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我被判定死亡。
借隔壁床大爷的手机想报平安，先跳出来的是她的朋友圈：
“新项目签约，感谢团队。”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还了回去。
既然死亡通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我就真死一回。
三年后，我换了名字站在她面前。
她端着咖啡愣住：“先生，我们见过？”
我笑了笑：“没有，姜总。我是来收购你公司的。”
1
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一下口水，眼前就发黑。
“三床醒了！三床醒了！”
一个扎马尾的小护士冲过来，按铃，掰开我的眼皮，拿手电往里照。
“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嘴。
出来的只有一串气音。
沙，沙，沙。
“别急别急。”小护士按住我的手，“插管伤了声带，得慢慢养。你是被沅江下游打鱼的捞上来的，昏了十九天，身上一张证件都没有。”
十九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拓峰汽车的签约仪式，定在三月十二号上午十点。
我出事，是十一号晚上。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输液架被我扯得哐当一响。
“哎你干嘛！”
隔壁床的大爷探过头来，六十多岁，一条腿打着石膏。
“小伙子，要找家里人是吧？”
他把一部大屏手机塞进我手里，字体调得老大。
“用我的，孙子给买的，我也不会玩。”
我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开微信。
退出他的账号。
输入我的手机号，我的密码。
登上了。
没人会去注销一个死人的微信。
首页弹出来的第一条，是她的朋友圈。
姜苒。
我老婆。
三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新项目签约，感谢团队。”
配图九宫格。
红绸，香槟，拓峰汽车的车标。
正中间那张，她穿着白西装，和贺骁一人握着香槟杯的一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评论区一排。
姜浩：“姐牛！”
贺骁：“最好的团队，最好的你。”
我往下翻。
一直翻到底。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我点开我和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三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低温那段固件还没修完，签约条款里零下工况先别写进去。我开车回来，当面跟你说。”
没有回复。
连一个句号都没有。
我又点开公司大群。
三月十二号早上七点，贺骁发的：
“程工的事，大家不要对外讲，签约照常，谁乱说话自己走人。”
下面一排“收到”。
整整齐齐。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指甲抠进掌心，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打开浏览器，搜自己的名字。
第一条新闻：
“沅江大桥一轿车坠江，驾驶人仍下落不明。搜救第三日，家属申请终止搜救。”
家属申请。
终止搜救。
第三天。
我点开下面那条视频。
签约仪式后台，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去：“姜总，听说您先生出了意外……”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公司的事不能停。我想，他也会希望这样。”
说完，她转过身。
贺骁从后面递给她一块蛋糕。
她接过来，笑了。
视频十九秒。
我看了十九遍。
“小伙子……”大爷在旁边小声叫我，“你哭啥？”
我抬手摸了一把脸。
湿的。
小护士在床尾写记录，我扯住她袖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她看懂了。
“你问有没有人来找你？”她想了想，“有啊！第五天派出所就挂了寻人启事。有个男的回过电话，说他们家丢的人不是这个样子，让我们别再打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号码……”
我挤出两个字，嗓子撕开了，满嘴铁锈味。
她翻了翻登记本，报出一串数字。
尾号是四个六。
贺骁的号码。
全公司名片上印的都是这个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接到了。
他知道我可能还活着。
他说，不是。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手指自己动了，拨出那个我按了八年的号码。
嘟。
嘟。
第三声，通了。
“喂？”
那边很吵，有音乐，有人在笑。
“苒苒，蛋糕切不切啊？”贺骁的声音，凑得很近。
我张嘴。
“苒……”
只有气。
“哪位？说话。”
我攥着床单，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顶。
“苒……”
“神经病。”
嘟。
挂了。
我举着手机，那声忙音在耳朵里一直响，一直响。
“打通了吧？”大爷伸着脖子问，“家里人来接你不？”
我把手机擦干净，双手递还给他。
摇了摇头。
窗外在下雨。
沅江就在三公里外，我在那里面泡了一整夜。
她用三天，就把我捞完了。
行。
既然死亡通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我就真死一回。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小护士的手机，拨了一个十二年没换过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周放，是我。”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五秒后，一声脏话炸开。
“程砺？！你他妈还活着？！”
2
周放连夜开了六百公里。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头发乱成一团，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站在床尾，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然后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三天。”他嗓子哑了，“她就让人停了搜救？”
我说不了话，从护士那儿要了纸笔。
写：钱。医药费。
他把卡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全结了。隔壁床那个大爷的，也一起结了。”
回来后，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姜苒打电话，我倒要看看她……”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摇头。
在纸上写：别告诉任何人。
“你疯了？你是她老公！”
我又写了一行，推过去。
“她老公，十一号晚上已经死了。”
周放盯着那行字，喉结滚了两下，没再出声。
我写：追悼会，哪天？
他翻了翻手机，脸色难看：“星澜官号发了讣告，四月十号，江州殡仪馆。”
他抬头看我：“你想干嘛？”
我写：去看看。
四月十号。
我坐在轮椅上，脸上缠着纱布，戴着口罩和帽子，腿上的石膏用毯子盖着。
周放推着我，从侧门进了告别厅。
正中间挂着我的遗照。
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照片是从公司年会的大合影里抠出来的。
放大了二十倍，我的脸糊成一团，五官都看不清。
右边肩膀上，还搭着半只手。
贺骁的手。
结婚五年。
她手机里，连一张我的单人照都找不出来。
周放推轮椅的手，指节一根根发白。
“别出声。”我用气音说。
吸烟区那边有人在说话。
是我丈母娘，胡秀芬。
“哭什么哭，做做样子就行了，妆都哭花了。”
