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跳湖，警方认定自杀。
监控、遗书、证人，全齐。
我领回她的包，在夹层里摸到一个U盘。
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她对着镜头笑：
“老公，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动手了。”
“别信警察，别信监控，去找我哥。”
视频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哥上个月刚调进市局。
结案通知书上，审核人那一栏，签的就是他的名字。
1
“监控、遗书、证人，三样都齐了。”
钱卫东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手指头在签名栏点了两下。
“签字，领东西，回家。”
我没动。
纸上印着几行黑字。
沈知棠，女，三十一岁，十一月三日晚，于东湖公园栈桥投水身亡。排除他杀，结案。
我盯着“投水”两个字，眼眶一阵发烫。
五天前的早上，她还站在店门口骂我，说我一宿不睡修电脑，早晚把自己熬死。
结果先走的人，是她。
“钱局，我想再看一遍监控。”
钱卫东是东湖分局的副局长，兼着刑侦大队长，这个案子是他亲手办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里的烟晃了晃。
“看了多少遍了？你老婆自己走过去的，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栈桥上，遗书压在口袋里，然后自己跳下去的。你看一百遍，她也活不过来。”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张纸，蓝色横线，纸边发黄，左边一溜毛糙的撕口。
上面一行字，是知棠的笔迹。
“我太累了，对不起，我想去找爸妈了。”
我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我想要一份监控的拷贝。”
“不行。”
“我是家属。”
“家属也不行。”钱卫东把烟灰弹在我手边，“许峥，我理解你心情。但你一个修手机的，拿着监控能干嘛？回家自己剪辑？”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察低头笑了一声。
我攥着笔，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门被推开了。
杜芸红着眼眶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她是知棠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在鼎盛集团财务部的同事。
这五年，她在我家吃过不下一百顿饭。
“钱局，笔录我签完了。”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许峥……你别太难过。”
“她出事前，跟你说过什么？”我问。
杜芸咬着嘴唇，看了钱卫东一眼。
钱卫东抬抬下巴：“说吧，让家属也明白明白。”
“她最近状态一直不好。”杜芸抽着鼻子，“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活着没意思，说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说……”
她停住了，瞄了我一眼。
“说什么？”
“说跟着你，看不到头。”
屋里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往耳膜上撞。
“我们家没有房贷。”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房子是全款买的，写的她的名字。”
杜芸愣了半秒，马上又抹眼泪。
“我只是转述她的原话……许峥，你别逼我，她跟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钱卫东敲了敲桌子：“行了，人家好心作证，你冲人家吼什么？”
我没吼。
我连声音都没提高。
门外传来一串皮鞋声。
一个穿深灰大衣的年轻男人晃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身后跟着个剃平头的壮汉。
霍骁。
鼎盛集团董事长霍成钧的独生子，知棠的顶头上司。
“哟，都在呢。”
他把白菊往桌上一扔，花瓣掉了一地。
又从大衣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一声甩在我面前。
“两万，公司的心意。沈主管在鼎盛干了六年，我们不亏待老员工。”
我没看信封，盯着他。
霍骁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声音不大，刚好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拿了钱，别闹。说实话，你老婆跟着一个修手机的，跳湖也不稀奇。换我，我也跳。”
杜芸低下了头，肩膀抖了一下。
钱卫东在笑。
做记录的也在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
“许峥。”钱卫东的声音沉下来，“在公安局动手，你想清楚了再动。”
我想把霍骁那张脸砸进桌子里。
拳头攥起来，又松开。
知棠还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
我今天要是进去了，谁给她收尸？
我坐回去，拿起笔，在家属签名栏写下“许峥”两个字。
笔尖把纸划破了。
霍骁直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识时务。”
他走的时候，皮鞋从那束白菊上踩了过去。
遗物装在一个米色帆布包里。
去年她生日，我在夜市给她买的，九十八。
她嫌便宜，嘴上嫌了一年，一年都没换。
包里东西不多：钥匙、口红、一个空了的润喉糖铁盒、员工卡、钱包。
手机没有。
钱卫东说，手机落水，没捞到。
我抱着包走出分局大门，冷风灌进领口。
手指摸到包底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包的内衬，上个月开过线，是我拿针给她缝的。
我缝的针脚是平的。
现在那里鼓起一小块，硬的。
我没在门口拆。
回到店里，拉下卷帘门，拿刀片挑开线头。
一个黑色U盘，掉进我手心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插上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晃了两下，稳住了。
是我们家客厅，沙发上那个歪耳朵的兔子抱枕还在。
知棠坐在镜头前，穿着那件灰色居家服，头发随手扎着。
她对着镜头笑了。
“老公，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动手了。”
我的手按在桌沿上，一动不敢动。
“别信警察，别信监控，去找我哥。”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还有，别哭啊。你一哭，丑死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四十一秒。
我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右下角的文件信息。
创建日期：八月二日。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天天在我面前笑，给我煮面，骂我熬夜，跟我抢遥控器。
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捂着嘴，喉咙里有个东西往上顶，顶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哥。
沈岳。
知棠父母走得早，是沈岳把她拉扯大的。
我跟着她叫了五年哥，他正眼都没瞧过我几回。
他嫌我一个修手机的，配不上他妹妹。
上个月，他刚从省里调进市局刑侦支队，当副支队长。
可知棠出事五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把那张结案通知书的家属联抽出来，摊在桌上。
刚才签字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看清。
现在我看清了。
最下面一行，审核意见：同意结案。
审核人：市局刑侦支队，沈岳。
2
葬礼定在第二天上午。
殡仪馆最小的那间厅，二十个座位，坐了不到一半。
我、小罗，楼下卖早点的王姨，还有几个她的老同学。
鼎盛送来一个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沈知棠同志”，落款霍骁。
花圈到了，人一个没来。
不对，杜芸来了。
她一进门就扑到遗像前面哭，哭得站不住，两个财务部的女同事一左一右架着她。
“知棠，你怎么这么傻啊……”
哭完了，她抹着眼泪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许峥，有些话我在警局不好说。你也别怪我，知棠真的是被生活逼的。你要是能多挣点……”
她身后那两个女同事对了个眼神。
