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扣光我全勤，我没求他，反倒问他公司卖多少钱。
他把工资条拍在我脸上。
“废物，六百块都能要你的命，你拿什么买？”
我昨天刚中五千万，税后四千万，三个工作日到账。
本想再忍三天。
他却拿出一张签收单，逼我承认全年提成已经领完。
我按下录音键。
“再说一遍，谁领了我的钱？”
【第一章】
“迟到四十分钟，全勤扣光。再顶嘴，这个月工资也别拿了。”
周建成把工资条甩过来。
纸角擦过我的鼻梁，掉在茶水桶边。
十七个人坐在工位上，没人说话。
我弯腰捡起工资条，拍掉水渍。
“公司卖多少钱？”
周建成手里的杯盖停住。
“你说什么？”
“我问你，这家公司，连设备带客户，卖多少钱。”
旁边的许小川刚喝了一口水，呛得直咳。
周建成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陈立，扣你六百块，脑子扣坏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指戳着工资条。
“买公司？你租的房子有我办公室大吗？银行卡里有五位数吗？”
我把工资条对折，塞进口袋。
“有。”
昨晚之前，没有。
昨晚之后，情况变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兑奖中心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
税款已经代扣，奖金按流程汇出，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入账。
五千万。
到手四千万。
现在，那四千万还不能花。
我的银行卡里只有八千三百七十二块。
周建成伸手来拍我的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开。
办公室里几把椅子同时响了。
“说话就说话，别碰我。”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有骨气。六百不要了是吧？”
“要。”
我点开工作群，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今早八点四十二，你让我先去万和验样。九点十五，客户盖章。十点零七，我回来。”
“你批准我上午请假，临时又派我跑客户。现在算我迟到？”
周建成扫了一眼，直接把我的手机推开。
“工作群不是考勤机。我说迟到，就是迟到。”
许小川抬起头。
“周总，那个样是我跟陈哥一起送——”
“你也想扣？”
许小川的嘴闭上了。
周建成转回头，冲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认扣，回去干活。或者滚蛋，提成也别想要。”
我看了眼门口的考勤摄像头。
“全年九万八的提成，什么时候跟六百块全勤绑在一起了？”
“客户是公司的，机器是公司的。没有我，你拿什么挣提成？”
“合同。”
我从手机里翻出劳动合同附件。
“每笔回款千分之十五。你签的。”
周建成一把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砸在我工位上。
键盘被撞出去半尺。
“你跟我讲合同？”
我没去扶键盘。
文件夹摊开，最上面是一张员工款项结清确认书。
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
基本工资、报销、提成、补贴，全部结清。
最后一行还写着，自愿放弃其余追索。
周建成拿起笔，扔到我脚边。
“明早九点前签好。不签，你这九万八，一分钱也别想拿。”
许小川的手攥住桌沿。
他上个月刚交了孩子的住院押金。
另外几个人低头看自己的桌面。
他们桌上，也压着同一份文件。
我蹲下，捡起那支笔。
周建成扯了一下领口。
“早这样不就完了？出来打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把笔帽扣上，放回他手里。
随后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现在开始录音。”
他的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你再说一遍。我们没收到钱，为什么要签已经收到？”
周建成伸手抢手机。
我退开一步。
“你刚才说的，不算？”
茶水桶的加热声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建成盯着手机，半晌，挤出一句话。
