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砸了我的外卖盒，骂我穷鬼。
我蹲下来捡餐盒的时候，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有人骂我。”
“哪条街。”
二十分钟后，六辆黑色商务车堵满了整条路。
西装笔挺的人走下来，整整二十四个。
“少爷，合同已经备好，这条街，全是您的了。”
钱浩宇站在台阶上，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脸色层次极其丰富。
苏念站在门口，第一次叫出我的全名，声音是抖的。
我那时心里就一件事：
四十二块的三倍赔付，到现在还没收到呢。
【第一章】
外卖这行，我做了三个月零四天。
不是因为缺钱。
是我爸有一天吃完饭，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年轻人，要懂生活。”
我当时点了点头，以为他要给我安排个旅游，或者让我去基层挂职体验体验。
第二天，他让助理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里附了一个二维码，扫开来，是某外卖平台的入职链接。
职位：配送骑手。
月薪：两千八。
我当时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往下翻，他在消息最底下还附了一行字：
“楼下有个面馆是我们的，你饿了去吃。”
我当时就明白了。
这不叫体验生活，这叫整活儿。
但我还是去了，拿了黄色马甲，骑上电动车，第二天准时打卡。
原因嘛，很简单。
那片区域，住着苏念。
我和苏念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家就在我们家院子外头一条街，小时候经常从院墙那边探过头来问：
“顾承，今天吃什么？”
我说吃什么，她就翻墙进来一起吃。
那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觉得理所当然。
后来两个人各自出去念书，联系少了，但没断。
她读完本科，回来找工作，租了那片区域的高档公寓。
我回国，第一件事，在她住的地方附近找了间房，然后去外卖站报了名。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外卖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累确实累。
夏天最难熬，沥青路面烫脚，头盔里能蒸出汗来，接单、取餐、送到，一趟下来衬衣湿透。
但接到苏念那单的时候，我骑得比平时快一点。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她点的是楼下那家沙县小吃，蒸饺配肉骨汤。
我装好，骑过去，按了门铃。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苏念。
是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手腕上一块表，表盘能比我一个月薪贵十倍不止。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是菜市场里有人挑便宜菜的眼神，扫一下，觉得没什么价值，然后转身。
“外卖？”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接住，掂了掂，扬手。
袋子飞了出去。
餐盒散落在门口台阶上，蒸饺滚出来，肉骨汤溅了我一裤腿，还烫着。
“这什么破东西。”他皱眉，“我让苏念订个好一点的，她非要点这种，你们这帮人送来的，垃圾。”
我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汤渍。
然后抬起头：
“你赔吗？”
他愣了一下，再开口，笑出声来了。
那笑声非常响，仰起头，肩膀都在抖。
“赔？”他重复，“你在跟我谈赔偿？”
这时候苏念跑出来了。
她来得及叫了半个字：
“顾——”
然后停住了。
男人回头：
“你认识他？”
苏念看了我一眼，视线落下去，说：
“小时候的邻居。”
小时候的邻居。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不好听，就是有点陌生。
男人听完，重新把眼神扫回我脸上。
“哦，邻居，”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穷鬼对穷鬼，你不觉得你苏念现在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吗？”
苏念没动。
“她跟着我，住的是这栋楼，出门坐我的车，用的是我的卡，”他说，“好好送你的外卖，别总往她面前凑，碍眼。”
说完，他搭着苏念的肩，转身准备关门。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餐盒捡起来，一个个装回袋子。
蒸饺已经碎了，汤也凉了。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把二维码亮给他看：
“系统赔付账号在这里，餐盒丢失，按规定三倍赔付，大概四十二块钱。”
他愣了半秒，然后又笑了。
“四十二块。”他重复这个数字，把我的手机往旁边一拨，“你是认真的？”
“好好送外卖，别不识好歹，给你留颜面了。”
旁边走廊里，有路过的邻居停了下来，有人掏出手机拍。
我站稳了，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汤渍。
然后抬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只有一个字：
“讲。”
我说：
“爸，有人砸了我的东西，骂了我一句穷鬼，你看着办。”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
“哪条街。”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那个男人一直站在那，胸口起伏，嘴角是嘲讽的弧度：
“打电话叫爸爸来出头啊？你爸能怎么样？”