我听见其中一个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嫁个修手机的……”
小罗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呢！”
我按住他胳膊。
“坐下。”
小罗二十岁，跟了我三年，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会儿眼珠子全红了。
“哥，她们……”
“坐下。”
他坐了，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
杜芸转身往门口走。
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掏出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下了录制。
然后我一直盯着门口。
一直到火化的时间到了，那扇门再没被推开过。
沈岳没来。
她亲哥，没来送她最后一程。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店里。
这回我没看视频，我看的是文件本身。
四十一秒，1080P，正常大小应该在八十兆上下。
这个文件，一点九个G。
多出来的那一截，藏在视频数据的尾巴后面，播放器读不到。
知棠是学会计的，不懂这些。
可她知道我懂。
我把尾部数据切下来，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输密码。
她生日，错。
我生日，错。
结婚纪念日，错。
我盯着输入框，手开始抖。
只剩两次机会，再错，文件自毁。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她攥着一个屏幕碎得没一块好地方的手机冲进店里，说三点要交报表，数据全在里面，求我快点。
我给她开了张维修单。
单号，0917。
那张单子，她一直夹在钱包里，说是我们俩的结婚证明，比民政局那本早三个月。
我从帆布包里翻出她的钱包。
单子还在，叠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
我输入0917。
回车。
压缩包开了。
里面是三十七张照片，加一个文本文档。
照片拍的是账本。
鼎盛集团，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拆迁补偿明细。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同一个身份证号，在三个不同户头下面领了三次补偿。
十几个领款人，出生年份写的是一九二几年。
有一页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QWD，三百万，九月十二日。
我不是学财务的，但我看得懂。
假户头，套安置款。
我点开那个文档。
“峥：
账本原件我分了三份。
一份在我哥那里。
一份在我脑子里。
还有一份是录音，我还没拿到。要是我没拿到就出事了，你别硬来，交给我哥。
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熬夜。
棠”
我把这几行字看到能背下来。
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
指缝里全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东湖公园。
公园物业是鼎盛的子公司。
监控室在东门旁边一栋小平房里，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找谁？”
“我想调十一月三号晚上的监控。我爱人在这……”
“警察都调过了，结案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从屋里出来，胸牌上写着：保安队长，蒋卫平。
“我是家属，我有权……”
“你有个屁的权。”蒋卫平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修手机的？霍总交代过，你要来，直接请出去。”
“霍骁交代的？”
“霍总的名字是你叫的？”
他一挥手，两个保安上来架住我胳膊。
我挣了一下，膝盖窝挨了一脚，整个人跪在水泥地上。
蒋卫平走过来，皮鞋踩在我撑地的右手上，碾了两圈。
指骨咯吱咯吱响。
“修手机的，靠这只手吃饭吧？”他咧嘴笑，“再来一回，我给你废了。”
我咬着牙，一声没出。
疼得眼前一片白。
我盯着他鞋底的花纹，一道，两道，三道。
我记住了这双鞋。
那天夜里十一点，有人敲店门。
我拉开卷帘门一条缝，外面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公园保安的旧棉袄。
他左右看了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U盘。
“三号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三个摄像头，原始文件。”
我愣住了：“您是……”
“我姓周，上夜班的。”老周搓着手，“沈会计去年给我孙女垫过两万块住院费，一直不让我还。”
他眼圈红了。
“那孩子是好人。她不会自己跳的。”
我攥着U盘，喉咙发紧：“周叔，谢谢您。”
“还有个事。”老周压低嗓子，“那天晚上八点十分到八点五十，栈桥那个摄像头，是蒋队长亲手关的。说是检修。”
他走了。
我关上门，开电脑。
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栈桥入口，一个对着环湖步道，一个对着东门。
警方给我看的那段，来自环湖步道。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白色长外套的女人从左侧入画，沿着步道往栈桥走，二十三秒后出画。
外套是知棠的。
那件外套第二颗扣子掉过，是我拿黑线缝回去的。画面放大，扣子上那一点黑线还在。
头发长度，对。
围巾，对。
我把画面一帧一帧往前推。
推到第一百一十二帧，我停了。
她右脚落地。
脚跟先着，步子迈得很开，落下去稳稳当当。
知棠三年前崴过右脚，伤了韧带，一直没好利索。
她右脚落地，前脚掌先着，步子比左脚短一截。
我陪她走了五年路，闭着眼都认得她的步子。
我又调出步道边第三根路灯杆。
杆子上挂着一块“禁止垂钓”的牌子，牌子下沿离地一米七，公园施工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从牌子底下经过，头顶比牌子下沿矮了一截。
我算了三遍，误差不超过两公分。
一米六二上下。
知棠一米六八。
还有声音。
步道摄像头带拾音，我把音轨拉出来，降噪，放大。
哒，哒，哒。
鞋跟敲在石板上。
知棠自从伤了脚，再没穿过一双高跟鞋。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色的背影。
浑身的血往头顶冲，手却是凉的。
那不是我老婆。
那个人穿着我老婆的外套，在她死了之后，替她走完了这二十三秒。
知棠出事前一个礼拜，跟我说过一句话。
“芸芸借我外套穿两天，她那件送去干洗了。”
3
我没去找杜芸。
现在去，打草惊蛇。
我先回了趟家。
那张遗书照片，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蓝色横线，纸边发黄，左上角印着一只很小的卡通猫。
我见过那只猫。
衣柜顶上有个纸箱，装着知棠高中时候的东西。结婚第一年，她翻出来给我看过，里面有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每一页左上角，都印着那只猫。
她十六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那本日记，就是那一年写的。
我搬了把椅子，把纸箱拿下来。
小锁早坏了，一掰就开。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二〇一〇年九月十四日，那一页后面，少了一张。
撕口还留在装订线上，一排毛糙的纸茬。
我把后面那一页拿到台灯底下，侧过来。
纸面上有一排浅浅的压痕。
是上一页写字的时候，笔尖透过来的。
我认出了那几个字。
“我太累了，对不起，我想去找爸妈了。”
十六岁的知棠，在她爸妈下葬后的第三天，写下了这句话。
十五年后，有人把这一页撕下来，塞进她外套口袋，说这是她的遗书。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本日记，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能进我家书房，能碰到这个纸箱的人，不多。
出事前两个礼拜，杜芸说跟房东吵翻了，没地方住，在我家书房的沙发床上睡了一晚。
是知棠给她铺的床。
我把日记本装进塑封袋，封好。
然后去找沈岳。
市局大门口，站岗的小伙子拦住我。
“有预约吗？”
“我找刑侦支队沈岳，我是他妹夫。”
小伙子打了个电话，挂了，看我的眼神变了。
“沈支说，不见。”
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十一月的风往脸上刮，耳朵冻得没了知觉。
右手肿得握不成拳，指关节一片青紫。
下午五点，一辆黑色帕萨特开出来。
我冲过去，张开胳膊挡在车头前。
刹车声刺耳。
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岳那张脸。
三十八岁，寸头，眉骨高，眼神又冷又硬。
知棠爱笑，他脸上从来找不着笑。