她压着嗓子，跟旁边一个亲戚咬耳朵。
“律师问过了，搜救队那边出个证明，申请宣告死亡，他手里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就全归苒苒。早走早干净。”
小舅子姜浩蹲在旁边打游戏，头都不抬：“妈，他那辆车保险能赔多少？分我点呗，我看上一台……”
“什么他他的，叫姐夫。”亲戚打圆场。
“姐夫？”胡秀芬冷笑一声，“一个修机器的，配吗？以前家里来客人，我都不好意思让他上桌。”
我盖在毯子下面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前年过年。
贺骁拎着两瓶茅台上门。
饭桌摆好，胡秀芬把我的碗筷端起来，往厨房一放。
“小程，桌上坐不下，你去厨房吃。”
我看姜苒。
她在给贺骁倒酒，眼皮都没抬。
“程砺，去把虾剥了。”
两斤基围虾。
我在厨房剥了四十分钟，虾壳把手指扎出十一道血口子。
端上桌，贺骁夹起一个，笑了：“程哥手艺不错，天生干这个的。”
全桌都笑了。
姜苒也笑了。
“下面，请星澜科技技术总监杜骏，代表技术部发言。”
我回过神。
台上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是我带了四年的徒弟。
我手把手教他写第一行驱动代码，教他看示波器。他第一次独立调通产线那天，我请他吃了顿烧烤，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师父，我这辈子都跟着你。
现在，他站在台上，眼眶通红。
“师父走得太突然了。”
“他生前，把澜芯所有的核心代码都交给了我。”
“他走那晚改完的低温固件，我已经替他推上线了。师父的心血，一行都没浪费。”
台下响起掌声。
我坐在轮椅上，后背一层冷汗。
那版固件。
我只修了一半。
零下十五度，快充到八成电，温度补偿会算反。
电池在烧，预警是哑的。
十一号晚上我冒雨往回开，就是为了当面跟她说这件事。
“下面，请星澜科技联合创始人贺骁先生致辞。”
贺骁上台了。
他一只手拿着稿子，另一只手，搭在了姜苒的腰上。
“程砺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没再听下去。
我只看着姜苒。
她站在家属位的第一个，低头看手机。
一次。
两次。
四次。
轮到她致辞，她捧着手机念悼词，念到一半卡住了。
“程砺，生于一九九三年，九月……九月十七日……”
我的生日，是七月十九。
她念错了。
台下没有一个人发现。
周放在我身后，呼吸声粗得吓人。
致辞刚念完，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压低声音：“投资人到了？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跟贺骁耳语两句，拎起包就往外走。
追悼会，还剩一半。
侧门很窄。
我的轮椅挡住了半条路。
她走过来，高跟鞋一脚踩在我打着石膏的脚背上。
钻心地疼。
我咬住牙，没出声。
她低头扫了一眼。
目光在我缠满纱布的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让一让，挡路了。”
周放要冲上去，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她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跟在后面的贺骁瞥了我一眼，嘴里嘟囔：
“哪来的残废，晦气。”
周放推着我出了殡仪馆。
外面阳光很好。
他蹲下来，眼睛红得能滴出血：“程砺，你说一句，我现在就回去掀了那个灵堂。”
我扯下口罩，大口喘气。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急。”
“等冬天。”
“零下十五度的地方，会有人替我开口。”
3
到深城的第七天，我上了手术台。
鼻梁断了，左边颧骨碎成三块，一道疤从耳根拉到嘴角。
主刀医生举着片子：“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你得有个准备。”
我在纸上写：不用恢复。
麻药推进来之前，我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件事，是那段没写完的固件。
醒过来第三天，我让周放把笔记本电脑搬到病床上。
十二天。
三十七页。
低温工况的温度补偿缺陷，触发条件，复现步骤，修复方案，一条一条写清楚。
周放找了律师，匿名寄出去两份。
一份给星澜技术部。
一份给拓峰汽车质量部。
“你这是给仇人送药。”周放说。
“不是给他们。”我嗓子能出点声了，又低又哑，“是给开车的人。”
两周后，回信到了。
一封律师函。
“贵方对我司产品进行恶意诋毁，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贺骁。
拓峰那边也有了动静，转过来一张内部便签。
“供应商内部问题，星澜已自查，无需跟进。”
签字的人，叫贺建平。
拓峰的采购副总。
贺骁的亲舅舅。
我把律师函对折，夹进文件夹最里面那一层。
“留着。”
七月，江州日报登了一则公告。
周放念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江岸区人民法院判决，宣告程砺死亡。”
我笑了。
嗓子扯着疼，还是笑。
“你笑个屁。”
“宣告死亡，婚姻关系自动消除。”我说，“她不用签字，我也不用。”
“我们离婚了。”
九月。
周放把手机拍在我面前，脸黑得滴水。
姜苒的朋友圈。
两本结婚证，并排摆着。
“余生，请多指教。”
另一本上，是贺骁的名字。
我死了，还不到半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当，当。
然后锁屏。
“周放，帮我约律师。”
“告她？”
“不。”
“我要活过来。”
十月，法院撤销了死亡宣告。
判决书寄到深城，薄薄两页纸。
她早就换了号码，搬进了贺骁的江景大平层，没人想得起来去通知一个前妻。
同一个月，我去了派出所。
民警翻着材料：“改名理由？”
“随母姓。”我说，“我妈走的时候，一直想让我姓陆。”
新身份证拿到了手。
陆峥。
照片上那张脸，我自己看着都生。
那年冬天，衡川科技在城中村一间漏雨的仓库里挂了牌。
周放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砸进来两千万。
“赔了，你给我打一辈子工。”
“赔不了。”
第一个冬天，十二月二十三号。
冰城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一台拓峰轿车在快充时起火，连着烧了旁边三台车。
值夜班的保安冲进去拉人，半条胳膊烧掉了一层皮。
第二天，星澜发了声明：充电桩故障，与我司电池管理系统无关。
贺骁上了电视，西装笔挺：“我们的产品，经得起任何检验。”
我关掉电视，回到仓库，接着画图。
第一次流片，失败。
又熬了七个月。
第二次，成了。
衡芯点亮的那天晚上，整个团队在仓库里喝啤酒，周放喝多了，抱着柱子嚎。
我一个人走到外面。
深城的冬天不冷。
可我知道，这个时候，有些地方已经零下十五度了。
第二个冬天，又烧了两台。
星澜的估值，从六十亿一路往下掉，早期投资人急着找下家。
周放的远舟资本，一家一家去接。
价格一次比一次低。
第三年秋天，拓峰的新车型定点，芯片选了衡川。
签约那天，雷振华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小陆，你这颗芯片，救了我一条产品线。”
同一个月，周放把一张股权表摊在我桌上。
“百分之二十六。能收的全收了，剩下四个点在一个老头手里，死活不卖。”
“够了。”
第三个冬天，第四起。
这一次，烧在拓峰自己的测试场。
雷振华站在现场，看着那台测试车冒烟，当场摔了对讲机。
第二天，拓峰给星澜下了最后通牒。
三十天。
拿不出整改方案，就解约，索赔。
全行业都清楚，能把零下工况做到零漏报的电池管理芯片，只有一家。
衡川。
周放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约你了。”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你楼下的咖啡厅。”
“带着贺骁。”
我放下笔。
窗外是深城的夜。
三年。
一千多个晚上。
这杯咖啡，我等得够久了。
4
上午九点四十五。
我坐在咖啡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杯美式，没加糖。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进来了。
