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第一张欠条，是逼亲爹写的。
后妈拿走我三百六十块学费，给她儿子买了表，还说家里没钱。
我揣着九块六去了火车站。
后来，我的百货大楼开业，那对母子跪在门口。
我搬来一张桌子。
吃饭可以，先把旧账算清。
【第一章】
方宝康把手腕伸到我鼻尖前时，我正往旧书包里塞录取通知。
表盘晃了一下。
我手里的通知书掉到桌上。
“进口的，二百八十二。哥，你认得这几个字母不？”
他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又抬起脚。
“皮鞋七十八。妈说，我去见对象，不能寒碜。”
二百八十二加七十八。
正好三百六十。
我扭头看向灶台前的方秀兰。
“我的学费呢？”
她拿锅铲敲了敲铁锅。
“家里没钱。你都十九了，还念什么自费技校？赶紧找活干。”
“我问的是，我交给我爸保管的三百六十块。”
“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还分你的我的？”
我爸周德顺坐在门槛上，烟头烧到手指，才甩了一下。
“有成，先缓缓。宝康见对象要紧，你那学校，明年再去。”
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卸砖。
一车砖搬完，肩膀上的布能拧出汗。
三百六十块，我攒了九个月。
学校后天截止报到。
方宝康把通知书捡起来，看了两眼。
“无线电维修？不就是摆摊修收音机？你学完了，给我这表保养保养。”
我伸手去拿。
他把纸往后一撤，鞋跟踩上纸角。
撕拉一声。
右下角裂开了。
我爸抬起头：“宝康，你别闹。”
方秀兰把饭盆往桌上一墩。
“碰一下还能坏？自己考不上正经学校，倒怪别人。”
我蹲下，把通知书从他鞋底抽出来。
鞋油擦在纸上，黑了一块。
我想掀桌子，又把手按在桌沿。
掀了，他们有饭吃。
我还得赔桌子。
我拿出本子，写下欠条，推到我爸面前。
“钱是我挣的，你收的。现在没了，你认。”
我爸盯着那张纸，脖子一点点绷紧。
“父子之间写这个，让人看笑话。”
“那你还钱，让他们看亲情。”
方秀兰扑过来抓纸。
我先一步收回，端起门边的搪瓷盆。
她愣住。
“你想干什么？”
“去院里敲。把借给大家的梯子、扁担、人情一块儿叫出来，问问谁见过亲爹拿儿子学费给继子买表。”
我刚抬脚，我爸抓住了盆沿。
“拿笔。”
欠条写明金额、用途，还有月底归还。
我让他按了手印。
方秀兰的嘴角抽了两下。
“出这个门，有本事别回来吃饭。”
我把家门钥匙放在桌上。
方宝康吹了声口哨。
“哥，去哪儿发财？”
“火车站。”
“要饭啊？”
“先学挣钱。免得以后见对象，得让兄弟停学。”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口袋里九块六，书包里两件衣服，一本旧电工书，还有那张裂了角的通知书。
火车站进站口有人卖电子表。
一个摊主连按几次按钮，屏幕都不亮。
旅客扔下一句破烂货，转身走了。
摊主把表拍在木箱上，后盖弹开。
我蹲下来。
“别拍了。簧片松了，电池接不上。”
他抬眼：“你懂？”
“借根针。”
我把簧片挑起，擦掉触点上的污渍，重新扣好后盖。
屏幕亮了。
摊主看看表，又看看我。
“修过？”
“跟巷口修收音机的师傅学过。复杂的不会，这个会。”
他把另外五块推过来。
“修好，管饭。”
我拉过木箱坐下。
“先说好。”
“说什么？”
“饭归饭，修坏的不能算我买了。”
他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行。你小子穷得挺有章法。”
【第二章】
摊主姓卢。
六块表，我修好四块。
剩下两块线路板进水，得换件。
卢师傅没难为我，给了我一碗热面。
我捧着碗，指尖才有了知觉。
他把十块表装进纸盒。
“明天帮我卖。八块一只给你，多卖的归你。先押五块，卖剩的原样拿回来。”
“你不怕我跑？”
“你刚才吃了两瓣蒜，我隔条街都能找着。”
我抹了抹嘴。
“那我明天不吃了。”
第二天，我没站在旅客通道里吆喝。
我去站前市场交了临时摊位费，在指定的白线后摆了张硬纸板。
上面写着：电子表，十元一只，当面试表，记时不准拿来找我。
不到半小时，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停下来。
“别人的卖十二，你这是不是次品？”
“您挑三只，一起对车站大钟。先去吃饭，回来再看。”
他真去了。
我盯着那三只表，后背出了汗。
许进财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推着掉漆的自行车，看完纸板，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家来人说，你在车站流浪。”
“说对一半。”
“哪一半？”
“车站。”
他往我旁边一蹲，打开饭盒。
两个馒头，中间夹着炒鸡蛋。
“我妈让你先吃。还让我问，你是不是叫人骗了。”
我咬了一口。
“是。骗子管我叫儿子。”
许进财把饭盒盖扣上，嘴张了半天。
“你这报案有点费劲。”
眼镜男人回来，三只表分秒没差。
他挑走两只，带来另外两个同事。
到下午，我卖了八只。
卢师傅点完货款，把押金退回来。
我捏着那十六块利润，站在风里数了两遍。
许进财伸出手。
“见者有份。”
我给了他一块。
他低头看钱。
“你打发我？”
“送饭钱。以后送饭按次结，不能靠兄弟身份涨价。”
他把钱塞进兜里。
“行，周掌柜。需要掌柜夫人不？我能吃苦，主要能吃。”
我让他滚。
他滚到旁边布摊，摸了半天的确良。
“这个卖得快。我妈做一件衬衫，三个姨都来问料子。”
我们去找布摊老板。
整匹买不起，就挑裁剩的零头。
够做衬衫的，按衣料卖；不够的，配成袖套、围裙料。
