：
“你帮他，是因为他是你兄弟，还是另有原因？”
我想了一下。
“两个都有。”
他点头。
“那就对了，”他顿了顿，“商业上的恩情是最有用的东西，你帮了他，他欠了你，你们之间有了一条线，这条线将来用得上。”
我问他：“您不觉得，对付家人这样做，有点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这个世界上，很多情分，你不用规则把它固定住，它就会被人用掉，然后消失，剩下的就只有利用。规则不是冷漠，是保护。”
我记下来了。
那一周，陈立把方家公司的财务报告送到了我手上，十几页，密密麻麻，越往下看，越不好看。
方家公司底层资金缺口已经不是七百万的问题了，方建国这两年做了几个失误的决策，叠加方博的烂摊子，整个资金链已经岌岌可危，只差一个导火索。
而导火索，大概率会在三个月内出现。
我把报告压在桌上，给陈立发了条消息：
“关注方家公司的债权方，每周给我一份动态。”
陈立回：好的。
那几周，方家那边很安静，没有人再联系我。
方建国打过一个电话，说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聊了三句，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了是江氏，他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周丽珍发了几条微信，问我吃没吃饭，说家里做了我爱吃的菜。
我都回了，简短的，说在忙，改天。
方博一次也没联系过我，这个倒是我没想到的，以为他签完协议会继续磨我，结果很安静。
这期间，我认识了两个人。
一个是江氏旗下文旅板块的总监，叫沈珩，三十出头，很精明的一个人，说话快，思维也快，跟他开会要全程绷紧神经。
另一个是法务部的顾问，姓裴，叫裴茗，女的，刚回国，做了很多年跨国并购，眼神很锐利，跟她说话有时候会有被看穿的感觉。
这两个人都是江承松的老班底，对我的态度是谨慎的，但很快，这种谨慎开始有些改变。
是因为一件事。
那是我进江氏的第三十一天，集团一个重要供应商突然传出负面消息，说对方公司的核心团队集体出走，合同里有一条锁定条款，对方出了问题，江氏有权提前终止合作，但这个条款的触发需要证据，而且要在五个工作日内完成确认，否则按正常流程走，会有大量违约金。
那天是周五下午，法务那边刚刚接到消息，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觉得五天时间太紧，建议按正常流程走，把违约金算进损失里，快速止损。
江承松在会上问了一圈，转头看我。
“晏，你有什么想法？”
我把文件翻到第七页，指了一个条款给他看。
“这里，锁定条款里面有一条附属项，说的是如果对方核心团队变动超过三分之一，可以视作违约条件，核心团队的定义在附件三里有清单，你们拿到附件三了吗？”
裴茗愣了一下，翻资料，翻了两分钟，找到附件三。
核心团队清单上有二十一个人。
我问她：“现在已确认离职的有几个？”
她说：“七个。”
“那不够，”我说，“但我们可以这两天继续核实，如果五天内能确认到七个以上，就够触发条款了，合理省掉违约金。”
裴茗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开始打电话。
那件事最后核实到了九个离职人员，条款触发成功，合同提前终止，违约金这边一分没出。
事后，沈珩在走廊碰到我，冲我点了个头，说：
“方总，眼尖。”
他叫我方总。
那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叫。
我说：“运气好，翻到了。”
他笑了笑，走了。
江承松那天晚上回家，坐下来吃饭，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我端着碗，说：“下次更快。”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表情一贯克制，但我越来越看得出来，他在意这些，他高兴。
那一顿饭吃得挺安静，但我心里有点东西在松动。
我在想，如果早六年我就联系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但眼下这样，也不差。
【第七章】
进江氏的第四十五天，方家公司爆了。
不是轰的一声倒，是慢慢漏气，然后某一天早上，所有的漏洞同时撑不住了。
起因是方家公司一个合作地产商的项目暂停，回款没法按时到位，银行那边的贷款到期，方建国拆了东墙补西墙，把所有活动资金压进去，结果那个项目的暂停比预期长了三个月，链条断了。
消息传出来，方家公司的几个合作方同一周开始抽身，账期要缩短，预付款要收回，层层叠加，资金缺口直接扩大到三千万以上。
陈立把最新动态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对外合作会议。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开会。
会结束之后，我拨了方建国的电话。
他接了，声音很疲惫。
“晏啊。”
“爸，公司的事，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江氏，这类消息瞒不住，”我说，“现在缺口多少，你知道吗？”
“大概……三千出头，还在算，每天都在变。”
“供应商那边有没有开始施压？”
“已经有两家发律师函了。”
我说：“爸，你现在手里能动的资产有什么？”
他说了几样，我记下来，算了一下，不够，但有谈的空间。
我跟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拉住几家供应商，先把局面稳住，等稳住了，再谈后续。”
他那边没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说：
“晏，这件事你帮了，我欠你的。”
我说：“不说欠，都是一家人。”
他沉默了，吸了口气，声音有点低：
“对，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叫来陈立和裴茗，把思路跟他们说了一遍，让裴茗去接触方家公司已经发律师函的那两家债权方，看对方的底线，同时让陈立把方家公司的资产清单整理一份，重点看哪些可以作为抵押或担保物。
裴茗问我：
“方总，您要以个人名义介入，还是以集团的名义？”
我想了两秒钟。
“个人名义，不走集团账，这件事不混进来。”
她点头，出去了。
那三天很密集，我上午开集团的会，下午跑方家公司的事，中间穿插着大量的电话和文件。
债权方里最大的一家不愿意谈，坚持要全额回款，我见了他们的负责人，把方家公司现有的一块商业资产的收益权作为担保，争取到了三个月的缓冲期。
另一家相对好谈，接受了分期方案。
方建国在这件事里，配合得很好，我要什么材料他立刻给，我要他签什么文件他就签，没有多问，没有多说。
第三天，大局基本稳住，方家公司的燃眉之急算是过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整理。
那天晚上，方建国来了一趟，不是来江氏，是直接来了别墅。
陈立来通报，我让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明显憔悴，跟我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方总截然不同。
