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三千块年终奖推回去，先问老板要离职证明。
干满八年，我拿三千。来三个月的新人拿八十万，还问我够不够交房租。
我没说话，手机里躺着六百万的聘用合同。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老板把千万项目的验收单甩给我。
“签完再走，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行，先让你侄子把原厂公章从哪儿弄来的，说清楚。”
【第一章】
“周正，三千还嫌少？”
邱成把红包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搭着邱杰的肩。
“你干了八年，干的是重复劳动。小杰来了三个月，给公司带来的是管理价值。”
邱杰拆开自己的奖金确认单，拿指头弹了一下。
八十万。
他把单子朝我这边偏了偏。
“周哥，你多少？别藏啊，都是自己人。”
我没碰红包。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离职交接表，推到邱成面前。
“先签这个。”
会议室里的笑声断了。
项目助理许宁站在投影旁，握着遥控器，手指停在翻页键上。
邱成盯着我。
“今天全公司发奖金，你给我添堵？”
“离职申请三十天前交了。今天最后一天。”
“离职可以，港区项目验收完再说。”
他把另一份文件拍过来。
封面上印着港区自动分拣线终验确认书。
邱杰伸手，把我的交接表压到下面。
“周哥，别拿辞职吓人。你这个岁数，出去还不一定找到现在的工资。”
我翻开终验书。
第三页，现场负责人是邱杰。
第六页，技术成果负责人是邱杰。
最后一页，项目全部技术风险及后续损失的责任承担人，是我。
我拿起笔。
邱杰拉了把椅子坐下，脚尖抖起来。
“这就对了。公司又不会亏待老员工。”
我划掉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转回去。
“谁验收，谁签。”
邱杰的脚停了。
邱成从我手里抽走笔，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黑线。
“你什么意思？”
“项目负责人不是换了吗？我配合交接，不替新负责人签未完成的验收。”
邱成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你以为没了你，公司就转不动？”
“转得动。”
我把交接表重新放到最上面。
“所以签字。”
许宁低头咬住嘴唇，肩膀动了一下。
邱杰看见了，椅子向后一蹬。
“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宁把投影切回奖金名单，“名单还往下念吗？”
投影上，我和邱杰的名字挨着。
周正，年度贡献奖，三千元。
邱杰，重大项目突破奖，八十万元。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零七。
距离下班，还剩七小时五十三分。
邱成把文件合起来。
“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熄灭前，合同签署平台的提醒亮了一下。
三年保底薪酬总额，人民币六百万元。
邱杰只扫到合同两个字，嘴角往上提。
“房租合同还得上班看？”
我收起手机。
“邱总，港区项目有四项未完成。清单上写了，我也发过邮件。今天交接，就把责任接收人写明白。”
“哪四项？”
“正式授权没到，原厂服务没生效，最后一轮满载测试没做，客户要求的授权真实性核验没通过。”
邱杰把终验书往桌上一掼。
“胡说八道。系统都跑一个月了，怎么没授权？”
“试用授权。”
“试用也是授权。”
我把文件夹里的打印件抽出来。
最上方是一行红字。
试用许可截止日期：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四时。
今天，十二月三十一日。
许宁抬起头。
靠门的两个同事把奖金单放下了。
邱成没看纸，只看我。
“你专门挑今天说？”
“十月二十八日，十一月十五日，十二月二日。三次邮件，收件人都有你。”
“邮件那么多，谁天天盯着看？”
“所以我打印了。”
我把三份邮件依次排开。
每份后面，都附着正式授权的采购申请。
邱杰伸手要拿，被邱成按住手腕。
邱成压着嗓子。
“周正，做人留点余地。”
“我留了两个月。”
会议室空调嗡嗡响着。
红包就在我手边，纸边擦着手背。
八年前，公司租在居民楼里，第一套控制柜是我蹲在地上接的。
现在，邱成坐在长桌尽头，让我用三千块钱，签掉一千两百万尾款后面的全部责任。
我把红包推回去。
“奖金按公司制度走。交接按事实走。这两件事别混。”
邱杰忽然站起来。
“授权款早就批了！你现在说没买，到底是谁的问题？”
我看向他。
“批给谁了？”
“财务有账。”
门口传来一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响动。
赵会计抱着工资表，站在门边。
邱成冲她招手。
“进来。把授权款的事，当大家的面说清楚。”
赵会计看了我一眼。
“二百四十万，十一月十八日付出去了。”
邱杰笑了，手掌拍在终验书上。
“钱付了，东西没到。周正，你解释。”
我没接他的话。
我把原厂联系人翻出来，手机放在桌面。
“那就让收钱的人，一起解释。”
【第二章】
邱成伸手，压住了我的手机。
“公司采购信息，能随便往外说？”
“问供应商有没有收款，也算往外说？”
“先内部核实。”
邱杰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核实什么？周正负责技术，授权也是他一直催。钱出去了，他说没到货，不问他问谁？”
赵会计抱着工资表，指节抵着纸角。
我问她：“付款申请是谁提的？”
她没回答，先看邱成。
邱成抽出一张椅子。
“坐。今天把账摊开，谁也别想带着烂摊子走。”
我拉过交接表，指着第二页。
“采购建议人，我。采购经办人，邱杰。收货确认人，待签。赵姐，付款凭证上总该有收款单位。”
邱杰伸手来翻我的文件。
我按住纸。
“你那份上周就发了。”
“你发那么多东西，谁知道哪份是真的？”
许宁把遥控器放下。
“公司邮箱可以查。邮件发出以后，正文不能改。”
邱杰转过头。
