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我饿得啃观音土，官府却敲锣分媳妇。
新媳妇洞房夜把刀架我脖子上：“你活不过三天，我等着守寡。”
三天后，我一个人摇开了八个壮汉拉不动的床弩。
半月后，一万蛮夷铁骑压城。
全城都在等我死。
我站上城头，算完角度：“放！”
1
我是被饿醒的。
胃里有把钝刀在绞。
睁眼，房梁上挂着蛛网，屋顶漏了个洞，日头直直戳进来，晒得我眼皮发烫。
我想抬手挡一下。
胳膊抬到一半，没劲了，砸回草席上。
手腕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这不是我的手。
我叫宋砺，钢铁研究院的工程师，昨晚在实验室熬夜跑高炉模拟数据，趴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大靖朝，寒川县，宋家村。
原主也叫宋砺，十九岁，爹娘去年死在逃荒路上，家里三亩薄田被二叔占了，自己饿了七天，昨夜咽的气。
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树皮扒光了，草根挖完了，村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杵着，白生生的树干上全是牙印。
我舔了舔嘴唇。
一股土腥味。原主死前吞了半碗观音土。
【开局地狱难度，连口饭都没有。】
“咣！咣！咣！”
门外铜锣炸响。
“官府令！男丁十八到三十未婚者，女子十六到二十二未嫁者，全部到祠堂前抽签婚配！敢躲的，男充苦役，女没入官籍！”
我撑着土墙站起来，腿抖得站不住。
原主记忆里有这事。
边地连年打仗，人丁死绝了一半，朝廷下了官配令，适龄男女由官府抽签婚配，三日内成家立户。
立户，就得交新户粮。
两斗。
这年景，两斗粮能要一条命。
门被一脚踹开。
二叔宋有粮叉着腰站在门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炒豆子的香味飘过来，我喉咙里咕咚一声。
“哟，还没死呢？”
他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得嘎嘣响。
“没死就赶紧去祠堂，别连累宋家挨板子。”
“二叔，我家那三亩地……”
“什么你家的地？”他眼珠子一瞪，“你爹欠我的账，拿地抵了！”
他扭头冲外面喊：“都来看啊，宋家这病秧子也要娶媳妇了，哪家闺女倒了八辈子霉！”
外头一阵哄笑。
祠堂前黑压压挤了上百号人。
男的一排，女的一排，个个面黄肌瘦，眼窝塌进去。
台上坐着县丞钱禄，五十来岁，肚子把官袍撑得鼓起来，手边摆着两个签筒。
台下最前面，杵着个锦衣少年。
赵坤，县里赵员外家的二公子。
这年景，他脸上还泛着油光，手里摇着把折扇，眼睛一直往女人那排瞟。
他瞟的方向，站着个姑娘。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身板瘦，脊背挺得笔直。
下巴尖，眼睛黑沉沉的，谁也不看。
旁边有人嘀咕：“姜家那丫头。她爹就是三年前丢了落鹰堡的姜校尉，逃将的闺女。”
“赵二公子盯她两年了，上回动手动脚，被她一箭射穿了帽子。”
“今天这签啊，嘿嘿……”
钱禄一拍惊堂木。
“开签！”
他先念女签，再伸手进男签筒里抽，念出名字，衙役把两个人推到一块。
有姑娘当场哭出声，被衙役一鞭子抽在背上，哭声憋了回去。
一对，两对，三对。
“姜禾。”
钱禄念完，冲赵坤挤了挤眼。
赵坤把扇子一合，往前迈了一步，嘴角咧到了耳根。
钱禄的手伸进男签筒，指头在里面摸了一圈，摸到什么，停住，抽出来。
他低头一看。
脸上的笑僵住了。
“念啊！”赵坤催。
钱禄嘴唇动了两下：“宋……宋家村，宋砺。”
祠堂前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宋砺？那个病秧子？”
“他不是昨晚就没气了吗？”
“姜家丫头这是嫁了个活死人啊！”
赵坤一把夺过签子，翻来覆去地看，签尾一道刻痕清清楚楚。
他的脸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他把签子摔在钱禄脸上，“钱大人，你耍我？”
钱禄捂着脸，额头冒汗：“二公子，这签筒一直有人看着啊……”
我被人推到台前。
赵坤上下打量我，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你？”
他抬脚踹在我膝盖窝上。
我腿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嗡嗡响。
“站都站不稳的东西，也配碰我看上的女人？”
他蹲下来，拿扇子拍我的脸。
一下，两下。
“半袋小米，你把她让给我。”
半袋小米。
胃里又是一阵绞。
原主这副身子在叫，在喊，在求我点头。
我抬眼。
正好对上姜禾的目光。
她站在三步外，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绷着，攥着什么硬东西。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求，也没有怕。
她在等。
等我把她卖了。
我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不让。”
赵坤的扇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官府抽的签，钱大人亲口念的名字。”我抹了一把膝盖上的血，“二公子要抢，是不服钱大人，还是不服朝廷的官配令？”
周围一片抽气声。
钱禄赶紧打圆场：“签已定！签已定！”
他转过头盯着我，眼神阴下来。
“宋砺，按律，新户三日内交两斗新户粮。交不上，男充苦役，女没入官籍，另行发卖。”
“另行发卖”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赵坤听懂了。
他扇子一甩，笑了。
“行，我等三天。”
他凑到我耳边，嘴里一股肉味。
“三天后，你去修城墙，她，我买回去当丫头。”
“你最好别死太早。”
钱禄刚要宣布散场，城楼方向传来三声号角。
一个驿卒浑身是土，冲进祠堂，滚下马背。
“报！赤戎前锋出现在黑水河，距寒川关不足二百里！”
人群一下乱了。
我站在乱哄哄的人堆里，饿得眼前发黑。
兜里没有一粒米。
三天，两斗粮。
二百里外，一万蛮夷骑兵。
2
姜禾家的土屋，比我家还破。
按规矩，新妇随夫，可她看了一眼我那漏了洞的屋顶，二话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跟着进门。
一张炕，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断了。
墙角堆着一架拆散的弩，铜弩机上满是绿锈。
我刚想开口。
脖子一凉。
一把剔骨刀贴在我喉结上，刀刃磨得雪亮。
姜禾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
“别动。”
我没动。
“你活不过三天。”她的声音很平，“这三天你睡炕，我睡地。你敢碰我一下，我先杀你，再抹脖子。”
“三天后你死了，我给你戴孝。”
“按律，夫死守孝三年，不再官配。”
我喉结滚了一下，刀刃压进皮肉，渗出一道血丝。
“签是你换的？”
刀停住了。
“签尾那道刻痕，是钱禄给赵坤做的记号。”我咽了口唾沫，“你把赵坤签上那道痕削平了，又在我的签上刻了一道一模一样的。”
“你挑我，是因为我快死了。”
身后好一会儿没声。
刀没撤，握刀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赵坤拿签的时候，我看见那道痕是新刻的，木茬还是白的。”
“签筒在祠堂里放了一夜，能翻进去不惊动人的，没几个。”
我偏了偏头，看着墙上那张断弦的弓。
“姜校尉的闺女，算一个。”
刀撤开了。
我回头。
