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偷了我三年心血的专利，把我一脚踹出去。
我没哭，没闹，收拾东西走人。
临走前，把核心团队的联系方式存好，把关键文件备份完毕。
然后去专利局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五年后，他公司倒闭，本人来我公司应聘保洁。
我把扫帚扔过去，说：
好好扫，别把地弄脏了。
他跪在地上哭的那一声，我等了整整五年。
【第一章】
我在昂达科技待了六年。
前三年，我是研发部的小透明，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后三年，我带着团队啃下了公司最硬的一块骨头——新能源储能控制芯片的核心算法。
那个东西，我从零开始写，改了两百多个版本，出差十几次，头发掉了一把又一把。
整个团队跟我一起泡实验室，最长的一次连轴转七十二小时。
专利申请书，是我亲手写的。
技术说明，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发明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陈煦。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里最骄傲的东西。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会议室外面偶然听到了老板赵建平跟法务总监说的话。
“专利已经重新登记了，发明人改成了我和李明辉，陈煦那边……”
赵建平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闹不出什么浪花，把他清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刚打出来的技术报告，一共四十七页。
我没有冲进去。
没有踹门。
没有骂人。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所有的原始开发记录、版本迭代文件、邮件往来，全部拷进了随身U盘。
证据这种东西，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手。
第二天早上，赵建平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公司要进行架构调整，我的岗位被裁撤了，补偿按照法定标准走。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
我也很平静。
问了一句：“专利的事，怎么说？”
他愣了一秒，然后微笑：“公司的技术成果归公司所有，这个你在入职合同里签过的。”
我点头，把工牌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出去。
在电梯间等门的时候，他的助理小跑过来，要我交还工作手机和电脑。
我把手机交出去，电脑交出去，工位上属于公司的东西一件不带。
只带走了我自己的本子，里面记了六年的技术笔记。
和那根U盘。
出了公司大门，北京十一月的风直接灌进脖子里，冷得人清醒。
我站在路边叫车，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十几条消息。
是团队里的人发的。
最先发消息的是刘磊，他跟了我三年，算法方向的核心骨干：
“陈哥，我听说了，你出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他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
“陈哥，你要干什么，我跟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车来了，我上去，把目的地改成了专利局。
排队排了三个小时。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看我带来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是说，这份专利的真实发明人是您？”
“是。”
“您有原始开发记录？”
“有。”
我把U盘插进他们的读取设备，屏幕上一份一份地翻出来——最早的技术方案草稿，时间戳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次迭代的版本记录，每一封讨论技术细节的邮件，全部完整。
工作人员看了很久，最后说：
“您需要聘请专利代理人，启动权属纠纷程序。”
我说知道了，问了几个代理机构的联系方式，出门。
那天晚上，我把刘磊和另外三个核心成员约出来，坐在附近的一家面馆里。
他们一进门，看见我，没人问多余的话。
刘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说：
“陈哥，说吧。”
我把筷子摆好，说：
“我打算自己干。”
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不逼，说清楚了再决定。”
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刘磊先开口：
“我媳妇生完孩子还没满月，家里缺钱，我跟。”
另一个叫程浩的，做硬件方向的，低着头转了转筷子：
“我欠了车贷，我跟。”
剩下两个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
“陈哥，你把专利夺回来，我们就有东西。你要是夺不回来，咱们就一起打个工。反正也不亏。”
我看着他们。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咬紧了。
不是感动，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然后脚踩实了地的感觉。
我说：
“行，那就干。”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从公司注册聊到融资方向，从技术路线聊到专利纠纷的策略。
面早就凉了，没人在乎。
出门的时候，刘磊在旁边说：
“陈哥，赵建平把咱们那个技术卖给谁了你知道吗？”
我说：
“还不知道，但应该快了。”
他哼了一声：
“他卖给别人，那个技术权属有问题，买家也跑不掉。”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