“你是项目助理，还是他助理？”
许宁抿住嘴，没接。
我看着邱杰。
“你拿八十万，是因为你接下了这个项目。现在核实一张付款凭证，都得别人替你说话？”
邱杰下颌绷住。
他把奖金单往口袋里一塞。
“赵姐，打印。”
赵会计出去不到五分钟，拿回来一张付款回单。
邱杰抢先接过去，抖开。
“看清楚，二百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扫过收款人。
启成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不是恒序工业。
我把原厂报价单摆到旁边。
“这两家公司，名字不一样。”
“代理商不行？”
“可以。代理授权呢？”
“你当买白菜呢？付钱了就能用。”
我把报价单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正式许可按项目编号签发。这个项目编号下，现在只有试用许可。谁卖给你的，让谁出正式的。”
邱成抬手敲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替没收到的东西签收。”
“谁让你签收了？这是终验。”
“终验写着正式授权齐备。”
我翻到那一条。
逐字念完。
邱杰想抽走文件，手伸到一半，会议室电话响了。
许宁接起。
“港区项目组。”
她听了几秒，捂住话筒。
“客户问，下午四点半的远程验收还照常吗？他们财务在等验收结果，确认一千两百万尾款的支付流程。”
邱成伸出手。
许宁把电话递过去。
他的声音立刻换了。
“照常。全部准备好了，下午直接验。”
我抬头看他。
邱成避开我的视线，继续说：“技术负责人已经换成邱杰。对，年轻，有能力。周正今天办离职，以后由邱杰负责。”
电话挂断。
他把话筒放回去。
“听见了？客户认可小杰。你把资料交好，别在最后一天给自己难看。”
我抽出一页纸。
“那现在确认，今天下午的验收由邱杰负责，我负责如实回答既往实施问题，不对未完成事项作完成确认。”
邱成没动。
我把笔摆到他手边。
“你刚才在电话里已经确认了。”
许宁看着他。
赵会计也看着他。
邱杰伸手把纸扯过去。
“签就签。真把自己当回事。”
他签完，笔往桌上一扔。
邱成嘴角动了两下，没拦。
我拿起纸，放进交接文件夹。
这是今天第一份签下来的交接文件。
许宁把客户的验收通知同步到工作群。
通知下面，跟着邱杰签字的负责人变更页。
邱杰手机振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脸色沉下来。
“发群里干什么？”
许宁捏着手机。
“通知实施组配合新负责人。”
我站起来。
“走吧，交系统。”
邱杰没起身。
“你别急。授权的事还没说清。”
“正好，原厂有上午十点的技术窗口。我已经按之前的邮件约好了。”
邱成看向我。
“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你也在抄送里。”
邱杰把手机拿出来，低头打字，拇指敲得很快。
我看见他的手机壳顶着桌沿，撞了两下。
十点差五分，恒序的会议链接发过来。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刚打开会议页面，参会名单里跳出一个名字。
恒序工业，合规与授权支持。
赵会计向前挪了半步。
“不是技术会议？”
“原来是。”
我点下接入。
“发现钱付了，许可没到，他们加了授权核查。”
邱杰伸手去够电源。
许宁已经把会议麦克风打开。
屏幕那头传来一句话。
“周先生，我们先确认一下。贵司提供的这张正式授权书，原件现在在哪里？”
【第三章】
我转头看向邱成。
“正式授权书？”
邱成没看我，先看邱杰。
邱杰把手从插线板旁收回来。
“采购资料里有。你自己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屏幕上出现一份扫描文件。
恒序工业项目永久商用授权确认函。
下面盖着红章。
我坐回椅子上。
这张纸，我第一次见。
“请问这份文件是谁提供的？”
对方说：“昨天收到贵司采购邮箱的核验申请，附件里有这份授权书。按我们流程，需要向项目登记的技术联系人复核。”
赵会计把工资表放到桌上。
邱成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
邱杰抢过话。
“既然有文件，今天就把正式许可补过来。客户下午验收，大家别耽误。”
“需要先核验文件来源。”
“你们内部流程慢，不能让客户承担。”
我把那张扫描件放大。
项目编号是对的。
设备数量是对的。
技术联系人，也是我。
授权经办人一栏，还是我。
我看着屏幕。
“我没有经办这份授权。”
邱杰立刻转向我。
“你什么意思？现在开始撇清关系？”
“我没有签过，为什么不能说？”
“你是技术主管。采购不找你找谁？”
我翻出自己的采购申请。
“我申请的是原厂直采。二百四十万，包含本项目正式许可和首年原厂支持。申请附件里只有原厂账户，没有启成技术。”
屏幕那头问：“方便展示付款回单吗？”
邱成伸手，把回单按在桌面。
“涉及商业信息，不方便。”
我没抢。
我只把采购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我能确认的资料。其余付款过程，我没有经手。”
邱杰靠着椅背，嘴角扯了扯。
“现在倒会分清楚了。拿公司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什么都没经手？”
我抬眼。
“工资买我的工作，不买我的假签字。”
会议室静了两秒。
邱成把杯盖摔回茶杯。
“周正，你今天每句话都带刺。是不是外面有人给你撑腰？”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的手机。
“刚才那个合同，拿出来。”
“私人合同。”
“是不是同行？是不是带着公司资料去卖钱？”
邱杰一下坐直。
“难怪。早找好下家了，在这儿演呢。”
我看向会议屏幕。
原厂人员还在线。
许宁站在投影旁，握紧了手机。
赵会计把付款回单收回去，折了一下，又展开。
我解锁手机，打开已经完成双方条款确认、等待我离职后最终签署的聘用合同。
隐去个人证件和银行信息。
然后把甲方名称、岗位、薪酬页展示在摄像头前。
恒序工业。
华东交付与应用技术负责人。
三年保底薪酬总额，六百万元。
邱杰撑在桌上的手滑了一下。
茶杯晃出半圈水。