她站在半步外，咬着下嘴唇，刀尖朝下，指节攥得发白。
“你要去告发我？”
“告发你，我能多吃一碗饭？”
我扶着炕沿坐下，喘了口气。
“我不碰你。我就想借你家那架弩看看。”
她愣了。
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我把散了架的弩拖过来。
弩臂是桑木的，裂了一道缝。弩机还算完整，望山、悬刀、牙，都在。
底下压着一卷残破的竹简。
“寒川关床弩三架，皆损于绞轴。军匠无能修者。”
是她爹的手迹。
我抬头：“关城的床弩坏了？”
“坏了三年。”她声音低下去，“我爹在的时候报过好几回，上头不拨钱。”
“床弩拉不开，赤戎的骑兵就能贴着城墙跑。”
我盯着竹简上那行字，把床弩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绞轴坏了，是力传不过去。
不是弩的毛病。
是力的毛病。
“城门口，是不是贴了修弩的告示？”
“修好床弩，赏粟米一石。”她看着我，“贴了半个月，没人揭。”
一石，十斗。
我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揭了告示。
守城的兵卒看我，眼神里写着两个字：疯子。
军器坊里，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头蹲在床弩边上，手里拎着锤子。
军匠头，老彭。
他抬眼皮扫了我一下。
“宋家村那个快死的？你会修弩？你见过弩长什么样吗？”
几个匠人哄笑。
门口一阵脚步声。
赵坤摇着扇子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听说有个病秧子要修床弩，我来看个热闹。”
他找了个石墩坐下，跷起二郎腿。
“修不好，私揭官榜，打二十板子。”
他冲我咧嘴：“二十板子下去，你还剩几口气？”
我没理他，围着床弩转了一圈。
弩身两丈来长，三张弓叠在一起，弦有我手腕粗。
原先靠绞轴上弦，绞轴裂了，只能八个壮汉拽着绳子硬拉，拉一次要半炷香，人累得直吐。
一场仗打下来，射不了十箭。
“彭师傅，给我四个滑轮，一根新的硬木轴，再打一圈铁齿。”
老彭眯眼：“要这些干什么？”
“省力气。”
“省力气？”他嗤笑，“力气是省出来的？八个人拉不动的东西，你装几个轱辘它就动了？”
“动不动，试了才知道。”
他瞪了我半天，把锤子一扔。
“给他！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我蹲在地上画图。
一个定滑轮挂在弩架上，三个动滑轮串起来，绳子来回绕六道。
绞轴上加一圈棘轮，铁齿配一个铁爪卡着，摇一格，卡一格，松了手也倒不回去。
我饿得手直抖，画两笔就得停下喘气。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我半块饼子。
黑的，硬的，掺着麸皮。
姜禾站在我旁边，不看我，看着地上的图。
“吃了再画。”
我接过来，一口咬下去，牙磕得生疼。
这是我穿过来以后，吃到的第一口粮食。
晌午，东西装好了。
赵坤笑得直拍大腿：“这就是你的宝贝？几个木头轱辘？”
老彭抱着胳膊，一脸不信。
关城守将孟铮也被惊动了，披着半身甲站在门口，脸黑得能拧出水。
“谁在胡闹？”
“校尉，床弩修好了。”我说，“请您挑个人，就一个人，来摇。”
孟铮看了我一眼，冲身后一摆手。
一个瘦小的兵卒走出来，个头还没我高。
赵坤笑出了声：“就他？他连刀都提不稳！”
兵卒握住摇把，咬着牙一压。
咔哒。
棘轮跳了一格。
弓弦往后挪了半寸。
咔哒，咔哒，咔哒。
兵卒越摇越快，额头青筋直跳，手没停。
满屋子人的眼珠子，跟着那根弦往后走。
赵坤的扇子停了。
老彭往前凑了两步，嘴张着，忘了合。
最后一声咔哒，弦挂上了牙。
满弦。
一个人，半盏茶的工夫。
“放。”孟铮说。
兵卒扣下悬刀。
嗡！
一人多高的铁杆弩箭从窗口射出去，钉进百步外的箭靶，靶子当场裂成两半，箭头又往后头的土墙里钻进去一尺。
满屋子没一个人出声。
我扶着弩架，腿还在抖。
“一个动滑轮，省一半力。三个串起来，省到六分之一。再加上绞轴的杠杆，八个人的力气，一个人就够了。”
老彭扑到滑轮跟前，手指头摸来摸去，嘴里念叨：“六分之一……六分之一……”
孟铮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读过书？”
“看过几本杂书。”
“赏一石粟米。”他顿了顿，“另外两架，三天内修好，再加两石。”
我点头。
扭头看赵坤。
他脸上的油光没了，扇骨捏得咯吱响。
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压低嗓子。
“一石米，你也得有命扛回家。”
他带着家丁走了。
姜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又缩回了袖子里。
3
一石粟米，一百二十斤。
孟铮让人装了两个麻袋，放在一辆独轮车上。
从关城回宋家村，要过一片乱石岗，七八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姜禾推着车，我在旁边扶着。
走到半道，她停下了。
“前面那片石头后头有人。”
“几个？”
“五个，也许六个。”她眯着眼，“刚才有只老鸹飞起来，又落回去了。”
我拍了拍车上的两个麻袋。
“推过去。”
她扭头看我。
想拦，手伸出来一半，又缩回去。
“你确定？”
“确定。”
车轱辘碾过碎石，嘎吱嘎吱。
刚走到乱石岗中间，石头后面蹿出六个人，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拎着棍子。
领头那个，腰带上挂着块玉佩，晃来晃去。
赵家的家丁，连玉佩都懒得摘。
“把米留下，饶你们一命！”
我往后退了一步：“好汉饶命，米给你们，都给你们。”
领头的哈哈大笑，一棍子砸在麻袋上。
“二公子说了，米抢走，人打断一条腿！”
麻袋破了。
哗啦。
淌出来的不是米。
是沙子。
黄澄澄的河沙，哗哗往外流，淌了一地。
六个人全愣了。
领头的不信，又捅破另一个麻袋。
还是沙子。
“米……米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米啊，午时就跟着军需车走官道送到我家了。孟校尉派了四个兵押的车。”
“你们二公子没告诉你们？”
领头那人脸刷一下白了。
乱石岗另一头，赵坤骑着马晃过来，等着看我断腿。
他看见满地的沙子，马鞭僵在半空。
“二公子，”我冲他拱拱手，“您家的家丁拦路抢官府赏粮，这事要是传到孟校尉耳朵里……”
赵坤脸皮直抽。
他抡起马鞭，一鞭子抽在领头家丁脸上。
“谁让你们来的？我不认识你们！”
家丁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冒出来，一声不敢吭。
赵坤调转马头，走了。
姜禾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一地黄沙。
半晌，她憋出一句。
“你早就知道。”
“他那句话一出口，就是在告诉我他要动手。”我说，“蠢人才把刀亮在脸上。”
她没接话。
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第三天，县衙收新户粮。
县衙门口排了一里地的长队，全是新配的小夫妻，有的背着半袋糠，有的拎着一小罐豆子，还有的什么都没带，跪在地上哭。
收粮的是钱禄。
他坐在桌子后头，脚边摆着一只木斗。
“下一个！”
一对小夫妻把粮倒进斗里，倒完，斗还差一截没满。
“不够！”钱禄一摆手，“拖下去，男的充苦役！”
“大人！大人！这是两斗啊！我在家拿斗量了三遍啊！”
男人被衙役架着往外拖，媳妇扑上去抱腿，被一脚踢开，额头磕出了血。
我盯着那只斗。
钱禄看见我，脸上堆起笑。
“宋砺来了？听说你发了笔小财，正好，倒吧。”
我把两斗粟米倒进去。
不满。
还差一指深。
钱禄一拍桌子：“不够数！按律……”
