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抢着分我的金丹，却没人肯领附赠的雷劫。
上一世，师尊剖丹给亲传铺路，把我扔进了废炉。
这一世，我先吞仙草，再往灵脉里灌魔雾。
六大仙门争着吸收天降灵气时，我替他们关好了门。
别急。
吃我的时候，一个个不都挺能张嘴吗？
【第一章】
师尊的刀碰到我胸口时，先问了一句。
“还疼吗？”
我嘴唇发抖，挤出一个字。
“疼。”
他点头，把旁边的软垫推给小师弟。
“玉衡，坐远些。剖丹时动静大，别吓着你。”
裴玉衡抱着一只手炉，往后挪了半步。
“师尊，师兄会不会怨我？”
“他的根骨本就不配修仙。为你铺路，是他的福分。”
刀锋落下。
我想抓住师尊的袖子，手指刚抬起，便被他踩回石床。
他嫌我挣扎，封住了我的嘴。
直到金丹离体，我都没能问出来。
既然我的根骨不配，为什么你们每年都要取我的丹血？
为什么小师弟突破时，闭关的人是我？
又为什么他渡劫那天，我在地牢里，替他挨了整整九道雷？
后来，我被扔进废丹炉。
炉底还压着一块木牌。
谢长生，药耗已结。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长生。
我爹娘给我取名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能被人按药材结账。
炉火烧上来时，我腹中那枚早年误吞的回生籽裂了。
我听见一声脆响。
再睁眼，窗外梆子刚敲三下。
胸口没有刀。
门外有人踹门。
“谢长生，归元草还没送来？耽误了小师弟的赐丹礼，你担待得起？”
我低头。
手里捧着玉匣。
匣中仙草九叶齐全，叶尖挂着一滴金露。
我回到了剖丹前一天。
上一世，师尊让我亲手把这株仙草送去炼药房，给裴玉衡稳固经脉，好接我的丹。
这草是我从葬剑渊里背出来的。
为摘它，我折了三根肋骨。
回来后，师尊夸我懂事，赏了我两瓶止血散。
其中一瓶还过了药期。
门被撞开。
执事郑良抬脚跨进来，视线落到玉匣上，伸手就抢。
我摘下第一片叶子，塞进嘴里。
郑良的手停在半空。
“你干什么？”
我嚼了嚼。
苦得舌根发麻。
“试试咸淡。”
“这是给玉衡师弟的！”
“那你替我问问，他吃不吃辣。”
我把剩下八片叶子一起塞了进去。
郑良嘴巴张开，连骂人的话都卡住了。
他扑过来掐我脖子。
我端起玉匣里的金露，一口灌下。
腹中轰然一热。
贴着丹田的九枚锁钉，最外面一枚，终于松了。
郑良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向桌角。
“吐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腕。
上一世，我听这句话听得太多。
吃一颗灵果，要吐。
多领一瓶丹药，要吐。
连我自己炼出来的灵石，也得先给小师弟挑。
这次，我往前一压。
郑良的膝盖撞上地砖。
咚的一声。
他眼珠都凸了出来。
我也愣了半息。
原来不用忍着的时候，屋里能这么安静。
“你不是说，我这辈子都筑不了基吗？”
我拎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腹前。
掌心下，第二枚锁钉裂开。
郑良脸上的肉开始抖。
“养丹锁……你怎么能破养丹锁？”
我抓紧了他的手腕。
“原来你认识。”
他立刻闭嘴。
我把他的脸压到玉匣旁，另一只手抽走他腰间的执事钥匙。
“灵草入库时，你写的是谁的名字？”
“裴、裴玉衡。”
“谁摘回来的？”
“你。”
“那不叫我偷吃。”
我取出空白领物单，铺到他面前。
“叫你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之前，忘了问我。”
郑良想挣，手指被我按进朱砂里。
一枚血红指印落在纸上。
领物人，郑良。
物品，归元草一株。
用途，自行服食。
他看清最后四个字，嗓子都劈了。
“我没吃！”
我把空匣塞进他怀里。
“你跟师尊解释。”
“他会杀了我！”
“巧了。”
我推开窗。
夜风灌进领口，归元草的药力烫得我指尖发颤。
“他明天，也准备杀我。”
郑良扑过来时，我已经翻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来人！谢长生吞了仙草！”
我踩过屋脊，直奔后山。
吞草只是开胃。
养了我一百八十年，他们该吃点正餐了。
【第二章】
后山地脉井边，石有财正蹲着啃馒头。
看见我，他把馒头往袖子里一藏。
“没有了。”
“我没要。”
“上回你也这么说，最后连咸菜坛都端走了。”
我把郑良的钥匙扔给他。
“开库房，拿工钱，叫井下的人都上来。”
他接住钥匙，先看我，又看钥匙。
“你把郑执事卖了？”
“暂时没有，主要是不好估价。”
石有财站起来，嘴里的馒头没咽下去。
我撩开衣襟。
胸腹之间，九道黑线缠着一团金光。
外面两道已经断裂，剩下七道还在往肉里勒。
他嘴角的馒头渣掉了。
“他们真把你当丹炉养？”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跟看见是两回事！”
他扯下自己的外衣，往我身上一盖。
“我去叫人，你别死在这儿。欠我的六百灵石还没还。”
石有财管后山矿工。
太玄宗的仙长们嫌他满嘴钱味，连他的名牌都懒得刻。
可这座山上，只有他借我钱时，从不问师尊同不同意。
我沿着井梯下去。
井底有三道铜闸。