苏念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就是胸口堵了一下。
“顾承——”她开口。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把袋子放到门口地上，扭头对那个男人说：
“这顿饭的赔付，我再说一遍，账号在系统里，三倍，四十二块。”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进门。
门关上了。
走廊安静了。
我站在那，抠了抠手机壳，心想，行，等着吧。
【第二章】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靠在电动车旁边，吃了根解热的冰棍，刚把棍子扔进垃圾桶，六辆黑色商务车出现了。
从街道两端，同时驶来。
车停稳，车门打开。
西装笔挺的人走出来，整整二十四个。
那条街上，本来还有几个摆摊的、买东西的路人，这会儿全站住了，安安静静地看。
走在最前头的，是我爸的贴身助理周伯。
他到我面前，低头，弯腰九十度：
“少爷。”
那一刻，整条街上只有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那个拿手机拍的邻居有没有把这段拍下来，但这两个字，落地之后，这条街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周伯直起身，从腋下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来：
“老爷交代，这条街共有十七家商铺，六家已完成合同签署，另外十一家正在洽谈，预计四十分钟内完成。”
他顿了顿。
“另，停在门口的蓝色法拉利SF90，车牌已查明，系登记于钱浩宇名下，车主本人已接到通知，原价收购，转让协议正在起草。”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合同，翻了翻。
这时候，楼上那扇门重新开了。
钱浩宇走出来，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站在台阶上，看六辆车，看二十四个人，最后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也抬起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他跑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回头问周伯：
“多少钱买的。”
周伯答：
“法拉利SF90，当年购入价四百三十八万，现市场估价已有所折损，折合三百九十万左右。”
我点了点头：
“按市价，转到我名下。”
周伯低头记录。
钱浩宇这才从台阶上走下来，声音发紧：
“你，你是谁？”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扔过去。
他弯腰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脸色变了。
从白变灰，从灰变青，整个一调色盘，层次极其丰富。
名片上印着我爸的名字，顾廷远。
下面跟着的，是他旗下四个集团的全名。
“顾……”他读出来，读到一半，把剩下的字咽了回去。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翻到之前那个赔付二维码：
“你砸我那顿外卖，三倍赔付，大概四十二块钱，系统流程你懂，扫一下就好。”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我说，“你骂我那句穷鬼，不在系统赔付范围内，所以走另一条路。”
他往后退了半步：
“顾少……”
这个称呼，出来得非常自然。
就跟刚才那个穷鬼一样，出口毫不费力。
“顾少，这件事，是我不对，”他说，“我道歉，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我想了想，说：
“可以，你道歉是你的事，买街是我的事，两件事不冲突。”
他愣住了。
“那……那我那家门面……”他抬手，指了指这条街上一家健身器材店的招牌，“那是我们家的，这个……”
“同价收购，”周伯在旁边答道，“已在洽谈名单中，预计本日内完成签署。”
钱浩宇的脸，彻底白了。
那时候苏念也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一件薄外套，头发半散着，看着我，看着那些车，看着台阶下弯着腰的钱浩宇。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对周伯说：
“这条街，全要。”
【第三章】
这件事后来上了热搜。
有人在现场拍了视频，标题是：
外卖小哥被富二代当街砸餐盒，一个电话后，整条街变成他家的了。
视频底下评论第一条：
他爸才是真正的外卖员，送来了整条街。
第二条：
那个四十二块的三倍赔付，要到了吗？
这条我亲自去点了个赞。
钱浩宇的事，处理起来不复杂。
他家的家底，说白了就是他爸早年做建筑工程起来的，在本地算有头有脸，但跟顾家比，就是个小数点后面的零。
那天下午，钱老爷子接到消息，当天就登门了。
据周伯说，进门之前，钱老爷子在楼下坐了很久，大概是在想怎么开口。
然后进来了，直接跪了。
我爸全程坐在那，喝茶，一句话没说。
就由着他跪，就是不开口。
跪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才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
“令郎骂了我儿子一句穷鬼，你说，这件事怎么收场比较合适？”
钱老爷子当场就哭了。
这是周伯转述给我的，周伯说的时候，语气非常平，跟念一份公文没有区别。
我一边听，一边吃我爸叫大厨做的酸菜鱼。
听完，夹了一块鱼肉，说：
“然后呢？”
周伯说：
“钱老先生表示，愿意就此事公开致歉。另，小少爷方面，钱老先生已代为赔偿，金额……”
他报了个数。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
“这个钱，全部转到我们外卖站那边，给一线骑手们涨提成。”
周伯记下来。
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说到底，骂一句穷鬼，我没想着要多少钱。