三年没见。
她剪了短发，米色大衣，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杯外带的拿铁。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
结婚五年，她跟我吃饭，从来没有一次准时。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
停住了。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她眉心皱了一下，朝这边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她在我桌前站定，端着咖啡，愣了好几秒。
“先生，我们见过？”
我笑了笑。
“没有，姜总。”
“我是来收购你公司的。”
她握着纸杯的手一紧，拿铁从杯盖小口里溅出来，烫在虎口上。
她嘶了一声，顾不上擦。
“你是陆峥？”
“坐。”
她坐下了。
我的嗓子养了三年，还是又低又哑，她听不出来。
可她在看我。
看我的眉骨，看我下巴上那道疤，看我搭在杯沿上的手指。
一寸一寸地看。
结婚五年。
她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陆总比我想的年轻。”她很快稳住了，把纸杯往桌上一放，“衡川从来不让你上镜，我还以为……”
“以为是个老头？”
“以为是个见不得人的。”
风铃又响了。
贺骁进来了。
三年过去，他胖了一圈，手腕上的表换成了一块更大的。
他大步走过来，椅子都没拉，先把我上下打量一遍。
“你就是陆峥？”
他嗤了一声。
“衡芯的算法，跟我们澜芯七成是一个路子。陆总，你说巧不巧？”
“巧。”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
“既然陆总也承认……”
“你们的澜芯，”我打断他，“零下十五度，快充，电量在七成到八成五之间，温度补偿系数取反，预警哑火。”
“冰城车库那起，去年那两起，前些天拓峰测试场那起。”
“全是这个工况。”
我每说一句，贺骁的脸就白一层。
姜苒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你从哪拿到的我们内部数据？”贺骁声音拔高，“你收买了我们的人？”
“用不着收买。”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三年前，有人给你们寄过一份三十七页的报告，原原本本写着这件事。”
“你回了一封律师函。”
姜苒猛地扭头。
“什么报告？”
贺骁喉结上下一滚：“竞争对手造谣，我处理了，没必要……”
“三年前就有人提醒过？”姜苒声音发紧，“你跟我说这是新问题！”
“苒苒，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吼。
一个抖。
我拿小勺，慢慢搅了两下咖啡。
“八亿。”
两个人同时转过来。
“整体收购星澜，八个亿，现金。”
“你做梦！”贺骁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们估值六十亿！”
“那是三年前的数字。”
“拓峰给你们的期限，还剩二十六天。解约，赔款，召回，再加上你们欠银行的那笔过桥贷款。”
我把一张纸推到姜苒面前。
上面是财务算好的账。
“到那一天，星澜的估值，是负数。”
贺骁的眼珠子红了。
他一把抓起姜苒那杯拿铁，冲着我的脸泼过来。
我偏了一下头。
半杯咖啡全泼在我白衬衫的肩膀上。
滚烫。
他还没完，绕过桌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抄袭起家的暴发户，也配收星澜？”
他的手刚往上提。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往外一拧。
“啊！”
他整个人被我带着转了半圈，脸朝下，砸在桌面上。
正好砸进那摊还没干的咖啡里。
“在我楼下动手。”
我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他疼得腿都软了。
“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保安从门口冲进来，一看是我，脚步一下顿住：“陆、陆总？”
“陆峥！放手！”姜苒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松开了手。
贺骁捂着手腕，脸上挂着咖啡沫子，往后退了三步，撞翻一把椅子。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衬衫肩膀。
“二十六天。”
我看着姜苒。
“二十六天后，八个亿，也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发白。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贺骁在门口吼了一声“苒苒”，她才转身。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放的电话把我吵醒。
“出事了，你看热搜。”
我点开。
第三条。
“衡川科技创始人陆峥，涉嫌窃取星澜科技核心算法。”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5
热搜挂了一整天。
星澜官号发了一篇长文，配了两张算法结构图，左边澜芯，右边衡芯，红圈一个一个标出来。
“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下面跟着律师声明：已向深城中院提起专利侵权诉讼，索赔三亿。
中午，贺骁开了直播。
他手腕上缠着白色绷带，对着镜头，眼眶通红。
“昨天我去衡川谈合作，陆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动手。”
“偷了我们的技术，还想低价吞掉我们。各位，这就是所谓的行业新贵。”
评论区一边倒。
“抄袭狗滚出新能源圈。”
“衡川芯片的车，我退定了。”
下午，三家合作厂商打来电话，话都说得很客气，意思就一个：等事情说清楚了再谈。
傍晚，周放接到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我是拓峰的贺建平。”
那边的声音不紧不慢。
“小周啊，跟你们陆总带句话。拓峰的供应商名单，是我签字。他要是识相，就把收购停了，跟星澜签个授权，大家都有饭吃。”
“不识相呢？”周放问。
“那衡川明年，就从拓峰的名单上消失。”
电话挂了。
周放骂了一句，转头看我：“这老东西……”
我在看那两张对比图。
每一笔，都是我当年在出租屋里，一盏台灯底下画出来的。
相似度百分之七十？
太低了。
“让他告。”我说，“告得越大越好。”
晚上九点，雷振华亲自打来电话。
“小陆，我不管你们谁偷了谁。”老人的声音很沉，“二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能用的方案。明天，衡川派人去星澜产线联合排查。这是拓峰的要求。”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一个人到了星澜在江州开发区的工厂。
我没穿西装。
穿了一套灰色工装，袖口磨得起毛。
三年前，我每天就穿着这身进这道门。
保安以为我是设备厂家的人，挥挥手就放行了。
三号线。
一群技术员围着一排化成柜，满头大汗。
“厂长，还是报警，温度一直在跳！”
“一个礼拜了，你们一个都修不好？养你们吃干饭的？”
骂人的那个，背着手，一身名牌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工牌。
姜浩。
我的前小舅子。
三年不见，他混成了厂长。
我走过去，蹲在第三台化成柜前面，拉开侧板。
温度探头的接地线，接反了。
三根全反。
我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三分钟，拆线，重接，拧紧。
我用螺丝刀柄在柜门上敲了两下。
当，当。
这是我的习惯，修完一台机器，敲两下，算收工。
柜子上的报警灯，灭了。
一圈技术员全看傻了。
“谁让你碰的？”
姜浩冲过来，一把把我从柜子前面拽开。
“你哪个部门的？工牌呢？”
“设备是坏的，我修了。”
“你修了？”他上下打量我这身工装，嘴一撇，“穿这身破烂，跟我那个死鬼姐夫一个德性。”
旁边几个老员工脸色都变了。
“厂长，你小点声……”