邱成把身体向前探，盯着公司名称，眼睛停了几秒。
“恒序？”
屏幕那头的人开口。
“周先生的招聘事项由人力部门负责，我们当前只核查这个项目。两件事相互独立。”
我收回手机。
“他们是设备和底层软件供应商，不做你们承接的整线工程。没有竞业协议，也没有客户转移。资料交接结束后，我才入职。”
邱杰喉结动了动。
“六百万？你拿什么值六百万？”
“这不是今天的议题。”
“你在公司才拿一万八！”
“所以我辞职。”
许宁低下头，拇指用力压住手机边框。
邱成的手从茶杯上挪开。
“周正，待遇的事，公司可以谈。你没必要联合外人卡我们。”
“我没有卡。”
我指向屏幕上的授权函。
“我在问，这张纸从哪来。”
邱杰把椅子踢开。
“还能从哪来？买来的！你现在去了原厂，就想否认我们的授权，逼公司再付一遍钱？”
对方没有接他的指控。
“请提供启成技术的代理资质、原厂订单号，以及对应的付款链路。我们会逐项核查。”
邱杰抓起那张回单。
“二百四十万就在这儿！”
赵会计忽然按住他的手。
“你先别举。”
邱杰甩开她。
回单展开，抬到摄像头前。
对方停了几秒。
“启成技术，不在我们的授权代理商名录里。”
邱成猛地转头。
邱杰还举着纸。
“新签的。你们自己查清楚。”
屏幕那头传来键盘声。
随后，对方把原厂订单查询结果共享出来。
项目编号下面，正式订单数量是零。
“截至目前，我们没有收到这个项目的正式授权款。”
我盯着投影。
赵会计的指甲刮过桌面。
对方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份文件使用的印章，与我司备案印章不符。我们没有签发过这张永久授权函。”
邱杰的手落下来。
纸张碰到桌角，裂了一道口。
我看向赵会计。
她避开邱成的眼睛，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启成技术的企业登记信息。
股东姓名只有两个字。
邱杰。
【第四章】
“你查这个干什么？”
邱成先冲赵会计开口。
赵会计把手机攥回手里。
“原厂不认这张授权书，我总得核对收款单位。”
“我让你查了吗？”
“付款是你批的。”
这句话落下，邱成的茶杯停在半空。
邱杰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赵会计把手机压在工资表下面。
“公司登记信息，谁都能查。”
许宁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道线。
我点开会议里的共享文件。
“请把这份核验结论按流程发到项目邮箱。措辞以你们确认的事实为准。”
对方回应：“会发正式核验通知。授权书来源，也请贵司说明。”
邱成把椅子往前拉。
“可能是中间环节出了误会。我们内部查清楚，再给你们回复。”
“可以。正式许可签发前，请勿以原厂授权齐备的名义作终验承诺。”
会议结束。
屏幕黑下来。
邱成转过身，伸手拔掉投影线。
“门关上。”
许宁没动。
邱杰过去，把门甩得一响。
邱成指着赵会计。
“财务资料能当着外人乱拿？你做了多少年财务，规矩不懂？”
赵会计把工资表抽出来，边角已经被攥皱。
“你刚才让我打印的。”
“我让你配合查账，没让你拆公司台。”
“那原厂问钱到哪儿了，我怎么答？”
邱成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内部关联采购，犯法吗？启成有成本，有服务，赚点钱怎么了？”
我看着他。
“赚服务费，和出一张原厂没签发过的授权函，不是一件事。”
邱杰指过来。
“那张授权函就是模板。客户要得急，先给一份占位，后面补真的。谁拿它骗人了？”
许宁抬头。
“你昨天让它进终验附件。”
“让你说话了吗？”
“你还让我把试用两个字删掉。”
邱杰一步跨过去。
许宁往后退，后背撞在投影幕布上。
幕布下沿啪地弹了一声。
我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别碰她。”
邱杰伸出的手僵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邱成。
“你们早串通好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负责人变更页。
“我只按事实交接。”
邱成突然笑了一声。
“事实？事实就是公司养了你八年，你拿到外面的高薪，回头把公司卖了。”
我把纸放回文件夹。
“我领了八年工资，也干了八年活。哪一笔是白拿的，你列出来。”
“没有公司平台，你认识恒序的人？”
“没有我做的项目，你能拿到港区的订单？”
邱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指着邱杰的口袋。
“八十万奖金，你可以给他。项目负责人，你也可以换。但你不能把成果写成他的，把风险写成我的。”
邱杰把口袋里的奖金单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不就是眼红这八十万？”
我拿起手机，把聘用合同的薪酬页又点开，放到他旁边。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收起手机。
“现在能谈交接了吗？”
赵会计没忍住，咳了一声。
邱成看着她。
她低下头，把工资表一页页理齐。
过了几秒，邱成拉开门。
“所有项目资料集中封存，今天谁都不能私自复制。”
许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我说：“可以。列清单，双方签字，电子文件留校验记录。”
“你没资格提条件。”
“这是公司资料。封存不列清单，少了什么算谁的？”
邱成盯着我。
我把电脑合上，拔掉电源，放到桌子中央。
“工作电脑在这儿。工作硬盘在这儿。客户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没有带走。”
邱杰抓起电脑就要走。
我按住电脑一角。
“接收人签字。”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牙关动了几下，签了。
赵会计把封条贴上去。
我检查完编号，签下自己的名字。
邱成把我带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你今天就在这里完成交接。没有我的同意，不得再联系客户和原厂。”