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
我在意的是，那时候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第四章】
外卖站那边，第二天，全站骑手的配送提成上涨了两个点。
站长老赵打电话过来，说话都是抖的：
“小顾，这件事，顾少，真的，我代表全站的兄弟，谢谢你，谢谢你爸。”
我说：
“不客气，就是举手之劳。”
他沉默了一秒，说：
“小顾，我一直觉得你骑手骑得不太像正经骑手，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问他：
“哪里不像？”
他说：
“正经骑手接了差评会崩溃，你接了差评，直接给那个用户退了全款，然后说‘感谢您的反馈’。”
我想了想，说：
“那不就是正确流程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说：
“行，你说是，那就是。”
我在站里做到了辞职那天，把马甲洗干净挂好，把电动车充满电还回去。
老赵请我吃了一顿饭，说了很多话。
其中有一句，他说：
“感情这个事，不是你条件够不够，是对方觉得，跟你在一起，比一个人强。”
我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就在前一天，苏念来找我了。
她是傍晚来的，我刚送完最后一单，停在路边吃烤冷面。
她站在我电动车旁边，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散着。
“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她开口。
我咬了口烤冷面，嚼完，咽下去，说：
“说吧。”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
“昨天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有点红，眼眶那圈，很明显。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
“砸餐盒这件事，你提前知道了也没办法，”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但我当时没动，”她说，“我明明认出你了，但我没有动。”
这句话，出乎我意料。
我放下那碗烤冷面，认真想了一下。
“你当时能怎么办？”我说，“跟他翻脸，然后第二天退出那套每月一万八的公寓，退出他的信用卡？”
她没说话。
“你不能，”我说，“你有你自己的考量，我懂。”
“可是——”
“但是懂归懂，”我打断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她捏着外套的袖口，低下头：
“那我们现在……”
“你和钱浩宇那边，处理干净了吗？”我问。
“搬出来了，”她说，“昨天搬的，他的东西一件都没带。”
“那套公寓的押金，让中介联系我助理，我来跟进退款流程。”
她抬起头：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
“不麻烦，顺手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顾承，你送外卖那三个月，是因为我吗？”
这句问得很直，我也没有绕：
“是。”
她握了握手里的外套袖子：
“你喜欢我？”
“不知道，”我说，“但是你那天没动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如果我当时开口了，”她问，“你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
“可能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她眼睛往旁边移开，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把烤冷面的包装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说：
“苏念，你小时候来我家蹭饭，有一次，大厨做了酸菜鱼，你吃了三碗，还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我当时问你，你吃不吃得下，你说吃得下，就是好吃，就要多吃几碗，”我说，“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不委屈自己，不绕弯子。”
她眼眶又红了一点。
“后来你就不这样了。”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骑上电动车。
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押金的事，让中介联系周伯就行，他知道怎么处理。”
然后我走了。
【第五章】
事情没完。
钱浩宇在事发后第三天，联系了个自媒体号，发了一篇文章。
大意是某企业利用资金优势强行收购街边商铺，压迫小商户，质疑违规操作，涉嫌强买强卖。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配了张我骑电动车的背影，角度拍得非常用心，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我。
这人，不死心。
那天是我正式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
我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十几个部门负责人，这会儿人手一份报告，气氛非常正式。
周伯把那篇文章截图发到我手机上，我低头扫了一眼，转发给法务总监的手机。
附言：诽谤加不正当竞争，该立案立案，该发律师函发律师函，不要拖。
然后我重新抬起头，对着会议室里的人，翻到报告的下一页，继续开会。
那篇文章当天晚上就下架了。
据说是钱浩宇自己撤的，撤完发了条朋友圈：
家人们，误会解除，合作方式完全符合规范，本人信息确认有误，对各位造成困扰深感抱歉。
后面跟了一排道歉的表情符号，密密麻麻，大概二十几个。