许进财从家里拿来竹尺，我用学校发的作业纸算用料。
一个婶子怀疑少尺。
我把竹尺递给她。
“您量。少一寸，这块送您。”
她量完，把旁边的姐妹叫过来。
“来，这摊的小伙子不偷尺。”
许进财咧着嘴，刚想接一句夸奖，竹尺就被他坐断了。
婶子盯住他。
他举起两截竹子。
“您别误会。不是量得准，老板要销毁证据。”
半条街都笑了。
那天卖完，我们在卢师傅仓库外分账。
本钱、摊费、饭钱，各记一栏。
许进财把自己攒的十五块四放在账本上。
“算我一份。”
我没接。
“赔了也算？”
“算。不过你得写明白，我是合伙人，不是你儿子。”
我提笔写了协议。
他趴在旁边看，指着最后一条。
“为啥咱俩都不能私拿货款？”
我把父亲的欠条给他看。
许进财脸上的笑没了。
他签完字，又补上一行。
任何人的亲爹亲妈来，也不行。
【第三章】
第十天，方秀兰找到了摊子。
她没先看我。
她先看装钱的铁饼干盒。
“听说一天能挣十几块？”
我把盖子合上。
“有事？”
她扯过一块布，往身上比。
“这花色给我留三米。宝康对象的妈过生日，我拿去送人。”
“每米四块八。”
“跟我也要钱？”
“进货的跟我也要。”
她把布甩回桌上，几枚别针掉到地上。
旁边正在挑料子的女人缩了缩手。
方秀兰立刻抬高嗓门。
“各位评评理，我把他拉扯大，现在出门做点小买卖，连妈都不认了。”
我拿出账本，翻到第一页。
“您哪年嫁进来的？”
“这跟卖布有什么关系？”
“您进门那年，我十四。去年我交了多少生活费，您要不要当着大家算？”
她抓住账本边缘。
我没松手。
纸页在我们中间绷直。
我看着她。
“上个月交四十五，前个月四十。您说的拉扯，是从我兜里往您兜里扯？”
旁边的女人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方秀兰把账本一推。
“挣两个臭钱，翅膀硬了。你爸还没死呢！”
“所以欠条还能找得到人。”
她踩着布角走了。
许进财弯腰捡别针，一根一根按回针包。
“你这亲戚，比市场管理费还准时。”
我拿湿布擦掉鞋印。
“以后她来，别让碰钱。”
当天傍晚，市场管理员过来问我卖旧布的事。
我把进货单递过去，又领他到上游布店对货号。
老板从同一匹布上剪下一块。
两块拼在一起，花纹接得严丝合缝。
管理员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
“有人说你从医院收旧床单染色。”
许进财抓着一块红底牡丹布，眼睛瞪圆。
“哪家医院盖这个？病人躺下不得先拜个堂？”
管理员咳了一声，嘴角还是没压住。
我没笑。
这一趟核查，摊子停了两个小时。
两个订布的客人走了，钱也没留下。
我把损失记进本子，把进货单单独装进信封。
卢师傅看见了，敲敲桌子。
“卖货三件事，货要对，账要清，嘴别全信。”
“第四件呢？”
“别饿着。饿了容易把坏人当财神。”
我端起面碗，刚吃两口，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挤进仓库。
我认得他。
我爸车间的邱组长。
他先看货架，再看我手里的碗，松了口气。
“你真在这儿做买卖。那就好，那就好。”
他掏出一叠单子。
“月底发的劳保布，能按时到吧？四十个人，一千八百块，可不能耽误。”
我把碗放下。
“什么劳保布？”
邱组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妈说，你拿到厂里的便宜货源，先收订金，给我们每人带一份。”
我接过单子。
抬头写着周有成布料代购。
收款人那一栏，是方秀兰。
下面还有一句：家属代收，货款已交本人。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许进财凑过来，看完就要往外冲。
我拽住他袖子。
“先别走。”
邱组长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你爸还说，你欠家里的本钱暂时不用还，让你先把货办了。”
那是一张借据。
金额三百六十。
借款人周有成。
我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指甲压进纸面。
我的三百六十，被花掉一次。
现在，还要再借给我一次。
【第四章】
我没回家吵。
我问邱组长：“钱什么时候交的？谁在场？每个人交多少，都有单子吗？”
他见我一项项写，喉结动了几下。
“有成，你不是要赖吧？”
“邱叔，我一分钱没收。您怕丢钱，我也怕替人背钱。咱们先找拿钱的人。”
我把自己那张欠条摊在桌上。
两个三百六十摆在一起。
邱组长看完，直接坐到了木箱上。
“老周干的？”
“这张他签的。您手里那张，我没签。”
第二天，四十名交钱的人来了二十多个。
地点没选我家。
选在工厂门口的家属活动室。
方秀兰一进门就往我身边挤。
“你这孩子，家里的事，非得闹出来。”
我挪开椅子。
“这屋里有一千八百块的外人钱。您先别急着认亲。”
方宝康抱着两卷布跟进来，把布砸在长桌上。
“货到了！瞎嚷嚷什么？”
我摸了摸布边，又拉开一截。
布面粗，颜色发乌。
邱组长拿出订货时留的样布。
一块往手上贴，一块往手上扎。
他把两块并排放下。
“说好的棉布，怎么成这个了？”
方宝康抬起下巴。
“便宜货就这样。想穿好的，加钱。”
屋里有人拍桌。
“收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方秀兰立刻拉住我的胳膊。
“有成，你熟悉进货，解释两句。家里人不懂，都是为帮你。”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先解释第一句，我没让你收钱。第二句，钱没到过我手里。第三句，这货谁买的？”
方宝康把手往裤兜一插。
“你管谁买的，能交货不就行了？”
门口响起一声咳嗽。
