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马桶堵了，我蹲在隔间里，听到董事长和他小舅子在外面密谋。
“下周一开董事会，直接把陆鸣舟踢出局。”
“他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按成本价收回来。”
我提起裤子，给死对头打了个电话。
“老霍，想不想买我们公司？打骨折那种。”
三天后，董事长当着全公司的面开除我。
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一章】
我叫陆鸣舟，鼎盛科技联合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十八，职位是首席运营官。
说人话就是，公司里所有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所有功劳都是董事长赵德茂的。
这天中午，我吃了楼下新开的麻辣香锅。
特辣。
下午三点，我的肠胃开始造反。
我冲进二十八楼的男厕所，挑了最里面那个隔间，刚坐稳，外面的门就被推开了。
“姐夫，这儿没人吧？”
是钱多宝。赵德茂的小舅子，公司采购部经理，一个连电脑开机键都要找半天的人。
“看看。”
赵德茂的声音。
我听到脚步声从门口挪过来，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推门。
我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不是吧，董事长查厕所？这是什么新型考勤？】
我下意识抬起两条腿，整个人蹲到了马桶盖上。
最里面这扇门锁着，但有个毛病，锁舌松，从外面看跟没锁一样。
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肚子里的麻辣香锅开始翻江倒海，咕噜咕噜一阵响。
“什么声音？”钱多宝问。
“水管。这破楼的水管一直这样。”赵德茂不耐烦，“说正事。”
脚步声挪开了。
我差点给这栋楼的水管磕一个。
“下周一董事会，议程我已经让秘书改了。”赵德茂压低嗓子，“第三项，罢免陆鸣舟的首席运营官职务。”
我蹲在马桶盖上，腿一软，差点一脚踩进去。
“他能同意？”钱多宝问。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加上你，加上我那几个老同学，董事会五席我占三席。”
赵德茂冷笑一声。
“关键是他的股份。公司章程第二十七条，高管因重大过错被解聘，持有的股份由公司按原始出资价回购。”
“原始出资价是多少？”
“当年他出了一百八十万。”
钱多宝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估值都十个亿了，他那百分之十八值一亿八啊。”
“所以说，一百八十万拿回一亿八。”赵德茂笑出了声，“这买卖，划算吧？”
我咬着后槽牙。
七年。
我在出租屋里陪他写商业计划书，在酒桌上替他挡酒挡到胃出血，在甲方面前装孙子装到我妈都不认识我。
现在他要拿一百八十万把我打发了。
一百八十万。
在这个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重大过错怎么弄？”钱多宝又问。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电脑里会多出一份文件，是咱们下季度的投标底价，发件记录是发往雷霆集团。”
“霍大雷那个死对头？”
“对。泄露商业机密给竞争对手，够不够重大？”
钱多宝拍马屁：“姐夫高明！”
“少废话，这事烂在肚子里。”
水龙头响了一阵，两个人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从马桶盖上下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一屁股坐了下去。
马桶盖没掀。
我盯着隔间的门板，喘了足足一分钟。
想冲出去跟他拼了，手搭上门锁又缩了回来。
冲出去干什么？
他会说我听错了，会说我神经病，然后周一照样开会。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霍大雷，狗。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下去。
响了八声，那边接了，背景音里全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人在吆喝“三号床加个盐”。
“谁啊？”
“我，陆鸣舟。”
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鸣舟？鼎盛那个陆鸣舟？去年抢我西城项目，前年抢我地铁标，大前年在烧烤摊抢我最后一串腰子的那个陆鸣舟？”
“是我。”
“你打电话干什么？来嘲讽我？”
“老霍，”我深吸一口气，“想不想买我们公司？打骨折那种。”
那边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我听到噗通一声。
有人在电话里喊：“霍总！霍总你怎么从搓澡床上掉下去了！”
【第二章】
晚上八点，城东金汤洗浴中心。
霍大雷说他在这儿谈事习惯了，有诚意就自己过来。
我在前台换了拖鞋，领了一套浴服，被服务员领进二楼的搓澡区。
一眼就看到了霍大雷。
两百斤，趴在三号床上，后背通红，跟一块刚出锅的卤肉差不多。
我走过去：“霍总。”
他没抬头，哼了一声：“来了？力道重点，今天这个师傅不行，跟挠痒似的。”
我愣了。
旁边的搓澡师傅愣了。