“回去。”他说。
“结案通知书上那个字，是你签的？”
“是。”
“你知不知道……”
“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我为什么不签？”
他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四十一秒的视频，怼到他车窗前。
知棠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别信警察，别信监控，去找我哥。”
沈岳的下颌线绷紧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发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下车。
他开口了。
“东西给我。”
“什么？”
“U盘，给我。”他伸出手，“这个案子你别管了。”
“她让我来找你，没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许峥。”他抬眼看我，“你一个修手机的，查什么？你懂刑侦？懂程序？回去把你的店开好，别给我添乱。”
“她死了六天。”我嗓子劈了，“葬礼你没来，电话你没打，你签字倒是签得挺快。”
沈岳伸着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想收回去，又没收。
最后，他把车窗升上去了。
帕萨特从我身边开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退了半步。
那天晚上，小罗给我打电话。
“哥，你让我盯的那辆帕萨特，进鼎盛大酒店了。”
我打车过去，站在酒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
三楼最东边那个包间，落地玻璃，窗帘没拉严。
我看见了沈岳。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钱卫东。
一个头发花白，穿中式立领外套，坐在主位。
霍成钧。
钱卫东搂着沈岳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了。
霍成钧伸手，拍了拍沈岳的后背。
沈岳仰起头，一杯酒干了。
我站在冷风里，牙咬得咯咯响。
那一刻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恨得想冲上楼，把桌子掀了，把那杯酒灌进他喉咙里，问问他知棠在湖底下冷不冷。
可我腿迈不动。
我想起视频里她那句话。
去找我哥。
她找错人了。
她到死都以为，她哥会护着她。
我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两辆警车从路口拐进来，一前一后，把我堵死在人行道上。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便衣。其中一个把我按在车前盖上，手铐咔嗒一声扣住手腕。
钱卫东从酒店大门里出来，嘴里还叼着牙签。
他是看见我了，特意下来的。
“许峥，涉嫌故意杀人，跟我走一趟。”
“我杀谁？”
“你老婆。”钱卫东把一张纸在我眼前抖开，“沈知棠出事前一个月，投了一份两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许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保险。
“谁办的？”
“保险公司业务员，叫杜磊。”钱卫东笑了笑，“哦对了，杜芸的表弟。”
他凑近一点，烟味喷在我脸上。
“还有个好消息。我们找到了新监控。十一月三号晚上八点五十，你骑着电瓶车，进了东湖公园东门。”
我被塞进警车后座。
车窗外，鼎盛大酒店三楼那扇窗还亮着。
十一月三号晚上八点五十。
我在干什么？
我一个人在店里。
卷帘门拉着，小罗下午就回家了。
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在哪。
4
审讯室没有窗户。
白炽灯吊在头顶，正对着我的眼睛。
我被锁在铁椅子上，手腕和扶手扣在一起。
已经二十个小时没合眼。
每回我脑袋往下一垂，就有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醒醒！”
钱卫东推门进来，换了身制服。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拧开盖子吹了吹。
“许峥，想好了没有？”
“我没杀人。”
“没杀人？”他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那你看看这是谁。”
画面是一个加油站的监控。
东湖公园东门斜对面那家。
右上角时间：11-03 20:50:17。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骑着一辆蓝色电瓶车，从画面左边进来，在路口拐了个弯，往公园东门去了。
车牌，东湖A3725。
我的车牌。
夹克也是我那件，袖口磨破了边。
“你自己说，是不是你？”
我盯着屏幕，没吭声。
钱卫东往前探身：“两百万保险，老婆死在你说不清的时间点，你骑车去了湖边。许峥，这案子我闭着眼都能办成铁案。”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
二十出头，胸牌上写着：葛昊。
“签了，算你主动交代，我给你争取个无期。”钱卫东敲敲桌面，“不签，你自己算算是什么下场。”
见我不吭声，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
一只手按住我后脑勺，往桌面上一压。
额头砸在铁桌板上，嗡的一声。
“修手机的，你老婆跟了你五年，图什么？图你那间二十平的破店？还是图你死了能给她留两百万？”
他凑到我耳边。
“哦不对，是她死了，给你留两百万。”
额头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淌进眼睛里。
我眨了眨眼，眼前糊了一片红。
“钱局。”我说，“视频给我放慢，零点二五倍速，一帧一帧过。”
钱卫东愣了一下，笑了。
“死到临头还挺讲究。葛昊，给他放，让他死个明白。”
葛昊手搭在触控板上，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走。
我盯着看了两遍，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们手艺太糙。”
我抬抬下巴，示意葛昊暂停。
“第一，这家加油站的监控机，去年坏过一回，是我上门修的。老款，二十五帧。可这段画面从电瓶车入画开始，每过四帧就重复一帧。有人把一段三十帧的素材硬塞进了二十五帧的视频里，连补帧都懒得做。你们自己数，第一百零三帧和第一百零四帧，车轮辐条的位置一模一样。”
葛昊低头看屏幕，手指点着触控板，往前退，往后推。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第二，看车牌。我那辆车上个月撞过马路牙子，车牌右下角往里折了一道，到现在都没掰回来。这个车牌，平的。”
“第三，看影子。加油站顶棚的灯在画面右上方，地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往左下倒。这个人的影子，往右。他是从别的地方抠出来，贴进这个画面里的。”
“第四，右上角时间。二十点五十分十七秒，那个‘5’，比前后帧里的‘5’宽出去一个点。时间水印被人重新压过。”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了。
钱卫东的脸从红变青。
“还有。”我舔了舔嘴角的血，“十一月三号晚上八点到十点，我在店里远程给市三院维护影像存储服务器。服务器操作日志，每五分钟记一次登录地址。你们去调，那个地址，是我店里的宽带。”
“人证我没有。”
“但机器有。”
钱卫东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修手机的，在这跟我扯什么帧不帧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许峥。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二〇年，省厅刑侦总队，视频侦查支队，视频鉴定岗。你们市里六年前那个‘四一七’碎尸案，嫌疑人在地下车库换车的那段视频，鉴定书最后一页，签的是我的名字。”
葛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您……您是许七帧？”
他嗓子都劈了。
“我们警校上课讲过您的案例，七帧画面锁定一个凶手……”
钱卫东扭头瞪他：“闭嘴！”
又转回来瞪我，嘴角抽了两下。
“省厅出来的又怎么样？你现在就是个修手机的！进了我这个门，你是什么人，我说了算……”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便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沈岳。
他看都没看我，把文件递到钱卫东面前。
“钱局，市局的意思，这个案子提级，人我带走。”
钱卫东盯着那份文件，腮帮子一鼓一鼓。
“沈支，这是我们分局……”
“市局的章，你要不要再看清楚点？”
钱卫东没再说话。
沈岳走到我跟前，掏出钥匙，打开手铐。