布店老板推着板车进来了。
他把一张销货单拍在桌上。
“我得说清楚。处理布，当面讲过，不当正品卖。小伙子自己说做包装用，我才给的价。”
方宝康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指着他。
“就是你。你还让我把单子上的处理两字划掉，我没划。”
邱组长伸手按住单子。
一千一百块。
屋里突然静了。
有人慢慢转头看向方秀兰。
“剩下七百呢？”
方秀兰的眼珠往门口转。
“吃饭、运费，总得花钱吧。”
我问：“运费多少？”
“五十。”
布店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送到她家门口。伙计还能来。”
许进财没忍住。
“这板车挺贵，半路还吃了三十块？”
方宝康抓起一卷布，要往老板怀里砸。
邱组长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那只进口表磕在桌沿，咔的一响。
他马上缩手看表。
屋里一位女工盯住表盘。
“我们省着吃省着穿凑订金，你戴这个？”
方秀兰抢话：“这表买得早，不是你们的钱！”
我点头。
“对，是我的学费。”
我爸坐在墙角，一直没抬头。
邱组长把那张假借据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知道吗？”
我爸伸手去接，指尖抖了两下。
“秀兰说，有成在外头挣了钱，不愿意往家拿。借这个名头，叫他帮着出点货。”
“所以你知道我没借钱。”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椅子拉近。
“爸，你看着我说。”
他抬了头，又把脸别开。
“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攥着的手松了。
我从进门就在等他站出来。
等到了。
站在对面。
我把两张纸交给邱组长。
“请大家做个见证。我的学费被拿走，有欠条。这张借据不是我写的，我不认。冒我的名字收款，必须逐户说清楚。”
方秀兰突然坐到地上，拍着大腿。
“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啊！你是要逼死我！”
许进财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您先歇口气。一共四十家，按您这个哭法，得哭到换班。”
有人笑出了声。
她伸出去拍地的手僵住了。
布店老板答应，没裁没用的布验完可以退，但运输损耗要扣。
邱组长当场带人清点。
退回来一千零六十块。
剩下的钱，方秀兰从存折里取了五百，方宝康那只表转卖了九十，我爸补上余款。
每退一户，都在登记本上签字。
三天后，我爸把三百六十块送到仓库。
他的自行车没了，手腕上也空了。
他站在门外。
“钱还你了，欠条给我。”
我收了钱，在原件上写明已还，交给他。
“学校呢？”他问。
我摸了摸书包里的通知书。
“过了报到日。”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又停住。
“明年再念。”
“这次不用您替我安排。”
我关门前，他塞进来一张纸。
是那场收款纠纷的澄清说明。
方秀兰和方宝康按了手印。
我爸低着头说：“你邱叔让我送来，叫你留好。”
我接过纸，没有揉，没有撕。
折好，放进装进货单的铁盒。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纸以后还得替我挡一回刀。
【第五章】
春节前，许进财扛来一块木板。
上面刷着有成日用品。
我站在租下的六平方米柜台里，盯着那几个歪字。
“你写的？”
“找文化人写的。”
“哪个文化人？”
“修鞋王叔。他天天看报。”
我指着最后那个品字。
“三个口怎么少一个？”
许进财把木板翻过来。
“背面补上了。正反都能做生意。”
我让他拆下来重写。
他抱着木板，站在商场通道里喊：“周老板发财第一天，就开始不讲兄弟情面！”
旁边卖糖的阿姨递给他一把刷子。
“别喊，挡着我发财了。”
柜台不大，规矩比货多。
电子表先试再卖。
布料标清成分，不拿化纤当棉。
卖出的收音机、台灯、电风扇，记品牌、型号、出厂编号。
小件没有编号的，按进货批次记。
卢师傅看我抄得满头汗，问：“卖一台挣三块，你抄半页纸？”
我把收款纠纷的说明给他看。
他看完，把另一摞进货单推过来。
“那再抄仔细点。”
三月，有个女人提着台灯来退。
插上电，灯罩里一股焦糊味。
我拔掉插头，看底座编号。
不在账上。
她把收据往柜台上一拍。
“你家开的，你还不认？”
收据抬头写着有成家属优惠柜。
我盯了两秒，抬起头。
“阿姨，柜台在哪儿？”
就在隔壁市场。
方宝康穿着衬衫，领口敞着，正向客人介绍。
“我哥进货，我替他卖。亲兄弟，质量有保证。”
许进财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牌子，又看我。
“你这买卖繁殖得挺快。”
方宝康见我过来，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干什么？”
我把台灯放到他面前。
“你的客人走错柜台了。退钱。”
“她不会用，烧了还找我？”
我拆下底座，露出接线处。
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铜丝，外皮已经焦黑。
“说明书写多少瓦？”
他不说话。
“你给她装的多少瓦灯泡？”
女人拿起灯泡念出数字。
周围几个人往后退了退。
方宝康伸手来抢台灯。
我把底座扣回去，递给女人。
“去找市场管理处。是您的东西，别撒手。”
他扯住我衣领。
“你断我财路？”
“你把我名字挂在上头，让我替你接火？”
管理员很快来了。