霍大雷等了五秒，没等到动静，扭头一看是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浴巾差点掉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自己。
蓝白条纹浴服，跟搓澡师傅的工作服一模一样。
“前台给的。”
“滚滚滚，坐那边去。”他裹紧浴巾，挥手让师傅出去，“说吧，你下午那话什么意思？”
我把厕所里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
霍大雷听完，抓着浴巾坐在床沿，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赵德茂要拿一百八十万收你一亿八的股份？”
“对。”
“还要栽赃你把标底卖给我？”
“对。”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收到你的标底。”
“所以我决定真卖给你点东西。”我盯着他，“我手上百分之十八，按估值一亿八，我打八折，一亿四千四百万，卖给你。”
霍大雷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怕我是赵德茂派来的？”
“你跟他打了七年，在行业峰会上互相泼过茶，在投标现场互相拔过对方的电源，你上个月朋友圈还发他的秃头P图配字地中海舰队。”我说，“你是他派来的，我直播吃马桶。”
霍大雷挠了挠肚皮，嘿嘿笑了两声。
“行，你够狠。不过百分之十八不够啊，我要买就买控股，百分之十八顶多让我在董事会上恶心他。”
“我知道。所以还有后半截。”
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鼎盛的B轮投资方是远航资本，持股百分之二十五。他们的基金明年到期，急着退出。赵德茂舍不得出钱回购，一直拖着。你出价合适，他们会卖。”
“第二呢？”
“第二，钱多宝手上有百分之九。”
霍大雷瞪眼：“他是赵德茂小舅子，能卖给我？”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上周有两个光头去公司找他，他躲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躲了一下午。”我说，“柜子是我锁的，钥匙在我兜里。”
霍大雷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们公司真乱。”
“百分之十八加百分之二十五加百分之九，五十二。”我说，“过半数，绝对控股。”
霍大雷拿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一口气喝干，打了个嗝。
“陆鸣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阴？”
“以前我在给赵德茂当狗，”我说，“现在狗想咬人了。”
“有个问题。”他放下杯子，“你们章程里，股东转让股份，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吧？”
“有。”
“那你要卖给我，得先问赵德茂买不买。他要是按同样价格买了，我屁都捞不着。”
我笑了。
“老霍，你觉得赵德茂会拿一亿四千四百万买他本来打算一百八十万就拿走的东西吗？”
霍大雷愣住，然后一拍大腿，拍得啪一声脆响。
“他不会！他抠成那样，他连公司年会的抽奖都是自己的旧手机！”
“对。我明天就发正式的转让通知给他。他会觉得我疯了，他会笑，他会签放弃声明，因为他觉得周一过后这股份就是他的了，谁签合同都没用。”
“万一他不签呢？”
“法律规定，收到通知三十天不答复，视为同意。但他会签的。”我说，“他这个人，最喜欢看别人出丑。”
霍大雷伸出一只湿漉漉的大手。
“成交。”
我握上去。
滑。
还有一股浓浓的搓澡盐味。
这时候帘子被掀开，一个大哥探进头来，看着我身上的条纹浴服。
“小伙子，你几号技师？我排半天了，你先给我搓一个。”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坐在工位上。
助理苗壮壮端着豆浆过来。一米九，一百九十斤，名字是他妈起的，说是希望他茁壮成长，结果长得有点过于茁壮了。
“陆总，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昨晚搓澡，盐进眼睛了。”
苗壮壮“哦”了一声，放下豆浆，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说。”
“昨天下午我看见钱经理进你办公室了，待了十多分钟。我问他干嘛，他说来借订书机。”
我手里的豆浆停在嘴边。
“他借到了吗？”
“没有，咱们办公室没订书机。”苗壮壮挠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一个采购经理，订书机都不会采购吗？”
我放下豆浆，打开电脑。
在桌面最下面一排，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二〇二四年度工作总结”。
我从来不写年度总结。
点开，里面是一份投标底价表，还有一封草稿状态的邮件，收件人是雷霆集团的公共邮箱。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在厕所蹲马桶盖的时间。
【好家伙，栽赃都栽得这么草率，你是生怕查不出来吗？】
我没动那个文件，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又调出公司走廊的监控截图权限，把昨天三点到四点我办公室门口的录像下载了下来。