他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手腕上一圈血痕。
他什么都没说。
车停在我店门口。
一路上，他一个字没说。
我推开车门要下去，他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个信封，扔在我腿上。
“明早七点的高铁，回你老家。”
我拆开，是一张车票。
“沈岳，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盯着前挡风玻璃，“这座城你待不下去了，走。”
我把车票连信封一起甩在他脸上。
“你跟霍成钧喝酒的时候，知棠在湖底下泡了一整夜。”
“你签字的时候，她的骨灰还没凉。”
“你他妈不配当她哥。”
我摔上车门。
帕萨特在原地停了很久。
车窗降下一条缝，那个信封被扔了出来，掉在马路牙子边上。
然后车开走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想一脚踢进下水道。
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弯腰捡起来，把车票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铅笔字。
“明晚十点，城南老码头。别带手机。”
5
城南老码头早废了。
江边一排锈死的吊机，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木头。
我到的时候，下着小雨。
沈岳背对着我站在江边，黑夹克，没打伞。
我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没躲。
头偏过去，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打够了？”
我又是一拳。
他还是没躲。
第三拳举起来，我手抖得厉害，右手那几根被踩过的指头根本攥不紧。
“为什么不躲？”
“该打。”
他抹了一把嘴角，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看看。”
我打开。
是账本复印件。
比U盘里那三十七张照片多出一倍。
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一个红章：省专案组，调取存档。
我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寸头往下淌。
“八月一号，知棠来省城找我。”沈岳开口，嗓子哑了，“她把这些照片摆在我桌上，说哥，鼎盛在套城南安置房的钱，三个多亿。拆迁的时候还死了一个老头，钱卫东压下去了，定的意外。”
八月一号。
视频是八月二号录的。
她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就给我录了那段遗言。
“我当时在省厅经侦。”沈岳说，“案子太大，牵扯到市里的公安，我直接报了专案组。专案组说证据不够，需要有人在里面接应。”
“所以你调过来了。”
“所以我调过来了。”
“那结案的字……”
“我不签，钱卫东就知道市局有人在盯他。”沈岳盯着江面，“我签了，他才会把我当自己人。我跟霍成钧喝酒，也是为了这个。”
“那她呢？”
我嗓子一下子劈开了。
“她的命呢？你们算计来算计去，她的命算什么？”
沈岳没说话。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看着这个五年来从不拿正眼瞧我的男人，膝盖一弯，跪在了碎石地上。
不是跪我。
他两只手撑着地，一拳一拳往石头上砸。
“是我让她去拿最后那份录音的。”
砰。
“她说霍成钧跟钱卫东每个月在一家茶楼碰头，她能想办法录下来。我说好，录到了，这案子就能收网。”
砰。
“是我。”
他的指关节砸烂了，血混着雨水淌进石头缝里。
一个钱包从他夹克兜里滑出来，摔开了。
夹层里卡着一枚粉色塑料发卡，掉了一半漆，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我认识那枚发卡。
知棠相册里有一张她六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左边辫子上就别着它。
她跟我说过，那是她哥攒了一学期零花钱给她买的。
她十六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
沈岳那年二十三，刚从警校毕业，一个人把她供到大学毕业。
我蹲下去，捡起钱包，塞回他手里。
他攥着那枚发卡，额头抵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很久。
雨越下越大。
“她跟我说过。”他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别告诉许峥。他好不容易才不做噩梦了。”
我愣在那里。
五年前那个案子，我判错了一帧。
就差一帧，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救回来。
我交了辞职信，搬来这座城，开了间修手机的店，每天夜里都梦见那一帧。
是知棠陪我熬过来的。
她到死，都在护着我。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哥。”
五年了，这一声哥，我是头一回从心里叫出来。
“账本复印件，够定霍成钧的罪吗？”
沈岳摇头。
“不够。账面上能查的，霍成钧全推给了下面的人。钱卫东那三百万走的是他小舅子的公司，绕了四道。没有录音，最多抓几个会计。”
“老秦头的死呢？”
“没证据。”
“知棠的死呢？”
沈岳不说话了。
“监控我拆了。”我说，“步道上那个穿白外套的女人，一米六二，穿高跟鞋，右脚脚跟先着地。不是知棠。”
“遗书也拆了。那是她十六岁写的日记，被人撕下来的。原本在我手里，后一页的压痕，跟遗书一个字都不差。”
沈岳猛地抬头。
“报告上写，她手机落水，没打捞到。”我盯着他，“我不信。哥，她手机最后一次连基站，什么时间，什么位置，你查得到吗？”
沈岳掏出一部旧款按键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他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十一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位置不在东湖公园。”
“在金域华府小区。”
我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金域华府，十七栋，一单元，八〇二。
杜芸家。
我去过三回，都是她过生日，知棠拉着我去的。
沈岳攥着按键机，指节咯吱响：“我现在就带人去……”
“不行。”我按住他，“现在去搜，她往马桶里一扔，什么都没了。钱卫东会说我们非法取证，霍成钧会说是杜芸个人行为。得让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怎么交？”
“她有一个怕的东西。”
沈岳刚要开口，按键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许峥，你店里，着火了。”
6
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卷帘门。
整条街都是烟，消防水枪冲着门脸，黑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小罗！”
我往里冲，被一个消防员拦腰抱住。
“里面没人了！人已经出来了！”
我扭头，看见小罗坐在救护车后门边上，左胳膊缠着纱布，满脸黑灰。
他怀里搂着一个移动硬盘，搂得死死的。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一口白牙。
“哥，你的工作盘，我抢出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一把把他脑袋按在我肩膀上。
“谁让你回去抢的？你是不是傻？”
“里面有嫂子的东西……”
他声音小下去。
我没再骂。
我抬起头，看着那间二十平的小店。
“峥记维修”那块招牌烧掉了一半，“峥”字还挂着，只剩个山字旁。
字体是知棠帮我挑的。
“电线老化，短路起火。”消防队的人过来跟我说，“你这片老房子，这种事常见。”
我没吭声。
起火点在后墙。
我店里的线，去年刚换过，是我自己走的。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开了，霍骁穿着羊绒大衣下来，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根烟。
“哟，许老板，店没了？”
他吐了个烟圈，啧了一声。
“真惨。”
小罗腾地要站起来，我按住他。
霍骁走过来，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五十万。”
“签个字，你老婆的事，到此为止。拿上钱，滚出这座城。”
他手一松，卡掉在地上，落进一摊混着烟灰的脏水里。
“捡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盯着那张卡。
盯了很久。
然后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小罗在身后喊了一声：“哥！”
我从脏水里把卡捞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抬起头，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在发颤。