“怕什么？”姜浩嗓门更大了，“一个修机器的，死了三年了，我还不能说了？”
“他活着的时候，在我们家吃饭都上不了桌！现在冒出来一个跟他一路货色的，也想在我这儿装大爷？”
他一脚踹翻了我旁边的工具箱。
扳手螺丝刀撒了一地。
“修机器的，走后门！滚！”
【三年了。】
【这张嘴，还是这么臭。】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螺丝刀。
放回箱子里。
姜浩见我不动，火气更大，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巴掌带着风。
在离我脸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捏着他的手腕。
他使劲往回抽。
抽不动。
“你、你松手！保安！保安！”
“三号线，三台化成柜，接地全是反的。”我看着他，“这条线出了一年的货，你这个厂长，不知道？”
“关你屁事！”
“姜浩！”
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姜苒来了。
身后跟着杜骏，还有衡川联合排查组的六个工程师。
我的人一眼看见我，全愣了。
“陆总？您怎么先到了？”
车间里一下静了。
姜浩的手腕，还在我手里。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
“陆……陆总？”
“他就是衡川的陆峥。”姜苒走过来，脸色铁青，“姜浩，道歉。”
“姐，他穿成这样，我哪知道……”
“道歉！”
姜浩的腰一点一点弯下去，脸憋成了猪肝色。
“对不起，陆总。”
我松开手。
他捂着手腕往后退，一脚踩在地上的扳手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没再看他。
我看见了杜骏。
他站在姜苒身后，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化成柜的柜门。
就是我刚才敲过两下的地方。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排查进行了一整天。
傍晚收工，我从车间往外走，杜骏在楼梯口拦住了我。
他嘴唇抖了半天。
“师……”
我停下来。
“杜总监，有事？”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后面那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啪”的一声。
他手里的平板，掉在了地上。
6
当天夜里十一点，酒店房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
杜骏站在走廊里，头发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师父。”
这回，他没咽下去。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他一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眼睛通红，“修完机器敲两下，全星澜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干！你在三号线修的那个毛病，是你当年亲手写进排查手册里的第一条！”
“程砺已经死了。”我说，“法院判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声音一下拔高，带着颤。
“报仇？”
“杜总监，你怕什么？”
他整个人僵住了。
“固件是我推的。”他嘴唇哆嗦，“可那是贺总的命令！签约前一晚，他说拓峰的条款已经写死了，低温工况必须过，让我先推上去，回头再补……”
“那你补了吗？”
他不说话了。
“冰城那个保安，半条胳膊植了四次皮。”我看着他，“你见过他吗？”
他往后退，后背撞在门上。
“你……你不承认是吧？”他突然一咬牙，“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贺总！”
“去吧。”
我拉开门。
“顺便看看，出了事，他是保你，还是把你推出去。”
杜骏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没动。
最后，他转身跑了。
第三天，姜苒约我吃饭。
江州最贵的那家西餐厅，顶楼，靠窗。
她换了一条黑色长裙，头发别在耳后，耳垂上一对钻石。
“上次的事，是我先生冲动了。”她举起红酒杯，“我替他赔个不是。”
“贺太太客气。”
她的杯子停在半空。
“叫我姜苒就行。”
服务员过来点菜，她拿着菜单，顺手替我也点了：“两份牛排，七分熟，配黑椒汁。”
我不吃黑椒。
吃了胃疼。
结婚五年，她只给我做过一次饭，就是黑椒牛排。我吃完，疼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和贺骁在外面谈项目，没回家。
“陆总，八亿真的太低了。”她切着牛排，“星澜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们可以谈授权，谈合作，条件你开。”
“一手做起来的？”
“当然。”她抬眼看我，“最难的时候，产品、融资、团队，全是我一个人扛。”
“我听说，星澜早期的技术，是你前夫做的。”
她的刀叉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他？”
“他是写过一些代码。”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可是陆总，你也是做企业的，你应该懂。会写代码的人满大街都是，能把代码变成钱的人，才值钱。”
“他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工程师，整天穿着工装蹲在车间里，带出去见投资人都上不了台面。”
“我跟别人介绍，都说他是我家司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握着叉子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凸起来。
“他死了，你难过吗？”
她想了想。
“说实话，那段时间公司太忙，顾不上。”
“后来收拾他的东西，才发现家里连一张他的单人照都没有。”她晃了晃红酒杯，“挺可笑的，结婚五年，我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重要。”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低头切牛排。
一刀下去，刀尖划在瓷盘上，吱的一声。
她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皱眉，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妈，我在谈事。”
“谈什么谈，就是那个陆总吧？”胡秀芬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浩浩都跟我说了，人家年纪轻轻，身家几十个亿！苒苒，你给我抓紧点！”
“妈！”
“喊什么喊？贺骁那个窝囊废，公司都快被他折腾黄了！你跟陆总好好说，人家比你那个死鬼前夫强一百倍！那个程砺，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还给你留一屁股烂账……”
姜苒手忙脚乱地按掉电话。
她抬起头，嘴角僵着，捏着手机的手指一根根发白。
“不好意思，我妈说话没分寸。”
“没关系。”
我放下刀叉。
“你妈说得对。”
“我确实比他强。”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陆总，其实我和贺骁……早就没什么感情了。”
“星澜的事，我们能不能，私下谈？”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曾经看了八年。
大学图书馆，她借走我写满批注的电路书，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张纸条：程砺，你写的字真好看。
就为了这一张纸条，我给她做了八年的后台。
“姜苒。”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肩膀轻轻一颤。