画面里，钱多宝鬼鬼祟祟进门，十二分钟后出来，出门的时候还对着走廊玻璃理了理头发。
“壮壮，”我说，“帮我个忙。”
“你说。”
“这份视频，存三个地方。你的网盘，我的网盘，再打印几张截图锁你抽屉里。”
“这是干啥？”
“以后你就知道了。”
苗壮壮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一拍胸口：“陆总，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钱经理偷你订书机！”
“……行，你就这么理解吧。”
上午十点，我把股权转让通知书发进了赵德茂的邮箱，同时打印一份，亲自送到他办公室。
赵德茂五十出头，头顶中间一块光，四周一圈毛，坐在老板椅上泡功夫茶。
他扫了一眼文件，眉毛挑起来。
“陆鸣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卖股份。按章程，先问您。”
“卖给谁？”
“意向买家不方便透露，价格是一亿四千四百万。您要是想买，同等条件优先。”
赵德茂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一亿四千四百万？陆鸣舟，你是不是缺钱缺疯了？谁会花这么多钱买你那点股份？”
“这个您不用管，您就说买不买。”
“不买！”他把文件往桌上一甩，“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出。你爱卖给谁卖给谁，卖得出去算你本事。”
“那麻烦您签个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声明。”
我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赵德茂盯着我，嘴角往一边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周一一过，我就是泄密的罪人，股份按原价收回，我签的任何合同都是废纸。现在签个字，看我跳梁小丑一样蹦跶，多好玩。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签了名。
“签了。”他把纸拍在我胸口，“陆鸣舟，我奉劝你一句，人要有自知之明。离了我赵德茂，你什么都不是。”
我把纸叠好，塞进西装内袋。
“谢谢赵总。”
“滚吧。”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了，你周一早点来，有个会要你参加。”
我回头。
他端着茶杯，冲我笑得很慈祥。
“一个很重要的会。”
我也笑了。
“赵总放心，那个会，我一定准时到。”
【第四章】
周五下午，签约。
地点还是金汤洗浴中心。
霍大雷说这里安全，到处都是水汽，什么窃听器都得短路。
我说你这是什么理论，他说是他二舅说的，他二舅是开锁的。
包间里，霍大雷换了身正经衣服，但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浴巾。他旁边坐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年轻人，是他的法务，叫温书言。
温书言把合同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陆先生，股权转让款分两笔支付。首付五千万今天到账，剩下的在工商变更完成后结清。”
“没问题。”
我拿起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霍大雷也签了，签完把笔一扔，往沙发上一靠。
“爽。七年了，老子终于要骑到赵德茂头上了。”
“还差两个。”我说，“远航资本那边你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他们的人恨赵德茂恨得牙痒痒，说这几年开了十二次会要求回购，赵德茂每次都说下次一定。”霍大雷嘿嘿笑，“我出价比他们预期高百分之十，那个投资总监在电话里差点哭出来，说霍总您就是活菩萨。”
“那就剩钱多宝了。”
“这个你来。”
“我来。”
霍大雷点点头，突然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陆鸣舟，签都签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温书言。
温书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份保密协议，甲方雷霆集团，乙方鼎盛科技，签字人赵德茂。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
“上个月，赵德茂来找过我。”霍大雷点了根烟，“他想把鼎盛卖给我。”
我的手指压在那份协议上，指尖一下凉透了。
“他开的条件是，整个公司打包，估值十二个亿。但是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他说公司里有个联合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十八，不好处理。他会先把这个人踢出局，把股份收回来，再把公司干干净净交给我。”
霍大雷吐出一口烟。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包间里只剩空调呼呼吹的声音。
我盯着协议上赵德茂的签名，那个龙飞凤舞的赵字，跟他昨天在放弃声明上签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为了省钱。