“客户问我事实，我不会说假话。”
“那你就别开口。”
他关门前，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恒序的合同稳了。技术人员有没有职业操守，人家也得掂量。”
门合上。
我拿出手机。
十点五十六分。
屏幕上，许宁发来一条消息。
邱杰正在删群里的试用到期提醒。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但他忘了，那条提醒，他自己回复过。
【第五章】
十一点二十分，许宁抱着一摞纸进来。
她把最上面的资产接收单递给我。
纸下面夹着工作群聊天记录。
十二月二日，我发过正式许可采购风险提醒。
邱杰的回复是：已知悉，采购已由本人接管，原负责人不必重复催办。
下面还有邱成点头的表情。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公司留档。不要发到无关群里。”
许宁点头。
“他刚才让大家统一口径，说从来不知道试用到期。”
“你怎么说？”
“我说，群记录还在。”
她把另一张纸放下来。
岗位调整通知。
项目助理许宁，因不服从管理，即日起暂停参与港区项目。
我抬起头。
许宁把纸对折。
“我没签。”
“留着。正常工作，正常考勤。别替任何人补签过去的文件。”
门被推开。
邱杰站在门口。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出去。”
许宁抱起资料。
她经过门边时，邱杰伸手去拦。
“刚才拿了什么给他？”
许宁把纸摊开。
“交接资料。每页有编号。”
邱杰翻了几下，甩回去。
一张纸落在地上。
许宁蹲下去捡。
我伸手按住桌边，站起来。
邱杰往门外退了半步。
“别误会，正常管理。”
我没理他。
我弯腰把剩下那页纸捡起来，递给许宁。
纸上沾着一点鞋印。
她用掌心拍掉，拿着走了。
邱杰关上门，把一盒饭放到桌上。
“我叔让你吃点。”
盒盖没扣紧，汤汁沿着塑料边淌出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
“周哥，刚才人多，我说话冲。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没必要这么较真。”
我没碰饭盒。
“要交接哪一项？”
“先把系统正式启用的方法告诉我。”
“取得正式许可，导入，核验，做最后一轮测试。文档第十七页。”
“我说不花钱的方法。”
我看向他。
他把声音放低。
“你干这么多年，总有办法。先让它撑过验收，明年公司缓过来再买。”
“没有。”
“别装。试用版都能跑，改个日期不行？”
“不能，也不做。”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收了。
“六百万合同都到手了，帮老东家一把怎么了？”
“我把该提醒的提前两个月说了。你有两个月可以买。”
邱杰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板。
“行，你就端着。”
门开了又关。
我拿纸巾擦掉桌上的汤汁。
饭菜的油味留在手上，洗了两遍才淡下去。
十二点零八，会议室电话响了。
是邱成。
“过来，提前做内部演练。”
控制台前，邱杰坐在我的位置上。
我的工作电脑封着，他换了一台备用机。
项目文档摊在旁边，翻到了第十七页。
许宁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邱成指着屏幕。
“客户下午就看这些。你口头指导，小杰操作。”
“可以。先把未完成项显示出来。”
“别废话。”
邱杰照着文档点进许可管理页。
试用剩余时间：十一小时四十九分。
他把窗口拖小。
我说：“别关。下一步需要读取许可状态。”
“我知道。”
他点进正式启用。
屏幕要求上传许可文件。
邱杰选中那份盖章的授权函。
系统提示，文件格式不支持。
控制台前没人说话。
邱杰重新选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我指着文档。
“需要原厂按设备信息签发的许可文件。扫描件不是许可。”
邱杰把鼠标一摔。
“这什么破系统？纸质授权都认不了？”
邱成盯着屏幕。
“有没有别的入口？”
“没有。”
“那以前怎么跑的？”
“原厂给的试用许可。”
“续一天。”
“按正式流程向原厂申请。你们已经提交过正式授权齐备的材料，现在原厂启动核验，能不能续，由他们决定。”
邱成揉了揉额头。
他的手机响了。
客户提前进了远程会议。
屏幕右上角跳出摄像头画面。
邱杰伸手去关许可窗口。
没关掉。
屏幕共享已经接通。
客户看见了倒计时。
“邱总，你们不是说，永久授权已经到位了吗？”
邱成的手停在半空。
邱杰看向我，嘴唇张了张。
我站在控制台旁，没有说话。
客户又问了一遍。
“明天新线试生产，用什么跑？”
【第六章】
邱成抢过鼠标，结束了共享。
“内部测试窗口，跟现场系统没关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们现场人员刚发回照片，显示的也是试用许可。”
邱成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正式文件下午就到。”
“原厂授权核验回函，我们也收到了。”
控制室里只剩设备风扇的声音。
客户把文件展示出来。
恒序的核验通知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的。
项目登记的采购方和最终使用方，都在抄送里。
邱成盯着屏幕，额角挂出一层汗。
“这里面有采购误会。”
“我们可以给你们解释时间。下午四点半前，正式许可、原厂支持确认、未完成测试计划，缺一项都不能终验。”
“尾款呢？”
“按合同，终验通过后进入支付流程。”
邱成向前凑。
“我们设备已经到场，工程也做完了，一千两百万不能因为一张纸就压着。”
客户的声音沉下来。
“邱总，明天新线能不能运行，不是一张纸的问题。”
“旧线还可以跑。”
“所以我们今天没有停旧线，也没有让生产冒险。但你们报给我们的，是新线已经具备正式运行条件。”
邱成没说话。
客户翻到终验材料。
“这份授权函是谁提供的，你们查。下午给书面说明。此前所有正式启用安排暂停，付款流程暂停。”
会议结束。
邱杰抬手把文档扫到地上。