我截图发给我爸，配了三个字：
“行了吧？”
他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又发来一条：
“他家公司在上海有个子公司，要不要顺手处理掉？”
我想了想，回：
“不用，给他家留条退路，以后好拿捏，全搞死了就没意思了。”
我爸回了三个字：
“越来越像。”
我没回这条，觉得这个评价挺模糊的，不确定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感慨自己。
钱老爷子那边，合同签完了，价格一分没少，全是正规市价。
他签完，拉着周伯的手说了一大段感谢的话，说什么顾家做生意厚道，钱家往后一定鼎力相助云云。
周伯后来转述给我，我当时正在批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下次他家来，让前台接待就好，不用进会客室。”
周伯记下来，退出去。
关门之前，我听见他轻轻地、非常克制地，笑了一声。
【第六章】
正式上班的第一周，遇上了一件挺好玩的事。
集团有个合作方，姓吴，在城北做地产，这次是来谈续约的。
他坐在我对面，把合同翻完，抬起头，非常正式地清了清嗓子，说：
“顾少，久闻大名。冒昧问一句，之前那个……那个送外卖的，是您本人？”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五秒。
“那，微博上那个视频……”
“是我。”
他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非常艰难地开口：
“本人此前在视频评论区，说了几句措辞欠妥的话，”他斟酌了一下，“大意是说，那个外卖员……有些，呃，有些不太聪明。”
我看着他，说：
“是吗。”
“现在想来，是本人失言，”他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十分抱歉。那这个合同里，原有条款方面，能否在此基础上再优惠个零点五个点？”
我低头，翻了翻合同。
然后抬起头，微笑：
“条款不变。”
他脸上笑容凝了一下。
“不过，”我说，“鉴于您刚才非常坦诚地进行了自我批评，我可以送您一份礼物。”
他立刻重新坐直了：
“顾少请说。”
“本楼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蓝色法拉利SF90，”我说，“之前是某位先生的座驾，现在已过户至我名下。我驾照考了两次，对跑车兴趣不大，您要不要？”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
然后周伯从旁边走过来，把一把车钥匙放在合同上。
他又愣了一下。
“这……当真？”
“当真。”
他看了看钥匙，看了看我，把合同签了，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非常认真地问了我一句：
“顾少，那辆车，他后来知道吗？”
我说：
“知道，他说祝您用车愉快。”
这当然是我编的。
但吴总听完，嘴角压了压，出去了。
门关上，周伯走过来，低头，问：
“少爷，那辆车，钱先生真的知道吗？”
我翻开下一份文件：
“不知道。”
周伯记下来，退出去。
这一次，门关上之前，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比上次响了一点。
【第七章】
苏念那边，僵着。
不是闹翻了，就是僵着。
她退出了那套公寓，押金周伯跟进退好了，一分钱没少。
她搬回了本来自己租的那个小单间，在城南，地铁口出来走七分钟，小区名字叫幸福里。
我知道这个地址，是因为她之前点外卖，系统里留的备注。
我没有主动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觉得这件事需要她自己想清楚。
她跟钱浩宇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当时站在那没动，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不怪她，但这件事横在中间，不是我一个人能拎清楚的。
后来是她先开口的。
那天是个工作日，快到中午，我正在会议室里开季度复盘，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屏朝下。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才重新翻起来，回了一个字：
“在。”
她过了一会儿，回：
“我们能不能吃个饭？”
我问：
“你想吃什么？”
她说：
“酸菜鱼。”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回：
“行，今晚七点，我让司机来接你。”
她说：
“不用这么麻烦——”
“顺路，”我说，“让他去就好。”
然后就没有再回了。
她七点整下楼，司机准时到。
她进了楼道，抬头，看见我站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
“你自己来的？”
“顺路，”我说，“走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跟我走出来。
车上，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快到的时候，她开口：
“顾承，你送外卖那三个月，骑的那辆黄色电动车，车牌最后两个字是不是56？”
我想了想，说：
“是。”
“你给我送过一单，”她说，“周一的早上，我点的是热干面，你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餐盒里面放了一包纸巾。”
我记得这件事。
那天她备注里写：热干面，不要葱，配餐不用筷子，谢谢。
我额外拿了包纸巾塞进去，纯粹觉得热干面容易蹭嘴。
“你当时是不是就知道是我？”她问。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你点餐备注里没让我说，”我说，“我按备注来。”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个字：
“傻瓜。”
我没接话。
饭局上，大厨做了酸菜鱼，还有几个她小时候喜欢吃的菜。