不是为了出气。
他是要拿我的一亿八，填进他自己的十二个亿里，然后拍拍屁股，卖掉我们一起熬了七年的公司。
公司名字是我起的。
第一台服务器是我从二手市场扛回来的，扛上六楼，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我腿抽筋，跪在楼道里半天没站起来。
他当时在屋里打游戏，喊了一句：“陆子，顺便带瓶可乐上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当时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霍大雷耸肩，“万一你俩是一伙的，来演戏坑我呢？我得先看你签不签合同。”
“你现在信了？”
“信了。”他把烟摁灭，“一个人能在洗浴中心穿着技师服跟我谈一个亿的生意，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被逼急了。你不像疯子。”
我把协议推回去，站起来。
“霍总，我改主意了。”
霍大雷愣住：“你不卖了？”
“卖。但我不要你剩下的尾款了。”
“啊？”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看着他，“周一董事会，我想亲眼看着他坐不住那张椅子。”
霍大雷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一口大白牙。
“陆鸣舟，你是真狠啊。”
“不狠不行。”我说，“我胃都喝出血了，总得有人给我报销。”
包间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探进头：“霍总，楼下来了几个执法者，说找一个叫陆鸣舟的。”
【第五章】
我被带到了城东派出所。
一路上我都在想，赵德茂这孙子，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执法者，姓马，眉毛很浓，表情很严肃。
“陆鸣舟，有人报案说你泄露公司商业机密，给竞争对手雷霆集团发送投标底价。”
“谁报的案？”
“你们公司董事长，赵德茂。”
“证据呢？”
“你电脑里有发送记录。”
“草稿箱的记录。”我说，“没发出去，草稿。”
马警官翻了翻材料，眉毛皱起来。
“那你今天下午在哪？”
“在金汤洗浴中心。”
“跟谁？”
“霍大雷。”
“雷霆集团的董事长？”
“对。”
马警官抬起头，看了我足足五秒。
“你一个被举报给雷霆集团泄密的人，今天下午跟雷霆集团董事长在洗浴中心见面？”
“对。”
“干什么？”
“签合同。”
“什么合同？”
“股权转让合同。”
马警官的笔停了。
他旁边的老执法者放下保温杯，凑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警官。
“小马，这人怎么回事？”
“师父，他说他跟竞争对手老板在澡堂子里签合同。”
“签啥合同？”
“他说他把自己公司卖了。”
老执法者沉默了。
马警官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这么说出来，确实听着不太像好人。】
“我解释一下。”我说，“第一，那份文件不是我放的，监控显示我们采购部经理钱多宝周三下午进过我办公室，待了十二分钟。我当时在厕所，二十八楼男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
“你在厕所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这么久？”
“吃了麻辣香锅。”
马警官低头记，记了一半又抬头：“这个也要写进去吗？”
老执法者拍他脑袋：“写！时间线要清楚！”
“第二，”我接着说，“我卖股份是合法的，董事长本人签了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声明，我这里有原件。第三，监控视频我助理那儿有备份，你们可以现在打电话。”
马警官看了一眼老执法者。
老执法者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苗壮壮冲进派出所，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手里举着一个U盘。
“陆总！陆总你没事吧！他们打你没有！”
马警官脸都绿了：“我们是人民执法者！”
“对不起对不起，”苗壮壮鞠躬，“我电视剧看多了。”
视频放出来，钱多宝鬼鬼祟祟进门，出门理头发，一清二楚。
马警官看完，放下鼠标，转头看我。
“陆先生，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实。你可以先回去，但不要离开本市。”
“明白。”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苗壮壮跟在我后面，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陆总，我跟了你五年，你从来没进过局子。”
“我也是第一次。”
“我当时在家打游戏，接到电话脑子嗡一下就懵了，鞋都没换就跑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他脚上一只运动鞋，一只拖鞋。
还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这鞋……”
“我女朋友的。”他挠头，“拿错了。”
我想笑，喉咙里却堵了一下。
七年，我把真心掏给赵德茂，他拿去喂了狗。
五年，我给苗壮壮发的工资还没赵德茂一块表贵，他半夜穿着女朋友的兔子拖鞋来捞我。