一道供外门住处。
一道供山下田地。
最后一道，直通太玄宗及另外五大仙门的主脉。
我在这里清了一百多年的淤泥。
哪块砖松，哪道闸涩，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最里侧铜闸后，封着魔界裂隙。
赤瘴从缝里往外钻，碰到铜壁，响起细密的滋滋声。
我取下墙上的布罩，蒙住口鼻。
“别靠近！”
石有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趴在井口，半边脸都挤歪了。
“那玩意儿吸一口，三天拉不出灵气！”
“你说的是散出来的余气。”
我指向旁边的滤阵。
“这东西遇到灵脉，会藏进灵气。少量入体，能吐出去。抢着吸，才会缠住经脉。”
“你怎么知道？”
我拧开滤阵旁的铁盒，抽出一本油污斑斑的册子。
“师尊让我洗了一百年的滤芯。”
石有财翻开第一页，看见顾承岳的亲笔批注。
赤瘴沉积，以丹奴净之。
他的手僵住。
“所以你每次洗完都吐血，不是旧伤？”
我没接话，伸手扳第一道闸。
铜杆卡在掌心，磨破了皮。
头顶忽然响起号角。
太玄宗开始封山。
石有财抬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来不及了，山门一封，杂役也走不了。”
“去旧运矿道。第三块压门石下面有暗扣。”
“你呢？”
“我得请仙长们喝口汤。”
他没动。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归元草领物单，塞进他的手。
“顺便把这个贴库房门上。郑执事侵吞仙草，潜逃之前，批准补发三年工钱。”
石有财眼睛一下亮了。
“批准了？”
“手印齐全。”
他把纸折好。
“那我得快点。晚了，他可能反应过来自己批准了。”
井口脚步远去。
我先关住外门和田地的支脉，又把净水石压进井眼。
直到两根铜管里的灵光全暗下去，才伸手去碰第三道闸。
第四枚锁钉在这时崩断。
我膝盖一软，磕在铜台上。
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
归元草能破锁，不能替我止疼。
被锁了一百多年的灵力，一寸寸挤回经脉。血从鼻子里滴下来，砸在铜闸的刻度上。
我用袖子擦掉，继续拧。
赤色雾气钻入主脉。
原本泛蓝的灵泉，慢慢透出一层金色。
我见过这颜色。
上一世，裴玉衡剖走我的金丹之后，六宗掌门分食丹余，也喝过这样的灵泉。
他们那天夸我夸得尤其多。
说我这人，活着没什么用，死了倒让各家都得了好处。
我把警示铜牌挂上主闸。
赤瘴入脉，立即停功。
旁边又加了一行。
贪吸者，经脉自负。
刚写完，传讯铜铃响了。
守在主峰的管事声音发颤。
“地脉金化！地脉金化了！”
另一人抢过铜铃。
“快请掌门！玉衡公子还没接丹，天赐祥瑞就到了！”
我扶着铜杆，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好。
汤还没盛出来，他们已经开始夸厨子了。
【第三章】
我离开地脉井时，天刚亮。
太玄宗山门上，挂出了三十六条金绸。
裴玉衡的名字写得很大。
我的名字也在。
在通缉令上。
石有财从矿道口钻出来，背后跟着几十个灰头土脸的杂役。
他朝我比了个数。
“三年工钱，一块没少。”
“人齐了？”
“井下齐了。炼药房还有十二个，被扣在摘星台底下，给赐丹礼烧炉。”
我朝主峰看了一眼。
山门已经合上。
罩山阵落下来，连一只飞鸟都撞得翅膀发抖。
石有财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馒头。
“你先吃。”
“又没咸菜？”
“坛子不是让你端走了吗！”
我咬着馒头往上走，他追了两步。
“你真去救人？”
“炉子要烧到午时。”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
“我上辈子待过，知道里面热。”
石有财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他转身从矿道里拖出两把铁镐。
“行，你救人，我拆门。”
摘星台前，各宗的飞舟已经到了。
灵茶摆了三十桌，灵果堆了六层。
我穿着杂役衣服，端起一只茶盘，没人多看我一眼。
裴玉衡就站在台上。
他戴着白玉冠，身后站了八个捧剑弟子。
有人夸他根骨天成。
他垂眼笑了笑。
“都是师尊教导得好。”
我把茶盘往他面前一放。
“确实。”
“尤其是教你拿别人东西，还能拿得这么有礼貌。”
他的笑停住了。
八柄剑一齐出鞘。
我没退，把空玉匣摆到茶盘里。
“归元草，我吃了。”
裴玉衡的手指扣紧茶杯。
“师兄，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明天接丹要用的？”
“今天。”
我指了指台上的吉时牌。
“师尊怕我跑，把日子提前了。你连自己的饭点都没记住？”
围观的人发出几声低笑。
裴玉衡把茶杯砸在地上。
“拿下！”
我抬手，抓住最先刺来的剑。
剑刃割进掌心，血顺着护手往下滴。
持剑弟子使劲往回拽，脸都憋紫了。
我往前走一步。
八个人齐退。
裴玉衡盯住我掌中的剑，喉结滚了滚。
“你的修为……”
“你每年闭关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喝一碗安神汤？”
他没答。