他耸了耸肩，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陈哥，我跟你干了三年，你什么时候走过弯路？”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这话放在三年前，可能是实话。
放在现在，我不知道算不算。
但我知道一件事——
赵建平把专利登记在自己名下，拿走了三年的心血。
这件事，我一定要他还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式。
【第二章】
公司注册下来，花了半个月。
名字叫煦光科技，是刘磊起的，说陈哥你名字里有个“煦”，就用这个。
我没反对。
注册资金掏空了我大半积蓄，加上刘磊他们几个人一起凑，才勉强撑起来一个架子。
办公室租在北京南五环外的一栋老工业园里，三间屋子拼在一起，冬天暖气不太够，我们买了两台暖风机对着人吹。
那段时间，我们同时干两件事。
一件是打官司，一件是重新建产品。
专利代理人叫姜晨，三十来岁，女的，说话很直接，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
“权属纠纷不好打，周期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知道。
她翻了翻我带去的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抬头：
“这些原始记录，时间戳是连续的？”
“是，从第一次技术方案讨论开始，一直到最后申请前，都在。”
她又往后翻，翻到邮件截图那一页，停了更久：
“这封邮件，是你发给赵建平的，里面你报告了算法核心逻辑，时间是专利申请前六个月。”
“对。”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直接说：
“如果你的材料全部属实，这个案子你有很大概率赢。但是——”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昂达那边不会老实。他们一定会说这个技术是团队集体成果，你只是参与者之一，不是唯一发明人，从而主张你无权单独提出权属异议。”
我说：
“让他们说，我等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
“好，那我们开始。”
与此同时，昂达那边的动作也快。
我离职还不到一个月，赵建平就把那个专利打包，以技术授权的方式，卖给了一家叫恒创能源的公司，授权费三千万。
这个消息是老同事私下告诉我的，发了条微信，然后把我删了。
大概是怕被牵连。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晨。
她说：
“好，这反而对你有利。他急着变现，说明他自己知道这个技术权属有问题，才要抢在纠纷启动前把钱套现。”
我说：
“那我们把恒创也拉进来。”
姜晨停了一下，看着我：
“你是说？”
“他们用了一个权属存疑的专利做生产，如果我们赢了，他们要面对的麻烦不比昂达少。早点通知他们，他们有可能主动切割昂达，转而配合我们提供证据。”
姜晨把笔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在做生意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做律师？”
我说没有。
她说：
“可惜了。”
恒创那边的回应比我预期的快。
他们法务主动联系了姜晨，说希望就专利权属问题进行沟通。
言下之意很清楚——他们花了三千万买了个烫手山芋，现在想知道到底有没有问题。
姜晨去谈的，回来告诉我：
“恒创愿意提供昂达内部的一份技术转让文件，里面有原始研发记录的引用，可以证明这个技术的实际起源。”
我说：
“他们要什么条件？”
“如果你赢了，他们撤销授权合同，只拿回部分授权费，剩下的不追了。”
我点点头，说：
“行。”
那一步算是把赵建平的第一道防线切开了。
他自以为卖掉了专利就安全了，没想到买家第一个反水。
不过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在重建产品，用的是已经公开的技术路线，加上我们自己这段时间推导的新算法。
那个新算法，刘磊做了两个月，程浩做了硬件适配，整个团队压在里面。
比之前那个版本，效率提升了十七个百分点。
刘磊把测试结果发给我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发了一行字：
“陈哥，新版本跑出来了，比原来那个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四个字：
“去申请专利。”
他隔了两秒，回：
“陈哥你是认真的吗？”
“现在。”
他又隔了两秒：
“好，我这就弄。”
那个夜晚，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南五环的夜色，暖风机在旁边嗡嗡地响。
我拿了个纸杯，倒了点白开水，喝了一口。
凉的。
没什么感觉，就是喝了口水。
但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第三章】
官司打了十四个月。
不是我料想的速度，比我预期慢了很多。
中间昂达换了一拨律师，提交了大量材料，说那个算法的核心思路来源于公司内部某次技术研讨会，我只是执行落地的人员之一。
他们找来了三个前同事，出具了证词。
其中有一个，叫方晗，是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徒弟。
他的证词里说，算法的核心架构最初由赵建平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他本人参与了讨论，可以证明。
我把那份证词看了两遍。
姜晨在旁边问我：
“你怎么看？”
我把文件放下，说：
“他撒谎。”
“你能证明？”
“能。”
那次内部会议，我全程录了音。
不是为了留什么把柄，是我开会有录音的习惯，方便事后整理纪要。
整整两个小时的录音，里面赵建平一个字都没有提到算法架构。
他大部分时间在讲市场前景，讲融资方向。
技术细节，全是我在说。
姜晨把录音文件提交上去之后，对方那边安静了将近两个星期。
再开庭的时候，方晗的证词被撤回了。
理由是“陈述有误，当事人申请更正”。
那三个证人，最后只剩下一个还在坚持。
另外两个，大概也意识到虚假证词的法律风险，悄悄退出去了。
判决在第十四个月末下来。
法院认定，涉案专利的核心发明人为陈煦，昂达科技在专利申请过程中存在权属登记错误，判决昂达科技将专利发明人变更为陈煦，并赔偿相关损失。
与此同时，昂达与恒创的授权合同因专利权属瑕疵被判决撤销，恒创追回了两千三百万。