“你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丈夫在哪吗？”
她一怔。
我抬了抬下巴。
她回过头。
餐厅门口，贺骁站在那里，脸黑得能拧出水。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姜苒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回家。”
“你干什么！我在谈事……”
“回家！”
他把姜苒往身后一推，转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我的餐桌上。
他凑到我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陆总，借一步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
7
餐厅露台。
江风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贺骁点了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
“杜骏都跟我说了。”
“我一开始不信，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吐了口烟，“后来我上裁判文书网查了一下。”
“江岸区法院，撤销程砺死亡宣告的判决书，早在你‘死’的那年十月就下来了。”
他转过身，盯着我。
“程砺。”
“你命真大。”
我没说话。
“我挺好奇的，你换了张脸，改了个名，绕这么大一圈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他笑出了声，“那百分之二十五？”
“我告诉你，后天，苒苒就会签字，把那百分之二十五质押给我舅舅的公司，换一笔救命贷款。质押登记一做，你想要回去，打十年官司吧。”
“还有。”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你别指望石门县那边。”
“那个寻人启事，那个电话，不会再留下任何记录。”
“一个被宣告过死亡的人，突然冒出来，换了脸，改了名，回来抢一家公司。”
“你说，到时候媒体会怎么写？”
“冒名顶替。商业诈骗。”
“程砺，你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死一次吧？”
他凑过来，烟味喷在我脸上。
“开个价，滚回深城。我们都当没见过。”
我看着他。
三年前，就是这张嘴，对着石门县派出所的电话说：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抬起手。
他下意识往后一缩。
我只是替他把歪掉的领带，往上推了推。
“贺骁。”
“你怕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后天上午，拓峰公开对测。”我转身往外走，“你最好别输得太难看。”
后天上午九点，拓峰汽车技术中心。
低温实验舱前面，坐了一排人。
雷振华坐在正中间。
左边是贺建平，右边是拓峰质量部。
星澜那边，贺骁、姜苒、杜骏。
衡川这边，我和周放，带了两个工程师。
舆论还没压下去，台下来了十几家媒体，镜头全对着我。
贺建平清了清嗓子，主持：“今天的测试，零下十五度，快充工况，两家各出三组样品，盲测。开始吧。”
实验舱门关上。
显示屏上的温度一路往下走。
零下五度。
零下八度。
零下十度。
停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舱内温度达标，零下十五度。
我盯着那块屏幕。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舱里的温度，现在是零下十度，不是零下十五度。”
贺建平脸一沉：“陆总，仪器是我们拓峰标定过的，你质疑我们？”
“标定没问题。”我说，“有人把传感器的显示偏移，改了五度。”
“你有什么证据？”贺骁站起来，“测试还没开始，你就想找借口？”
“简单。”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校准过的独立温度计，递给拓峰质量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
“钱工，麻烦您放进去。”
老钱看了一眼雷振华。
雷振华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舱门开了一道缝，温度计放了进去。
一分钟。
老钱拿出来，看了一眼读数。
他的手抖了一下。
“零下……九点八。”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闪光灯亮成一片。
雷振华慢慢转过头，看着贺建平。
“老贺，你解释一下。”
贺建平额头上的汗唰地淌下来：“这、这肯定是设备故障，我马上去查……”
“不用查了。”雷振华摆摆手，“钱工，你来主持，重新降温，零下十五度，我亲自盯着。”
贺建平站在那里，两只手搓来搓去，没地方放。
贺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唇发白。
舱内温度，重新往下走。
零下十二度。
零下十四度。
零下十五度。
快充开始。
电量，百分之六十五。
七十。
七十五。
星澜的第二组样品，电芯表面温度开始往上蹿。
四十度。
五十度。
六十度。
预警屏，一片死寂。
一个红灯都没亮。
“不对啊……”杜骏站了起来，脸贴着观察窗，“不应该……”
八十度。
样品表面开始冒白烟。
“断电！断电！”老钱吼了一嗓子。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舱门缝里往外钻，会议室里一片咳嗽声。
衡川的样品，同一时间，同一工况。
电芯温度刚过四十二度。
预警屏上，红灯一闪。
零点八秒。
自动断电。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热失控风险，已拦截。
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出声。
雷振华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星澜样品，又看了一眼贺骁。
“星澜所有在供车型的电池管理系统，即日起，暂停供货。”
“贺建平停职，等候调查。”
贺建平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从我脸上，转到了贺骁脸上。
贺骁坐在那里，腮帮子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抽。
散场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堵住了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以为你赢了？”
“明天上午十点，星澜临时股东大会。”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审议出售全部专利资产。”
“买家，是我舅舅的公司。”
“你那百分之二十六，不够。”
“等专利一过户，星澜就是个空壳。”
“你要收，就收一堆废铁吧。”
他撞开我的肩膀，走了。
周放在我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他要掏空公司。”
我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
离股东大会，还有十八个小时。
8
“孟律师。”我拨通电话，“财产保全，今天晚上能不能下来？”
电话那头一阵翻纸的声音。
“理由够吗？”
“对方明天要做股权质押，贺骁亲口说的。”我说，“前天在露台上，他那段话，我录了。”
孟律师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就去法院。撤销判决书、继承的工商登记、录音，全部发我。”
晚上七点。
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杜骏。
“师父，我在你酒店楼下。”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一杯水，一口没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贺总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