“钱大人，”我打断他，“这只斗，是官斗吗？”
他眼皮一跳：“当然是官斗！”
“那我量量。”
我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每隔一寸打一个结，是昨晚照着老彭的军器尺打的。
上口，七寸见方。
底，六寸见方。
深，五寸。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
“上口七寸，自乘四十九。底六寸，自乘三十六。上下相乘再开方，四十二。三个数加起来，一百二十七。乘深五寸，除以三。”
“二百一十一立方寸还多。”
我站起来，指着县衙门口挂着的那只铜斗。
朝廷颁的标准官斗，斗身上铸着字，挂在那儿给百姓看的。
“朝廷定制，一斗，一百六十二立方寸。”
“钱大人这只斗，一斗三升。”
长队里一片死寂。
钱禄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胡说八道！你一个泥腿子懂什么算学！”
“算对算错，倒一下就知道。”
我走过去摘下铜斗，从钱禄的木斗里舀粮，一斗一斗往外量。
满满一铜斗，倒出来。
再满一铜斗，倒出来。
木斗里还剩一层，铺满了斗底。
我抓起来，摊在掌心，举给所有人看。
“三升。”
“大家伙交的每一斗，钱大人多收三升。”
人群静了一息。
一个老汉嗷一嗓子哭出来：“俺家去年交的税粮，也是这只斗量的！俺多交了一斗多啊！俺孙子就是饿死的啊！”
长队炸了。
上百个人往前涌，衙役拿刀鞘拦都拦不住。
“退粮！退粮！”
“狗官！”
一块土坷垃砸在钱禄官帽上，帽子歪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冲衙役尖叫：“拦住！拦住他们！”
县令被吵出来，披着外袍，看看铜斗，看看木斗，再看看我掌心那捧粟米，脸都青了。
“钱禄！换斗！即刻换官斗！”
刚才被拖走的那个男人被放了回来，跪在地上冲我磕头。
我把他拽起来。
钱禄从地上爬起来，扶正帽子，隔着人群看我。
他没骂，也没吼。
只是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压。
我后背一凉。
这条老狗，咬人之前不叫。
天擦黑的时候，姜禾从外面回来，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
“钱禄的轿子，进了赵府后门。”
她喘着气，又补了一句。
“城门口刚贴了新告示，赤戎前锋，到了一百二十里。”
4
修完另外两架床弩，孟铮把我叫进了关城大营。
帐里一张桌子，桌上一堆箭头，一把断刀。
“你看看。”
我拿起断刀。
断口灰扑扑的，颗粒粗大，一看就是生铁没炒透，杂质全裹在里面。
再拿起一个箭头，往石头上一磕。
箭尖卷了。
“这是军器坊这个月新收的刀和箭？”
孟铮点头，脸色难看：“赵家铁坊供的。寒川县的铁，攥在赵家手里十几年了。”
“这种刀，砍不穿赤戎人的皮甲。”
我放下断刀：“校尉，我能炼出更好的。”
帐门一掀，进来一个人。
赵员外，赵德海。
五十多岁，一身绸缎，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满脸和气。
身后跟着赵坤，还有赵家铁坊的大匠头刘铁锤。
“孟校尉，听说有个后生要砸我赵家的饭碗？”
赵德海笑呵呵看我：“就是你，宋砺？修了几架弩，就当自己会打铁了？”
刘铁锤往前一步，手掌上全是老茧和烫疤。
“老子打了三十年铁！你见过铁水什么颜色吗？”
赵坤在后头嗤笑：“爹，跟个泥腿子废什么话。”
孟铮看着我。
我看着赵德海。
“赵员外，敢不敢比一场？”
“比什么？”
“三天。你赵家出一把最好的刀，我出一把我炼的刀，当着全营将士的面，对砍。”
“谁的刀断了，谁滚出军器坊。”
赵德海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刘铁锤哈哈大笑：“你拿什么炼？你连个炉子都没有！”
“炉子我自己搭。”
赵德海重新拨起佛珠：“年轻人有志气。不过光滚出军器坊，赌注太小。”
他看了一眼赵坤。
“你要是输了，你那新媳妇，送到我赵府当个洗脚丫头，如何？”
帐里静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赢了呢？”
赵德海眯起眼：“你赢了，赵家铁坊，归你。”
“一言为定。”
孟铮一拍桌子：“我做见证。”
回村路上，姜禾一句话没说。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她停住，转过身。
“你拿我当赌注？”
她眼眶通红，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
“赌注是他们挑的。”我说，“我不接，他们也会换个法子把你弄走。”
“你凭什么觉得能赢？刘铁锤是全县最好的铁匠！”
我看着她。
“因为他炼了三十年铁，从来不知道铁为什么会脆。”
“我知道。”
三天。
第一天，我带老彭上了后山。
老彭现在见了我，叫一声“宋师傅”，嘴上还犟，手底下老实。
后山有一片黑石头，村里人冬天捡来烧，烟大，熏得人睁不开眼，管它叫臭石炭。
我要的就是它。
挖坑，码进石炭，盖土，留个小孔，闷着烧。
一天一夜，扒开土，出来一堆灰黑色、坑坑洼洼、敲起来当当响的硬块。
焦炭。
老彭捏起一块，掂了掂：“这玩意能烧？”
“比木炭烧得旺，比石炭干净，没那股臭气。”
第二天，搭炉子，做风箱。
老彭的风箱是皮囊的，一推一拉，一口一口地喘。
我做了个木箱，里面一块活塞，两头各开进风口，装上皮瓣。
推进去，出风。
拉回来，还出风。
两头都出风，风一刻不断。
老彭拉了两下，手停在拉杆上。
“这风……不断？”
“不断。”
炉子烧起来，焦炭配上不断的风，炉膛里的火从红变黄，从黄变白，烤得人脸皮发紧，眉毛卷了边。
刘铁锤的炉子温度上不去，铁出来是半熔的疙瘩，杂质全裹在里头，所以脆。
温度上去了，铁就化成了水。
铁水出来，我带着老彭翻炒，盯着溅起的火花看，火花从一朵一朵炸开，变成一根一根，碳就降下来了。
再反复折叠锻打。
第三天凌晨，刀坯成形。
最后一步，我和了一盆黄泥，在刀背上厚厚抹一层，刃口只抹薄薄一道。
老彭看不懂：“这是干啥？”
“淬火的时候，刃口凉得快，刀背凉得慢。刃硬，背韧。”
刀烧到通红，我捏着火钳，看了一眼姜禾。
她站在炉子边，一夜没睡，眼睛熬出了血丝。
我把刀按进水桶。
嗤！
白汽冲上房梁。
比试那天，关城校场站满了兵。
赵德海坐在孟铮下首，捻着佛珠。
刘铁锤捧出一把刀，刀身厚重，乌沉沉的，往地上一戳，嗡嗡直响。
“赵家铁坊镇坊之宝，打了三个月！”
兵卒们一片喝彩。
我拿出我的刀。
刀身窄，刃上一道蜿蜒的白线，是覆土淬火留下的刃纹。
赵坤笑出声：“就这根细条子？一碰就断！”
孟铮一摆手：“各出一人，持刀对砍！”
刘铁锤亲自上，双手抡刀。
我这边是老彭。
两把刀在半空撞在一起。
当！
火星四溅。
刘铁锤手里一轻。
他那把镇坊之宝，从中间齐齐断开，半截刀身打着旋飞出去，扎进三丈外的土里。
老彭手里的刀，刃口上，一个米粒大的白点。
校场死寂。
我接过刀，让人拎来一副缴获的赤戎皮甲，套在木桩上。
一刀劈下去。
皮甲连着木桩，劈成两半。
“好！”
孟铮一巴掌拍在案上，案几都震歪了。
全场兵卒吼成一片。
刘铁锤跪在地上，捧着那半截断刀，嘴唇哆嗦：“不可能……我打了三十年……三十年……”
赵德海手里的佛珠线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一点一点僵死在那里。
赵坤腾地站起来：“他使诈！那刀里有鬼！”
“赵二公子，”孟铮沉着脸，“你上来试试？”
赵坤脖子一缩，坐了回去。
我走到赵德海跟前。
“赵员外，铁坊。”
他慢慢弯下腰，一颗一颗去捡地上的佛珠。
捡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后生，你赢了。”
他笑着，眼底一点笑都没有。
当天，赵家铁坊的契书送进了孟铮的大帐。
我带老彭去接收铁坊。