“公司上市前的内部流程，跟你们解释不清。”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掉漆的公司牌子。
二十七个人，六台印刷设备，三间租来的厂房。
我把录音保存。
“哪家交易所，能让欠薪企业靠员工签假单上市？”
许小川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建成猛地转头。
没人看他。
他抓起我的确认书，揉成一团。
“行，陈立。你明天别后悔。”
他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在门缝里响起来。
声音开得很大。
“周总，投资人要求核查职工债务。你那边清干净没有？”
门被他一脚踢上。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纸团。
原来，那九万八不是他想赖掉的全部。
他还想让我替他的买家，签一张没有债的证明。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半，我把一张表贴在了工位隔板上。
九万八的提成，每一笔对应哪个客户，哪天回款，合同编号，全部列清。
许小川凑过来。
“你真不想干了？”
“想拿钱。”
“他昨天在厂里说，要把你开了。”
“那让他出书面通知。”
许小川看了眼老板办公室，压低声音。
“他还说，谁跟着你闹，谁就跟你一起滚。”
我把另一份表递给他。
“你的加班费和报销，自己核。不要写你拿不出凭据的。”
他接过去，指尖在六千四百元那一栏停住。
“这些还能要回来？”
“先别替他认已经拿过。”
九点整，周建成出来了。
他把一沓百元钞票拍在桌面上，抽出六张，扔到我键盘上。
“六百。拿着。”
纸币散开，盖住了半张表。
“穷成这样，就别装清高。为了这点钱，堵着全公司不让干活。”
我没碰现金。
“工资走原渠道，项目写全勤补发。”
周建成的牙咬住下唇。
“给脸不要脸？”
“你给的是我挣的工资，不是脸。”
许小川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一下。
周建成一掌拍在桌上。
“笑什么？今天谁的产量不达标，自己承担！”
他说完，扫到我贴着的提成表。
“你敢泄露公司经营数据？”
我把手掌压在表上。
“这是我个人应得报酬的核算明细。没有单价，没有客户联系方式。你认为哪一项不能核，指出来。”
他抓起表，想撕。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周总，先别撕。”
方宁站在门口，提着电脑包。
她每个月来公司几次，都是进会议室查账。大家只知道她是股东，平时叫她方姐。
周建成收回手。
“员工闹情绪。六百块钱，闹两天。”
方宁看了一眼现金，又看向我。
“只差六百？”
“九万八提成，另外六百全勤。”
“发给我。”
周建成挡住她。
“人事的事，我处理。”
方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昨天发给我的清单，职工欠款三十八万六。这里面有陈立的提成。”
“今天让他签完就不欠了？”
周建成把那张纸按下去。
“去里面说。”
“在这儿说也一样。”
她把纸抽回来。
“这份清单是你签字确认的。员工有没有收到钱，查银行流水就够了。”
周建成盯了她几秒，摸出手机。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六百元到账。
付款方是公司。
备注，全勤补发。
许小川直接站了起来。
旁边两个人也抬起头，手里捏着那份款项结清确认书。
周建成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个个看什么？工资会发，不需要你们教我做生意。”
我将到账页面截屏。
“全勤收到了。九万八，继续算。”
他的手已经握住办公室门把。
听见这句话，又转过脸。
“提成有问题，万和的损失还没找你算。”
我抬眼。
“万和哪笔损失？”
“你自己跟的订单，你问我？”
他摔门进去。
方宁没有跟。
她看着我那张提成表，手指停在万和二期包装项目上。
“下午两点，会议室。带你自己的项目记录。”
“他要把客户索赔算到我头上？”
“他昨晚提交了一份材料，说你擅自换纸。”
我把工位抽屉拉开。
那本打样记录就在最上面。
每次打样，我都会留一份经手记录。不是公司原件，只是我工作时用的副本。
我翻到万和那页。
上面有两次纸张确认。
第一次，客户要求的标准纸。
第二次，周建成临时指定的替换纸。
右下角，是他的签字。