纸散了一地。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是我让你把扫描件当许可上传的？”
他跨过纸，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提前说清楚会死？”
“第十七页，你刚看完。”
“你故意写那么复杂！”
我弯腰拾起一张纸。
那页只有四个步骤。
获取许可，导入，校验，测试。
我把纸放回控制台。
“今天的内部演练，你是操作人。记录照实留。”
邱成喊了一声邱杰。
声音劈了。
邱杰停住，胸口上下起伏。
邱成把我带回小会议室。
这次，他自己关门，拉了椅子坐在我旁边。
“说个数。”
我没接。
“六十万。”他伸出六根手指，“今天把验收做完，钱打给你。”
“拿什么做？”
“原厂你熟。你给他们说，让他们先发许可，我明年付。”
“这是采购合同，不是我的私人关系。”
“你明天不就是他们的人了？”
“所以更不能越权承诺。”
邱成看着我，舌尖顶了一下腮。
“你在这儿八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把自己的薪资确认表翻出来。
“去年项目绩效十二万，批了没付。今年年中驻场补贴六万，批了没付。一共十八万。”
邱成扫了一眼。
“公司困难，你不是不知道。”
“给邱杰八十万的时候，不困难？”
“他那是项目激励。”
“我这十八万，也是项目干出来的。”
邱成把表推开。
“你先帮公司过关。”
“先把确认过的劳动报酬结清。项目问题，我按岗位职责交接，不拿它交换。”
邱成把椅子推回去。
“你是非得看我出事。”
我看着他。
“我让你买授权的时候，你有两个月。”
他拉开门，站在门边停了几秒。
“行。”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点十五分，公司大群弹出公告。
邱成发的。
公告指称我在离职前擅自限制系统使用，携带项目机密投奔供应商，并以项目验收要挟公司支付额外费用。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是我的六百万聘用合同薪酬页。
许宁很快给我打来电话。
“他刚让大家转给合作单位，还说谁帮你说话，谁就跟你一起走。”
我把公告完整保存。
“别替我争。保留你自己收到的内容。”
电话刚挂，恒序人力部门的消息到了。
他们收到实名投诉。
入职手续暂缓最终确认，等待核查。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那份六百万合同，状态从待签署变成了核查中。
门外传来邱杰的声音。
“周哥，还端不端？”
他把一份新打印的承诺书放到我面前。
“签了，承认你操作失误。我叔替你跟原厂解释，保你有地方去。”
我翻到最后。
除了让我承担系统不能正式启用的责任，还要确认那张原厂授权函由我制作。
我抬起头。
邱杰靠着门框，朝我抬了抬下巴。
“八年工龄，换一份体面离职。你自己选。”
我把承诺书摆正，打开手机录下文件全貌。
“这份，也算交接材料。”
【第七章】
邱杰伸手来拿。
我把承诺书推过去。
“原件你收，照片我留。”
“谁准你拍的？”
“让我签字的东西，我不能留证？”
他把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废稿。”
我看了眼垃圾桶。
“那就按废稿记录。”
邱杰关门走了。
我没有再碰手机里的聘用合同。
我拨通恒序核查人员的电话。
“我不要求你们先办入职。请按原始资料核查。工作设备已经封存，我可以在公司人员见证下，配合查看项目日志和来往邮件。”
对方问：“公司是否允许？”
“我现在申请。”
我给邱成发了一封邮件。
申请三方共同核验封存设备。
核验范围只包括许可配置、原厂邮件、离职交接文件。
不复制无关商业资料。
邱成没回复。
三分钟后，许宁在项目群里发出一张截图。
是邱杰那条采购已接管的回复。
她在下面写：为避免交接信息有误，补充此前确认记录。原始邮件与工作群记录可核验。
邱杰马上撤了她的群管理权限。
紧接着，他回了一句。
技术采购接管，不代表承担技术人员私自关闭系统的责任。
我看见这句话，给许宁发消息。
把终验客户和原厂已经收到的许可状态检查记录，按流程转发到项目群。只发项目记录，不评论。
一分钟后，群里出现原厂在十一月初签发的试用许可说明。
许可有效期三十天。
后面附了两次按项目申请获批的延期记录。
最后一次延期批复，写明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四时截止，不再自动续期。
这些文件都在公司收到的原始邮件里。
签发时，我的离职申请还没交。
邱杰没再回复。
邱成直接打来电话。
“你想把事情闹多大？”
“不是我发的公告吗？”
“删了群里的东西。”
“先撤回不实指控，再共同核验。”
“你配吗？”
电话挂断。
两点零三分，赵会计推门进来。
她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杯底撞了下桌面。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情况说明。
财务人员未按公司要求审核供应商资质，擅自向无资质单位付款，全部损失由经办人员承担。
下面留着她的签名位置。
我看完。
“让你签的？”
她点头。
“说签了，公司替我兜着。不签，就说我跟启成串通。”
“付款审批在谁那儿？”
“系统里。”
“原件别动，依法留存你经办事项的记录。”
赵会计看着我。
“你不骂我？”
“骂你能把钱骂回来？”
她把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那十八万，我知道。两次都是他批了，又让我排到后面。邱杰这八十万，他催了三遍。”
我没喝水。
赵会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采购审批。
发起人，邱杰。
批准人，邱成。
审批备注写着：启成为指定渠道，不再执行原厂直采方案。
下面挂着我那份被驳回的原厂直采申请。
她又拿出一段财务核对会的录音。
“这是我参加的会议。那次金额大，我提前说了要录音，方便做付款纪要。”
我抬起头。
赵会计按下播放。
邱杰的声音先出来。
“原厂二百四十万，咱们先付自己这边。账上有采购成本，项目利润才好做。”