库房里堆着赵家这些年给军中铸的箭头，我随手抓起一把，翻过来看。
每个箭头的铤上，靠近箭锋的地方，都有一个针眼大的小凸点。
是铸范上的一道裂痕。铸了几万个，个个都带着。
老彭说：“这批铸范用了十来年了，赵家抠门，一直没换。”
我点点头，把箭头扔回去。
刚要走，孟铮派人来叫。
大营里摆着一具赤戎斥候的尸首，是昨夜巡哨射杀的。
尸首旁边，一壶箭。
我抽出一支，看了一眼箭头。
铤上，靠近箭锋的地方，一个针眼大的小凸点。
位置一模一样。
我把这支箭头往石头上一磕。
箭尖一点没卷。
赵家给自己人的，是一磕就卷的废铁。
给赤戎的，是好铁。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5
我把两支箭头并排摆在孟铮桌上，指给他看那个凸点。
孟铮的脸一点点沉下去，腮帮子上的肉绷成了一条线。
“光凭这个，定不了赵家的罪。”他压着嗓子，“铸范可以说被偷了，箭可以说是赤戎抢的。赵德海背后是钱禄，钱禄背后是州里。”
“要拿，就得拿到那块铸范。”
“铁坊库房里没有。”我说，“我今天翻了个底朝天，带裂痕的那块，不见了。”
“他们藏起来了。”
孟铮刚要开口，帐外一阵吵嚷。
一队县衙的衙役闯进来，领头的是钱禄。
他举着一张公文，冲孟铮拱拱手。
“孟校尉，下官奉命，捉拿私铸兵器的要犯宋砺。”
我一愣。
“私铸兵器？”
“大靖律，民户私铸刀兵，斩。”钱禄笑眯眯的，“你在后山私搭炉灶，炼铁铸刀，人证物证俱在。”
他身后，刘铁锤缩着脖子走出来。
“是他……他在后山炼的，我亲眼看见……”
“那是孟校尉准的比试！”
“比试？”钱禄抖了抖公文，“有兵部批文吗？校尉一句话，就能让民户铸刀？”
孟铮拍案而起：“钱禄，你敢在我营里拿人？”
“孟校尉，您管兵，民户归县衙。”钱禄不慌不忙，“您要拦，下官只能往州里报。纵容私铸，校尉的前程……”
孟铮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头。
他现在跟县衙撕破脸，州里一道文书下来，关城的兵权就得交出去。
赤戎离寒川，不到一百里了。
铁链套上了我的脖子。
钱禄凑到我耳边。
“小子，算学好，没用。”
“还有一件事。”
他转身，冲帐外招手。
赵坤走进来，手里捏着两根签子。
一根是他的，签尾光秃秃的，削平的地方还看得出刀痕。
一根是我的，签尾一道新刻痕。
“看守祠堂的老衙役招了！”赵坤高举签子，冲帐外围过来的兵卒和百姓喊，“分签前一夜，姜禾那贱人翻进祠堂，私换官签！这门婚，不作数！”
外头一片嗡嗡声。
钱禄清了清嗓子。
“私换官签，欺瞒官府。婚约作废，姜氏重新官配。”
他顿了顿。
“本官已经重新抽过了。”
“姜禾，配赵家二公子赵坤。”
“即日过门。”
赵坤笑得肩膀直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铁链往下一拽，我膝盖砸在地上。
“姜禾在哪？”
“在去赵府的路上。”赵坤蹲下来，拿扇子拍我的脸，跟祠堂那天一模一样。
一下，两下。
“今晚洞房。”
“你在牢里，好好听着。”
我被拖进了县衙大牢。
一股尿骚味直冲脑门，地上的稻草烂成了泥。
我靠墙坐下，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天黑了。
赵府方向，传来鞭炮声。
一声，接着一声。
我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那鞭炮声。
我想起那半块掺着麸皮的饼子。
想起她站在炉子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想起她刀尖朝下，指节发白的那只手。
那把剔骨刀，还在她袖子里。
她说过，谁碰她，她先杀人，再抹脖子。
我一拳砸在墙上。
指骨裂开的声音，我自己都听见了。
“宋师傅！”
牢门外，一个人影猫着腰摸过来。
是老彭。
6
老彭拎着个食盒，往狱卒手里塞了一串铜钱。
狱卒掂了掂，扭头走了。
“孟校尉让我来的。”老彭压着嗓子，“钱禄拿州里压着他，他不能明着动。他问你，怎么办。”
我攥住牢门的木栏。
“铸范，找到没有？”
“没有。铁坊里外翻遍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
赵家给赤戎铸箭，一铸就是十几年，数量少不了。
铸箭要铁，要炭，要地方。
不在铁坊，在哪？
“彭叔，赵家铁坊每年从官府领多少矿石？”
老彭想了想：“铁课文书上写着，一年三十万斤。”
“交给军中多少？”
“刀、箭、甲片，折成铁，一年四万斤上下。”
“矿石出铁，几成？”
“好矿三成，咱这儿的矿差，两成五顶天。”
我拿手指在泥地上划。
三十万斤矿，两成五，七万五千斤铁。
交军中四万斤。
“还有三万五千斤铁，去哪了？”
老彭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三万五千斤……能铸多少箭头？”
“一个箭头一两，一斤十六两。”
“五十六万个。”
老彭倒抽一口凉气，食盒差点脱手。
“彭叔，赵家铁坊那几座炉子，一年炼不出这么多。”我说，“他们还有炉子，藏在别处。”
“炼铁要水，要炭，要离矿近，还得避开人。”
“寒川县，哪里有水，有林子，离矿山近，又不让人去？”
老彭张着嘴，愣了半天。
“黑松沟……黑松沟有条溪，赵家说那是他家祖坟山，外人进去要打断腿……”
“就是那儿。”
我把手伸出木栏，攥住老彭的胳膊。
“告诉孟校尉，带兵去黑松沟。找到炉子，找到那块裂了的铸范，就是铁证。”
“然后……”
我喉咙发紧。
“然后去赵府。”
老彭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食盒塞进木栏。
“宋师傅，吃一口。”
他嗓子哑了。
“姜家丫头被抬走的时候，没哭，也没喊。”
“就说了一句话。”
“她说，让宋砺好好吃饭。”
我攥着食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这一顿，我记下了。】
后半夜。
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老彭。
是赵坤。
他喝得满身酒气，衣襟歪着，提着一盏灯笼，身后两个家丁。
他左脸上，三道血口子，从眼角划到下巴。
“宋砺！”
他一脚踹在牢门上。
“你那个婆娘，拿刀划我的脸！”
我心口一松，差点笑出声。
“她人呢？”
“锁在柴房！”赵坤嘶吼，“明天一早，我爹就把她卖到赤戎那边去！你知道赤戎人怎么对付中原女人吗？”
他把灯笼凑到我面前，火苗燎着我的眉毛。
“你修弩又怎样？炼钢又怎样？”
“寒川县，姓赵！”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脸上那三道血口子。
“赵坤，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让你今晚就成亲吗？”
他愣了一下。
“他要把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赵府喝喜酒。”我盯着他，“县令，钱禄，孟校尉的亲兵，今晚全在赵府。”
“没人会去黑松沟。”
赵坤的脸唰一下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黑松沟……”
话出口，他自己先捂住了嘴。
我笑了。
“现在确定了。”
赵坤的眼珠子红了。
他一把抽出家丁腰里的刀，隔着木栏捅进来。
我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
刀尖离我胸口，还有一寸。
再往前，就够着了。
他咬着牙，胳膊往里伸。
牢房外头，马蹄声炸响。
“孟校尉到！”
7
孟铮一脚踹开牢门。
赵坤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孟铮身后两个兵抬着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扔。