他环顾了一圈，问：
“这是……江承松的家？”
“对。”
他点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
“晏，这次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你比我想的……成熟多了。”
我没接这个，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了摇头，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憋着，最终说：
“当初的事，是我们不对。博子说的那些话，我和你妈不应该不吭声，那是我们失职。”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提那件事。
我说：“过去了，”停了一下，“以后各自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最后都归于平静。
“好。”
他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大门关上，呼了口气。
江承松那天在书房，没有出来，等方建国走了，他从书房走出来，问我：
“谈好了？”
“谈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就这一个动作，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胸口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就是堵了一下，然后通了。
【第八章】
方家的事稳住之后，我以为这段时间会消停一会儿。
结果沈珩来找我，说集团的文旅板块遇到了麻烦。
具体情况是这样，集团一个合作方在西南方向开发了一块旅游度假项目，原本是联合开发，后来那边的合作方换了主导人，新来的这个人想赖账，拿合同里一个模糊条款做文章，说联合开发的某一块收益应该重新分配，不认原来的协议，要重谈。
那块项目的预估收益是六个亿，他们想从里面多咬掉两个亿。
沈珩气得半死，来找我，说：
“方总，这帮人太阴了，合同签了两年了，突然跑出来说要重谈，就是仗着集团这边想快速推进，所以想拿捏我们。”
我把合同调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模糊条款确实存在，是当初谈判时为了推进速度留下的一个不精确表述，对方拿来做文章不算完全无理，但要重新分两个亿，也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我问沈珩：“对方现在的核心诉求是什么，真的是钱，还是另有目的？”
他愣了一下，说：“不就是钱吗？”
我摇头。
“如果只是钱，他们不会选这个时间点，这个项目再过三个月就要进入竣工验收阶段，这个节骨眼闹幺蛾子，要么是有人要接盘这个项目想先把我们挤出去，要么是对方内部出了问题，新主导人想立威，向原来的决策者施压，对这个合同下手是最方便的，因为有漏洞可以利用。”
沈珩把我说的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表情变了两次。
“如果是后者呢？”
“如果是后者，他们不是真的想重谈，是想让我们先服软，给他们在内部一个交代，而不是真要多拿走两个亿。”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我们怎么做？”
我说：“联系他们在当地的一个合作律所，让他们去打听对方内部的情况，同时我们把合同里所有的权益重新过一遍，准备好如果真要上仲裁的全部材料，然后约对方见面，态度很强硬，但私下给他们一个台阶。”
沈珩把这话嚼了一下，问：
“台阶怎么给？”
“他们不是要钱，是要脸，合同条款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表述上的调整，不动实质利益，但名义上看起来像是我们做了让步，这样新主导人在内部有了交代，这件事就过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说：
“方总，你这脑子怎么转的？”
我说：“我在方家做业务开发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只是体量小，逻辑是一样的。”
他拍了拍桌子，说：“我明白了，我去安排。”
这件事最后两周内解决了，对方拿到了一个表述改动，实质利益分毫未动，沈珩在总结会上跟江承松汇报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句：
“这次是晏总的思路，我照着做的。”
江承松没当场说什么，散会之后，他叫住我，就说了一句：
“这类事，往后你自己全权处理，不用来问我。”
那话听着平淡，但我懂是什么意思。
那一天开始，我在集团的位置，往前走了半步。
再往后的日子，节奏快了起来。
我开始接触集团更核心的业务，开始独立处理一些中型的谈判，开始代替江承松出席一部分行业场合。
有人开始叫我江少，我没去纠正，也没去确认，让这件事自然地悬在那里。
那一段时间里，我偶尔会想起以前在方家的日子，想起周丽珍做饭的气味，想起方博在宿舍门口等我带他去打球的样子，想起方建国第一次带我去公司见同事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这是我儿子。
那些东西不是假的。
但后来发生的，也不是假的。
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恨他们，但我也不会回头了。
这里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第九章】
进江氏第九十天，方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这次不是他来找我，是我们在一个场合里碰上了。
江承松应邀出席一个商会的年度活动，我跟着去了，席间遇到了方建国，他被方家的一个老合作伙伴拉过来，大家相互介绍，方建国看见我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异样，很自然地点了个头。
然后我看见了方博。
他也来了，坐在方建国旁边，穿了件新西装，头发也打理了，看着比上次见到时好多了，但眼睛里还是有一丝当时留下的那种惶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装作没看见。
我也没主动过去。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走动，方博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走到我这边来，扯了扯嘴角，说：