他声音发干。
“他说，固件的事要是查下来，就说是我私自上线的，跟他没关系。公司给我一笔钱，让我自己扛。”
“他还让我今晚之前，把三年前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干净。”
“我没删。”
他把硬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约前一晚，他让我推固件的原话。三年前那份报告寄到公司，他让法务回律师函的邮件。还有他和姜总那几天的聊天记录，他手机坏过一次，是我帮他导的备份。”
“全在里面。”
我没碰那个硬盘。
“为什么给我？”
杜骏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很久。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地上。
“师父，我错了。”
“那天在殡仪馆，我站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我知道那版固件没修完。我知道。”
“我就是……想当技术总监，想让人叫我一声杜总……”
他额头抵着地板，哭出了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想伸手拉他一把。
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四年前烧烤摊上，那个抱着我哭的小伙子，和眼前这个人，叠在一起。
又分开。
“起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这些话，明天说给警察听。”
“你推的固件，你签的报告，你自己去认。”
“冰城那个保安的医药费，你自己去赔。”
杜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晚上十点，石门县打来电话。
是三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小护士，小何。
“程大哥……不对，陆总……”她声音很急，“前天有人来医院找我，塞了二十万，让我说当年那个电话记录登记错了，还要我把登记本交出去。”
“我没要。”
“我把登记本锁在宿舍柜子里了。”
“还有，派出所那边，寻人热线是有录音的。所里的老张说，上个月你们律师来调证，他们就刻了盘，寄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小何。”
“嗯？”
“谢谢。”
“谢什么呀。”她笑了一声，“当年你走的时候，顺手把赵大爷的医药费也结了，赵大爷念叨你三年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孟律师发来一张照片。
法院的民事裁定书。
“冻结姜苒名下星澜科技百分之二十五股权。冻结期间，不得转让、质押。”
周放一拳砸在桌上，又砸一拳。
“成了！”
我盯着那张裁定书，看了很久。
十二点整。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只有风声，还有压着的哭腔。
“陆峥。”
是姜苒。
她喝了酒，舌头有点大。
“我今天……去了他的墓。”
“今天是他忌日。三年了，我第一次去。”
“墓碑上那张照片，还是那张糊的，我看了很久，跟你没有一处对得上。”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老想起他？”
“那天在咖啡厅，我明明从来没见过你。”
“陆峥，你到底是谁？”
风声里，我听见她在发抖。
我站在窗边。
窗外，江州的夜，和三年前我坠江那晚一样，在下雨。
我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明天上午十点。”
“你会知道。”
我挂了电话。
9
三月十二号，上午九点五十。
星澜科技总部，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三年前的今天，就在这栋楼的一楼大厅，她和贺骁举着香槟，签下了拓峰的单子。
我从电梯里出来，周放和孟律师跟在身后。
会议室门口，胡秀芬和姜浩堵着。
姜苒给过娘俩各两个点的股份，今天是来举手的。
姜浩一看见我，往他妈身后缩了半步。
胡秀芬上下打量我一圈：“你就是那个陆总？”
她脸上先堆起笑，又压下去，大概想起来自己今天站哪边。
“今天是我们星澜自家人开会，陆总一个外人……”
“我是股东。”
“持股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东。”孟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
胡秀芬脸上一僵，让开了路。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尽头，贺骁坐在主位，换了一套新西装，头发抹得发亮。
姜苒坐在他右手边。
她眼睛是肿的，粉都盖不住。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人齐了。”贺骁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今天就一项议案，出售星澜全部专利资产给建平实业，作价两亿三千万。”
周放当场笑出了声：“两亿三？澜芯那一堆专利，三年前评估就是二十个亿。”
“三年前是三年前。”贺骁连眼皮都没抬，“现在拓峰停了供，星澜每天都在亏钱，能卖两亿三，是我舅舅讲情分。”
“举手表决。”
姜浩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胡秀芬跟着举。
贺骁举手，转头看姜苒。
姜苒的手搭在桌上，没动。
“苒苒？”
她指尖蜷了一下，慢慢抬起来。
“等一下。”我说。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公司章程第十九条，关联交易，关联股东回避表决。”我看着贺骁，“建平实业的法人是你舅舅。贺总，你那百分之十五，不能投。”
贺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了：“行，我回避。”
“苒苒和家里人百分之五十五，你们三十，照样……”
“五十五，除以八十五。”我打断他，“百分之六十四点七。”
“章程规定，重大资产处置，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不够。”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贺骁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姜浩扭头问他妈：“啥意思？”
“意思是你们输了，傻小子。”周放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放屁！”胡秀芬一巴掌拍在桌上，蹭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女儿的公司，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当年那个程砺，一个修机器的，在我们家连饭桌都上不了，死了还给我女儿留一堆烂摊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抢公司，勾我女儿，你们这种人……”
“阿姨。”
我站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修机器的。”
“过年在你家厨房剥了两斤基围虾，手上扎了十一道口子的那个。”
胡秀芬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就站在你面前。”
会议室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胡秀芬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一动不动。
啪嗒。
姜苒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
褐色的咖啡淌了一地，溅在她白色的裤脚上。
她没低头。
她就那么看着我。
嘴唇在抖。
“你……”
“你说什么……”