赵建平那边，损失的不只是三千万的授权费。
他还要面对恒创的追偿，以及法院认定的侵权赔偿。
那一天，姜晨发消息给我，只有一行字：
“赢了。”
我在实验室里，程浩正在旁边测新版本的硬件模组，噪声很大。
我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去，站在工业园的院子里。
北京的冬天，风还是冷。
我在外面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回去继续看数据。
刘磊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哥，官司怎么样了？”
“赢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一拍桌子，椅子差点没坐稳：
“赢了？！”
程浩从设备后面探出头：
“什么赢了？”
刘磊已经站起来了：
“专利！告赵建平那个！赢了！”
程浩把手套摘下来，扔在桌上，冲我走过来，伸出手：
“陈哥！”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然后刘磊非要去外面吃一顿，说不吃他睡不着。
我说行，让他定地方。
他订了家烤串，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边，喝了不少。
那顿饭，大家说了很多，说未来的产品，说下一步怎么走，说市场上有几家公司已经来打听过我们的新算法。
说到最后，刘磊喝了口酒，突然变安静了，低着头说：
“陈哥，你当初被踹出去那天，我心里真的憋得很难受。”
我夹了根串，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那时候就想，赵建平这种人，不应该好好的。”
我说：
“他现在不好好的了。”
刘磊笑了，把杯子举起来：
“是啊。”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的时候外面已经快凌晨了。
我一个人打车回去，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
那一年半，压在心里的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放下了，是终于有了重量，落到了实处。
【第四章】
拿回专利之后，我们开始正式融资。
不是因为窘迫，是因为时机到了。
新算法跑出来的性能数据，放在整个行业里都是第一梯队。
我们有东西，才能谈价格。
第一轮接触了三家机构，最终选了一家做新能源方向的产业基金，拿了四千万的A轮。
估值定的时候，对方说比他们预期高，但他们愿意接受。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技术放在那里，他们比我更清楚值多少钱。
钱进来之后，我们搬了办公室，从南五环搬到了中关村。
招了一批人，扩了硬件团队，开始做产品化。
那段时间节奏很快，每天的日历上排得密密麻麻。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连续十八天没回过家，行军床就摆在办公室角落，醒了就继续干。
刘磊有一次半夜给我发消息，说陈哥你看看窗外。
我抬头，发现天已经亮了。
产品上线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六月。
我们拿着样机去参加了一个行业展会，展位不大，在角落里。
但来看的人很多。
有几个是同行，拿着参数表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们量产计划。
我说年内会出第一批。
他们点点头，留了名片。
还有两家是下游厂商，做储能设备的，他们对接入成本和适配周期很关心。
程浩跟他们谈了一下午，最后拿到了两份意向合同。
展会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坐在酒店房间里，刘磊把电脑打开，把那些名片和意向书摆在桌上，说：
“陈哥，咱们这算是活下来了吧？”
我看着那堆东西，说：
“算。”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他妈终于敢跟我媳妇说，这个公司能发工资了。”
程浩在旁边笑：
“你之前没跟嫂子说？”
“说了，她不信，以为我在外面赌钱。”
几个人都笑了。
那个夜晚，我记得很清楚。
窗外是北京的夏夜，很热，空调开得很足。
桌上摊着半包烟，还有几罐啤酒。
我们聊了很多，聊产品，聊市场，聊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聊到最后，刘磊突然问了一句：
“陈哥，你听说昂达那边的事了吗？”
我说：
“什么事？”
“他们资金链断了，融资没谈下来，现在到处找钱。”
我没说话。
刘磊继续说：
“我听说赵建平把办公室从CBD搬到了通州，员工走了一大半。”
我点了根烟，说：
“正常。”
他看着我：
“陈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说：
“没什么感觉。”
这是实话。
当一个人已经站在另一个位置上，回头去看曾经想踩死你的人，你会发现，他已经不重要了。
但故事没有结束。
【第五章】
昂达科技倒闭，是在我们拿到B轮融资之后的第三个月。
不是突然倒的，是一点一点垮的。
先是业务线收缩，然后是核心团队离职，最后是拖欠员工工资，被劳动仲裁告了十几起。
我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一个投资人的饭局上。
对方提了一句，说昂达那个赵建平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
他说，那人完了，公司没了，现在到处躲债。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
他又说：
“听说他还欠着几百万的债，房子车子都抵出去了，人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顿饭之后，我没再关心过赵建平。
公司在正常运转，订单越来越多，团队从十几个人扩到了快一百人。
我们搬了第三次办公室，这次是整整一层。
刘磊站在落地窗前，说这地方比昂达那会儿的还大。
我说是大一点。
他转过头看我：
“陈哥，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赵建平来求你？”
我说没想过。
他笑了一下，说：
“我想过。”
我问：
“你想过什么？”