随后是邱成。
“文件做齐。客户要原厂章，就按他们以前的样子出一份，后面补真的。”
赵会计在录音里问：“这样能行吗？”
邱成说：“你就管付款，技术有周正。”
录音停了。
会议室里，水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尽。
我看着赵会计。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她把那张让她承担全部损失的说明翻过来。
“他让我背二百四十万。”
她指尖压在纸上，指甲被压得发白。
“我家房子卖了都不够。”
门突然开了。
邱成站在外面。
“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会计把录音手机收进袋子。
“核对付款审批。”
“拿来。”
她没动。
邱成走进来，伸出手。
“公司资料。”
赵会计向后退了一步。
“原件在公司系统里。你说我擅自付款，那就一起查。”
邱成转头看我。
“是你教她的？”
我把那封共同核验申请打开。
“你自己选。现场查，还是等别的单位来查。”
邱成的嘴角抽了两下。
邱杰从外面挤进来。
“叔，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把电脑扣了。”
赵会计看向他。
“你收钱的公司，银行流水也扣得住？”
邱杰抬手指她。
赵会计没退。
“你那八十万从哪来的，要我把付款附件念出来？”
邱杰的手停在半空。
邱成猛地回头。
“闭嘴！”
这声是冲邱杰去的。
【第八章】
两点二十分，封条被当面拆开。
赵会计核对编号。
许宁负责记录。
邱成坐在长桌尽头，双手扣在一起。
恒序的核查人员通过视频接入。
我的电脑没有交到我手里。
由公司现有管理员按事先确认的范围操作，我只回答问题。
第一项，许可到期时间。
由原厂签发文件决定。
本地没有被我另行设置的停用任务。
第二项，近期配置变动。
记录显示，我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完成最后一次现场参数备份，之后的操作是正常巡检和文档整理。
第三项，资料转移。
公司封存时的设备记录与交接清单相符，没有发现投诉中所称的项目资料导出行为。
核查人员没有给谁下最终结论。
他只说：“目前可核验材料，不支持投诉中关于人为设置停用时间的表述。其余事项仍按程序核实。”
邱杰坐不住了。
“他这么懂技术，记录不能改？”
我看着他。
“原厂的签发记录，也是我改的？”
他转头看邱成。
邱成没接话。
接着，赵会计把采购审批投到屏幕上。
我那份原厂直采申请上，驳回意见清清楚楚。
按指定渠道办理，不再重复申请。
批准账号属于邱成。
核查人员问：“请问指定渠道的授权依据是什么？”
邱成揉着眉心。
“内部管理存在疏漏。”
赵会计把财务核对会的纪要和录音索引放上去。
邱成抬头。
“这个不用放。”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刚才说，按原始资料核验。”
邱成盯着她，椅子向后挪了半寸。
录音响起。
客户要原厂章，就按他们以前的样子出一份，后面补真的。
邱杰扑过来，手掌拍在电脑旁。
“这句话有上下文！”
核查人员说：“请保留完整原始文件，我们会接收并核对。涉及印章及授权文件真实性的问题，将交由公司法务处理。”
邱杰的手撑着桌面，胳膊绷得发直。
邱成把他拉回去。
“采购链路我们会补齐。原厂款也会想办法安排。”
“正式订单可以按正常流程申请。现有争议事项，不能用补购代替说明。”
会议结束时，恒序另发了一份邮件。
入职核查将根据现有原始资料推进。
他们要求我继续履行旧公司的合法交接义务，不参与任何未经授权的对外承诺。
我回了收到。
邱成看着我敲下那两个字。
“周正，真一点旧情都不讲？”
“你发公告的时候，讲了吗？”
他把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公告我可以删。”
“已经转出去的，删不掉。”
“那你要怎么样？”
“向原范围更正，说明人为停用和携密指控缺乏依据。关于授权函和采购款，由实际经办人说明。我的工资和已确认绩效，按原审批支付。”
邱成看向赵会计。
“账上还有多少？”
赵会计翻开资金表。
“可用一百八十六万。”
邱成的下巴绷住。
正式许可要二百四十万。
公司还要发工资。
下午的尾款没了着落。
他转向邱杰。
“启成的钱呢？”
邱杰捏着手机。
“有安排。”
“什么安排？”
“已经付出去了。”
“付给谁了？”
邱杰看了看许宁，又看我。
“回办公室说。”
邱成一掌拍在桌上。
“就在这儿说！”
邱杰肩膀一缩。
赵会计把付款附件放过去。
“启成收到款之后，公司的八十万项目激励申请，附了这份说明。”
说明里写着，邱杰个人垫付项目渠道及技术协调成本，对应奖励八十万元。
我看着那页纸。
他先让公司把二百四十万付进自己的公司。
再拿这笔采购，证明自己为项目作了贡献。
最后领八十万。
邱成把纸揉成一团。
“我让你周转，谁让你全用掉的？”
邱杰抬头，声音拔高。
“不是你说先把那笔借款还上？现在出事，全算我的？”
邱成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邱杰撞上椅背，椅子滑了半米。
许宁握着手机，往后挪了两步。
赵会计把桌上的文件按住。
我没有动。
邱杰捂着脸，眼睛盯着邱成。
“你打我？”
邱成的手还抬着。
“闭嘴。”
“钱你拿了大头，章也是你让做的。现在你让我闭嘴？”
邱成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口。
我把桌上的玻璃杯挪开。
赵会计站起来。
“别碰设备，核验资料还没封存。”
邱成的动作顿住。
邱杰喘着气，把领口从他手里扯出来。
三点十分，客户发来一份补充询问。
要求说明是否存在关联采购及授权材料不实。
邱成看完邮件，慢慢坐回椅子。
我收好交接表。
他伸手抓住文件夹一角。
“你不能走。”
“还有一小时五十分。”
“我说的不是今天。”
他把一份用人协议推过来。
“年薪二百五十万。你留下，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低头。
协议后面压着另一张纸。
自愿撤回离职申请，并确认此前所有交接声明无效。
【第九章】
“你不是嫌钱少吗？”
邱成把笔推到我面前。