“喝完就睡。醒来境界涨了，身上却酸得下不了床。”
“那是灵药洗髓！”
“你左肩下三寸，是不是有个黑点？”
他的手猛地按住肩膀。
我把断剑放进茶盘。
“你那不叫洗髓。”
一道风压从背后砸来。
我刚要转身，肩头已经被按住。
顾承岳落在我身侧，白衣未沾半点尘土。
他仍旧是那副仙门宗主的派头。
开口便要替所有人做主。
“长生，你偷食仙草，我可以不计较。”
“回静室，跪满三个时辰，向玉衡赔罪。”
他手掌压下来，第五枚锁钉在我腹中震了一下。
我牙根发酸，仍旧朝他笑。
“师尊，我若不跪呢？”
他的声音压低。
“井下那些人，还没走远。”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他看见了，拇指在我肩头轻轻一按。
“这就对了。你自幼懂事，不该到最后关头，让为师失望。”
裴玉衡已经站直了。
“师尊，仙草没了，我接丹怎么办？”
顾承岳松开我，替他理了理衣领。
“有为师在，怕什么。”
衣领翻起的一瞬，我看见了那道黑纹。
从肩头蜿蜒到脖颈，末端是一枚倒生的魂印。
我原本还在笑。
看清之后，笑声停了。
裴玉衡被我看得皱眉。
“你看什么？”
我指向他肩膀。
“我刚才说错了。”
“那不是借丹印。”
顾承岳袖中的手动了。
我抢在他出手前，提高声音。
“那是换魂印。”
满台宾客的杯盏一停。
裴玉衡扯住领口。
我盯着顾承岳，终于把上一世漏掉的那块拼上了。
他寿元将尽，自己那副躯壳早受不住雷劫。
裴玉衡根骨好，却没修为。
而我，修为够，身体被养丹锁磨坏了。
多省事。
拿我的丹，装进裴玉衡的身体。
他再住进去。
我看向裴玉衡。
“小师弟，你先别急着吃我。”
“咱俩可能是一桌菜。”
【第四章】
裴玉衡脸上的血色退了。
“你胡说！”
他嘴上骂我，手却把衣领扯得更开。
那枚魂印被日光一照，黑得发亮。
顾承岳抬袖盖住他的肩。
“修行护印而已。他吞食仙草，药力冲坏了脑子。”
“原来冲坏脑子还能认字。”
我看向宾客中一位灰袍老人。
“陆执律，借您的照魂镜一用。”
陆守拙坐在最末席。
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六宗掌门都在喝新涌出的金色灵泉，只有他没动。
他放下杯子，看向顾承岳。
“太玄宗邀执律署来见证赐丹礼，我才带了照魂镜。”
“既有人对仪式存疑，验一验不迟。”
顾承岳笑了。
“陆道友，劣徒闹脾气，何必陪他胡闹？”
“验过，就不闹了。”
镜子摆上桌。
裴玉衡往前走了一步。
顾承岳伸手拦他。
“你不信为师？”
裴玉衡看着那只手，脚步顿住。
“弟子只是……想证明师尊清白。”
他这句话说完，顾承岳眼皮跳了一下。
我差点给他鼓掌。
几十年没白受宠，推师尊下水都知道先垫一句孝顺话。
照魂镜亮起。
镜中没有映出裴玉衡的脸，只有一枚往外生根的魂种。
根上缠着顾承岳的气息。
席间有人站了起来。
“顾宗主，这是……”
顾承岳一掌扣住镜背。
镜光熄灭。
“玉衡神魂孱弱，我分魂护他，有何不可？”
陆守拙把镜子收回来，指尖擦过裂开的镜背。
“分魂护人，魂根向内。夺舍寄魂，魂根向外。”
“顾宗主，老夫六百年前就考过这道题。”
台下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顾承岳转头，那人立刻端起茶杯。
杯子里早没水了，还硬喝了两口。
裴玉衡站在镜前，指甲抠进掌心。
“所以每次闭关，你都让我喝安神汤。”
顾承岳的声音沉下来。
“玉衡，退下。”
“你教我养魂法，却不让我练护魂术。”
“退下！”
裴玉衡肩头一震，嘴角渗出血。
魂印在发作。
他半跪在地，想伸手去抓师尊，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承岳抬眼看我。
那眼神，我上一世见过。
每次我耽误了裴玉衡的药，他就这么看我。
“谢长生，你引魔气入体，残害同门，还敢污蔑师尊？”
他挥手，地脉井边的警示铜牌被两名弟子抬上台。
“人赃俱获！”
他早派人追去了后山。
我看了眼铜牌。
很好。
字迹没蹭掉。
陆守拙照着念。
“赤瘴入脉，立即停功。贪吸者，经脉自负。”
他抬头。
“这看着是告示，不是罪证。”
一名掌门拍案。
“荒谬！我吸纳半个时辰，修为大进，哪来的毒？”
话音刚落，他腹中咕噜一声。
众人看过去。
他绷紧嘴角，举起茶杯。
“灵气冲窍罢了。”
下一刻，杯盖蹦了起来。
他身下那把椅子，也震了三震。
离他最近的长老捂着鼻子，连人带凳往旁边挪。
我点头。
“确实冲窍。”
“就是出口选得比较朴素。”
那掌门一掌拍碎桌子，刚站起来，腿又软了下去。
另外四宗的人也开始变色。
有人扣住脉门。
有人去摸丹田。
还有人先把茶壶藏进袖子，藏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该再喝。
顾承岳一步踏向我。
“解药！”
我没有退。
“先放摘星台底下的十二个炉工。”
“你敢威胁我？”
“你方才不是也这么教我的吗？”
他五指抬起。
陆守拙的铁尺横在我们之间。
“顾宗主，既然是仙门赐丹，为何要把炉工锁在台下？”
石有财的喊声恰好从下面传上来。
“因为门是铁的，锁是三层的，里头的人还没手去开！”
铁镐砸门，响了六下。
第七下，台底传出一声咳嗽。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爬了出来。
他的脚踝上，拖着半截锁链。