“霍总……我认了。我斗不过你们。”
霍骁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把店烧了才懂事。”
“霍总。”我攥住他大衣下摆，“我老婆……她还留下一个U盘。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敢看。你们要的话……”
霍骁的笑停了。
他低头看我，眼睛眯起来。
“什么U盘？”
“缝在她包里的。我没给警察。”我咽了口唾沫，“三百万，我给你。我拿钱回老家，这辈子不回来了。”
霍骁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脸。
啪。啪。
“行啊，修手机的，挺会做生意。”
“三天后，我让人联系你。”
他直起身，冲迈巴赫旁边那个平头壮汉偏了偏头。
“阿彪，这几天看着他。”
迈巴赫开走了。
我跪在脏水里，没起来。
小罗冲过来拽我胳膊，眼眶通红：“哥，你怎么能跪他？你怎么能跪那种人！”
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把卡揣进兜里。
“我跪一回，他就会觉得我废了。”
“一个废了的人，不值得他多想一秒。”
小罗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了一下午，没熄过火。
阿彪就坐在驾驶座上。
当天夜里，我借了小罗的电脑。
我手里有杜芸的视频。
葬礼那天，她从灵堂走到门口那十几步，我录下来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录。
只是那一刻，我听见她鞋跟敲在地砖上。
哒，哒，哒。
我把两段视频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东湖步道上穿白外套的女人。
右边，葬礼上的杜芸。
步频，一分钟一百一十八步，一模一样。
右肩比左肩低半公分，走起来右肩往下沉，一模一样。
右脚脚跟先着地，一模一样。
我把两段剪在一起，加上标注，导出。
然后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发到杜芸手机上。
附了一行字：
“高跟鞋，一米六二，右肩往下沉。你走路的样子，很好认。”
过了五分钟，我又发了一条。
“霍骁下个礼拜六订婚，女方是宋家千金。你猜他娶了新人之后，会怎么处理一个知道太多的旧人？”
杜芸和霍骁的事，是老周那三个摄像头告诉我的。
十一月三号晚上十点零九分，东门摄像头拍到一个女人钻进了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副驾驶。
没穿白外套，穿着她自己那件黑大衣。
脚上，还是那双高跟鞋。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坐在小罗的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沈岳的按键机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
“她出门了。拎着个包，开车往城西走。”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
下楼的时候，我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面包车，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跟着杜芸的，不止我们。
7
城西江滩，一排自助仓储柜。
杜芸那辆白色宝马停在最里面。
她蹲在一个柜子前，手抖得厉害，密码按错两回，第三回才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袋。
我和沈岳趴在三十米外的防汛堤后面。
她举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江风把她的声音一截一截送过来。
“……霍骁，你是不是要娶宋家那个女的？”
“……你别骗我！你当初说好的！”
“……东西还在我手里，我没扔！你敢甩了我，我就……”
她声音停了。
听着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真的？那你来接我。我在城西江滩。”
她挂了电话，抱着那个密封袋，蹲在柜子边上哭。
沈岳压着嗓子：“霍骁在稳她。”
“不是稳她。”我盯着江堤尽头那个路口，“是在问她在哪。”
话音刚落，那辆白色面包车从路口拐进来，没开大灯。
车停在宝马后面。
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平头，一米八几。
阿彪。
杜芸抬起头，看见他，脸一下子僵住了。
“霍骁呢？他怎么没来？”
阿彪不答话，伸手去抢她怀里的密封袋。
杜芸往后缩：“你干什么！霍骁让你来的？他凭什么……”
阿彪一巴掌把她扇在地上，从她怀里扯出密封袋，扔给身后的人。
“少爷说了。”阿彪蹲下去，揪着她头发往江边拖，“跟沈知棠一个死法，省事。”
杜芸尖叫着，两条腿乱蹬，高跟鞋蹬掉了一只。
“不要！不要！我给他办了那么多事……”
阿彪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江水里。
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水花溅起老高。
我从防汛堤后面冲了出去。
沈岳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听清。
阿彪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我已经到了。
一脚踹在他太阳穴上。
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出去，松开了杜芸。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其中一个手里弹出一把刀。
在省厅那几年，体能考核我没拿过第一。
但也没垫过底。
刀划过来，我侧身，左胳膊一凉，袖子开了道口子，血往外冒。
我顺势攥住他手腕，往下一拧，刀掉了。
膝盖顶进他小腹，他弓着腰跪下去。
阿彪爬起来了，从后面勒住我脖子。
我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砰。
一声枪响。
阿彪的胳膊松了。
沈岳站在堤上，举着枪，枪口朝天。
“警察！都他妈别动！”
江堤两头同时亮起车灯，四辆没挂警灯的越野车堵死了路口，下来七八个穿便装的人。
专案组的人，沈岳提前布好的。
三个人全被按在了地上。
阿彪被铐上的时候还在骂：“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一个专案组的人拍拍他的脸：“知道。就是知道才来的。”
我捂着胳膊上的口子，走到杜芸身边。
她瘫在江边，浑身湿透，头发糊了一脸，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看见我，她往后蹭了两下。
“许……许峥……”
“我没想让她死……真的……是霍骁，是霍骁让我把她约出来的，我以为他就是吓唬吓唬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我家吃过一百多顿饭。
知棠每回都给她夹最大那块排骨。
“杜芸。”我说，“那件外套，是你借走的吧？”
她嘴唇抖了半天，点了点头。
“出事前一个礼拜就借了。”
她不说话了，眼泪往下掉。
“你提前一个礼拜，就在准备替她走那段路。”
我的声音很平。
平得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个密封袋被专案组的人捡回来，交到我手上。
里面是一部手机。
知棠的手机。
屏幕碎得看不出原样，机身拧成一道弯，边框上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沈岳找了个安全屋。
城郊一套空置的老房子，专案组用来存证物的。
我把手机拆开。
主板弯了，屏幕排线断了，电池鼓包。
正常开机，不可能。
只能把存储芯片从主板上吹下来，单独读。
小罗缠着纱布的胳膊，给我举着手电。
热风枪，三百八十度。
芯片四周的焊锡一点一点化开。
手不能抖。
芯片底下几百个焊点，烫过了头，数据就全没了。
我右手被蒋卫平踩过，一使劲，指骨里就往外钻着疼。
我咬着毛巾，左手托住右手腕。
第一回，芯片没动。
第二回，芯片边缘翘起一个角。
第三回，镊子夹住，起下来了。
我把芯片放上读卡座，接上电脑。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外面天亮了。
第十个小时，小罗说出去买点吃的，顺路去医院换药。
我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沈岳站在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他就往地上弹。
第十四个小时，进度条走到头。
坏块百分之十一。
剩下的，能读。
我在目录里翻，翻到录音文件夹。
最新一个文件，日期：十一月三日，二十点三十一分，时长二十七分钟。
手指悬在鼠标上，按不下去。
沈岳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来。”