方宁低头看完，没立刻说话。
我把记录合上。
“他给你的材料上，是谁签的字？”
方宁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项目责任确认页。
经手人一栏，写着陈立。
签名也写着陈立。
可那个立字，最后一横拖了很长。
我从来不那样签。
【第三章】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摆着三份东西。
我的打样记录。
周建成提交的责任确认页。
还有他要求员工签的款项结清确认书。
许小川坐在门边，被我叫来核对送样时间。
周建成进门，看到他，先指了一下外面。
“你出去。”
“他是送样经手人。”
我按住桌上的文件。
“你说我擅自换纸，让经手人听一下。”
周建成拉开椅子。
“陈立，你是不是觉得录个音，我就拿你没办法？”
“今天也录。”
我把手机摆到桌面中央。
方宁没有反对。
许小川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周建成看见他的动作，突然笑了。
“行。那就说清楚。万和要索赔四十八万，谁造成的，谁承担。你们两个签了送样，就别想甩干净。”
许小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总，送样不等于换材料。”
“你不懂就闭嘴。”
我把打样记录推过去。
“替换纸，是不是你指定的？”
周建成扫了一眼。
“签字不代表实际下单。采购和客户沟通，都是你在跑。”
“原纸供应商报价，你嫌贵。你指定的供应商，我连联系人都没有。”
“公司哪个供应商，不是你们业务员接触的？”
我没再跟他绕。
“许小川，放四月十七号那段语音。”
许小川点开手机。
周建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别再问陈立。纸按我找的这家进，便宜三成。客户那边先别提，交货再说。”
周建成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响得刺耳。
他伸手就去拿许小川的手机。
我把文件夹横在中间。
“工作群里的原始语音。你可以当场核验。”
“断章取义！”
“前后都放。”
许小川的手在抖，但没停。
前一条，是他问纸张克重不对，是否通知陈立确认。
后一条，是周建成骂他拿工资就别问那么多。
三段语音放完，方宁将责任确认页转向周建成。
“这张是谁做的？”
“下面人整理错了。”
“谁？”
“我怎么知道！”
他扯过那张纸，指着我的名字。
“就算字不是你签的，客户是你跟的，你也有责任！”
我拿起手机，点开与万和的沟通记录。
“发现纸张不符当天，我书面要求暂停出货。第二天，你绕过我，直接让仓库发了两车。”
“客户的索赔函，你扣在自己办公室。”
“现在你让我签钱已经领完，再让我认四十八万的损失。”
我看向他。
“周总，你算得挺细。”
许小川盯着周建成，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昨天跟我说，陈哥收了供应商回扣。”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周建成吼完，又转向方宁。
“你到底来解决问题，还是帮员工拆我的台？”
方宁把两份记录分别装进文件袋。
“我来查公司的债务。”
“没有核清的责任，不准从员工工资里扣。”
她把职工欠款清单摆在他面前。
“这三十八万六，你上午承认，下午也得承认。”
周建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拽起责任确认页，揉进掌心。
“这单先放着。”
我按住桌沿，站起来。
“不是先放着。”
他抬头。
“你在全公司说我擅自换纸。现在，去工作群里把这句话收回去。”
“你别得寸进尺！”
“那就把刚才的核验结果发进去。”
方宁已经拿起手机。
周建成盯着她，额角的筋跳了几下。
一分钟后，工作群弹出消息。
万和项目材料替换由管理层决定，与陈立个人无关，相关损失另行核算。
许小川把那条消息转进了车间群。
他按发送的时候，手不抖了。
周建成猛地推开椅子。
“你们等着。”
门砸上，墙上的挂钟晃了两下。
我把自己的记录收进包里。
方宁却叫住我。
“你昨天说想买公司，是气话，还是当真？”
“当真。”
“资金来源？”
我没有当着许小川的面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自己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给方宁看了兑奖受理材料和税款凭证。