满席的笑声断了。
我把警示铜牌扶正，朝顾承岳推过去。
“师尊，先别忙着查我放了什么。”
“查查您这些年，吃了什么。”
【第五章】
那少年叫阿禾。
去年拜入太玄宗时，他娘背着一袋米，跪在山门外磕了九个头。
我替她把米背进库房，还被郑良骂了一顿。
说凡米污了仙仓。
现在，阿禾跪在台上，手腕粗得不正常。
陆守拙握住他的手，往袖子上一推。
腕骨边嵌着一枚铜环。
环里伸出细针，扎进灵脉。
陆守拙的脸绷住了。
“抽灵环。”
阿禾听见这三个字，先看我，再看顾承岳。
他往我身后缩。
顾承岳忽然叹了口气。
“郑良。”
人群边，刚被抬上来的郑良浑身一僵。
“本座让你照料弟子，你竟私设刑具？”
郑良扑通跪下。
“宗主，我是按您的……”
一道剑气擦过他的脸，切断了半边发冠。
他后面的话没了。
顾承岳转向众人。
“此事太玄宗必会彻查，给执律署一个交代。”
我在旁边拍了两下手。
“师尊，您这手艺真熟。”
“草是郑良吃的，人是郑良锁的，丹是郑良抽的。”
“您到底是宗主，还是郑良养在山上的吉祥物？”
郑良猛地抬头。
他大概也没想到，今天唯一替他说话的人，竟然是我。
顾承岳没再看他。
他抬手按住摘星台中间的灵柱。
六道金光冲上天。
宾客脚下，阵纹依次亮起。
刚才还在捂肚子的掌门们，腰背一点点直了。
赤瘴被强行压进经脉深处。
有人吐出一口黑血，立刻拔剑。
“此子投毒在先，其他事容后再查！”
“不错，先拿解药！”
他们不是没听见。
也不是没看见阿禾手上的铜环。
只是毒落到自己身上，炉工便不重要了。
陆守拙把阿禾交给石有财，往前踏了一步。
顾承岳提醒他。
“陆道友，六宗借脉阵已开。你动手，整座主峰都会震。”
“外门还有三千弟子。”
陆守拙停住。
我看向脚下的阵纹。
借脉阵。
上一世，我至死都没见过它全开的模样。
如今才知道，六大仙门每年开一次的论道会，论的原来是怎么分我的丹气。
顾承岳把一枚玉令按进灵柱。
我腹中的锁钉骤然收紧。
膝弯一折，差点跪下。
他朝我伸手。
“长生，回来。”
“你犯了错，为师仍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我撑着桌角，吐掉嘴里的血。
“机会给玉衡吧，他吃得多。”
裴玉衡的脸抽了一下。
他肩上的换魂印还在发作，连站都得扶着栏杆。
我向他抬了抬下巴。
“你师尊寝殿里，东墙第三块玉砖。后面有一本寄魂册。”
顾承岳的指节停住。
我盯着他。
“我替你擦了一百多年地。你每回开暗柜，都让我背过身。”
“师尊，我背过去的是脸，不是耳朵。”
裴玉衡缓缓抬头。
顾承岳冷笑。
“暗柜有本座血印，你便知道位置，也打不开。”
我看向裴玉衡颈后的魂纹。
“你肩上，不就种着他的魂吗？”
裴玉衡的手猛地扣紧栏杆。
顾承岳动了。
他一掌探向裴玉衡的肩头。
陆守拙的铁尺先落下，拦住这一掌。
两股灵力撞开，桌上的杯盏碎了一地。
我趁着阵纹震颤，拖住石有财往台下冲。
裴玉衡从另一侧翻了下去。
我没看他是不是去找寄魂册。
把刀递过去，不等于他一定会砍对人。
但至少，他会先看看，谁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台底铁门被石有财砸开了一半。
剩下十一名炉工缩在里面，抬手挡着日光。
我刚要伸手拉人，头顶响起顾承岳的声音。
传音阵把他的每个字，送遍了六座主峰。
“谢长生勾结魔界，毒害六宗。”
“其同党石有财，挟持杂役潜逃。”
“凡助其出山者，同罪。”
石有财抡镐的手停了。
远处，已经走到矿道口的杂役们，被守山弟子拦了回来。
顾承岳没有追我们。
他把山上的人，全部按回了桌上。
【第六章】
石有财扛着铁镐，半天没吭声。
我看他。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替他干了三十年活。”
“第一次上宗门传音，还是逃犯。”
我扶着墙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血涌进喉咙。
石有财立刻把镐扔了。
“别笑！你这破身子，漏得比库房账还快！”
第六枚锁钉正在化开。
我能感觉到，被偷走又被镇住的境界，开始往外冒。
远处天边，有一线乌云。
石有财跟着看过去。
“要下雨？”
“要收账。”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谢长生，你别吓我。你以前最多骂两句，现在怎么还会说胡话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的修为不是金丹。”
“那是什么？”
“渡劫。”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片刻之后，他把半截铁镐递过来。
“来，仙长，帮我把这门撬了。”
我接过去，咬牙撬开了最后一道门栓。
里面的人一拥而出。
石有财吸了口气。
“原来渡劫也得撬门。”
“锁没解完。”
我掀开衣摆，露出腹侧断裂的黑线。
“九枚钉，八枚镇修为，最后一枚牵命。归元草能化外面的八枚，命钉得顾承岳自己解。”
“你求他？”
“我给他找个不得不解的理由。”
脚步声从甬道另一端传来。
陆守拙带着几名执律弟子，挡住了追来的太玄宗剑修。
铁尺落下，一柄剑断成两截。
他没有回头。
“旧矿道的阵眼在哪？”
“出口右侧，压门石下。顾承岳刚把护山阵接上去。”
“要多久能破？”