方宝康被要求退钱、撤牌，问题台灯先下架核查。
方秀兰赶来时，正看见他拿抹布擦招牌。
她指着我鼻子。
“都是一家人，你就见不得他好！”
我拿起柜台上的价签。
同款外形的台灯，他比我便宜一块五。
“你们进价便宜多少？”
她一把夺回去。
“做生意的事，你管不着。”
“对。所以以后少管我叫家里人。”
我转身时，看见柜台后站着一个夹皮包的男人。
头发梳得贴着头皮，皮鞋擦得发亮。
他把一张供货单折起，塞进口袋。
“年轻人，谁没卖过几件次货？做绝了，以后路不好走。”
卢师傅从身后跟过来。
“胡敬业，你把货弄明白，比替别人指路强。”
男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卢师傅压低声音。
“他做批发，手里有正货，也掺杂货。便宜是便宜，出了事，往往先找不到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
方宝康正给胡敬业点烟。
火柴烧到了指尖，他还举着。
【第六章】
第二年秋天，我坐进了夜校。
第一堂会计课，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
我说：“周有成，卖日用品，想把账学明白。”
许进财坐在最后一排。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
“许进财，跟他合伙，想确认他学明白以后，不会把我算没了。”
全班笑了。
老师推了推眼镜。
“那你更要认真学。”
我们白天守柜台，晚上轮着上课。
漏掉的笔记，第二天补。
一张桌子，两碗面，算盘珠子响到房东敲墙。
有次我算错一笔退货，许进财把账本翻到我面前。
“少了三十六。”
“我补。”
“不是让你补。找原单。”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那份合伙协议拍在桌上。
“亲爹亲妈都不行，亲兄弟也别糊弄。”
我们找到半夜，最后在一张被油汤黏住的收据里找到了差额。
许进财趴在桌上，举起一根手指。
“以后面汤离账本三尺远。这是新店规。”
第三个柜台开起来时，我请了谢知秋管账。
她原先在集体商店做会计，商店撤并后出来找工作。
面谈那天，她没问一个月给多少钱。
她先问：“老板拿货，记不记账？”
“记。”
“老板亲戚呢？”
许进财把椅子搬过来。
“姐，这道题我们考过，差点没毕业。”
谢知秋看完旧账和说明，只说了一句：“原件别乱放。”
她给重要单据编号，做了索引。
我原来一只铁盒装全部，她来了以后，添了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一九九一年三月，市中心那栋旧商场贴出招租公告。
三层楼，临主街，后头有货运通道。
以前只开一楼，二三楼堆了几年旧柜台。
许进财趴在门玻璃上往里看。
“有成，这地方装下咱们三家柜台，还能跑步。”
我没说话，先去看后门。
台阶太高，卸大件得搭坡。
楼梯窄，货架不能挡。
二楼有漏水痕，配电箱也得重做。
谢知秋抱着本子，一项项往上记。
“租金、押金、维修、人员工资。你看的是楼，我看的是钱往下掉。”
我们拿到招租资料，跑了几趟供销联社。
按要求递交经营方案、资金证明和过往经营资料。
没有人因为我年轻就高看一眼。
负责审资料的同志翻着账册，问了我三遍。
“货怎么进？”
“货款怎么付？”
“开不起来，职工工资谁负责？”
我答到最后，嗓子干得发紧。
合同谈定时，我们账上能动的钱只有七万八。
首期租金、押金，加上最低限度的维修，已经超过这个数。
货可以谈寄售，工资和电线不能赊。
我跑银行，递交材料。
又找老供应商谈联合经营。
每个人都问抵押、问责任，没人听一句兄弟就掏钱。
我把自己三家柜台的盘点表带在身上，边跑边算。
第六天，银行信贷员把我叫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张三百六十块的借据复印件。
旁边还有一页写满字的材料。
她看着我。
“有人反映，你早年借家里的钱起家，拖着不还，现在还有职工集资款纠纷。我们需要核实。”
我捏住文件袋的边。
“多久？”
“不能现在承诺。”
“我交租赁款，只剩八天。”
她把材料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先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带着争议往下走。”
我拿起复印件。
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我认得。
四年过去，它又被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第七章】
银行门口，方秀兰正在等我。
方宝康站在她旁边，换了只金色表带的手表。
她看见文件袋，嘴角抬了抬。
“现在知道找家里人商量了？”
我停下。
“你们想要什么？”
方宝康抢着开口。
“三楼给我管。进货归我，工钱按经理算。另外，妈得在收款室。”
我看了他两秒。
“你算盘打得不错，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他往前一步。
“别装。你没钱交租，人家就收回去。胡老板说了，那个地方，他也看中了。”
方秀兰拦住他，盯着我。
“你签个字，我就去解释，借条是误会。都是一家人，还能真毁了你？”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原来不是家里没钱，是家里缺我的商场。”
她伸手来抓我。
我退开，直接去了工厂。
邱组长听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一千八百早退清了，她还拿这事折腾？”