“不用。”
我按了下去。
风声。湖上的风。
脚步声，木板吱呀响。
知棠的声音。
“芸芸，你说霍成钧的录音在你手里？”
杜芸：“……在。你过来，我给你。”
“你怎么拿到的？”
“你过来就知道了。”
脚步声靠近。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男的，懒洋洋的。
“沈主管，大半夜的，挺敬业啊。”
霍骁。
“霍骁……杜芸，你……”
“阿彪，按住她。”霍骁打了个哈欠，“别留印子，往水里按，省得法医找麻烦。”
挣扎声。
木板被踢得咚咚响。
扑通。
水声，翻涌的水声，呛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浑身的血往下沉，沉到脚底，冻住了。
水声停了几秒。
她被提起来了。
她在咳，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说，每个字都断成好几截。
“许……许峥……”
“他会……找到你们的……”
霍骁笑了一声。
“一个修手机的？继续。”
扑通。
水声。
很长很长的水声。
然后是安静。
安静里，杜芸的声音尖起来：“她手机！她手机还在录！”
一阵杂乱的脚步。
咔嚓。
录音结束。
我坐在那儿。
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张开嘴想喘气，喘不上来。
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我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上吐，吐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黄水。
我咬着自己的拳头，咬到嘴里一股铁锈味。
不敢出声。
一出声，我怕我会把这间房子拆了。
她最后一口气，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在水底下，还在等我。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回电脑前，往下翻。
文件夹里还有一个文件。
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
我点开。
茶楼的声音，杯盘碰撞，评弹咿咿呀呀地唱。
一个老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城南那三个亿，你那份走你小舅子的公司，干净吗？”
钱卫东的声音，带着笑：“霍董放心，绕了四道。”
“老秦头那件事呢？”
“意外坠楼，结了。他闺女来闹过两回，我让人吓唬了一下，不敢来了。”
“嗯。”霍成钧顿了顿，“你们财务部那个沈知棠，最近查账查得挺勤。”
“要不要……”
“先盯着。”
录音结束。
我回过头，看着沈岳。
他眼睛是红的，红得吓人。
“哥。”我开口，嗓子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直接抓他们，太便宜了。”
“我要他们在最得意的那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
沈岳刚要说话，按键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着，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一字一字往外吐。
“钱卫东实名举报我，收受嫌疑人贿赂，包庇杀人犯。银行流水都做好了。我被停职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小罗出去买饭，五个小时了。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
关机。
8
霍骁的视频电话，是半夜十二点打过来的。
镜头晃了几下，对准一个人。
小罗。
反绑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嘴角豁开一道口子，左胳膊上的纱布全被血浸透了。
“哥……”他看见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哥你别来……”
一只手把镜头转回去。
霍骁的脸凑过来。
“修手机的，三百万的生意，不做了。”
“U盘，手机，换你这个小学徒，换不换？”
“阿彪呢？”我问。
霍骁眼神闪了一下，马上又笑：“阿彪干完活出去躲两天，关你屁事。”
他不知道阿彪在专案组手里。
江滩那天夜里，阿彪的手机给霍骁发过一条消息：“人办妥了。东西没找着，那女的说给了许峥。我出去避几天。”
那条消息，是专案组的人发的。
霍骁以为杜芸已经沉在江底了。
“城南棚改，七号地块，一个小时。”霍骁说，“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我往他身上浇一桶汽油。”
电话挂了。
沈岳一把攥住我胳膊：“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他们会弄死你！”
“不会。”我把芯片从读卡座上取下来，装进防静电袋，塞进他手里，“霍成钧比他儿子精。一个前省厅鉴定员，刚从分局放出来就死在工地上，动静太大，他不敢。”
“那你去干什么？”
“去输。”
沈岳盯着我。
“哥，他们要的是这件事彻底消失。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它消失。”
“他们觉得自己赢了，才会去那个地方。”
“去哪？”
“下个礼拜六，鼎盛大酒店，霍骁的订婚宴。霍成钧、钱卫东、霍骁，三个人会坐在同一张桌上。”
“专案组要的不是一个一个抓，是一网收。”
沈岳攥着那个防静电袋，指节发白。
很久，他松开了我的胳膊。
城南七号地块，就是老秦头摔死的那片。
拆了一半的楼，露着钢筋，满地碎砖。
我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去。
袋里装着一部旧手机，一个U盘。
手机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同款，外壳拧弯，屏幕砸碎，边框上拿鞋底蹭了个印子。
芯片，是空的。
U盘是复制品，里面只有那段四十一秒的视频。
一栋烂尾楼的一层，亮着几盏应急灯。
霍骁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跷着二郎腿。
身后站着五六个人。
钱卫东站在一边，穿着便装，背着手。
再往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阴影里，后排车窗降了一半。
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小罗还绑在柱子上，看见我，拼命摇头。
两个人上来搜我的身，连鞋垫都抽出来翻了一遍。
“东西呢？”霍骁伸手。
我把塑料袋扔过去。
一个手下捡起来，递给他。
霍骁掏出那部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看到边框上那个鞋印，笑了。
“杜芸那个蠢货，让她砸了扔湖里，她偷偷留着。”
“还好阿彪处理掉了。”
他把手机和U盘扔在地上，冲旁边一个人抬抬下巴。
那人拎过来一桶汽油，浇上去，扔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半人高。
我盯着那团火，身子一晃，往前扑了半步。
两个人把我按住了。
“放人。”我说。
“急什么？”
霍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拳砸在我肚子上。
我弯下腰，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
又一拳，砸在脸上。
我倒在碎砖地上。
霍骁抬起脚，踩在我脸上，往泥里碾。
“修手机的，你老婆死的时候也这么犟。”
“你知道她在水里扑腾了多久吗？三分钟。我数着呢。”
他弯腰，凑到我耳边。
“她喊你名字，喊了好几遍。你在哪呢？你在店里修手机。”
我的指甲抠进泥里，抠出了血。
钱卫东在旁边笑出了声。
“什么省厅图侦，什么许七帧？过气的废物。”他往我脸边啐了一口，“老子在这片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进了这块地，你就是一条狗。”
小罗在柱子那边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
奥迪的后排车窗又降下来一截。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
“行了。”
霍骁的脚停住了。
“小伙子。”霍成钧不紧不慢，“我听说过你。省厅出来的，有本事。可惜，这世上的道理，从来是有钱的人写的。”
“你老婆的事，我很遗憾。拿着那五十万，回老家，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死了比活着麻烦。让他活着。”
车窗升上去了。
霍骁啧了一声，脚从我脸上挪开，冲手下挥挥手：“把那小崽子放了。”
小罗被解开，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在我身上。
“哥！哥你怎么样？”