“按您的修为，两个时辰。”
陆守拙转头看我。
“日落前，你撑得住吗？”
我擦掉下巴上的血。
“撑不住也得撑。”
他从袖里取出一只小镜，塞进我手里。
与台上的照魂镜同源，镜沿刻着执律署的印记。
“留证镜。主镜在我这里，照到的东西，我能看见，也会留档。”
“别拿重生梦话做证据。”
我手一顿。
陆守拙看向我腹中残留的回生籽灰痕。
“还魂之物，只能用一回。你已经没有第二条命了。”
我点头。
他握住铁尺，替我们挡住又一轮剑光。
“去做你该做的事。”
石有财护着炉工走矿道。
我返回丹房。
走到半路，撞上郑良。
他换了一身杂役衣服，背着包袱，正往狗洞里钻。
我叫了一声。
“郑执事。”
他背脊一僵，头卡在洞里，进退不得。
我走过去，拽住他的脚踝，把人拖了出来。
包袱散开，滚出几十块灵石。
“挺节省啊。”
“侵吞仙草的大人物，跑路就带这点？”
郑良抖着嘴唇。
“库房被石有财搬空了！”
“哦，那他工作还挺细。”
我蹲下，拿留证镜对准他。
“抽灵环是谁给你的？”
他把嘴闭紧。
我没打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灵石，塞回包袱。
“顾承岳已经把你推出去了。”
“现在六宗中毒，他正缺第二口锅。”
郑良眼皮开始抽动。
头顶传音阵恰好又响。
“执事郑良，私tong魔修，盗取仙草，暗害地脉。”
“即刻缉拿。”
我抬头听完，朝他摊手。
“你看，锅都刷好了。”
郑良忽然爬起来，拽住我的袖子。
“账册在丹房！”
“每年抽多少丹血，供哪一宗，都有账！”
“顾承岳亲自盖的血印，他赖不掉！”
他拉着我一路跑。
丹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剑光从里面刺出来。
我侧身，剑锋擦过肋下。
血溅到门框上。
裴玉衡站在里面，手里攥着寄魂册。
他盯着我受伤的位置，眼底只剩一团发狠的光。
“把金丹给我。”
“我替你杀顾承岳。”
【第七章】
郑良转身就往外爬。
裴玉衡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谁也不许走。”
他把寄魂册扔到我脚边。
翻开的那页，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下方是四个字。
上佳魂舍。
旁边另有一页，写我的。
丹成可弃。
我用脚尖翻了一页。
后面还记着十二名炉工的灵根。
按品相分了等。
郑良趴在地上，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裴玉衡盯着我。
“你早知道，是不是？”
“刚才照魂镜照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你这么贵。”
他捏紧剑柄。
“谢长生！”
“上佳呢。”
我指了指自己那页。
“我这个还得用完再扔，你比较讲究，拆了包装就能住。”
他一剑砍碎旁边的药柜。
瓶罐砸落，药粉呛进鼻腔。
我咳了两声，手掌悄悄压住留证镜。
镜面已经把书页照了进去。
裴玉衡的肩膀在抖。
“我待他不好吗？”
“他寿宴，我跪了一夜替他祈福。”
“他咳一声，我就去药房守着煎药。”
“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抬眼。
“那我呢？”
他停住了。
“你要喝安神汤，药是谁熬的？”
“你练剑伤了手，用的丹血是谁的？”
“我躺在地牢里抽搐，你在门外说，忍一忍，别耽误你突破。”
裴玉衡嘴唇动了动。
我往前一步。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移开视线，片刻之后，重新把剑举起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给我丹，我破了魂印，我们都能活！”
“谁告诉你，拿我的丹就能破魂印？”
他看向地上的寄魂册。
我用断剑挑开后一页。
丹魂相接，旧舍即空。
“这不是救命的法子。”
“这是烹制说明。你急什么，锅还没热透。”
裴玉衡往后退了半步。
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顾承岳站在丹房门口，身后跟着五宗掌门。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借脉阵能压住赤瘴，却不能把它除掉。
吸得越多，灵力封得越死。
其中一位掌门扶着门框，先瞪了我一眼，才把腰挺起来。
顾承岳看见地上的册子，没再解释。
“玉衡，过来。”
裴玉衡的剑尖转向了他。
“你给我种魂印的时候，我才七岁。”
“为师养你到今日，给你锦衣玉食，给你仙门地位，你还想要什么？”
裴玉衡咬住牙。
“命。”
顾承岳的袖子垂下。
“没有为师，你七岁那年就该死在饥荒里。”
“命是我给的，还给我，有何不可？”
我看见留证镜里亮起了一点白光。
陆守拙已经把主镜接上了执律传音。
丹房里的每句话，正在往山外送。
顾承岳并不知道。
他朝五宗掌门抬了抬手。
“谢长生体内尚有归元药力。取丹，炼药，足够诸位驱毒。”
“至于玉衡，他是本座家事。”
一位掌门点头。
“顾兄早说，何至于闹成这样。”
另一个看向郑良。
“此人怎么办？”
“灭口便是。”
郑良趴在地上，忽然尖叫起来。
“别杀我！账都在这里！”