“壮壮，”我说，“周一以后，你可能要换老板了。”
“啊？我被开除了？”
“没有。”我拍拍他肩膀，“你要涨工资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钱多宝发来的。
“陆总，我听说你被抓了？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我姐夫逼我的。对了，你那里还有我柜子钥匙吧？那俩光头又来了。”
我盯着屏幕，慢慢笑了。
【鱼，自己咬钩了。】
【第六章】
周六晚上，城南老街，胖哥烧烤。
钱多宝来的时候戴着帽子、口罩、墨镜，三伏天裹了件黑风衣，整个人一出现，周围几桌全停了筷子盯着他看。
“钱经理，你这身打扮，是怕人认不出你吗？”
“嘘！”他坐下来，左右看看，“陆总，我被追债了，那两个光头天天在我楼下蹲着。”
“欠了多少？”
“三……三百万。”
“怎么欠的？”
“打牌。”他摘下口罩，一张肥脸皱成包子，“一开始赢的，后来就输，越输越想赢回来，越赢回来越输……”
“行了。”我把一串腰子推过去，“吃。”
他拿起腰子啃了一口，眼眶红了。
“陆总，你对我真好。我那么害你，你还请我吃腰子。”
“我问你，栽赃我那事，是你姐夫让你干的？”
“是是是！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还债！”钱多宝赌咒发誓，“我本来不想干的，可那俩光头说再不还钱就把我塞进下水道。”
“五十万够还吗？”
“不够……”
“你手上那百分之九的股份，知道值多少钱吗？”
钱多宝啃腰子的动作停下了。
“值……值多少？”
“按现在估值，九千万。”
他手里的竹签啪嗒掉在桌上。
“九……九千万？”
“对。”
“那我为啥要还欠三百万的债？”
“因为你不知道它值钱。”我说，“你姐夫当年分给你股份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这就是个名义，不能卖，卖了也不值钱？”
钱多宝张着嘴，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说……他说这就是挂个名，公司账上一直亏钱，股份就是废纸……”
“公司去年利润八千万。”
钱多宝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整张塑料桌都晃了三晃。
“姐夫他骗我！”
隔壁桌一个光膀子大哥转过头：“小点声！吃个串儿嚷嚷啥！”
钱多宝立马坐下：“对不起大哥。”
他又凑过来，压着嗓子，咬牙切齿：“陆总，那我现在卖，能卖多少？”
“有人愿意出八千万。”
“谁？”
“霍大雷。”
钱多宝一哆嗦：“霍……那不是我姐夫死对头吗？”
“对。所以他才肯出这个价。”我把烤韭菜推过去，“钱经理，你自己选。卖给霍大雷，八千万到手，还完债还剩七千七百万，你下半辈子躺着都花不完。不卖，继续给你姐夫当枪使，等他把公司卖了，你连汤都喝不上。”
“他要卖公司？”
“上个月就在谈了。打包价十二个亿，一分钱没打算分给你。”
钱多宝盯着烤韭菜，嘴唇哆嗦了好半天。
我以为他要哭。
结果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陆总，合同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合同和印泥。
“带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出门买烧烤都带印泥。”
钱多宝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坏了一张，第二张才签好。
按完手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陆总，我能问一句吗？”
“问。”
“周一那个会，我还用去吗？我姐夫让我投票罢免你。”
“去。”我说，“一定要去。”
“去了投什么？”
“你姐夫让你投什么，你就投什么。”
钱多宝懵了：“那不还是罢免你？”
“对。”我拍拍他的肩，“让他投，让他痛痛快快地投。投得越高兴，摔得越疼。”
钱多宝看了我半天，打了个寒颤。
“陆总，我以后再也不得罪你了。”
光膀子大哥又转过头来：“老板！这桌的腰子还有没？给我也来二十串！我看他俩吃得挺香！”
【第七章】
周日一整天，我手机没停过。
远航资本那边，投资总监亲自打来电话。
“陆总，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签了，霍总的钱也到账了。说实话，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刚才在办公室给大家点了奶茶。”
“恭喜。”
“同喜同喜。对了陆总，赵德茂那边要是问起来……”
“按程序走。转让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前送到他手上，他收到的时候，会已经开始了。”
“明白。”
挂了电话，霍大雷的消息进来了。
“百分之五十二，到齐了。温书言熬了一宿，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明天几点？”
“九点半开会，你十点到。”
“为啥不跟你一起进去？”
“让他先把话说完。”我回复，“人总要先站到最高的地方，才能摔得最惨。”
“你个阴货。”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十点，赵德茂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鸣舟，派出所那边我听说了，算你运气好。”
“谢谢赵总关心。”