她先看数字，再看我的名字，最后把手机推回来。
“钱没到之前，不能签无条件付款的合同。”
“我知道。”
“还有，你得先看一样东西。”
她打开电脑，把一封邮件转到我面前。
“这是周建成昨晚发给外部投资人的资料。”
我一页页往下翻。
员工欠款余额，零。
提成支付状态，全部完成。
最后一页，是一张总额三十八万六的员工款项签收表。
领款代表，陈立。
我的签名，被放大打印在最下面。
方宁的手指点在落款日期上。
“不是明天要你签。”
“在买家眼里，你昨天已经把全公司的钱领走了。”
【第四章】
我把电脑屏幕转回来，又看了一遍。
三十八万六。
十七个人的工资尾款、提成和报销。
我名字旁边，还附着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账户尾号，跟我的工资卡差两位。
“这是谁的卡？”
方宁摇头。
“截图只能看见尾号。要核原始银行回单。”
“你有公司的银行权限？”
“网银在他手里。我持股四成，能要求查账，不能替他操作账户。”
她拿出公司章程复印件。
“我父亲把股权转给我以后，我上个月正式提出查账。他拖到现在，只肯给汇总表。”
“这回他说有投资人，要一起卖。我才拿到这批资料。”
我把那张签收表拍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先书面要求原件。拿不到，走法律程序。”
“会拖多久？”
方宁看着我。
“不会因为你中了奖，程序就快。”
我点头。
“那先做明天能做的。”
我给周建成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请在全体员工面前核实三十八万六的付款情况。我未收到该笔款项，也未代表任何人签收。
不到半分钟，他的电话就来了。
“谁让你看的？”
“这钱我领没领，你不知道？”
“公司融资的材料，你也敢碰？”
“我的名字，我当然能问。”
听筒里传来椅子被踢倒的声音。
“陈立，你别以为攥着两张纸就能翻天。明天你敢闹，门都别想进。”
我把电话挂了。
方宁问我：“你明天还来？”
“来。”
“如果奖金没按预计时间到账呢？”
“就按普通员工的办法，继续追工资，追伪造签名。”
我将手机揣进兜里。
“钱只是让我买得起公司。不是有了钱，才轮到我说这句话。”
第二天九点，周建成没有锁门。
他站在投影幕前，身上换了件衬衫。
桌上摆着员工签收表。
“今天正好把话说清。公司不是欠钱，是陈立代领以后，没给大家分。”
许小川猛地站了起来。
“你放屁！”
周建成指着他。
“坐下！有凭有据，你吼什么？”
几个人朝我看过来。
有人拿着工资卡，有人拿着昨晚打印的账单。
我拉开会议室的椅子。
“很好。既然有凭据，把原始银行回单拿出来。”
周建成敲着那张截图。
“这不是？”
“这是图片。我要银行生成的回单，付款户名、收款户名、完整账号、流水编号。”
“你是不是收了钱，又想不认？”
我打开手机银行，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出对应时间的明细。
随后，把提前盖有银行业务章的流水放到桌上。
“我这一周，没有这笔入账。”
“再核卡号。”
我将工资卡推到截图旁。
两位不同的尾号，就摆在那里。
有人往前挪了椅子。
周建成按住截图。
“财务贴错了。”
方宁站在投影旁，打开他发给投资人的邮件。
“签收表贴错没有？”
“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公司欠款三十八万六，周一你签字确认。周二发给投资人的材料，变成零。”
她翻到下一页。
“钱去哪儿了？”
周建成的手伸向电脑。
我先一步合上屏幕，把电脑推回方宁身边。
“周总，别急着关。”
许小川站到投影幕旁。
“昨天说陈哥吃回扣，今天又说他吞我们工资。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周建成抓起茶杯，杯底撞在桌上。
水溅出来，浸湿了签收表。
我抽出那张湿纸。
“想不想干，跟你造假是两件事。”
“谁造假了？签名是从以前报销单上截的，材料公司做的，又不是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许小川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桌面。
周建成盯住镜头。
“删了！”
许小川把手机往胸口一收。
“你刚说的，我听见了。这里的人，也全听见了。”
方宁拿出书面通知。
“虚假材料已经正式更正，并通知接收资料的投资方。涉及陈立个人签名的部分，他有权自行追究。”
周建成一把将通知扫到地上。