他扑向药柜底部，连滚带爬扯出一只铁箱。
“赤瘴不是我引进来的！裂隙也是宗主凿开的！”
“各宗每年都分矿，分药，分丹气！我只拿三十块月钱！”
我听得一愣。
三十块。
这人替顾承岳干这么多缺德事，连石有财都不如。
他把血印账册一摞摞往外扔。
六宗掌门的名字，落得满地都是。
顾承岳终于察觉不对。
他的视线落在我掌下。
留证镜的白光，映亮了我的指缝。
外面山门处，传来陆守拙的声音。
“诸位的话，执律署记下了。”
“山外七城，同步留证。”
有位掌门刚跨进丹房的脚，慢慢收了回去。
顾承岳一掌劈向我。
裴玉衡却先动了。
他没帮我挡掌，也没去攻击顾承岳。
他一剑刺穿地上的总契，扯走属于自己的那页，直扑丹房后面的回元池。
“池水能压毒！”
“谁杀顾承岳，我告诉谁开池的血印！”
五位掌门同时转头。
顾承岳的掌风，被三道剑气生生截住。
药柜从中间炸开。
我拽住郑良的后领滚到墙边，看着刚才还同进同退的仙门前辈，第一回把剑捅向了自己人。
原来不是他们不懂对错。
只是分赃不够快的时候，才肯讲一讲。
【第八章】
回元池里没有解药。
有的是六宗多年存下的净灵液。
赤瘴入体后，若能停功，慢慢用净灵液洗脉，确实有机会保住修为。
但池子只有那么大。
六宗每家都想全身而退，里面的水就不够分。
第一位掌门砍开池门时，第二位已经从背后刺向他的丹田。
有人喊住手。
手没住，剑倒是越递越快。
我扶着墙往外走，郑良死死攥着我的衣摆。
“带我走。”
“自己爬。”
“我腿软！”
“你追着杂役抽鞭子的时候，腿挺好。”
他哭着松开手，真开始往外爬。
裴玉衡被顾承岳一把掐住后颈。
他抬手挥剑，剑刃没碰到师尊，肩上的魂印先亮了。
整个人栽倒在地。
顾承岳夺回残破的总契，一脚踏碎池边阵眼。
池水翻起，冲塌半面墙。
五宗掌门扑得满身是水，顾不上衣冠，直接盘坐进泥里运功。
我刚走到门边，腹中最后三枚钉忽然一收。
腿骨撑不住，重重跪了下去。
顾承岳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向摘星台。
石阶磕着膝盖。
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抬头看天。
乌云已经压过了半座山。
还差最后一点。
归元草的药力正在融第八枚钉。
再给我一刻钟。
顾承岳把我扔上石台，掌心压住我的丹田。
他指尖也在抖。
五宗掌门带来的伤留在他袖下，赤瘴又趁着动手往深处钻。
他必须尽快换身体。
“你毁了我一百八十年的谋划。”
我撑起半边身子。
“别说得这么见外。”
“这一百八十年，我也没闲着。”
他一巴掌扇过来。
我嘴里裂开，耳边嗡嗡作响。
“你以为闹到执律署，为师就没办法？”
“只要飞升，他们拿我如何？”
他抬手，摘星台上升起六根铜柱。
每一根，都连着不同宗门的借脉契。
他朝回元池方向传音。
“净灵液只能暂压毒性，救不了你们！”
“要么一起开御劫阵，助本座接丹飞升，本座为你们留下归元丹液。”
“要么等执律署破山，各自领罪！”
我听见远处打斗停了。
片刻后，五道气息重新接入铜柱。
他们又合作了。
仙门前辈的交情，果真收放自如。
顾承岳抓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长生，你一向聪明。替为师扛完雷，井下那些人，我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他。
“师尊，您这句话，批发的吗？”
他手指骤然收紧。
就在这时，山腰响起一声闷响。
旧矿道的罩山阵，裂开了一道口子。
陆守拙站在裂口外，铁尺插进阵纹，双手血肉翻卷。
石有财带着杂役一个个往外钻。
最后出来的是阿禾。
他回头看向山顶，抬起还戴着铜环的手，朝我挥了两下。
石有财把人拽出去，自己又回头喊。
“谢长生！六百灵石！”
我胸口震了一下。
顾承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面皮绷紧。
“你以为他们出了山，你就能活？”
我把血吐在石台边。
“这不就可以谈了吗？”
“你想要什么？”
“换我坐起来。”
顾承岳盯着我，松开了手。
我扶着石台坐好，撕下衣角，擦掉掌心的汗。
“归元草的药力都在丹里。你不解最后一枚命钉，剖出来也只是一颗死丹。”
他当然知道。
我继续说。
“外面的八枚锁，已经拦不住我。命钉一解，雷劫立刻下来。”
“你想用我扛雷，就得在解钉时，把六宗借脉契彻底接上。”
顾承岳眼底动了动。
“你肯？”
我看向山外。
矿道口最后一道身影，也被陆守拙推了出去。
我回过头，冲师尊笑。
“您不是一直说，我最懂事吗？”
【第九章】
顾承岳把六枚血印逐一按进铜柱。
五宗掌门的身影，出现在阵光里。
有人半张脸肿着。
有人胸口还插着半截断剑。
方才刺剑的人就在旁边，两人谁也没提。
顾承岳沉声道。
“接契！”
六道灵力涌入我体内。
养丹锁把我当成阵心，也把我当成替他们承受反噬的废炉。
上一世，我没吃归元草，根本撑不住这一刻。
金丹一被取出，他们就能断开契约，拿着洗过的丹气去修炼。
留给我的，只有一具空壳。
这次不一样。
我丹内的第八枚锁钉，终于化成了灰。
顾承岳划破指尖，鲜血落在我的腹前。
最后一枚命钉缓缓抬起。
他握住钉尾，往外拔。
我指甲抠进石台。
骨缝里传出咯吱声，风把衣领扯得贴在脖子上，天边第一声闷雷落下时，满嘴都是铁锈味。
顾承岳忽然停手。
“你在笑什么？”