“我想过，如果他来求你，你会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真的没想过。
但这件事，在一年半之后，真的发生了。
那天是周一，早上十点多，人事部的主管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说陈总，有个人来应聘保洁，但是……
我抬头：
“但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说：
“那个人，叫赵建平。”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我，说：
“要不要让他进来？”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
“让他进来。”
赵建平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脱形，身上的衣服很旧，领子已经磨得起毛。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简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陈总。”
我说：
“坐。”
他摇摇头：
“我不坐，我就是来问问，你们这边……还招保洁吗？”
我说：
“招。”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
“那我……”
我打断他：
“你做过保洁？”
他愣了一下，说：
“没做过，但我能学。”
我点点头，说：
“行，那你明天来上班。”
他松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过头。
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扫帚，扔过去。
他接住了，有点懵。
我说：
“现在就开始。”
他看着手里的扫帚，又看看我。
我说：
“从这层楼开始扫，好好扫，别把地弄脏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
“有问题吗？”
他没说话，低下头，握紧了扫帚。
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关上。
刘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他推门进来，说：
“陈哥，你真让他扫地？”
我说：
“不然呢？”
他想了想，说：
“我以为你会轰他出去。”
我说：
“轰他出去干什么？”
刘磊没说话。
我说：
“让他走，是便宜他了。”
刘磊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点点头：
“也对。”
那天下午，赵建平一直在扫地。
从我们这层，扫到走廊，扫到楼梯间。
他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怕漏掉一点灰尘。
有几个员工路过，看到他，小声议论。
有人认出他来了。
“那不是昂达的老板吗？”
“就是他，我以前见过。”
“怎么在这儿扫地？”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让赵建平听见。
他低着头，握着扫帚的手更紧了。
下午五点多，他扫完了，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说进来。
他站在门口，说：
“陈总，扫完了。”
我说：
“嗯，下班吧。”
他没动。
我抬头看他：
“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
“陈总，我……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做。”
我说：
“哦。”
他愣了一下：
“陈总……”
我说：
“还有事吗？没事就下班。”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最后他说了声“没有了”，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刘磊又推门进来，说：
“陈哥，他跟你道歉了？”
我说：
“道了。”
“你就说了个‘哦’？”
“不然呢？”
刘磊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哥，你够狠。”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狠不是骂他，不是打他，不是把他轰出去。
真正的狠，是让他留下来。
让他每天握着扫帚，走过这栋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让他看着我们这些人，做着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做一辈子的事情。
让他知道，他当年踹走的那个人，现在站在了他永远够不到的位置。
而他，只能扫地。
【第六章】
赵建平在公司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走。
扫地，拖地，倒垃圾，擦玻璃。
他做得很认真。
有一次，程浩路过茶水间，看到他在擦水渍，擦了很久，一点痕迹都不留。
程浩回来跟我说：
“陈哥，赵建平那个人，扫地比当老板认真。”
我说：
“因为他当老板的时候，不需要认真。”
程浩想了想，说：
“也是。”
那段时间，公司业务扩得很快。
我们拿下了两个大客户，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B轮融资的钱很快烧完了，我们开始接触C轮。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赵建平还在。
他蹲在走廊尽头，用抹布擦地脚线。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到我，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
“赵建平。”
他抬起头：
“陈总。”
我说：
“你后悔吗？”
他愣住了。
我说：
“当年那件事，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后悔。”
我说：
“哦。”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总，我真的后悔，我那时候……”