我打开谢知秋整理的文件夹。
退款登记、逐户签收、澄清说明，全在。
“邱叔，我不让您替我说好话。只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他拿起外套。
“走。”
我爸是在银行门口被叫住的。
方秀兰拽着他的胳膊，见到邱组长，手立刻松了。
我把原件铺在接待室桌上。
信贷员逐页核对，留下复印件和见证人的联系方式。
方秀兰伸手想拿那张说明。
谢知秋先压住了纸角。
“这是原件。您要看，可以，不能带走。”
方秀兰挤出笑。
“我记错了。年头多了，谁记得清。”
“那您昨天写反映材料，记得挺细。”
我爸站在门边，目光从借据移到我脸上。
“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我没看他。
“对我过去了。对他们，是还能用。”
邱组长指着旧签名。
“老周，当年你亲口承认，孩子没借。这回你说。”
我爸张了张嘴。
方秀兰伸手拧他的腰。
他把她的手推开了。
“没借。”
她瞪住他。
他扶着椅背，又说了一遍。
“钱是孩子自己的，被拿去买表和鞋。后来我还了。收职工钱也不是他干的，已经逐家退清。”
方宝康冲过去。
“你替谁说话？我妈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爸抓住他的手，往下按。
“我说我干过的事。”
屋里没人接话。
方秀兰抓起包要走，信贷员叫住她，请她把这次反映与事实不符的部分说明清楚并签字。
她站了半天。
笔尖落下时，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走出银行，许进财长出一口气。
“这下钱能下来了吧？”
我摇头。
“核实完，还得按流程审。赶不上也得认。”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那咋办？”
“原来的方案继续谈。不等这笔贷款救命。”
那天晚上，仓库摆了四张凳子。
我、许进财、卢师傅，还有做布料批发的郑大姐。
谢知秋在旁边摊开预算。
卢师傅看着表。
“你想让我供货压款，可以。让我把养老的钱全投进去，不行。”
“我不让您全投。”
我把方案分成几份。
“谁投多少钱，占多少份额，亏损怎么担，退出怎么结，全部写清。愿意寄售的，单独签供货合同，不绑在投资上。”
郑大姐问：“你当老板，赔了，先赔谁的钱？”
“按约定共同承担，不保证谁稳赚。我的七万八先进去，三家柜台也并入经营，不另藏一份生意。”
她抬头看我。
“你舍得？”
我把租赁合同摊开。
“舍不得，才一项项算。”
谈到半夜，卢师傅只愿意提供一批寄售货。
郑大姐愿意投六万，但要查账，要参与重大采购决策。
许进财拿出两万二，包括这些年没分走的利润和他的存款。
我当场算出新的合伙份额，几个人又逐条改了两遍。
谁也没喊兄弟义气。
签完，许进财把笔放下，手心湿了一片。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谢知秋把合同收起来。
“来得及。明天就去通知房东，赔违约金。”
他立刻按住文件。
“那算了。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后悔。”
最后一天，我把款交进约定账户，拿到收据。
供销联社的工作人员将钥匙递给我。
铁钥匙硌进手心。
我还没握稳，许进财伸手来接。
“先给我，我想开个门过过瘾。”
门锁锈住了。
他拧了三下，没拧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有成，咱们是不是买卖还没开，就先被门看不起了？”
【第八章】
修锁花了三块。
修电线，花得我半夜坐起来看预算。
老师傅从墙里抽出一段旧线，胶皮一碰就碎。
“这不能省。楼上全开，先冒烟。”
我把预备买办公室沙发的钱划掉。
“换。”
许进财搬来两把旧藤椅。
“老板专座。坐坏了还能当扫帚。”
我们把钱先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电线、消防器材、楼梯扶手、后门卸货坡。
该办的手续一项项办，该整改的地方一项项改。
有个工头想把剩余工程往后拖。
“先开业，边卖边弄。”
我站在二楼，看楼梯口露着的钉子。
“不行。开业晚三天，少挣三天。摔一个人，不是三天能过去。”
他撇嘴。
“你这个老板，胆子不大。”
“挣钱用胆子，算账得用脑子。”
工头把烟掐了，带人回去拔钉子。
招聘那天，有个姑娘说自己初中毕业，怕算错钱。
我让她先算五笔账。
错了一笔。
她手指绞着衣角，往后退。
谢知秋把算盘推过去。
“再算。咱们招售货员，不招神仙。”
姑娘第二遍算对了。
许进财站在旁边，低声说：“这话早几年告诉我多好，我一直以为你俩招我就是凑数。”
我递给他扫帚。
“现在不凑了，有活。”
开业前半个月，胡敬业来了。
他绕着一楼走了一圈，在电器柜前停下。
“这么大的地方，只卖这几个牌子，寒碜了点。”
我把供应商资料合上。
“你有事直说。”
他打开皮包，取出电子表、计算器和几只小收音机。
“价钱比你现在的货低三成。先放着卖，月底结。”
我看包装上的产地标识，又翻说明书。
“进货凭证呢？生产厂家的资料呢？”
“你卖东西，还是查户口？”
“柜台出了问题，客人找我，不找户口。”
他把货往包里一收。
“别把话说满。你以为顾客都认你这套？谁便宜，谁就有生意。”
门口传来推车声。
方宝康带着两个工人，从街对面经过。
新店牌子刚挂上，写着宝康百货。
六间连着的门面。
方秀兰站在梯子下面，叉着腰指挥。
“再往左！不能比对面的矮！”
许进财凑到我耳边。
“他们这装修标准，主要看咱们海拔。”
胡敬业合上皮包。
“你慢慢讲规矩。别人先挣钱了。”
几天后，我爸来送旧棉被，说能垫着搬玻璃柜。