我抬起头。
“我在想，师尊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费劲地伺候过我。”
他手一抖，命钉拔了出来。
一百八十年的修为，撞开最后一道关。
我站了起来。
脚下石台寸寸开裂。
顾承岳握着那枚钉，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向我头顶汇聚的劫云，嘴唇动了动。
“不对。”
我伸出手，抓住了连向他的那道借脉契。
“哪儿不对？”
“这是你的雷劫，怎么会照到我的魂？”
他额头上，一道金纹亮起。
另外五位掌门的眉心，也亮起同样的纹路。
我把契线往掌中缠了一圈。
“因为你们拿的修为，是我的。”
“养丹锁是你设的，借脉契是你签的，连御劫阵都写着，六宗同源。”
“平时分灵力，你们是同源。”
我抬头看了一眼劫云。
“雷来了，就想各过各的？”
顾承岳一掌拍向铜柱。
铜柱震动，契线却没有断。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怎么会……”
“刚才是谁说，要彻底接上？”
他转头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是我说的。”
“但您同意得也挺快。”
第一道雷劈下来。
我抬手，迎上那道白光。
经脉里刚回来的灵力被烧得翻涌，手臂皮肉裂开，膝盖却没弯。
同一刻，六根铜柱炸出雷火。
顾承岳被掀翻在地。
那位最先夸地脉祥瑞的掌门，冠都飞了，抱着头往池子里钻。
水面刚沾上雷，他又蹦了出来。
我喘了一口气。
“别进池。”
“这回真冲窍。”
没人笑。
他们开始砍契线。
剑断了，灵符烧了，阵盘裂了。
契约本就是他们为了防止我逃跑，合力炼了百年的东西。
如今换个方向困住他们，结实得让人没话说。
顾承岳跪在石台边，抬手封住自己眉心。
“长生，停下！”
我看了看天。
“您跟它商量。”
第二道雷砸落。
我半边肩膀失去知觉，咬着牙把灵力推过堵塞的经脉。
归元草不替我扛雷。
重活一回，也不代表天劫肯少收半道。
我得自己过去。
顾承岳爬到我脚边，抓住衣角。
他那身宗主法衣烧出了洞，精心打理的头发贴在脸上。
“我是你师尊！”
我低头看他。
“你剖我丹的时候，也是。”
他张了张嘴。
“那是为师一时糊涂。”
“从七岁给裴玉衡种魂印，到给阿禾装抽灵环，再到一百八十年养丹。”
我把衣角从他指间抽出来。
“师尊，您这糊涂，挺能坚持。”
第三道雷前，裴玉衡从台阶下爬了上来。
他颈后的魂印已经裂开。
顾承岳受劫，连寄出去的魂种都在烧。
裴玉衡握着一柄断剑，爬到师尊身后。
顾承岳察觉到了，伸出手。
“玉衡，扶为师……”
断剑扎进他的肩膀。
裴玉衡双手压着剑柄，牙关打颤。
“解印。”
“你这孽徒！”
“解印！”
雷光落下，两人一起翻滚出去。
我撑住身子，咽下喉咙里的血。
远处，五宗掌门终于有人撑不住，朝顾承岳破口大骂。
“顾承岳！你说这丹没有后患！”
“是你们自己要的！”
“你每年收我们十万灵石！”
“嫌贵的时候怎么不退？”
第四道雷落下，争吵变成了惨叫。
我闭了闭眼，调动最后一股灵力。
还差五道。
手抬不起来，就用肩。
肩撑不住，就挺直脊背。
我在地牢里替别人受过九道雷。
没道理轮到自己，反而站不住。
第六道之后，顾承岳开始哭。
他抱着断裂的铜柱，喃喃喊我的名字。
“长生，师尊错了。”
“我不飞升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求你，松开。”
我靠着石台喘气，抬起还能动的两根手指，指向借脉契末尾。
那里有他亲笔刻下的退契条款。
散尽所得，归还本源。
他看清那八个字，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
“不行。”
“没了修为，我寿元……”
第七道雷在云里翻身。
我没有催他。
那条退路，从一开始就在。
只不过他们拿别人命的时候，习惯了不花自己的钱。
第一位掌门先碎了借来的丹气。
修为从渡劫跌回元婴，又往下掉。
他一边吐血，一边往山下爬。
其他人跟着动了。
只有顾承岳，还死死攥着铜柱。
第七道雷落在他的头顶。
他两腿一软，额头砸进碎石。
“还！”
“我还！”
一团团不属于他的灵力，从他经脉里被挤出来。
他的脸迅速塌下去，背弯了，握柱子的手只剩一层皮。
借脉契断裂时，他连跪都跪不稳。
整个人瘫在台边，嘴里还在重复。
“还你……都还你……”
我抬起头。
第八道，第九道。
雷光把整座摘星台照白。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听见丹田里那道缠了我一生的细响，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
一线天光落在我的掌心。
我终于能不问任何人的意思，把手握成拳。
【第十章】
雷停时，摘星台已经没了。
剩一片焦土，几根铜柱，六位修为散尽的仙门前辈。
顾承岳趴在最里面，嘴唇还在动。
他想叫我，嗓子里只挤出气声。
陆守拙踏过碎石，把铁尺插在他面前。
“六宗借脉账、寄魂册、抽灵器具，已逐项封存。”
“山外各城的留证镜，收到了你们自己的供述。”
“顾承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承岳抬起头，看向天上打开的云门。