“投资人不来了，你们都喝西北风！”
我把通知捡起来，摊平。
“钱没付，就是欠着。”
“不是买家没来，才开始欠。”
他鼻翼撑开，盯着我喘气。
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看清号码，走到门口接通。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周总，资料真实性存在问题，这次交易我们退出。”
门把手在他掌心里响了一声。
我没有走。
等他转过身，我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上面只有一个标题。
股权收购初步报价。
周建成低头看见受让人姓名，手里的手机磕在了门框上。
陈立。
【第五章】
“你？”
周建成把报价书举到我面前。
“你拿六百块，收购我的公司？”
“六百是我的工资。报价是另一回事。”
方宁站在旁边。
“我可以出售我的四成股权。依法通知你以后，同等条件下，你有优先购买权。”
周建成转头盯住她。
“你跟他串通？”
“你让员工替虚假材料签字的时候，没问过我。”
“陈立有多少钱，你看过吗？”
“看过资金来源材料。”
周建成笑了一声，将报价书拍到桌上。
“资金来源？网贷额度也算？”
我没接话。
他接着往下看，笑声停了。
整家公司全部股权，初步估值四百万元。
交易前完成专项审计。
职工债务如实列明。
银行贷款四百万元，按协议安排偿还。
历史关联交易及资金占用，另行追偿或在交易价款中处理。
“老子这公司，光机器就值五百万！”
“机器不是净资产。”
我点了点其中一行。
“贷款四百万，客户索赔四十八万，欠员工三十八万六，供应商欠款还没核完。”
“你当我是讨饭的？”
“那就别卖。”
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份报价书。
“工资照付。假签名照查。”
周建成抓住剩下那份纸，撕成两半。
“我不缺你这点钱！”
方宁没有劝。
我也没劝。
上午十点半，他开始反扑。
工作群里发出一条通知。
因陈立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即日起停职，暂缓发放全部未结算报酬。
紧接着，许小川跑过来。
“你门禁被删了。”
我点了一下头。
“通知保存。”
“还有，客户群里，他说你准备带订单跑路。”
我打开群。
周建成连发了三条消息。
说我私自接洽竞争对手，扰乱生产，所有经我确认的交货日期暂不作数。
下面，万和采购只问了一句。
周四下午四点前，补货能不能到？
周建成没有回。
许小川抹了把嘴。
“补货明早能做完，就差出库。客户下周有活动，真拖过去，要继续索赔。”
“新纸到了？”
“到了。这回按原标准进的。”
我给客户回了一条。
本人未离职，现被公司停职。后续安排请以公司正式书面通知为准，历史沟通记录均保留。
不抢订单。
不带资料。
也不替周建成承诺。
我刚走到门口，周建成就带着库房的锁过来了。
他用肩膀顶开我，把通往车间的侧门锁上。
“不是能耐吗？离了我，你连机器都摸不到。”
钥匙在他手里晃。
车间里有人推门，锁链绷得发响。
“补货怎么办？”许小川问。
“停！”
周建成把钥匙装进口袋。
“什么时候陈立把责任认了，什么时候开工。”
方宁从会议室出来。
“客户索赔已经摆在这儿，你还停产？”
“这是我管的公司。”
他扯过一张新文件，塞到我胸口。
“签。承认万和损失由你个人承担，放弃提成。我让你回去上班。”
我把文件展开。
四十八万。
下面还加了一条，因停工造成的新增损失，由我承担。
纸边割过拇指，拉出一道细口。
我把血按在纸张空白处，放回他手里。
“门是你锁的。”
“钥匙在你手里。”
“你停的工，也请你自己签。”
我转身走出玻璃门。
门禁在身后响了一下。
许小川追出来，想把工牌也摘了，又停住手。
“陈哥，我孩子还在复查。我……”
“回去。”
我把他的工牌推回胸前。
“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别替任何人签假字。”
他嘴唇动了动，用力点头。
玻璃门合上，周建成站在里面，隔着门冲我抬下巴。
我站在台阶下，给劳动监察提交了现有材料。
随后给方宁发消息。
审计按计划继续。我的报价不撤，但任何新增债务必须披露。
十分钟后，方宁回了电话。
“他把银行的人叫来了。”
“贷款什么时候到期？”
“下周一。四百万。他原本要靠这次股权转让和新资金解决。”
“保证人？”
“他个人。银行那边还有他房子的抵押。”
我抬头看了看玻璃门。
周建成还站在那里。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看我。