一块铸范。
黑黢黢的，巴掌大，一排箭头模子，每个模子靠近箭锋的地方，都有一道发丝细的裂痕。
“黑松沟，三座炉子，四十多个工匠，一库房还没运走的箭头。”孟铮咬着牙，“工匠全招了。赵家给赤戎铸箭，铸了十一年。”
赵坤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我从牢里走出来，腿还在抖。
“校尉，姜禾在赵府柴房。”
“走！”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赵府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地上铺着一层鞭炮的碎红纸。
孟铮的兵把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顾不上别的，直奔后院。
柴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我抄起一块石头砸。
一下，两下。
锁纹丝不动。
手上的伤口崩开，血顺着石头往下淌。
“宋砺？”
门里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哑得厉害。
我手里的石头停在半空。
“是我。”
门里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传出一声压着的抽气，接着一声，又一声。
她在哭。
祠堂分签那天，她没哭。
被赵坤当众骂贱人，她没哭。
被五花大绑抬进赵府，她也没哭。
现在隔着一扇门，她哭得喘不上气。
老彭拎着斧子冲过来，三斧子劈开了锁。
门开了。
姜禾缩在墙角，手腕上勒着麻绳，绳子磨进肉里，一圈血红。
那把剔骨刀还攥在她手里，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抬头看我。
想站起来，腿一软，往前栽。
我一把接住。
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骨头硌得我胸口生疼。
“我没让他碰我。”她嗓子发抖，“我划了他的脸，我……”
“我知道。”
我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
赵府正堂。
喜宴喝到后半夜，县令和钱禄都歇在了赵府，这会儿被兵卒从厢房里拎出来，衣冠不整。
赵德海坐在太师椅上，换了一串新佛珠，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孟铮把铸范拍在桌上。
“赵德海，通敌铸箭，你认不认？”
赵德海拿起铸范，端详了一会儿，摇头。
“孟校尉，这块铸范，三年前就从我家铁坊丢了。被谁偷去铸了箭，与我何干？”
“黑松沟的炉子呢？”
“那是我家祖坟山，有人偷偷搭了炉子，我哪知道？”
“四十多个工匠，都说是赵家的人！”
“屈打成招罢了。”赵德海拨着佛珠，“没有我亲笔的账，没有我亲手的信物，凭几个铁匠一张嘴，定不了我的罪。”
钱禄赶紧附和：“对对对，证据不足，证据不足……”
孟铮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员外要账？”
“我给你算一本。”
赵德海眯起眼。
“赵家铁坊十一年来，每年领矿三十万斤，铁课文书上盖着县衙的印，钱大人亲手批的。”
钱禄的脸一僵。
“寒川的矿，出铁两成五，七万五千斤。赵家每年交军中，四万斤。”
“每年短三万五千斤。十一年，三十八万五千斤。”
我扭头看钱禄。
“钱大人，三十八万斤铁，你批了十一年，一回都没查过？”
满堂的人全看向钱禄。
钱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扭过身，指着赵德海尖叫。
“赵德海！你欺瞒本官！你在铁课上做假账！”
他扑通跪在县令面前。
“大人！下官失察！下官被这奸贼蒙蔽了啊！”
【好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德海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看着钱禄，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钱禄，你……”
他没说完。
他突然笑出一声，把佛珠往地上一摔。
“好，好，好。”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
“孟铮，你知道我为什么昨晚非要办这场喜宴？”
孟铮一愣。
“寒川关的布防图，昨夜子时，已经出城了。”
满堂死寂。
堂后屏风被撞开，十几个赵家护院冲出来，手里拿的不是棍棒，是赤戎弯刀。
孟铮拔刀：“拿下！”
两边撞在一块，刀光乱闪，血溅上了喜堂的红绸。
赵德海趁乱退进后院，翻身上了一匹早就备好的马。
马冲出后门那一刻，他回头冲我喊。
“宋砺！三天之后，我带一万赤戎铁骑，来给你收尸！”
马蹄声远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
赵坤从人堆里爬出来，跌跌撞撞追到后门，冲着那片扬起的尘土喊。
“爹！爹！带上我！”
“我是你儿子啊！”
尘土落了。
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坤跪在门槛上，两只手抠着地上的土，指甲抠翻了也不停。
“他不要我了……他连我都不要了……”
脸上那三道口子又崩开，血和眼泪混着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见姜禾站在我身边。
嗓子里挤出一句。
“姜禾……我……”
姜禾转过身，一眼都没看他。
县令擦着满头的汗，干咳两声。
“钱县丞……失察之罪，罚俸一年，戴罪协理军需。”
孟铮的刀在鞘里咔哒响了一声。
钱禄从地上爬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眼珠子里全是毒。
城楼上，烽火燃起来了。
一道，两道，三道。
驿卒的嘶喊从城门一路传进来。
“赤戎大军，距寒川关，六十里！”
8
关城议事堂吵成了一锅粥。
“一万骑兵！咱们满打满算一千五百人，拿什么守？”
“布防图都让人拿走了！西墙塌过一段，用土坯补的，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撤吧！退到州城去！”
喊得最响的，是钱禄。
“城里还有三千多口百姓，你撤了，他们怎么办？”孟铮瞪着他。
“顾不上了！保住朝廷的兵要紧！”
我坐在最末一张椅子上，手里一根炭条，在一张羊皮上画。
孟铮看见了：“宋砺，你说。”
满屋子人扭头看我。
几个军官眼里全是轻蔑。一个泥腿子，修了几架弩，炼了一把刀，也配进议事堂？
我把羊皮摊在桌上。
“赵德海拿走的图上，西墙最弱。”
“赤戎人拿到图，就一定主攻西墙。”
“那我们就知道他们从哪来。”
我手指点在西墙外那片空地上。
“西墙外是一片平地，三百多步深，再往外是河滩。攻城车、云梯，只能从这片平地推过来。”
“知道他们从哪来，就知道他们死在哪。”
一个军官冷笑：“说得轻巧！拿什么杀？几架床弩，一次射一箭！”
“投石机。”
“投石机？”那军官笑得更响了，“关城里有两架，一次四十个人拽绳，扔出去的石头，十回有九回砸自己人头上！”
“我说的投石机，不用人拽。”
我在羊皮上画了一根长杆，一头吊着个大筐，一头挂着皮兜。
“筐里装石头和土，几千斤重。筐落下去，杆子那头翘起来，把石弹甩出去。”
“筐多重，杆多长，石弹多重，扔多远，全能算出来。”
“算出来？”钱禄尖着嗓子，“打仗靠算？你当是在县衙算斗呢？”
孟铮一拍桌子。
“三天，你要多少人？”
“铁坊的工匠全给我。再给五百个能干活的，百姓也行。”
“管饭就行。”
钱禄跳起来：“粮食本来就不够！还要拿去喂百姓？”
我看着他。