“明天的会，你还来吗？”
“来。”
“很好。”他笑了一声，“我实话告诉你吧，明天会上会讨论罢免你的议案。你那点小聪明没用，董事会是我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他顿了一下，“知道你还来？”
“赵总，咱俩认识七年了。”我说，“散伙也得当面散，对吧？”
那边安静了几秒。
“陆鸣舟，你别怪我。生意就是生意。”
“我不怪您。”
“行，那明天见。”
“赵总。”
“还有事？”
“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楼下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的说你根本不爱我，男的说我把游戏都卸载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掐灭烟，回屋睡觉。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七年前的出租屋。
赵德茂趴在桌上，指着电脑屏幕跟我说：“陆子，等公司上市了，咱俩一人一辆大奔，开着去老家县城转三圈。”
我那时候信了。
梦里我也信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起床，刷牙，刮胡子，换上最贵的那套西装。
苗壮壮在楼下等我，开着他那辆二手五菱宏光。
“陆总，今天这么帅？”
“去打仗，总得穿身好铠甲。”
“打什么仗？”
“打一个大秃头。”
苗壮壮一脚油门：“得嘞！”
车开到一半，他突然问：“陆总，今天要是输了咋办？”
“输不了。”
“万一呢？”
我看着窗外。
“那就请你吃一个月麻辣香锅。”
苗壮壮打了个哆嗦：“那还是赢吧。”
【第八章】
九点二十五分，鼎盛科技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赵德茂坐在主位，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把中间那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他左手边，是他的两个老同学董事，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是他的人。
右手边，钱多宝缩着脖子，一看见我进门，脑袋快埋进桌子里了。
旁边还坐着各部门负责人，是赵德茂特意叫来列席的。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扒干净。
“人齐了，开会。”赵德茂敲了敲桌子，“今天第一项议程，审议下季度预算。第二项……算了，前两项不急，直接说第三项。”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关于罢免首席运营官陆鸣舟职务，并依据公司章程第二十七条回购其所持股份的议案。”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几个部门负责人互相对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偷偷看我。
市场部的小刘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理由。”赵德茂把纸一翻，“陆鸣舟于本月十二日，在其办公电脑中存储公司核心投标底价，并试图通过邮件发送给竞争对手雷霆集团。证据确凿，性质恶劣。”
他把一叠打印件甩在桌子中间。
“各位看看。”
孙董事拿起来翻了翻，啧啧摇头：“陆总，你太让人失望了。”
周董事叹气：“公司待你不薄啊。”
我坐着没动。
“陆鸣舟，你有什么要说的？”赵德茂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有。”
“说。”
“那封邮件是草稿，没发出去。”
“那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发！”
“文件是钱多宝放进我电脑的，有监控。”
所有人刷一下转头看钱多宝。
钱多宝的脸当场白了，手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地搓裤腿。
赵德茂眼神一冷，转头看他：“多宝，你进过他办公室？”
“我……我去借订书机……”
“借到了吗？”
“没……没借到……”
“那不就结了？”赵德茂一拍桌子，“人家借个订书机，你就说人家栽赃你？陆鸣舟，你还要不要脸？”
【好家伙，借订书机这个理由，你们一家子是商量好的吗？】
“行了，不浪费时间了。”赵德茂抬手，“投票。同意罢免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来。
孙董事举了。
周董事举了。
钱多宝哆哆嗦嗦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举起了手。
“四票同意。”赵德茂满面红光，“议案通过。”
他站起来，绕过长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陆鸣舟，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你的股份，公司会按一百八十万的原始价格回购，钱会打到你卡上。”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七年了，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公司有你一半？我告诉你，从你帮我扛服务器那天起，你就只是一条好用的狗。”