她看着这桌菜，抬起头，看着我：
“你让厨师按我小时候的口味做的？”
“你口味没怎么变，”我说，“坐吧，菜凉了不好吃。”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低着头，没动。
我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吃。”
她眼眶红了，低头，吃了那块鱼。
然后抬起头，把筷子放下，说：
“顾承，那天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说过了，”我说，“这件事过去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不一样，我跟他在一起，本来就是图他的钱，图他能帮我搞定工作上的事，我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但我还是——”
“苏念，”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
“你小时候翻墙进来蹭饭，我问你不嫌麻烦吗，你说不麻烦，好吃就要多来，”我说，“你那时候比现在活得明白。”
她愣住了。
“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图什么，”我说，“你比他值钱多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说完，她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得多激烈，就是掉下来了，啪一声，落在桌上。
她慌忙低头，用袖口去擦。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包纸巾，又看了看我。
我说：
“热干面配的，这顿用酸菜鱼将就一下。”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第八章】
后来她跟我说了很多事。
她刚回来找工作那阵，碰了很多壁，简历投出去大半没有回音，好不容易有面试，要么待遇不合适，要么对方直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说公司加班多、女员工不方便。
钱浩宇是在那个阶段出现的，他家在本地有资源，帮她搞定了一个还不错的岗位，然后顺势把人留下来了。
她说起这些，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但眼神是往下垂的那种。
“我那时候觉得，就这样吧，”她说，“凑合，能过就行。”
我听完，说：
“工作那边，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吗？”
她点头：
“还在，合同签了两年，刚满一年。”
“工作本身有没有问题？”
“工作还行，就是他有时候会通过公司那边给我施压，”她说，“小事，但烦。”
我点了点头，低头，给她夹了块鱼：
“这边吃完，回头我让周伯跟那边打个招呼，这种施压的路子给他堵死，你安心把这一年做完，合同到期，你再自己看。”
她筷子停了一下：
“你不用帮我——”
“不是帮你，”我说，“他用工作来拿捏人，这件事本来就不对，要处理的是这件事。”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
“顾承，你从来不让人难受的。”
我说：
“这是正常人的标准，你之前遇到的那种才不正常。”
她把那块鱼吃了，低着头说：
“我想重新认识你，行吗？”
我说：
“你从来就没有不认识我。”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有点红。
“那你送外卖那三个月，”她说，“顺带也帮我送了外卖，算个什么？”
我想了想，说：
“算提前练手。”
“练手什么？”
“练手怎么让你多吃几碗。”
她愣了一秒，笑了出来，笑得声音挺响。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半酸菜鱼，外加一小碟开胃的酸萝卜。
临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到门口，她回头：
“下次吃饭，换我请。”
“好，”我说，“你备注清楚点，不要葱。”
她扑哧一声又笑了。
然后钻进车，走了。
我站在那，抬头，看了会儿天，觉得今晚这顿酸菜鱼，算是把上次那碗蒸饺，补回来了。
【第九章】
补回来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钱浩宇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死心。
事发大概两周后，他出现在苏念公司楼下。
她发了条消息给我，只有一句话：
“他堵我了。”
我当时在开车，红灯停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回：
“在下面等他走，别出去。”
她回：
“他说不走。”
我问：
“你在几楼？”
她说：
“十一楼。”
我放下手机，把车掉了个头。
到她公司楼下的时候，钱浩宇正靠着门柱站着，手里夹了根烟，低头刷手机，姿态非常悠闲。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来。
看见我的时候，烟都忘了抽，直直地站在那，烟灰掉了一截。
我把车停稳，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他把烟按灭，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顾……顾少，我就是来看看苏念——”
“你们已经结束了，”我说，“你知道这个。”
“我知道，但我想解释，我和她之间有误会——”
“没有误会，”我说，“你砸了别人的餐盒，骂了穷鬼，拦着人不让解释，这叫事实，不叫误会。”
他张嘴，又合上，说：
“但她和我在一起两年，这两年的感情——”
“她的感情是她的事，”我说，“我现在问你的，是你在这里堵人，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乱了：