“二百五十万，比恒序还高。你在这儿八年，熟门熟路，出去还得看别人脸色。”
我没拿笔。
“先把十八万付了。”
邱成的手停住。
“现在谈的是以后。”
“以前的都拿不到，以后的拿什么算？”
他嘴唇抿紧。
邱杰靠在墙边，脸上留着几道指痕。
他盯着我的文件夹，忽然开口。
“你知道公司现在这样，合同再高也没用，对吧？”
“我知道该交的交完，该拿的拿走。”
“说到底，不就是不肯救？”
我看向他。
“你问过客户愿不愿意用没有正式许可的系统吗？问过同事愿不愿意替你的八十万背责任吗？”
邱杰张了张嘴。
我把那份年薪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空头支票，也不签假验收。”
邱成抬手抓了一下头发。
他原本梳齐的发缝散开，头顶露出一片汗湿的皮肤。
“你给恒序打个电话。先把授权续上，今晚别到期。”
“正常申请，我可以把技术资料交齐。付款、文件真实性、客户是否接受整改，不由我决定。”
“那你有什么用？”
“有用的时候，你给三千。要我兜底的时候，我得什么都能办？”
许宁站在门边，手指压着记录本。
赵会计低下头，把付款审批页面打开。
邱成听见鼠标声，转过身。
“你干什么？”
“今天工资日，银行提交快截止了。”
“先别发。”
赵会计抬头。
“工资单你上午批了。”
“我说先别发！”
许宁的脸一下绷住。
门外原本低低的说话声断了。
我把自己的工资确认表拿出来，放到赵会计旁边。
“我那十八万有单独审批。正常工资有全员审批。不要改成谁个人申请的特殊付款。”
赵会计点头。
邱成站起来。
“公司钱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已审批的工资不发，要拿去填关联采购的窟窿。”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边站着几个同事。
没人进来。
也没人走。
邱成嘴唇动了动，坐下。
赵会计按下提交。
她没有替谁发额外的钱。
只是把已经批准的工资和到期应付报酬，按原来的单据提交出去。
三点四十三分。
我收到到账通知。
十八万。
后面紧接着是当月工资。
我看了几秒，锁上手机。
邱成盯着我。
“钱拿到了，现在能帮忙了吗？”
“该交的资料，我一直在交。”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翻开。
正式授权缺口。
原厂支持缺口。
最后一轮满载测试待完成。
明日新线不得以终验通过名义投入正式生产，是否运行由客户依合规条件决定。
旧线独立运行，不受本项目试用许可到期影响。
每一条都有附件。
每一条都写了现状。
邱杰伸手想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又停住。
“这一条必须写？”
“必须。”
“你是怕不够难看？”
“我怕有人继续说已经完成。”
四点二十分，客户进入会议。
邱成把领口扣好，坐到摄像头前。
邱杰坐在他旁边，脸偏向没挨打的那一侧。
客户没有寒暄。
“正式许可到了吗？”
邱成咽了口唾沫。
“资金安排有一点时间差。”
“原厂授权函来源说明呢？”
“采购代理操作不规范，我们愿意整改。”
赵会计把完整审批链上传。
邱成转过头，眼睛钉在她手上。
她没有停。
客户看完，问：“启成的股东，是你们现在的项目负责人？”
邱杰开口。
“商业合作不看股东是谁，只看交付结果。”
客户翻出那张尚未完成的终验书。
“交付结果呢？”
邱杰闭上嘴。
“旧实施负责人已经列明未完成事项。贵司新负责人今天签了接管确认，也完成了内部演练。我们现在请贵司正式回答，下午四点半前，是否具备终验条件？”
邱成抬眼看我。
我站在摄像头外，没有替他接话。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
邱成的手搭在桌边，指头一点点蜷起来。
“暂时，不具备。”
客户点头。
“我们按合同发出不予终验通知。一千两百万尾款不进入支付流程。后续整改、延误责任及材料真实性问题，分别按合同和相关程序处理。”
邱成往前一扑。
“设备款先付一部分。我们有工资，有供应商，有银行，你们不能全压着。”
“节点付款条件，是贵司投标时主动承诺并签署的。”
“可以改！”
“我们没有义务用付款替你们填关联采购的缺口。”
邱成抓着桌沿，指甲在木面上划了一下。
客户继续说：“旧线维持现有运行。新线不安排正式投产。任何人员不得擅自调整生产安排来制造验收事实。”
我把最后一份备份目录上传到公司指定位置。
许宁核对后签了接收。
客户的会议结束。
四点三十六分，恒序的邮件到了。
授权函核验意见正式确认。
相关材料交由法务处理，要求保留原件。
公司的后续合作资格，须在采购与授权问题查清后重新审查。
紧接着，邱成手机响了。
是他刚才发过公告的合作群。
有人转发了原厂核验通知，问他是不是同一个项目。
邱成伸手去按，连续两次没按中。
手机掉到桌下。
他弯腰去捡，膝盖撞上椅腿。
椅子滑开。
他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邱杰站着不动。
邱成抬头看他。
“钱弄回来。”
邱杰嘴唇发抖。
“弄不回来了。”
“八十万呢？”
“也动了。”
邱成盯着他，眼神一寸寸发直。
邱杰蹲下来，手按着额头。
“叔，你想办法。我就照你说的做。你说只要尾款一到，什么都能补上……”
他的声音断了，肩膀跟着抽了一下。
邱成没看他。
他转过身，抓住我的裤脚。
“周正。”
我停住。
“你跟我八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指尖还沾着茶水。
“看在这八年，你替我说句话。”
“说什么？”
“说这个项目能交。说你之前提的那些，都是内部小问题。”
我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邱成，我可以穷着出去。”
“不能背着你这张假授权出去。”
他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那一千两百万。
赵会计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完屏幕，脸色变了。
“邱总，原厂刚联系我们，要求提供授权书制作和提交的完整过程。”
邱杰猛地抬头。
许宁把今天最后一份待签文件放到桌上。
离职交接确认单。
距离五点，还有十七分钟。