“赵府地窖里抄出来的粮，钱大人点过数吗？”
钱禄噎住了。
那天抄赵府，地窖里搜出粟米八千石。
全县百姓啃观音土的时候，赵家的粮在地窖里发霉。
当天下午，赵家粮仓开了。
关城门口支起二十口大锅，熬粥。
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排队的人从城门一直排到河边。
宋有粮也在队里。
他瘦了一圈，看见我，脸一白，端着碗往人堆后头缩。
我没看他。
一个老汉喝完粥，把碗一放，冲我跪下了。
“宋小哥，要干啥活，你说！”
他身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五百个人，半天凑齐。
三天。
锯木头，打铁箍，搓麻绳，挖土装筐。
老彭带着工匠，把炒出来的钢打成弩臂，一架架钢弩堆在城墙根下。
第一架配重投石机立起来，比城墙还高出一截。
试射那天，满城的人都爬上墙头看。
我让人在城外一百五十步、二百步、二百五十步，各插一面红旗。
“筐里装五千斤，石弹二十斤，打二百步那面旗。”
工匠拉开插销。
配重筐轰一声砸下去，长杆甩起来，皮兜一扬，石弹呼啸着飞出去。
落在旗子前头五步。
城墙上安静了。
那个军官嗤了一声：“差了五步，还叫算？”
我没吭声，拿炭条在木板上划了两下。
“筐里加二百斤土。”
第二发。
石弹砸下去，那面红旗连杆带土，砸进了地里。
城墙上爆出一片吼声。
那个军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让人立了一块木牌，密密麻麻写满数字。
配重多少斤，石弹多少斤，打多远。
“二十斤的石弹，照这张表装筐，指哪打哪。”
我又教了几个识字的兵，用木头做的直角尺，两个人隔开一段量好的距离，各量一个角。
“两个角一夹，目标多远，一算就出来。”
孟铮在旁边看着，半晌说了一句。
“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知道，仗是能算出来的。”
第三天傍晚。
地平线上起了一道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是马。
一眼望不到头的马。
赤戎大军在城外五里扎营，营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映红了。
第二天一早，一队人马打着白旗来到西墙下。
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一串狼牙，骑一匹黑马。
赤戎左贤王，兀骨鲁。
他身边，骑枣红马的，是赵德海。
赵德海换了一身赤戎皮袍，冲城头拱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笑。
“孟校尉，大王有令。交出宋砺和姜禾，打开城门，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兀骨鲁扯着嗓子，一口生硬的汉话。
“谁是宋砺？”
我站上城垛。
兀骨鲁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哈哈大笑，扭头跟赵德海说了句什么。
赵德海也笑了，冲城上喊：“大王说，就这么个瘦猴子，一刀能劈两半，也值得你们中原人当宝贝？”
城下的赤戎骑兵哄笑成一片。
兀骨鲁拿马鞭指着我。
“明天，我拿你的头，挂在我马鞍上！”
我低头看着他。
“明天，你最好别站在二百步以内。”
他笑得更响了。
那天夜里，姜禾找到了我。
她手里拿着她爹那张旧弓，弦换了新的。
“我要上城墙。”
我想说不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火把底下，下巴绷得死紧，眼睛亮得吓人。
“我爹死在落鹰堡，尸首都没找回来。”
“三年了，他们说他是逃将。”
“我要亲眼看着这群畜生，是怎么死的。”
我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一把钢臂弩。
弩臂是我炒的钢，一锤一锤锻出来的。弩机是她爹那架旧弩上拆下来的铜机，磨掉了锈。望山上，我刻了一排细细的刻度。
她接过去，手指一道一道抚过那排刻度，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走后，我在城墙上巡了一圈。
走到南门城楼拐角，我停住了脚。
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钱禄。
他背着手，盯着南门外黑漆漆的旷野，一动不动，看了足有一炷香。
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9
天刚亮，战鼓响了。
咚，咚，咚。
赤戎大军压过来，打头的是十二辆攻城车，车顶蒙着湿牛皮，后头几百架云梯，再往后，密密麻麻全是骑兵。
全冲着西墙。
“稳住！”孟铮在城头喊。
我站在投石机后头，左手是那块数字木牌，右手是直角尺。
两个测距兵轮番报数。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装筐！五千四百斤！”
工匠们喊着号子往筐里填土。
“二百二十步！”
“放！”
插销一拉。
五架投石机同时甩臂。
五颗石弹飞上天，在半空划出一道弧。
落下来。
第一颗，正正砸在领头那辆攻城车顶上。
湿牛皮挡得住火箭，挡不住二十斤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
车顶塌了，木头碎片炸开，车底下推车的赤戎兵被压在下面，惨叫声一下就没了。
第二颗，第三颗，砸进了后头的云梯队。
第四颗落空，砸进骑兵堆，翻了三匹马。
第五颗，又一辆攻城车散了架。
城墙上愣了一息。
整面城墙都在吼。
赤戎阵中乱成一团。
兀骨鲁在后面骑马大吼，手下的骑兵挥鞭子把逃回来的人往前赶。
“一百八十步！”
“减筐，四千六百斤！”
“放！”
又是五颗。
又是三辆车散架。
十二辆攻城车，没推到城下就碎了九辆。
剩下三辆，加上一大片云梯，终于贴近了西墙。
“床弩！”
三架床弩，滑轮组一个人摇，两个人装箭。
一人多长的铁杆弩箭，一箭穿透攻城车，把车后两个人钉在了一起。
床弩后头，是三百把钢臂弩。
“放！”
钢弩比木弩劲大，一百五十步内，赤戎人的皮甲一射就透。
云梯刚搭上墙头，就被叉杆推了下去。
爬到一半的人，身上扎满了箭，一头栽下去。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西墙根下堆满了尸体。
赤戎退了。
城墙上的人刚喘上一口气。
城南传来一声闷响。
“南门！南门开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兵从城墙那头跑过来，扑倒在孟铮脚下。
“钱禄……钱禄带着县衙的人，砍了南门的守兵，开了城门！”
南门外，两千赤戎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正往门洞里冲。
西墙是饵。
南门才是刀。
孟铮的脸铁青。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校尉，南门的瓮城，我让老彭改过。给我一百个钢弩手。”
孟铮看了我一眼，一把扯下腰牌塞进我手里。
我带人冲到南门。
钱禄站在瓮城里，身边十几个衙役，冲着门外拼命挥手。
“快进来！快进来！”
赤戎骑兵涌进外门，冲进瓮城。
瓮城，是城门里头再套一圈小城，进了外门，还有一道内门。
内门上方，悬着一道千斤闸。
原先那道闸，二十个人摇绞盘才放得下来，等放下来，敌人早冲过去了。
三天前，我让老彭把绞盘拆了，换成一个配重筐，挂在城楼里，一根插销卡着。
我早知道钱禄不会老实。
没抓他，是因为没证据。
现在，证据自己送上门了。
我冲上城楼，一把抽出插销。
配重筐一落。
千斤闸轰然砸下。
内门，封死了。
我扭头冲另一头喊：“外闸！”