霍骁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下礼拜六我订婚，你要不要来喝杯喜酒？”
他笑得直不起腰，上了车。
车队开走了。
工地上只剩我和小罗，还有地上那一摊烧焦的塑料。
小罗扶我坐起来，哭得说不出话。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
“小罗，别哭。”
“哥……我们是不是……输了？”
我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嘴角一扯，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们烧掉的，是一部二手市场八十块钱买的手机。”
小罗愣住了。
“哭什么。”我说，“喜酒，咱们得去喝。”
9
礼拜六晚上，鼎盛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门口立着一块两米高的喜牌：霍骁先生，宋栀小姐，订婚之喜。
我穿着一件借来的黑西装，袖子短了一截。
脸上的伤还没消，左眼眶一圈青，嘴角结着痂。
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毛线围巾。
知棠织的，织歪了，她嫌丑，我一直围着。
门口两个保安拦住我。
“请出示请柬。”
“没有。”
“没有请柬不能……”
“让他进来。”
霍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一身白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端着香槟杯，晃到门口。
“哟，许老板，真来了？”
他回头冲宴会厅里喊：“大家看看，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修手机的。他老婆是我们公司员工，想不开跳湖了。他非说是我们害的，闹了好几天。”
宴会厅里两百多号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有人笑。
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他啊？我刷视频刷到过，跪在脏水里捡银行卡那个……”
“啧，这种人也敢来这种场合？”
霍骁让服务员端来一杯白酒，塞进我手里。
“来，许老板，大喜的日子，喝了这杯，给我未婚妻磕个头，道声喜。我赏你一桌菜，打包带走。”
哄堂大笑。
主桌上，霍成钧端坐着喝茶，眼皮都没抬。
钱卫东坐在他旁边，脸喝得通红，冲我举了举杯。
“许峥，你还在取保候审期间，跑这来闹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铐走？”
我没理他。
我端着那杯酒，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最前面的舞台底下。
身后那块六米宽的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霍骁和宋栀的婚纱照。
我仰头，把那杯白酒干了。
辣得喉咙发烫。
杯子搁在舞台边上。
“霍总。”我说，“我来送份贺礼。”
我抬手，打了个响指。
电子屏黑了。
宴会厅里的笑声断了一半。
屏幕再亮起来，上面是两段并排的视频。
左边，东湖步道上，穿白外套的女人。
右边，葬礼上的杜芸。
两段视频同步播放，红色标注线一根一根跳出来：步频、肩线、落脚角度、身高推算。
最后一行大字：
步道视频中人物，非沈知棠。
画面一切，又跳出两张图。
左边，遗书原件。
右边，一本日记本的缺页，和后一页的压痕。
“遗书原件，系沈知棠二〇一〇年九月十四日日记撕页。纸张批次、撕口、背页压痕，完全吻合。”
宴会厅里炸了。
霍骁脸上的笑僵住了，扭头冲后台吼：“关了！谁他妈放的？给我关了！”
酒店经理跑上台，满头大汗：“霍总，控制室……控制室进不去，门从里面锁了……”
“砸开！”
“霍骁。”
我开口，声音不大，台下两百多人全安静了。
“你不是想知道杜芸在哪吗？”
宴会厅侧门开了。
杜芸走了进来。
一身灰衣服，没化妆，脸白得吓人，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便衣。
霍骁看见她，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你不是……”
“不是死了吗？”杜芸的声音在抖，她盯着霍骁，“你让阿彪把我按进江里的时候，想没想过我还能站在这？”
她转向台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三号晚上，是我把沈知棠约到栈桥的。”
“是我穿着她的外套，走过那段监控的。”
“是霍骁让阿彪，把她按进湖里淹死的。”
宴会厅里，连一根筷子掉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宋栀从主桌上站起来，脸煞白，往后退了两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吱的一声。
霍骁的五官拧成一团，冲杜芸扑过去。
“疯女人！你胡说八道！”
两个便衣把他挡住了。
他扭过头指着我，嗓子喊破了：“这是陷害！她跟他是一伙的！她嫉妒我结婚，她疯了！”
霍成钧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来，掸了掸立领外套上的褶子。
“各位，见笑了。”他声音还是稳的，“一个精神状态不稳的前员工，一个死了老婆失心疯的家属，串通起来在我儿子的订婚宴上闹事。这些视频，随便找个人都做得出来。”
他看着我。
“许先生，你是搞视频的，你最清楚。”
台下有人点头。
我看着霍成钧，笑了。
“霍董说得对。视频，能做。”
“那声音呢？”
屏幕又黑了。
茶楼的评弹声，从宴会厅四面八方的音箱里响起来。
“城南那三个亿，你那份走你小舅子的公司，干净吗？”
“霍董放心，绕了四道。”
“老秦头那件事呢？”
“意外坠楼，结了。他闺女来闹过两回，我让人吓唬了一下，不敢来了。”
钱卫东手里的酒杯啪一声磕在桌上，红酒泼了霍成钧半身。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霍成钧没动。
嘴角抽了一下，只抽了一下。
“合成的。”他说，“许峥，你是被省厅踢出来的人，你弄的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我不是被踢出来的，是辞职。”我说，“还有，这段音频，原始芯片和提取全过程都有视频记录。昨天晚上，省厅司法鉴定中心出了报告。结论：无剪辑，无拼接，无合成。”
“鉴定人那一栏。”
“为了避嫌，我回避了。”
霍成钧的脸，终于变了。
我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还有最后一段。”
我看着霍骁。
“这一段，我只放一回。”
风声。
木板吱呀声。
“阿彪，按住她。别留印子，往水里按，省得法医找麻烦。”
霍骁打哈欠的声音，从每一个音箱里传出来，钻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扑通。
水声。
呛水声。
然后是她。
“许……许峥……”
“他会……找到你们的……”
“一个修手机的？继续。”
扑通。
宴会厅里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出声的。
有个女宾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宋栀攥着桌布，指甲把桌布抠破一个洞。她扭过头，盯着霍骁，一把把手上的钻戒拽下来，砸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
戒指弹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没看它。
我看着霍骁。
“她说我会找到你。”
“我找到了。”
霍骁站在原地，浑身打摆子，嘴里一直在念：“不是我，不是我，是阿彪，是阿彪按的……”
钱卫东从椅子上弹起来，掏出手机，冲宴会厅门口那两个分局的人吼：“都愣着干什么！许峥是取保候审期间的命案嫌疑人，扰乱公共秩序，给我铐了！”
那两个人看看钱卫东，又看看我，脚底下没挪。
“我让你们铐人！”
宴会厅正门被推开了。
沈岳走在最前面，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底下反着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深色夹克的。
“钱卫东。”
沈岳把一张纸举到他面前。
“你涉嫌受贿、包庇、故意杀人，省专案组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另外，你举报我的那几笔银行流水，操作的那台电脑在你小舅子公司财务室，昨天下午已经查扣了。”
钱卫东张着嘴，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不……不可能……沈支，沈岳，你是自己人……你跟我喝过酒的……”
“那顿酒。”沈岳盯着他，“我回去吐了一夜。”
钱卫东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两手撑地往后蹭，蹭到我脚边，一把抱住我小腿。
“许老师……许老师！我是被逼的！都是霍成钧让我干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老秦头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结案是霍成钧让我结的！我不结，他要弄我啊！”