他站在后门，搓了半天手。
“秀兰把她原来的两间门面转了，钱全压在宝康这店里。又跟胡敬业赊了不少货。”
我接过棉被，没往下问。
他抬头。
“我劝过，她不听。说这回一定比你强。”
“您签担保了吗？”
“没有。”
“那就别签。”
他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开业，缺人搬东西就叫我。”
我指了指墙上的招工纸。
“临时工按天结。来干活，跟领班登记。”
他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行。”
开业前三天，一个年轻男人拿着坏掉的收音机来找我。
还没进门，他就喊。
“有成百货卖破烂，大家都来看看！”
我从柜台里抬起头。
“我们后天试营业，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把一张收据举到我面前。
上头盖着有成百货的章。
日期是昨天。
【第九章】
我没碰那台收音机。
先让谢知秋拿出商场登记备案后制作的收款章，又拿出尚未启用的收据本。
两枚印章的字形不同。
收据格式也不同。
年轻男人眼珠转了转。
“你换章了呗。”
许进财拦住围上来的工人。
我问：“在哪个柜台买的？”
“一楼。”
“哪个售货员？”
“女的。”
“昨天一楼在刷墙，今天早上才把柜台搬进来。你站哪儿付的钱？”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地上还有没拆的木包装箱。
油漆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谢知秋把施工记录摊开，指给旁边来看热闹的街坊。
“昨天进门得走木板，谁来买东西，我们也想问问。”
年轻男人抱起收音机。
“反正你们不认，算我倒霉！”
他刚转身，另一个提着电风扇的女人挤了进来。
“我这个也坏了！昨天买的！”
两个人迎面撞上。
男人的脚停在门槛外。
女人看见他，嘴唇抿住了。
许进财往他们中间瞧了瞧。
“这么巧。两位昨天都来未开业商场买东西，今天还赶上同时售后。”
我让工人让开路，不碰人，也不扣货。
“我们可以一块儿去市场管理处，把购买地点说清楚。”
女人把电风扇抱紧。
“我没工夫！”
她绕开人群走了。
男人跟着往外挤。
我没追。
我拿起柜台上的那张收据。
他走得急，没带走。
纸张底部有一道蓝线，是本地印刷店常用的现成联单。
我盯着章上的那个成字。
有成家属优惠柜的牌子被拆掉以后，他们换了个办法。
晚上，谢知秋把几件事列在本子上。
假收据从哪儿来。
货从哪儿来。
谁安排人过来。
“光看章不一样，只能证明不是我们开的，不能证明是谁干的。”
我点头。
“所以不去对面吵。”
许进财抓起外套。
“我找几个不熟的去买。”
“正常买，别设套，别教他们说什么。要收据，保留货。再把这两张假收据先交给管理处。”
第二天，郑大姐的两个外地客户去宝康百货买货。
一个买计算器，一个买收音机。
方宝康给他们开了自家收据。
第三个顾客问售后，他脱口而出：“街对面跟我们是一家，哪边方便去哪边。”
顾客问：“那给我开对面的票，省得人家不认。”
他伸向抽屉的手停住了。
站在里间的方秀兰出来，把人往外推。
“买东西就买，不买别挑事。”
这次没拿到假票。
许进财回来时，额头绷着筋。
“差一点。”
我看着买回来的收音机包装。
产地印着境外，说明书里却留着本地加工厂的地址。
纸盒底部还贴着被覆盖过的旧标签。
卢师傅拆开后盖，拿着电路板看了一会儿。
“这批东西，跟胡敬业上回给你看的同一套壳子。”
“能确定哪里产的吗？”
“不能凭壳子确定。得查。”
我们把实物、收据和情况说明一起交给工商管理部门。
工作人员来核查时，宝康百货正在搞低价促销。
柜台上写着进口原装。
方宝康还在吆喝：“假一赔十，童叟无欺！”
检查人员拿起一台计算器。
“进货凭证拿出来。”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方秀兰从后屋出来，先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周有成！是不是你干的？”
我指了指检查人员手里的货。
“您先回答人家。”
她扑过来要抓我，鞋底被门口的纸箱绊了一下。
许进财往旁边一让，扶住差点倒下的货架。
“别碰瓷，架子可比我贵。”
检查没当场给我结论。
相关货物、票据按程序登记检查，几批有疑点的货暂时不能继续销售。
方宝康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攥着半张促销纸。
纸被汗浸软，黏在手指上。
他隔着人群盯着我。
“你等着。”
我回到商场，把所有售货员叫到一楼。
“今天再核一次货。标签、凭证、编号，一件不落。”
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查的是对面，咱们为什么也查？”
我把检查通知放在桌上。
“因为客人买到假货，不会先问老板姓什么。”
试营业往后推了三天。
柜台重新核完，少了两批凭证不全的小商品。
供货的人在电话里骂我死心眼。
我把话筒拿远一点。
“单子补齐再来。骂人不算凭证。”
正式开业那天，鞭炮刚响，街对面有人砸了杯子。
许进财侧耳听完，拍拍胸口。
“还行。他们也给咱们助兴了。”
【第十章】
开业第一周，我们没空看对面。
一个孩子把玻璃杯碰碎，售货员先去看他的手。
一个老人找错了钱，谢知秋拿着小票追到公交站。
电风扇卖空了两个型号，我跑去仓库调货，回来时满后背都是汗。
许进财蹲在二楼楼梯口吃盒饭，见我就递来一只鞋。
“谁的？”我问。
“我的。忙掉底了。”
我看着他露出来的脚趾。
“许经理，注意仪表。”
“周老板，先注意工伤。”
我笑得差点把汤洒了。