我打断他：
“你那时候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
“你继续擦吧，我先走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我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人事主管来找我，说赵建平没来上班，打电话也不接。
我说知道了。
刘磊问我：
“陈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说：
“不会。”
刘磊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说：
“因为他活到现在，就说明他很能忍。”
刘磊想了想，说：
“也对。”
果然，第三天赵建平又来了。
他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进来，低着头说：
“陈总，对不起，我前天身体不舒服，没来。”
我说：
“嗯。”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
“还有事吗？”
他摇摇头，说没有了，转身出去。
那之后，他继续扫地。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年会。
我们在酒店订了个厅，一百多人坐满了。
吃饭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我讲话。
我站起来，拿着话筒，说了几句。
说公司这几年不容易，说大家辛苦了，说明年会更好。
说完之后，我看到角落里坐着赵建平。
他穿着保洁的工作服，低着头吃饭，没人跟他说话。
我停了一下，然后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着我。
我说：
“我们公司有个保洁，叫赵建平，他以前是我老东家的老板。”
全场安静了。
我继续说：
“他当年把我踹出去，顺便抢了我的专利。”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说：
“现在他在我们公司扫地。”
停了一下，我说：
“我想告诉大家，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做了坏事，是要还的。”
说完，我把话筒放下，坐下来。
全场爆发出掌声。
很热烈。
我看到赵建平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刘磊在旁边问我：
“陈哥，他这是……”
我说：
“让他走。”
赵建平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那天之后，赵建平再也没来过公司。
人事部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
后来听说，他离开了北京，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找了份厂里的工作。
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我没有去找他。
因为不需要。
【第七章】
公司继续发展。
我们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到了十五个亿。
产品线扩了三条，团队扩到了三百多人。
刘磊升了副总，程浩管技术，另外招了几个高管。
我们搬了第四次办公室，这次是独栋。
搬进去那天，刘磊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大楼上挂着的“煦光科技”四个字，说：
“陈哥，你当年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我说：
“没想过。”
他说：
“我也没想过。”
停了一下，他说：
“不过现在想想，这一切好像都是应该的。”
我说：
“为什么？”
他说：
“因为你是对的人。”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当年赵建平抢你专利的时候，你没有闹，没有放弃，你就是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对。”
我说：
“那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他笑了：
“也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
很安静。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想起六年前，我被赵建平踹出去的那天。
想起我站在昂达楼下，北风灌进脖子里的感觉。
想起我去专利局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手脚冻得发麻。
想起我和刘磊他们坐在面馆里，说要自己干。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去。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手机响了。
是姜晨发来的消息：
“陈总，恭喜搬新家。”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她又发了一条：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一定要赢。”
我说：
“记得。”
她说：
“你做到了。”
我看着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句：
“是我们做到了。”
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说：
“对，是我们。”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的路上，车来车往。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奔波，在挣扎，在努力。
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有人站起来，有人倒下去。
我曾经是那个被踹倒的人。
现在，我站在了这里。
【第八章】