【第十章】
“这个我不签。”
邱成撑着椅子站起来。
他盯着离职确认单，手掌压住最后一页。
“项目没结束，人不能走。”
我把三十天前的离职通知取出来。
接收时间。
公司邮箱回执。
赵会计代收签字。
还有邱成当晚发给我的回复。
知道了，带好小杰，最后一天把东西交清。
我把这四页排在桌上。
“通知到了，期限到了。今天交接了什么，没完成什么，都有记录。你不签，不会把已经发生的事抹掉。”
邱成把纸推乱。
“我给你开不了离职证明。”
“我会通过正式途径要求补开。”
“你不怕恒序不要你？”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恒序核查邮件到了。
基于目前核验材料，招聘流程恢复推进。
入职报到需提交的手续，按邮件所列安排。
不得携入原单位保密资料，未尽事项依法配合处理。
我把邮件看完，放下手机。
“不怕。”
邱成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邱杰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那张八十万奖金确认单。
纸被折出了四道印。
他把它抻平，递到我面前。
“奖金给你。”
我没接。
“你帮我去原厂说，就说是文件弄错了，不是故意的。”
“你跟调查人员说事实。”
“我才来三个月。”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邱杰的手抖起来。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指了指桌上的三份采购风险提醒。
“这三份，每份都写了后果。”
他盯着纸，眼泪落到奖金单上。
墨迹没有散。
八十万那三个字还在。
赵会计把一份空白盖章申请拿出来。
“离职证明是正常手续。交接有异议，可以另外列，不该扣着证明。”
邱成转过头。
“你也要走？”
赵会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今天支付的工资回单放到他手边。
“我先把今天的账做完。”
许宁把交接文件重新理好。
四十三项。
账号移交。
设备移交。
图纸目录。
参数备份。
现场问题清单。
客户待确认事项。
供应商联系方式。
每一项都写了接收人。
只有最后的全部项目已完成，没有勾。
邱成拿起笔。
笔尖在那一栏停了很久。
“这里不能改成基本完成？”
“不能。”
“只差授权。”
我把满载测试那一页翻给他。
“还有这个。”
他看了一眼，手背青筋鼓出来。
“你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给。”
“客户明天要开机。设备不会看你的面子。”
邱成把笔往下压。
他终于在接收确认处签了名。
只确认资料和资产接收，不确认项目终验通过。
赵会计逐页盖骑缝章，把我应拿的一份递过来。
纸从打印机出来不久，边缘还有热度。
我接过来，检查了最后一页。
四点五十五分。
许宁站在我工位旁，手里拿着那盆早就枯了一半的绿植。
“这个是你的。”
我接过来。
花盆底下压着一把螺丝刀。
手柄上的胶皮磨掉了一块。
许宁看着它。
“也带走吗？”
“我自己买的，八年前的购物记录不一定找得到。”
她终于笑了。
“资产清单没有。赵姐确认过了。”
我把螺丝刀放进自己的布包。
电脑留在桌上。
移动硬盘留在桌上。
工作笔记里涉及项目参数的部分，已经逐页扫描归档，原件也留在公司。
包里只有水杯、充电线、一件外套，还有那把螺丝刀。
邱成站在走道尽头。
他看着我收东西。
“你早就算好了。”
我拉上拉链。
“离职前三十天，我每天都在等你安排交接。”
他没有接话。
邱杰蹲在茶水间门口，拿着手机一遍遍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笔钱先还我。”
停了几秒，他猛地提高声音。
“我不管你现在有没有！”
邱成走过去，伸手要他的手机。
邱杰缩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道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我去前台交门禁卡。
许宁跟过来，把更正公告的截图发给我。
邱成已经按原来的范围发出。
公告撤回了关于我人为限制系统使用、携带资料离职的指控，确认项目尚未完成正式授权及终验，后续由现任项目负责人接洽。
下面没人接话。
原本夸邱杰年轻有为的那些头像，一个也没出现。
我保存完，抬头看向考勤机。
十六点五十九分。
邱成忽然叫住我。
“明天客户现场有人问，你还接电话吗？”
“交接清单上有对应联系人。”
“我问你。”
“涉及我做过的工作，依法需要核实的，我会配合。新的工作安排，不接。”
“我们付钱。”
“那就向恒序下服务订单，由他们安排人员。”
他嘴角动了动。
“你现在真会做生意。”
“这是你教的。”
考勤机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十七点整。
我把手指放上去。
机器响了一声。
打卡成功。
我拔下胸前的工牌，连同门禁卡一起放进前台的回收盒。
卡片撞在盒底，声音很脆。
手机又亮了。
聘用合同的签署邀请重新发来。
我站在公司门口，把条款最后看了一遍。
三年。
六百万。
保底薪酬，不以带入原单位客户、代码或资料为条件。
岗位职责，从明天开始。
我签下周正两个字。
合同状态变成已完成。
身后，邱成的电话再次响起。
他接通，先叫了一声客户的姓。
随后，声音低下去。
“能不能再给几天？”
我按下电梯。
许宁站在门里，手里还抱着交接记录本。
“周哥，明天他们真没人管了？”
我看了一眼记录本。
“东西交了，问题写了，钱该往哪付也说了。”
电梯门开。
我迈进去，转过身。
“接下来，该拿八十万的人干活了。”
门合到一半，邱杰挤过来，手里举着那份终验书。
“周哥，最后这一项怎么——”
电梯门重新打开。
我看了看他指的地方。
那一页有我的备注。
联系原厂，提交正式采购订单。
我抬手，指给他看。
“照着做。”
他站着没动。
我按下关门键。
这一次，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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