晚上盘账，营业额比预计高，退换货也比预计多。
谢知秋用笔敲了敲表格。
“别只盯收进来的钱。寄售货款、工资、租金，留足。”
我把打算订新办公桌的单子折起来。
“继续坐藤椅。”
许进财往椅背上一靠，藤条断了一根。
他连人带算盘陷下去半截。
办公室静了两秒。
谢知秋第一次笑得拿不起笔。
月底，工商部门反馈了核查结果。
宝康百货几批打着进口名义出售的货物，实际来自本地加工点，商品标识和宣传存在问题。
顺着供货票据，胡敬业那边也被查了。
方秀兰第一次没来骂我。
她抱着一摞账单，在对面店门口坐了半天。
第二次，她来了。
“你跟他们说说，就说咱们是一家的，有误会。”
我把手里的盘点表放下。
“哪句话是误会？”
“你说货是你的，你愿意负责，他们就不会揪着宝康不放。”
我看着她。
她把声音压低。
“你现在有钱，赔得起。宝康不行，他刚起步。”
我拿起桌上的那只旧电子表。
是卢师傅送我的，第一天修好的那一只。
“我刚起步的时候，您给过我什么？”
她盯着表，嘴唇动了动。
“你总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那就说新账。你们伪造的收据，准备怎么算？”
她脸上的肉绷住了。
“别乱说，谁看见我们伪造了？”
我没有继续问。
那两张收据的事，我已经报了案，交了材料。
能查到哪一步，由办案的人去查。
我不拿猜测替证据，也不把亲戚两个字当撤回材料的理由。
方秀兰站了一会儿，拿起账单走了。
过了些日子，那个抱收音机的年轻男人自己来找我。
他在门口转了几圈，最后低着头进来。
“那天的事，我能跟你说清楚吗？”
我指了指办公室电话。
“能。去跟负责的人说。”
他抠着裤缝。
“宝康给我二十块，让我来闹，说就是兄弟拌嘴，不会有事。”
“钱呢？”
“花了。”
我看着他。
他把头埋下去。
“我凑回来。我去说。”
他说完没走，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上头写着那天要喊的几句话。
有成百货卖破烂。
老板不认账。
大家别上当。
字是方宝康写的。
后续核查又找到了帮着刻章、印票的人，方宝康被叫去配合调查。
他不再站在门口喊便宜了。
他在柜台后打电话，一遍遍叫胡老板。
胡敬业自己的货也被查着，电话接起来就是互相推。
“你说能卖的！”
“我让你冒人家商场名了？”
“你不是说出了问题有办法吗？”
“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隔着一条街，许进财关上了我们的玻璃门。
“吵得客人问价都听不见。”
调查、退货、处理，没有哪一件能凭哭两声就停下来。
宝康百货门上的促销纸被一张张揭掉。
柜台也往外搬。
该退给顾客的钱要退，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欠供应商的钱还得拿账说话。
方秀兰卖门面投入的钱压在货里，能处理的货折价处理，还是补不上窟窿。
她找过我爸。
我爸带着她写的担保书来后门，站在卸货坡下面。
我正在清点一批玻璃碗。
他把纸递过来。
“她说，只要你签个字，欠款的人就肯缓一缓。”
我没接。
“您想让我签？”
他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出声。
我搬起一只纸箱，箱口扎带勒进掌心。
“爸，四年前，您也觉得只是让我帮个忙。”
他抬起手，想接我的箱子，又放下。
“我不该拿来。”
他当着我的面，把担保书折好，收回衣袋。
“我自己的退休钱，够吃饭。她的钱她做主，债也不能硬塞给你。”
我把箱子放上推车。
“您能做到，就别只在我面前说。”
那天他回去以后，隔壁院子吵到半夜。
第二天，他来做临时搬运，胳膊上有两道抓痕。
领班问他能不能抬。
他挽起袖子。
“能。按你们的规矩记工。”
我在二楼看见，没下去。
月底，他拿了工钱，来办公室把借过我的一笔药费还清。
我给他开了收条。
他把纸叠好，装进口袋。
“这个也留着？”
“留着。账清楚，人说话才能直着腰。”
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提让我回家。
入冬前，宝康百货彻底关门。
卷帘门落下那天，方宝康把钥匙扔在地上，又弯腰捡了起来。
方秀兰坐在路边，手里攥着几张催款单。
许进财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把一份夜校考试通知递给他。
“看这个。你补考。”
他盯着纸，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外面那么多大事，你为什么只关心我这点小事？”
“因为外面的事不归我管，你账算错了归我赔。”
他抱着书走了，背影比关门的还沉。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够了。
第三天一早，商场刚开门，方秀兰拽着方宝康来了。
她没进门。
她往台阶下一跪。
方宝康膝盖弯了一半，又挺起来。
她拽着他的裤腰，他踉跄一下，也跪了。
几个顾客停住脚。
门口装货的工人纷纷回头。
方秀兰拍着腿喊：“有成啊，妈没活路了！你这么大个百货楼，赏我们一口饭吃吧！”
我从柜台后走出来。
许进财伸手要拉我，被我按住。
方秀兰看见人越来越多，嗓门又高了一截。
“以前的事，是妈错了。你弟弟也知道错了，你给他个活干，让他管管进货就行！”
我脚步停了。
方宝康抬起头，嘴唇发白。
“哥，我给你干。工资你看着给。”
“只管进货？”
他喉结滚动。
“我熟这个。别人骗你，我还能替你把关。”
后头有个卖完菜来看热闹的大爷没忍住。
“你自己那店关着呢，先把自己的关把明白吧。”
方宝康瞪了他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