他拿着电话，一只手撑着前台，腰弯了下去。
【第六章】
周四上午，我没有进公司。
门禁失效的过程、停职通知、补货记录，我都按时间整理完，交给了受托律师。
不扣别人的货。
不碰公司的账户。
也不让周建成把经营损失扣到我头上。
九点十七分，许小川给我发来视频。
库房已经开了。
周建成站在机器旁，催着工人加班。
他昨天下午锁的门，今天自己打开。
视频末尾，他冲着许小川吼。
“拍什么？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许小川回了一句。
“你昨天让停，今天让开，留个记录。”
视频断了。
九点四十，方宁打来电话。
“审计拿到采购明细了。”
“有问题？”
“他指定的纸张供应商，收款账户关联到一家贸易公司。登记股东是他。”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之前的替换纸？”
“不止那一笔。”
她报了几个日期。
都是公司现金最紧、工资开始拖欠的时候。
“目前发现一百二十万元可疑支出。合同写货款，部分对应不上入库记录。”
“证据够了吗？”
“还不能只凭这句话下结论。要核银行流水、合同、发票、仓库实收。”
“继续核。”
方宁那边安静了片刻。
“陈立，你可以现在撤。”
我看着桌上那份报价书。
“你建议我撤？”
“这不是买辆车。接手公司，接的是全部股权背后的经营风险。你有四千万，不代表必须拿出来填他的洞。”
“订单呢？”
“真实。”
“设备呢？”
“技术人员查过，主要设备能用。账面折旧不代表报废。”
“扣掉索赔，正常生产能不能赚钱？”
“按现有订单和原材料价格，能。但资金得接上，管理得重做。”
我翻到自己列的测算表。
这几年，哪台机器故障多，哪个客户回款慢，哪笔单利润被压掉，我都接触过。
不知道的部分，让专业人员核。
不能因为中了奖，就把四千万当四千块扔。
“我给这次收购和后续投入划了一千万上限。”
“核不清，不买。超过预算，不买。隐瞒债务，不买。”
方宁说：“这些写进协议。”
“已经写了。”
十一点，周建成给我打电话。
我接通，没有先说话。
“下午过来。”
“什么事？”
“谈收购。”
“价格接受了？”
“先验资。你别拿几张打印纸耍我。”
我看了眼手机银行。
余额仍旧是八千九百七十二块。
那六百块，躺在里面。
“可以。下午两点。”
“带真金白银。别到时候说贷款批不下来。”
他挂了电话。
我给兑奖中心工作人员发消息，询问汇款进度。
对方回复，已按流程汇出，实际到账以银行为准。
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五十。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
有客户消息，有许小川问下午来不来，还有一条推销短信。
没有入账通知。
十二点半，周建成把收购报价书拍进公司群。
他没有拍条款。
只拍了陈立两个字和四百万的数字。
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都看看，这就是你们信的陈哥。工资不想领了，做梦当老板去了。”
“下午两点，当着全公司的面，咱们看看他的四百万在哪儿。”
许小川回了一条。
先把三十八万六解释清楚。
周建成把他移出了群。
我拨通许小川的电话。
“别再顶了，留证据。”
他喘着气。
“我就是咽不下去。他昨晚还问我，只要承认你让我偷资料，就先结我的钱。”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答应了？”
“我让他写清楚。”
“他写了？”
“发微信了。”
我把那条消息接收保存。
一点二十，方宁通知我，谈判人员到了。
一点三十五，我到公司楼下。
门口多了一张纸。
未经许可，陈立不得进入生产区域。
我站在纸前，拍了照。
周建成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的动作，哼了一声。
“钱呢？”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先开会。”
“没钱还开个屁的会？”
他伸手挡住门。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来电。
我按下接听。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后，报出了刚刚到账的金额。
四千万元整。
周建成的手还横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什么？”