我低头看着他。
“你签结案的时候，手挺稳。”
我抬脚，把他的手甩开。
他趴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另一边，霍成钧已经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没挣扎。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伙子，开个价。一个亿。”
“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后半辈子……”
我走到他面前。
“霍董。”
“我老婆，你出不起。”
霍成钧嘴唇一抖，脸上那层皮终于塌了。
他被架着往外走，走了两步，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被人拎起来，继续往外拖。
霍骁突然动了。
他从旁边餐桌上抄起一把切蛋糕的刀，红着眼冲我扑过来。
“我弄死你！”
我侧身。
刀尖擦着西装划过去。
我攥住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咔嚓。
他惨叫一声，刀掉了。
我揪住他那身白西装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摁进身后那座五层的订婚蛋糕里。
奶油溅了一地。
他满脸奶油，手腕耷拉着，趴在蛋糕残骸里哭嚎。
“爸！爸你救我！爸！”
霍成钧已经被拖到门口了。
没回头。
我松开手。
两个专案组的人上来，把霍骁从蛋糕里拖出来，铐上了。
他一路被拖出去，一路喊。
“我爸会救我的！我爸有的是钱！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宴会厅的门关上了。
喊声远了。
我站在一地奶油和碎玻璃中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钻戒。
抬起脚，跨了过去。
10
第二天上午，我去专案组驻地做笔录。
做完出来，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
两个人押着钱卫东出来。
他换了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手腕上的铐子拿一件外套盖着。
看见我，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
“许老师！许老师你帮我说句话！我全交代了，我立功，我……”
押他的人把他拎起来。
他两条腿是软的，拖在地上走，嘴里还在念叨。
“我就签了个字……我就签了个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进另一扇门。
门关上了。
走廊另一头，有人叫我。
“许老师。”
葛昊站在那儿，穿着警服，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他跑过来，冲我敬了个礼。
“那段加油站的视频，是钱卫东让分局技术室的人做的。我昨天把审讯记录和原始文件，全交给专案组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
“我当年报警校，就是因为听了您那堂课。”
我拍拍他肩膀。
“好好干。别判错帧。”
杜芸要见我。
隔着一层玻璃。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头发枯得没一点光。
她拿起话筒，手抖得话筒磕在玻璃上。
“许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湖边，浑身是水，看着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霍骁说只要我帮他，就让我当财务总监，就娶我……我鬼迷心窍了……”
“你能不能……替我跟知棠说一声，说我对不起她……”
“她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她以前什么都让着我……”
我看着她。
“杜芸。”
“她给你夹了五年排骨。”
我放下话筒，站起来。
身后玻璃那边，传来她拍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没回头。
沈岳后来告诉我，杜芸那天回去，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最大那块给芸芸……最大那块给芸芸……”
保险的事也查清了。
那份两百万的意外险，投保单上知棠的签名，是杜磊照着她员工卡背面的签字描的。他在高铁站被截住，行李箱里塞着十二万现金。
霍成钧在专案组扛了两天。
第三天，他开口了。
第一句是：“人是我儿子杀的，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这事。”
这句话，被原原本本念给了隔壁的霍骁听。
霍骁砸了审讯桌上的水杯，嚎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把他爸这十年干过的事，一件一件全倒了出来。哪个户头是假的，哪笔钱进了谁口袋，老秦头是被谁从三楼推下去的。
沈岳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抽烟。
“父子俩，互相咬，咬得血淋淋的。”
我没吭声。
我想起订婚宴上霍骁那一声“爸你救我”。
他爸没回头。
鼎盛集团贴封条那天，城南几百户还没拿到安置房的居民，把总部大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挤到我跟前。
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瘦老头，笑得没剩几颗牙。
“你是许峥？”
“是。”
她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托住她胳膊。
“大姐，别。”
“我叫秦红梅，老秦头是我爸。”她眼泪哗哗往下掉，“我告了三年，派出所不收，分局说我闹事，把我关了十五天……没人信我，没人信我爸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信。”我说，“现在，所有人都信了。”
她攥着那张照片，哭得站不住，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跟沈岳去了东湖。
栈桥修过了，换了新木板，栏杆上挂了块牌子：夜间禁止入内。
我们翻过栏杆，走到栈桥尽头。
湖面黑漆漆的，对岸的灯一点一点映在水里。
沈岳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那枚粉色兔子发卡拿出来，放在栏杆上。
“她六岁那年，我拿零花钱买的。”他说，“三块五。她戴到十二岁，说弄丢了，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在她书包夹层里找着了。没告诉她，自己收起来了。”
“我想等她结婚那天，再还给她。”
他停住了。
“她结婚那天，我没去。”
我扭头看他。
“我嫌你一个修手机的，配不上她。”
他低着头，嗓子发紧。
“许峥，对不起。”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四十一秒的视频。
客厅，沙发，歪耳朵的兔子抱枕。
她对着镜头笑。
“老公，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动手了。”
“别信警察，别信监控，去找我哥。”
“还有，别哭啊。你一哭，丑死了。”
画面停了。
我盯着屏幕上她弯着的眼睛，嗓子里那个东西，压了二十多天，终于压不住了。
我蹲在栈桥上，哭出了声。
哭得喘不上气，手机砸在木板上。
沈岳背过身去，看着湖面。
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第二天，我去了墓园。
她的照片是我挑的，去年在江边拍的，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在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维修单。
0917。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我五年前的字：
“客户：沈小姐。故障：屏幕碎裂，数据待恢复。”
最下面一栏，“处理结果”，一直空着。
那天她拿着修好的手机走，说下回还来。
我说，那下回再填。
她就一直留着，不让我填。
我拔开笔帽，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
已修好。
我把维修单压在她照片底下，拿一块小石子压住边角。
风吹过来，纸角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了。
照片上，她还在笑。
“知棠，我没哭。”
说完这句，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湿的。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