外门那道闸，我也改过。
第二道闸落下。
三四百个冲进瓮城的赤戎骑兵，前头是闸，后头是闸，四面是墙。
一个都跑不出去。
我站上瓮城墙头。
“放箭！”
一百把钢弩，从四面墙头往下射。
瓮城里人喊马嘶，血顺着石缝往外渗。
钱禄被关在了里面。
和他放进来的赤戎骑兵关在一块。
他仰头看着墙头的我，嘴唇哆嗦。
“宋砺！宋砺！拉我上去！我是朝廷命官！”
一个赤戎骑兵调转马头，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
钱禄扑在地上，抱着头尖叫。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门是我开的！”
“拉他上来。”我说，“他得活着。”
两个兵放下一根绳子，把他吊上来。
他瘫在墙头上，裤子湿透了，浑身直哆嗦，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我是被逼的……是赵德海逼我的……”
城外的号角声变了调。
兀骨鲁亲自上阵了。
他骑着那匹黑马，带着亲卫，绕到西墙外。
他记住了我的话。
他停在二百一十步外。
那是床弩打不准，投石机砸不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举刀冲城头大吼。
赵德海在他身边，扯着嗓子翻译。
“宋砺！有种出来，大王跟你单挑！”
我回到西墙。
姜禾蹲在城垛后头，端着那把钢臂弩。
她盯着二百多步外那个黑点，手指扣在悬刀上，指节发白。
“太远了。”她咬着牙，“这么远，箭到半路就落地了。”
“落不了。”
我蹲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城头的旗子。
风往东，不大。
“他离我们二百一十步，比城头低三丈。”
“箭出去，先往上飞，再往下落，走一道弧。”
“你把望山第四道刻度，压在他头顶上。”
“风往东，弩口往左偏半指。”
她看了我一眼。
弩托抵进肩窝，脸贴上弩臂。
城下，兀骨鲁还在骂。
赵德海在他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不敢出来！中原人全是缩头……”
姜禾的手指刚要扣下去。
一阵风突然转了向，城头的旗子往西一卷。
她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旗子。
一息。
两息。
旗子垂了下来。
“风停了，不用偏。”
她把弩口往右挪回半指。
扣下悬刀。
嗡。
弩箭飞出去，越飞越高，高到只剩一个黑点。
城上城下，几万双眼睛跟着那个黑点。
它到了最高处，开始往下落。
兀骨鲁仰着头，还在大笑。
箭从天上落下来，扎进他仰起的脖子。
从后颈穿出去半截。
笑声断了。
他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下去。
黑马受了惊，拖着他往赤戎阵里狂奔。
整个战场，没了声音。
赵德海骑在马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
他扭头看看被拖走的兀骨鲁，又扭头看城墙。
姜禾站起身，放下弩，隔着二百多步，盯着他。
我扶着城垛，冲城下喊。
“我说的是，二百步以内会死。”
“没说二百步以外，能活。”
“左贤王死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赤戎人的阵脚，一下子垮了。
“开城门！”孟铮拔刀，“杀！”
城门一开，憋了一天的兵冲了出去。
赤戎骑兵调头就跑，自己人踩自己人。
赵德海也想跑。
他的马刚调过头，一支钢弩箭射穿了马腿。
他摔下来，在地上爬。
爬了没几步，一只靴子踩住了他的手。
老彭。
“赵员外，”老彭咧嘴，“我们宋师傅说了，你得活着。”
10
赵德海被五花大绑扔在关城校场上。
赤戎皮袍被扒了，只剩一件脏中衣，头发散着，满脸是土。
钱禄跪在他旁边，浑身哆嗦。
全城百姓都来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孟铮坐在上首。
“赵德海，通敌铸箭，私献布防图，引赤戎攻城，你认不认？”
赵德海猛地抬头。
“我不认！布防图是钱禄给的！开南门也是钱禄的主意！”
钱禄蹦起来：“你血口喷人！是你拿我儿子的命逼我！”
“你儿子？你儿子在州城吃香喝辣，花的全是我赵家的银子！”
两个人跪在地上，你咬我，我咬你，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人群里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
姜禾从我身边走出去。
她走到赵德海面前，蹲下来。
“三年前，落鹰堡。”
赵德海的嘴闭上了。
“我爹守落鹰堡，三百人，被赤戎围了七天。”姜禾的声音很平，“援兵没到，军粮没到。堡破了，三百人一个没回来。”
“县衙报上去，说我爹弃堡而逃，下落不明。”
“我娘活活气死，家被抄了，我成了逃将的闺女。”
她盯着赵德海。
“谁报的？”
赵德海眼珠子乱转，扭头去看钱禄。
钱禄一哆嗦。
“不……不是我……”
“三年前，落鹰堡的军粮，从县仓调。”我开口，“那一年的仓账，我昨晚翻出来了。”
“账面上，调粮八百石，发往落鹰堡。”
“县仓的出库簿上，那一整个月，一石都没出。”
“钱大人，八百石粮，去哪了？”
钱禄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是……是赵德海……”
“对！粮是我买下的！”赵德海突然嘶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可主意是钱禄出的！他说姜远山查到黑松沟了，留不得！断他的粮，让赤戎替咱们杀人！”
“人死了，就说他逃了，死无对证！”
全场死寂。
姜禾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粗布，指节一根根发白，布料嘶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钱禄瘫了下去。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神发直。
“完了……全完了……”
“我就收了点银子……就一点……”
“我儿子明年就要考功名了……”
他突然趴下去，冲着姜禾一个接一个地磕头，脑门砸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姜姑娘！姜姑娘我错了！我给你爹立碑！我给你家修祠堂！我……”
赵德海看着他磕头，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赵家三代……三代人攒下的家业……”
他扭过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往外渗血丝。
“就毁在你这么个泥腿子手里……”
“我当初……当初就该在祠堂把你掐死……”
他嗓子一哽，脑袋垂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再也没抬起来。
姜禾站了起来。
她没看他们任何一个。
她转身，看着我。
“宋砺。”
“我想去落鹰堡。”
“我想带我爹回家。”
孟铮没有半点犹豫。
兀骨鲁一死，赤戎军心散了，退下去的残兵全缩进了三年前他们抢走的落鹰堡。
“打。”孟铮说，“三年前丢的，今天拿回来。”
落鹰堡在关城西北六十里，建在一道山梁上，三面是崖，只有一面能上。
堡里缩着两千多赤戎兵。
投石机没法整架搬过去。
我让老彭拆成零件，铁轴、铁箍、皮兜、绳索装车，木料到了山下现砍。
一天一夜，三架投石机在落鹰堡下立了起来。
堡墙上的赤戎人往下看，指指点点，一阵哄笑。
他们没见过西墙那一仗。
见过的，全死在西墙底下了。
“堡门，二百三十步。”测距兵报数。
我查表。