我抬起头看着他。
“赵总，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你还想说什么？”他直起身，冲门口一挥手，“保安！把他请出去！”
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保安。
【第九章】
是霍大雷。
两百斤的身子往门口一站，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跟着温书言，还有远航资本的投资总监，还有两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
“哟，都在呢？”霍大雷扫了一圈，冲赵德茂咧嘴，“老赵，好久不见，你这头发今天弄得挺精神啊。”
赵德茂的脸瞬间僵住了。
“霍大雷？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们公司内部会议！”
“内部会议，对。”霍大雷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椅子嘎吱一声，“所以我来了啊。”
“你什么意思？”
温书言上前一步，推了推金边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赵先生，我是雷霆集团的法务温书言。这是三份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工商变更受理回执。”
“第一份，陆鸣舟先生将其持有的鼎盛科技百分之十八股份，转让给雷霆集团。转让方已于本月十三日书面通知赵德茂先生，赵德茂先生签署了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赵德茂龙飞凤舞的签名，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赵德茂的眼珠子一下瞪圆了。
“第二份，远航资本将其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五股份，转让给雷霆集团。”
投资总监冲赵德茂点了点头：“赵总，按您说的，下次一定。这次就是下次。”
“第三份。”温书言顿了一下，“钱多宝先生将其持有的百分之九股份，转让给雷霆集团。”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
钱多宝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赵德茂慢慢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小舅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多宝？”
“姐夫……”钱多宝声音发颤，“你说那是废纸……”
“你他妈……”
“合计百分之五十二。”温书言把最后一张纸放下，“即日起，雷霆集团为鼎盛科技控股股东。”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市场部小刘捡起刚才掉的笔，又掉了。
赵德茂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突然笑了。
“假的。”他指着桌上的文件，“都是假的！陆鸣舟，你被开除了！你的股份被回购了！你签的合同都是废纸！”
“赵总，”我站起来，“有个时间问题。”
“什么时间？”
“股权转让，周五下午就签了，工商变更今天早上八点受理。”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五十。”
“那又怎样？”
“你刚才回购的，是我已经不持有的股份。”
赵德茂愣在原地。
“你刚才开除我，用的是首席运营官的职务。”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个职务我认了，我不干了。”
“但是赵总，你一直没搞明白一件事。”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收购合同，冲他晃了晃。
“我不是被开除的那个。”
“恭喜，你的公司现在改姓了。”
赵德茂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不……不可能……”
他扑到桌前，一份一份翻那些文件，翻得哗哗响，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周一……工商……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头，冲孙董事和周董事吼：“你们说话啊！你们是董事！你们可以否决！”
孙董事往后挪了挪椅子：“老赵，股东会层面的事，董事会管不了……”
周董事已经站起来了，冲霍大雷伸出手：“霍总，久仰久仰，我一直觉得雷霆集团的管理理念非常先进。”
赵德茂看着他俩，嘴唇发白。
“你们……你们……”
“老赵。”霍大雷翘起二郎腿，“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上个月你找我谈收购，签的那份保密协议，里面说你承诺交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公司。”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