“他胡说！”贺骁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翻倒，“各位，这个人是骗子！”
“他找人整了容，冒充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就是为了来抢星澜！”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他嗓门很大，额头上的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没理他。
孟律师打开公文包，一份一份把文件摊在桌上。
“江州市江岸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撤销程砺死亡宣告。”
“江州市公安局户籍变更证明，程砺，变更姓名为陆峥。”
“深城第三人民医院面部修复手术记录，三年前四月至十一月，共五次。”
“另外，”孟律师推了推眼镜，“贺先生，撤销判决在裁判文书网上公开可查，你几天前就亲自查过了。前天晚上在餐厅露台，你还亲口叫了他一声程砺。”
他按下手机，播放键。
露台的风声，从喇叭里灌出来。
“程砺，你命真大。”
是贺骁的声音。
孟律师按了暂停。
“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又说他是冒充的？”
贺骁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姜苒伸手去拿那张判决书。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拿起来。
第二次，拿起来了。
她看了很久。
抬起头。
看我的眉骨，看我下巴上那道疤，看我搭在桌沿上的手。
跟咖啡厅那天一样。
一寸一寸地看。
“程……砺？”
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
“不可能……你不是……沅江……搜救队说……”
“搜救队说，我的生还可能是零。”
我看着她。
“所以第三天，你签字，停了搜救。”
“第二天，你在楼下大厅签约，发了朋友圈。”
“新项目签约，感谢团队。”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姜总，你的团队里，有我吗？”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要是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从孟律师手里接过一张光盘，放在桌上。
“那我们，就听听你丈夫知不知道。”
10
孟律师把光盘塞进笔记本电脑，接上会议室的投影。
“石门县公安局寻人热线录音。三年前，三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十二分。”
“搜救队登记的家属联系电话，是贺先生本人留的。”
他按下播放。
喇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年轻民警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石门县公安局。我们这边救起一名无名男性伤员，三十岁上下，一米七八左右，在沅江下游四十公里的地方被渔民发现。跟你们报的失踪人员情况比较接近，请问家属方便过来认一下吗？”
“……哪天捞上来的？”
贺骁的声音。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十二号凌晨。人还昏迷着，脸上伤得很重……”
那边沉默了三秒。
三秒。
我坐在这里，第一次完整地听这段录音。
这三秒里，我躺在石门县的病床上，插着管，心电监护一下一下地跳。
“不是。”
“我们家丢的人，不是这个样子。”
“你们别再打来了。”
嘟。
录音停了。
没有人说话。
贺骁站在投影的光里，半边脸被照得惨白。
“这……这是合成的。”他嗓子发干，“现在技术这么发达，随便找个人的声音……”
“来电号码，尾号四个六，机主登记贺骁。”孟律师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运营商调取的通话记录。”
“石门县人民医院寻亲登记本，护士何某签字的证词。”
“另外，前天有人拎着二十万现金，去找何护士改记录，医院监控截图在这里。”
投影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袋子。
贺骁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是我派的……我不认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杜骏走了进来。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投影前，把移动硬盘插进电脑。
“我是星澜技术总监，杜骏。”
他的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说出来了。
“三年前三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五十，贺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投影上跳出一张聊天截图。
“低温那段先推上去，拓峰条款已经写死了，出事再说。”
“我推了。”杜骏说，“我知道没修完，我推了。”
“冰城的几起事故，原因我全知道。三年前那份报告，是贺骁让法务回的律师函。”
“昨天，他让我出了事一个人扛。”
他转过身，冲着会议室里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去自首。”
贺骁扑上去要拔那个硬盘，周放一把薅住他后领，把他甩回椅子上。
“你他妈给我坐好。”
杜骏点开了下一张截图。
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截图跳了出来。
三年前，三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二十。
就在那通电话之后，八分钟。
贺骁发给姜苒：“石门县那边有个无名伤员，警察打电话过来了，要不要去看一眼？”
姜苒回复：“这种事你处理，别烦我，下午路演。”
贺骁：“好。宣告的事，我让律师尽快。”
姜苒：“嗯。”
一个“嗯”字。
投在白墙上，一米多高。
姜苒盯着那面墙，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软。
“不……”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有这条……”
“那天我……我在忙……”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泪一下涌出来。
“砺，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都听见了！”贺骁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姜苒，嗓子尖得变了调，“是她让我处理的！是她说别烦她！我问过她了！我问过的！”
“我只是照她的意思办！”
“人是她不要的！跟我没关系！”
姜苒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看了三秒。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贺骁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你还是人吗……”她嗓子哑得只剩下气，“你接了电话……你知道他可能还活着……你还让我签字……”
贺骁捂着脸，愣在原地。
他刚要张嘴。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四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贺骁眼睛一亮，抬手就指我：“警察同志！就是他！冒名顶替的骗子，就是他！”
领头的警察看都没看我。
他亮出证件。
“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贺骁，建平实业涉嫌行贿、职务侵占，拓峰汽车的实名举报材料已经移交。另外，你涉嫌隐瞒真实情况骗取他人财产，请跟我们走一趟。”