我让工人搬来一张桌子。
方秀兰抹着眼睛，肩膀松了一点。
我把当年的欠条复印件、退款说明，还有这次冒名收据的处理材料放在桌上。
没有往外发。
只压在他们面前。
“要谈，坐下谈。别堵门。”
她盯着那些纸，手指停在眼角。
“你非得让人看我笑话？”
“我没叫人来，是您选的门口。”
她往旁边看了看。
几个顾客没有走。
方宝康撑着地站起来，腿晃了两下。
我给了他们两把椅子。
“饿了，食堂可以给你们两份饭。工作是另一件事。”
方秀兰立刻接话。
“对，咱们先把工作说好。”
“采购、收款、仓管，你们都不合适。”
“那你让宝康干什么？”
“商场不录用他。”
方宝康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耍我？”
我把那张假收据推到他面前。
“一个月前，你还花钱叫人来砸我招牌。现在我拿合伙人的钱，请你进来管货？”
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方秀兰伸手去推那些材料。
“以前都过去了，你怎么没完没了！”
我按住纸。
“刚才是你说知道错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指了指商场里的员工。
“他们犯错要处理，我自己拿货要记账。不能你们跪一下，别人守了几年的规矩就作废。”
方宝康盯着门里的收款台，眼珠红了一圈。
“我店没了，钱没了，你就高兴了？”
“你的店为什么没了，处理文书写着。我的名字没替你进过一件货，也没替你签过一张借条。”
他往前迈了一步。
许进财站到了桌边。
方宝康看了他一眼，脚又收了回去。
方秀兰突然抓起一张纸要撕。
谢知秋从门里出来。
“那是复印件。您愿意撕，别乱扔，门口刚扫过。”
纸在方秀兰手里攥成一团。
她胸口起伏，张嘴骂了半句，又看见围观的人都盯着她。
她把纸丢回桌上。
“有钱就不认亲！早知道你是这种东西，我当年就不该给你留饭！”
我看着她。
“当年您说，出了门，别回来吃饭。”
她的嘴还张着，声音没了。
“今天你们来，我给饭。但商场不给。”
食堂师傅送来两份饭。
米饭，白菜炖肉，装在搪瓷碗里。
热气往上冒。
方宝康盯着碗，手抬了一下，想掀，又看了看门边的保安。
最后，他把手放到膝盖上。
方秀兰没接筷子。
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从指缝里滴到催款单上。
方宝康坐在椅子上，背一点点弯下去。
“早知道不弄那批货了。”
没人接话。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
“早知道……”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收起桌上的材料。
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碗底碰桌面的声音。
我没回头。
到中午，两只碗洗干净，放在食堂后门。
母子俩走了。
没有钥匙，没有采购章，也没有从我这里带走一张担保书。
下午，街边搬运队的老赵来问仓库卸货时间。
许进财跟他开玩笑：“又添人了？”
老赵指了指街角。
方宝康站在那儿，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
“说想做短工。我让他先搬半天，干多少算多少。”
我点头，把送货时间写给他。
“进仓库找领班，按流程走。”
老赵应了一声，走了。
许进财看着我。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终于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我把一捆收据塞给他。
“没空。他挣他的，你把这摞核了。”
许进财抱住收据，脸垮下来。
“我也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傍晚，夜校老师送来毕业证。
我双手接过，翻了两遍。
名字没错。
周有成。
纸角平整，没有鞋印。
谢知秋问我放哪儿。
我把铁皮柜打开，拿出那张旧录取通知书。
裂口还在，补过的胶带已经发黄。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许进财凑过来，伸手想摸，被我拍开。
“洗手。”
他看了看指头上的印泥。
“亲兄弟都不让摸？”
“亲爹亲妈也不行。”
他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楼下有人喊老板，食堂留的饭要凉了。
我把毕业证收好，旧通知书也收好。
走到楼梯口，正碰上新来的学徒抱着一箱练习本往上搬。
他喘着气，说母亲让他先干半年，攒够钱再去上技术班。
“老板，我能晚班多干两个钟头吗？”
我接住箱子另一头。
“先把招工时说好的工做好。培训补贴的申请表，明天找谢会计领，所有员工都能申请。”
他脚步一停。
“真能报？”
“能。拿录取材料，按制度批。别光听嘴上说，表填了。”
他把箱子放稳，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许进财在后面喊：“吃完饭再跑！你们一个个都上学，我这补考压力很大！”
食堂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坐下，拿起筷子。
面前那碗饭，冒着热气。
这回，没人能伸手拿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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