“刚才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外都录下来了。栽赃高管，伪造证据，侵吞股份。你说，我要是把这东西交给股东会，再交给执法者，你是先被罢免，还是先进去？”
赵德茂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霍大雷，你阴我！”
“我阴你？”霍大雷乐了，“老赵，你阴了自己兄弟七年，我才阴了你三天，你急什么？”
赵德茂嘴唇哆嗦，转向我，突然变了一张脸。
“陆子……陆子你听我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是想试试你……咱俩是一起扛服务器的兄弟啊……”
“赵总。”我看着他，“你刚才说，我是一条好用的狗。”
“我没……我那是气话……”
“狗也会记仇的。”
赵德茂伸手来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膝盖撞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头上的发胶终于撑不住了。
中间那块地方，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锃光瓦亮。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
当天下午，鼎盛科技召开临时股东会，霍大雷以百分之五十二的表决权，罢免了赵德茂的董事长职务。
马警官带着人来了一趟，把钱多宝的口供和监控视频，连同霍大雷手机里那段录音一起带走了。
钱多宝作为污点证人，配合得很积极。
做笔录的时候，马警官问他：“你为什么要帮赵德茂栽赃？”
钱多宝说：“因为他说给我五十万。”
马警官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指证他？”
钱多宝说：“因为他骗我说九千万是废纸。”
马警官的师父在旁边喝了口茶，叹气：“这一家子，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赵德茂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公司大厅。
大厅里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司名字，那几个字是我七年前亲手挂上去的，挂歪了一点，他当时还笑我手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马警官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走了。
那天晚上，霍大雷又约我去金汤洗浴中心。
还是三号床。
还是那个搓澡师傅。
霍大雷趴在床上，被搓得嗷嗷叫，一边叫一边跟我说话。
“陆鸣舟，鼎盛现在是我的了，你回来不？”
“回来干什么？”
“当总经理。”他扭过头，“百分之五的期权，年薪你开。”
“你不怕我哪天也把你卖了？”
“你卖呗。”霍大雷哈哈大笑，“老子又不是赵德茂，老子不坑兄弟。”
“咱俩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从你穿着技师服跟我谈生意那天起。”
旁边的搓澡师傅插了一句：“对，那天我还以为他是新来的，差点把我饭碗抢了。”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行。”我说，“不过有个条件。”
“说。”
“苗壮壮当总经理助理，工资翻三倍。”
“就那个穿兔子拖鞋去派出所的大个子？”
“你怎么知道？”
“马警官跟我说的，他说他干执法者八年，第一次见有人穿粉色兔子拖鞋来捞人。”
“对，就他。”
“准了！”
一个月后，鼎盛科技新的总经理办公室。
苗壮壮抱着一箱东西进来，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
“陆总，我工资真翻了三倍！我女朋友说要请你吃饭！”
“吃什么？”
“麻辣香锅！”
我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换一个。”
“为啥？你不是最爱吃吗？”
我看着窗外。
二十八楼，阳光正好。
楼下街边，胖哥烧烤的招牌刚亮起来。
“因为，”我说，“我再也不想在厕所隔间里，听到有人要我的命了。”
苗壮壮愣了两秒，突然一拍脑门。
“陆总我懂了！你是怕钱经理再来借订书机！”
我放下咖啡。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崭新的订书机。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拿去，给全公司每个人都配一个。”
“为啥？”
“免得以后，再有人拿这个当借口。”
苗壮壮抱着订书机，眨巴眨巴眼睛，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的大嗓门。
“同志们！陆总给大家发订书机啦！人手一个！谁再说去别人办公室借订书机，直接按泄密处理！”
整层楼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笑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是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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