三年后。
煦光科技在科创板上市。
上市那天，开盘价涨了百分之三十二。
市值破了两百亿。
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刘磊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说：
“陈哥，咱们真的做到了。”
我说：
“嗯。”
他转过头看我：
“你现在是不是身价几十个亿了？”
我说：
“账面上是。”
他笑了：
“那你现在算是有钱人了。”
我说：
“算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
“陈哥，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面馆里说的话吗？”
我说：
“记得。”
他说：
“那时候你说，咱们自己干。我当时心里其实没底，但我信你。”
我说：
“我知道。”
他说：
“现在想想，幸亏当年跟了你。”
我说：
“也幸亏你们跟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办了个庆功宴。
来了很多人，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
大家举杯，说了很多祝福的话。
我坐在主桌，一杯一杯地喝。
喝到后来，有点晕。
刘磊扶着我出去透气，站在酒店门口。
他说：
“陈哥，你有没有想过赵建平？”
我愣了一下。
他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抢你专利，会不会就没有现在的煦光？”
我说：
“应该会有，只是晚一点。”
他说：
“也对。”
停了一下，他说：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感谢他的。”
我看着他。
他说：
“因为他让我知道，跟对人有多重要。”
我笑了一下，说：
“你这是拍马屁。”
他也笑了：
“不是，我说真的。”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赵建平。
听说他在南方那个小城市，找了份电子厂的工作，每天上下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有人问我，会不会觉得对他太狠了。
我说不会。
因为我只是让他尝到了，他当年让我尝过的滋味。
他抢了我的东西。
我拿了回来。
仅此而已。
【第九章】
十年后。
煦光科技已经是行业第一。
我们的产品卖到了全球五十多个国家，年营收破了五百亿。
我四十岁。
头发有点白了，但身体还算健康。
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管，我退到了董事会。
那天，我回到公司，走进大楼。
大堂里挂着公司十年发展的照片墙。
第一张，是我们在南五环那个破工业园里的合影。
那时候只有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是我们搬到中关村的时候，团队扩到了二十多人。
第三张，是产品上线的时候，我们站在展台前。
第四张，是上市那天，我们在交易所敲钟。
我站在那堵墙前，看了很久。
刘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
“陈哥，十年了。”
我说：
“是啊，十年了。”
他说：
“你还记得当年赵建平扫地的事吗？”
我说：
“记得。”
他说：
“我前两天听说他的消息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什么消息？”
他说：
“他好像病了，挺严重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
“哦。”
他说：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说：
“不去。”
他说：
“为什么？”
我说：
“因为不需要。”
他点点头，说：
“也是。”
我们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转身往外走。
刘磊在后面叫我：
“陈哥，你去哪儿？”
我说：
“回家。”
他说：
“晚上有个饭局，你不来吗？”
我说：
“不去了，你们去吧。”
他说好。
我走出大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
我上车，说：
“回家。”
车子开出去，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这十年，我一直在往前走。
建公司，做产品，融资，上市。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我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因为我知道，回头看没有意义。
那些过去的事，该还的已经还了。
该算的账，已经算清了。
赵建平欠我的，他已经还了。
用他的公司，他的尊严，他的后半生。
这笔账，清了。
车子停在家门口。
我下车，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经济新闻，主持人在说今年新能源行业的发展趋势。
画面里闪过几家公司的名字。
煦光科技排在第一个。
我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
十年前，我被踹出门的那天，我以为我完了。
十年后，我站在了这里。
这个世界很公平。
你付出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你抢了别人的，总有一天会还回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里面有很多名字。
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朋友。
但没有赵建平。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
有人起来，有人落下。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但时间不会停。
它只会一直往前走。
带着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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