贺骁的手指还举在半空。
一点一点，垂了下来。
他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顺着桌沿往下滑，一屁股坐到地上，正好坐进那摊碎掉的咖啡里。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起他。
他不挣，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我走近了，才听清。
“我才是联合创始人……星澜是我的……是我的……”
“三年……我盼着他死盼了三年……他怎么又活了……”
他被架到门口，忽然拼命扭过头，冲着姜苒喊：“苒苒！苒苒你救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姜苒背对着他。
肩膀在抖。
没回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贺骁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只剩一地碎瓷片，一摊咖啡。
胡秀芬缩在椅子上，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沟。
她看着我，哆哆嗦嗦站起来，往我这边挪。
“小……小程……”
“是小程啊，你看这事闹的，妈眼神不好，没认出来……”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苒苒跟那个畜生离了，你们俩……”
“阿姨。”
我看着她。
“你女婿，刚被警察架走了。”
胡秀芬的手僵在半空，嘴张了好几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姜浩猫着腰往门口溜。
“姜厂长。”
他浑身一激灵，站住了。
“三号线那一年的出货质检报告，签字的是你。”我说，“拓峰的律师下午会联系你，别关机。”
姜浩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我转向孟律师。
“议案。”
“议案未通过。”孟律师合上文件夹，“另外，今天上午九点，建平实业提交的股权质押登记，因股权已被法院冻结，被市场监管局退回。返还股权和赔偿损失的诉讼，我下午就去立案。”
我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星澜，我还是要收。”
“价钱，你们慢慢想。”
“每过一天，掉一个亿。”
我往外走。
身后，姜苒的声音追了上来。
“程砺！”
11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姜苒挤了进来，头发散了，眼线晕成一团。
电梯往下走。
二十八楼。
二十七楼。
她站在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那条消息……”她嘴唇抖得厉害，“那天我真的在路演，三个投资人在等我，我连看都没细看，我以为就是个……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要是知道是你，我爬也会爬到石门县去……”
“你不会。”
她愣住了。
“我被捞上来的第五天，你在路演。”
“第三天，你签了终止搜救。”
“第二天，你在一楼大厅签约。”
“我出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给你发消息，说固件没修完，说我开车回来当面跟你说。”
“你到今天，都没回。”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十五。
“我改……我全都改……”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我跟贺骁离婚，星澜的股份我全给你，公司是你的，我也是……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们以前那么好，大学的时候，你给我占座，给我写笔记，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她眼睛一亮。
“我记得你还书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
“你说，程砺，你写的字真好看。”
“就为了这一句，我给你当了八年后台。”
“写代码，修产线，替你喝酒陪客户，签约前一晚，被你一句‘别来，上不了台面’挡在门外。”
“我连自己的追悼会，都是坐着轮椅从侧门进去的。”
她的手僵住了。
“追悼会……”
“你在台上念悼词，念错了我的生日。”
我看着她。
“我生日是哪天？”
她嘴唇动了动。
“九月……”
她自己停住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七月十九。”我说。
“那天，我就坐在侧门那把轮椅上，脸上缠着纱布。”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踩在我打着石膏的脚上。”
“你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让一让，挡路了。”
姜苒整个人往下滑。
她背靠着电梯壁，一点一点蹲下去，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声比一声大。
“对不起……对不起……程砺，对不起……”
“我那天要是多看一眼……我要是多低头看一眼……”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开了。
门外，就是三年前她签约的那个大厅。
地面擦得锃亮，墙上还挂着那天的照片。
她和贺骁，一人握着香槟杯的一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走出电梯。
“程砺……”她在身后喊，声音碎成了渣，“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就一点都不……”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你不在里面。”
我走出了大门。
身后的哭声，被旋转门一下一下切断。
周放的车停在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发动了车子。
“孟律师刚来电话。”他说，“返还加赔偿，她手里剩下的那点股份，赔完连零头都不剩。”
“嗯。”
“去哪？”
“石门县。”
傍晚，石门县人民医院。
三楼，还是那间病房。
赵大爷的腿早好了，这回是来复查的，坐在走廊长椅上，眯着眼睛跟小何吹牛。
“……我跟你说，那小伙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赵大爷。”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是……”
我把一个盒子放在他腿上。
新手机。
字体，我已经帮他调到最大了。
“三年前借了您的手机。”
“一直没还上。”
赵大爷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到地上。
“是你！三床那个！”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哎呀，这脸咋成这样了……那家里人呢？后来来接你了没？”
小何在旁边，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摇摇头。
“没有。”
“那你……”
“我自己回来了。”
赵大爷愣了一会儿，拍拍我的手背。
“回来就好。”
他拆开盒子，摆弄了半天，把摄像头对准了我。
“来，大爷给你拍一张，试试这新手机。”
“站好，别动，单人的。”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就是沅江。
夕阳落在江面上，一片红。
咔嚓。
赵大爷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屏幕上，一个男人站在窗边，下巴上一道疤。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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