他伸出一只手。
“我的……”
陆守拙踩住他的袖子。
“那不是你的。”
五宗掌门被执律弟子分别押走。
有位还不肯低头，刚抬起下巴，腰间断掉的玉带滑了下去。
他一手提裤子，一手指着我。
“此子投毒，你们为何不抓？”
我从焦土里捡起那块警示铜牌。
拍掉上面的灰。
“你们发现赤瘴时，随时可以停功。”
“后来还能散气，洗脉。”
“再后来，甚至能退契。”
我把铜牌递给陆守拙。
“他嫌哪一步不够明白，您替他念念。”
陆守拙接过铜牌，没笑。
“引瘴一事，同样入卷。”
“外门支脉已经隔离，凡田水源已经验过。谁引入，谁贪吸，谁继续抽取丹奴修为，逐条查，不会混成一笔。”
那掌门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朝陆守拙拱手。
“该记的，都记。”
我从没打算把自己写成什么仙门楷模。
我只是把刀从胸口拔出来，还回去了。
裴玉衡坐在一块断石上。
魂印被顾承岳散功时毁掉，他终于保住了自己的身体。
代价是那些从我身上借来的境界，一点没剩。
他看见我走过来，扶着石头站起半截，又跌了回去。
“师兄。”
我停步。
“以前的事，我……”
他嘴唇发干，盯着我身后那道天光。
“我也是被他骗了。”
我蹲下，把那页写着丹成可弃的纸，放到他膝头。
“被他骗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也会死。”
“我会死这件事，你一直知道。”
裴玉衡手指一缩。
他想抓我的袖子，又在碰到之前收了回去。
我站起身。
执律弟子上前，给他扣上禁灵环。
他当年从郑良手里要走阿禾，用来试抽灵阵的签令，也在账册里。
该他认的，不会因为顾承岳更坏，就凭空消失。
郑良被押过来时，抱着那只空玉匣。
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能不能替我说一句，归元草真不是我吃的？”
我点头。
“这句能。”
他立刻抬头。
我朝执律弟子道。
“草是我吃的。”
“抽灵环是他装的，杂役工钱是他扣的，偷卖止血散也是他。”
郑良慢慢把头低了回去。
“后面几句，其实不必这么顺。”
石有财一瘸一拐爬上来，听见这话，伸手把玉匣夺了。
“证物别乱抱。”
“这玉还能卖钱，赔炉工药费。”
他拎着匣子走到我面前，先把我从头看到脚。
目光落到我烧焦的袖口，又往下移。
最后咧开嘴。
“渡劫仙长。”
“裤子也烧了个洞。”
我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扯住衣摆。
方才九道雷都没让我往后躲。
这一下，差点。
石有财把外衣脱下来，围在我腰上。
“带着。到了上面，先买件衣服。”
我从丹房带出的储物袋里，摸出六百灵石。
这是郑良亲手补给我的欠薪，陆守拙查过账，刚放还。
我一块块数给他。
“欠你的。”
他原本还咧着嘴，数到第三百块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你真要走？”
我朝天上看了一眼。
云门正在缓缓下降。
劫后洗炼过的灵气涌入身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这一界，留不住我了。
“嗯。”
石有财低头把灵石拢进袋子。
“那上去以后，别什么活都接。”
“别人让你刷炉子，你先问问炉子里煮过谁。”
我笑了。
他也笑，笑到一半，抬袖在脸上擦了一把。
阿禾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
铜环已经摘了，手腕包着布。
“师兄，井水。”
我接过碗。
水里没有灵光，没有丹香。
凉得牙根发颤。
我喝了一大口，剩下的递给石有财。
“还是这个好。”
阿禾抬头望着云门。
“上面有你的师父吗？”
我摇头。
“没有。”
“那你以后听谁的？”
我把碗还给他。
“听我的。”
身后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顾承岳被人架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攥住押送弟子的手。
“长生。”
我没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碎在喉咙里。
“为师……是为师看错了你。”
我踏上第一层天阶。
“你没看错。”
“我以前，确实挺听话。”
天光落下来，把山风挡在身后。
我走到第三层，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向石有财。
“我屋里床底下，还压着一个咸菜坛。”
他仰起头。
“我就知道！”
“洗干净了，拿回去。”
“你全吃完了？”
“还剩坛子。”
他站在碎石里，气得叉腰。
“谢长生！下回你请！”
我挥了挥手。
“行，下回我请。”
云门在脚下铺开。
我腰间围着石有财打了三层补丁的外衣，手里捏着那枚从丹田拔出来的命钉。
走到门前，我停了一下。
然后把命钉往后一扔。
铁钉落进阿禾怀里的空碗。
叮的一声。
我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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