“顾少，你喜欢她。”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你是顾家少爷，你想要什么没有，凭什么来抢我的——”
“她不是东西，”我说，“用抢这个字，你连什么是人都没搞明白。”
他脸色变了。
“你离她的公司这栋楼，保持五十米以上的距离，”我说，“如果你觉得这个要求太难做到，我可以让人帮你换一个更有利于执行的环境。”
这句话，说得很平。
但钱浩宇听完，脸白了一大块。
他往后退了两步，停了一下，抬起头，问：
“她最后选你了？”
我说：
“这件事，你可以去问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别开，走了。
背影从楼道口消失，我站在那，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走了，你下来吧。”
过了五分钟，电梯开，她走出来。
站在我面前，呼出一口气：
“谢谢。”
我说：
“这件事应该早点处理，不好意思。”
她摇了摇头，抬起头，问：
“他问你我最后选没选你，你怎么说的？”
“让他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个头，说：
“顾承，我选你。”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声音很稳，眼睛是直直看着我的。
我说：
“行。”
她等了两秒，说：
“就这？”
“还要怎样，”我说，“高兴。”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捶了我一下，说：
“顾承，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说：
“你小时候翻墙进来，那会儿我就难搞，你不知道吗？”
她想了想，说：
“好像是，但是菜好吃，所以没在乎。”
“现在呢？”
她歪了歪头：
“现在还得观察观察。”
【第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倒是挺平淡。
那条街，全部整合进去，统一改造，做了个综合体项目。
方案出来的时候，我爸拿着设计稿翻了翻，抬起头问我：
“你准备留那家沙县小吃吗？”
我说：
“留，原位置，原招牌，装修费我们出，租金给他们免三年。”
他把设计稿放下，说：
“就因为那顿蒸饺？”
我说：
“就因为那顿蒸饺。”
他沉默了两秒，拿起印章，落下去：
“行。”
钱浩宇那边，后来听说他爸把家里的资产重新整合了一遍，把上海那个子公司卖掉了，换了一条更稳的路。
钱老爷子偶尔还会通过渠道捎点东西过来，蜂蜜，茶叶，逢年过节的那种。
周伯每次收到，都会往库房里放，然后来报给我：
“钱老先生又送东西来了，少爷，这次是明前龙井。”
我每次都说：
“放着吧，让食堂泡着喝。”
周伯每次都会答：
“是。”
然后出去。
有一次他出去又折回来，说：
“少爷，前台说，网上有人发帖，说顾少当年那个视频，是场景摆拍，质疑真实性。”
我想了想，说：
“他们说四十二块的三倍赔付要到了吗？”
周伯去查了一下，回来说：
“还没要到。”
我点了点头：
“让法务把这张转账记录发出去，钱浩宇当天最终支付了四十二块钱整，分两笔，第一笔二十块，第二笔二十二块，支付时间相差了四分钟，备注是外卖赔偿。”
周伯记下来，出去。
这条流出来之后，底下评论第一条：
他分两笔转，第一笔转完了又去凑数，这个细节太真实了，哭死。
第二条：
这辈子最憋屈的四十二块钱。
第三条：
请问四十二块钱买了什么教训。
这条下面有人回：
买了整条街加一辆法拉利。
热搜挂了三天，钱浩宇全程没有出来说一个字。
我猜他已经习惯了。
苏念在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推开餐厅门，看见那桌菜，愣了一下。
大厨做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几样，酸菜鱼摆在中间，旁边是一小碟开胃的酸萝卜。
她站在餐厅门口，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说：
“愣着干什么，菜凉了。”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顾承，以后我能经常来吗？”
我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说：
“以后你住这儿，来不来的问题就不用问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声在餐厅里传得很响。
那天她吃了三碗。
跟小时候一样。
这件事最后，真正让我觉得说得过去的，不是那条街，不是那辆车，也不是那个热搜。
是后来有一天，老赵打电话来，说站里一个骑手被客户无故差评，态度很恶劣。
我问他：
“处理了吗？”
他说：
“联系平台了，在走流程，但是慢。”
我说：
“把单子发给周伯，让他跟平台那边的负责人直接对接，今天结案。”
老赵那边沉默了一下，说：
“小顾，不是，顾少——感谢。”
我说：
“就是举手之劳，以后这种事直接发周伯，不用客气。”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旁边，低头喝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
“你啊。”
我说：
“怎么了？”
她说：
“你送外卖那三个月，不全是因为我吧。”
我想了想，说：
“一开始是。”
“后来呢？”
我说：
“后来觉得，骑手不好干，该要的尊重一分不能少。”
她端着茶杯，安静了一会儿，说：
“这句话，说给我那个时候听就好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说，”我说，“不急。”
她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说：
“好。”
窗外天晴，光落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碟没动的酸萝卜上。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圆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