“五千六百斤。”
第一发，石弹砸在堡门右边一丈的墙上，墙皮崩下来一大块。
墙头上的哄笑声，没了。
“往左挪半尺，筐里加六十斤。”
第二发。
堡门正中。
门板裂开一道缝。
第三发，第四发。
第五发砸下去，堡门连着门框，整个塌了。
孟铮一挥刀。
“杀！”
钢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冲进了堡门。
天黑之前，落鹰堡上重新插起了大靖的旗。
姜禾一个人往堡里最高处走。
落鹰堡的烽燧台，一座石头垒的小塔。
我跟在她后面。
烽燧台的门被乱石堵着。
她一块一块往外搬，手指磨破了，血抹在石头上。
我蹲下来帮她搬。
石头搬开，里头黑洞洞的。
我举着火把，跟她钻进去。
里面窄，只容两个人。
墙根下，靠着一具骸骨。
身上的铁甲锈成了红褐色，手里还握着一把断刀。
胸前挂着一块铜牌。
火把一照，三个字。
姜远山。
姜禾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想碰那块铜牌。
手停在半空。
想碰，又不敢。
过了很久，她的指尖才落下去，碰了碰那块冰凉的铜牌。
火光往上一晃。
墙上，有字。
是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歪歪扭扭，有的笔画里还嵌着发黑的血。
“粮未至，援未至。”
“寒川姜远山，率三百人，死守七日。”
“非战之罪。”
“禾儿，爹没逃。”
姜禾跪在那面墙前。
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一点点，后来越抖越厉害。
她张着嘴，出不来声。
过了好半天，喉咙里才挤出一个字。
“爹……”
然后她哭出来了。
不是柴房门后那种压着的哭。
是扯开了嗓子，把三年的东西全哭了出来。
我把火把插进墙缝，蹲下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攥着我的衣襟，额头抵在我肩上，眼泪把我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风从烽燧台的孔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抬头，看着墙上那行字。
禾儿，爹没逃。
姜校尉。
你闺女，我替你带回家。
11
孟铮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寒川。
赵德海、钱禄，通敌卖国，斩立决，家产抄没。
姜远山，追赠忠武将军，入忠烈祠，恢复姜家名籍。
寒川关校尉孟铮，擢升守备。
宣旨的公公念到我名字，顿了一下，抬头打量了我好几眼。
“宋砺，献器械，炼精钢，以算学守城，功在社稷。授寒川军器监丞，赐田百亩。”
围观的百姓里，一片哗然。
一个多月前，我还是宋家村那个饿得啃观音土、等着咽气的病秧子。
秋里落了两场雨，宋家村外那条干了大半年的河，终于有了水。
可水面比地面低一丈多，水在河里，地里还是干的。
我画了图，让铁坊打了一架筒车。
一个大木轮立在河里，轮边绑一圈竹筒。
水一冲，轮子转，竹筒灌满了水，转到顶上，再倒进木槽，顺着木槽淌进地里。
不用人，不用牛，水自己往高处走。
筒车装好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木轮吱呀吱呀地转，竹筒里的水哗哗倒进木槽，一路淌进干裂的地里。
地缝里的土吸了水，颜色一点点变深。
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捧起一捧湿泥，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着闻着，他就哭了。
宋有粮挤到我跟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砺哥儿，那三亩地，二叔还你，再添两亩！铁坊缺不缺人手？你堂弟有的是力气……”
我看着他。
想起我穿过来那天，他站在门口，嘴里嚼着炒豆子，问我怎么还没死。
“二叔，地是我爹的，本来就该还。”
“铁坊不缺人。”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河堤那头，一队官兵押着一串流放的犯人走过来。
赵家抄了家，赵坤是庶子，通敌的事他没沾手，罪不至死，流放三千里。
他戴着木枷，脸上三道疤结了痂，头发剃得乱七八糟，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
他看见了姜禾。
他站住了。
押解的官兵推他，他不走。
他膝盖一弯，跪在河堤上，木枷磕进泥里。
“姜禾……”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错了……当初我要是好好去你家提亲……不抢，不逼……”
“我要是……我要是……”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挪，膝盖在泥里拖出两道沟。
姜禾站在筒车边上，手里拎着一桶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河里转着的木轮。
“宋砺，水槽那头漏了。”
她拎着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坤跪在那里，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官兵一脚踹在他背上。
“走！”
他被拖起来，一步三回头，越走越远，最后剩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河堤尽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城里布庄送来一匹红布，说是孟守备的贺礼。
姜禾把红布裁了，缝了一件衣裳。
她穿上，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迟迟不进来。
我坐在炕上看着她。
喉咙发干。
“进来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我手心。
一根签子。
竹子削的，崭新的，签尾刻着两个字。
宋砺。
“祠堂那天，我挑你，是因为你快死了。”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
“这一回……”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这一回，我挑你，是因为你能活。”
“能活很久很久。”
我攥着那根签子，竹子边上的毛刺扎进掌心，有点疼。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躲。
窗外，河边的筒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水声一夜没停。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
前些天撒下去的冬麦，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绿芽。
一眼望过去，从门口一直绿到河边。
姜禾从后面走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今年冬天，能吃饱了吧？”
“能。”
“明年呢？”
“明年也能。”
远处关城的城楼上，大靖的旗子迎着风，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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