“哥，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他端着杯子，说：“你在江氏干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升得挺快的，外面都传江老爷子……”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换了个说法，“就是江承松，对你很器重。”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下，说：“哥，那七百万，我记着，我在努力，等我手头好一点，我还你。”
我看了他一眼，说：
“协议怎么写的，你按协议走就行，不用还，把你那块收益权按时给到我，就算清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意外我是这个态度。
“哥，你不是恨我吗？”
我笑了一下。
“恨你干什么。”
他把嘴一抿，眼眶有点动，低下头，说：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混账，我知道，你不是外人，从来不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行了，好好做事，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过，把它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江承松从不远处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刚才那个是方博？”
“对。”
“谈得还算平和。”
“他现在老实了，”我说，“之前是被宠坏了，该翻车一次。”
江承松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我们并排站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来人往。
他说：“晏，你这三个月做得不错。”
我说：“我还有很多不懂的。”
“我知道，”他说，“但你学得快，更重要的是，你能分得清哪些事是用脑子做的，哪些是用脑子装着，实际上要用情绪做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您觉得我是后一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很深的东西，说：
“我觉得你把两件事都做得很好。”
这话里头有什么，我没有多解读，就收下了，点了点头。
那一夜的活动散得很晚，我开车送江承松回去，到了别墅门口，他下车之前，停了一下，说：
“明天早上有个会，你要出席。”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
“下个月，集团有一个对外的战略发布，我想让你代表江氏站台，你准备一下。”
我说：“好。”
他点头，推开车门，然后停了一下，回头问我：
“你现在还后悔过当初打那个电话吗？”
我想了想，说：
“不后悔，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早六年打。”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出来，真正的笑，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的一次。
他拍了拍车门，说了声晚安，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别墅的灯亮起来，在夜里稳稳的，透着光。
然后我发动车，开走了。
【第十章】
江氏集团战略发布会是在进门第一百天举行的，不是刻意选的日子，就是凑到一起了。
那天发布会的规模不小，行业里一批重要的合作方和媒体都来了，主会场在江氏的楼里，外面还搭了临时场地，来了将近两百人。
我在台上站了二十分钟，讲的是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科技板块的转型路径，以及文旅的一个新合作框架。
讲稿是我自己写的，改了四遍，江承松看过，改了两个字，说可以了。
那二十分钟，我一直很清醒，思路很顺，没有卡，没有慌。
台下的人里，有几张脸我认识，是行业里的老人，见过我的，也有没见过我的。
我知道今天之后，市场上会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江承松的儿子出来了，江氏未来的接班人亮了个相。
我没想过要去争这件事，但我也没有回避它。
这就是我的位置，我站在这里，就是这个意思。
发布会结束之后，有几个合作方的高层过来打招呼，寒暄，名片互换，江承松陪在我旁边，大部分时候没有开口，让我自己应对，偶尔在关键时候补了一两句。
我们配合得挺顺。
那天下午，消息在各个圈子里传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媒体已经开始跑我的信息。
陈立来告诉我，说有十几家媒体想约采访。
我说：“全部婉拒，让公关部出一个统一的口径就行。”
他点头。
然后他说：“另外，今天方家那边……方博打来了电话，说是看见发布会的消息了，说恭喜方总，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想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一下。
“回他，说下周末，我请，让他把方建国和我妈也叫上，就咱们几个，不请外人。”
陈立没有表情变化，记下来，出去了。
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下，看着窗外。
下周那顿饭，不是和解，不是继续，也不是翻篇。
就是把这件事摆到桌上，各自清楚，往后这段关系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再靠感情硬撑，不再靠血缘绑架，就是明明白白的，你是你，我是我，但我们彼此还认识，这就够了。
江承松那天晚上下班，在餐桌上跟我说了一句：
“今天表现不错。”
我说：“下次更好。”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说：
“你今天站在台上，不像是第一次。”
“我在方家跑客户的时候，见过比这更难缠的场子。”
他笑了一下。
“那倒是，他们把你练出来了。”
我想了想，说：“也算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这顿饭很安静，窗外是夜里的城市，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偶尔有车声，钻进来又消散了。
我吃完饭，把碗端走，洗了，然后去书房，把明天要看的文件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有件事我知道。
我回来了，不是回到某个地方，是回到一个本来就属于我的地方。
这里有我的名字，有我的位置，有一个在等我等了六年的人。
现在我来了，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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