【第七章】
周建成听见了四千万。
他先低头看我的手机，又看向方宁。
“演得挺全。”
“还找人冒充银行？”
我没有把短信怼到他脸上。
大额资金核验，不靠截图，更不靠站在门口吵。
我走进会议室，坐到受托律师旁边。
方宁把电脑转过来。
参与交易的专业人员按事先约定，核验了到账情况、资金来源及可支付能力。
打印机开始吐纸。
周建成站在门边，没有坐。
他盯着打印机，手指攥着门把。
纸出来后，律师把用于本次交易的资信材料放到桌上。
“受让方资金已经核验，足以覆盖本次约定的交易及初期投入。”
周建成伸手拿过去。
看了一眼，又翻到下一页。
他的食指在姓名一栏按住。
陈立。
“哪儿来的？”
他抬头看我。
“陈立，你哪儿来的钱？”
“合法奖金，已经完税。”
“彩票？”
我点头。
周建成突然笑出了声。
“你中了彩票，回来整我？”
“我周一来上班，你扣我全勤。”
“周二，你让我认客户损失。”
“周三，你说我领走全公司的钱。”
我将三份文件依次摆开。
“哪一步，是我让你做的？”
他的笑声停了。
许小川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车间的工作服。
他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陈哥，你真中了？”
“四千万到账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回头看向工位。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把手里那份结清确认书又翻了一遍。
周建成忽然一掌拍在资信材料上。
“有四千万，你还为了六百块跟我闹？”
我把材料从他手下抽出来。
“六百是我的。”
“四千万也是我的。”
“哪一笔轮到你拿？”
许小川吸了一口气，胸口挺了起来。
周建成瞪着我，喉结上下滚动。
几秒后，他把椅子拉开，坐下。
“行。之前是误会，都是工作上的事。”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来。
我没接。
他拿烟的手悬着，又塞回去。
“既然你有这个实力，咱们重新谈。四百万不行，八百万。”
方宁合上电脑。
“报价基于资产、债务和经营情况，不基于买家账户余额。”
周建成看都没看她。
“陈立，你中了四千万，分我一点怎么了？我这些年教你做业务，不值钱？”
“你按合同付工资，我按合同干活。”
“别算得这么绝。”
“全勤六百，你算得很清楚。”
他的耳根涨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搓了一下。
“八百万，买就买，不买滚。”
我站起来。
“那今天到这儿。”
方宁也把文件收进包。
周建成的椅子猛地往前撞。
“你们拿我当猴耍？”
我停在门边。
“报价不是强迫。你可以找别的买家。”
“但贷款到期、员工欠款、虚假资料，不会跟着我一起离开。”
他胸口起伏，盯着门外那一排人。
“都滚去干活！”
没人动。
许小川拿出手机，点开客户发来的催货消息。
“周总，万和补货，两点半装车，四点前送到。”
“司机在等正式出库单。”
周建成抓起桌上的笔。
“拿来！”
他签出库单时，笔尖戳破了纸。
补货车从厂门出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不管股权卖不卖，这批货都得按客户要求交。
那不是周建成一个人的招牌。
也有车间二十几个人吃饭的手艺。
下午三点，方宁完成了向周建成送达股权转让通知的手续。
四成股权，一百六十万元。
同等条件优先购买。
周建成看着通知，笑不出来了。
他有六成，仍能控制一般事项。
但他拿不出一百六十万把方宁的股份吃下去。
更没法靠那份已经被揭穿的材料，再让别人闭眼投钱。
他将通知拍在桌上。
“你买她的，进来就是个小股东。公司还是我说了算。”
我点头。
“你按法律和章程说了算的部分，我认。”
“你拿我的签名做假材料，我不认。”
桌上的电脑响起提示音。
审计补充材料到了。
方宁点开，脸色绷紧。
她把屏幕转向周建成。
那家关联贸易公司的转账后面，跟着两张仓库原始登记。
同一批纸，在账上入库两次。
实际上，只进来一次。
周建成伸手去关屏幕。
这次，连他身边的椅子都没来得及推开。
【第八章】
屏幕上的两张登记表，一前一后。
编号不同。
日期相隔八天。
数量、车牌、司机签字，却完全相同。
许小川凑近看了一眼。
“第二车没有来过。”
周建成扭头瞪他。
“你天天守着厂门？”
“那一周，我负责收料。”
许小川把自己的工作记录打开。
“第二张入库单写的是周日。那天车间检修，库房停收，门岗记录也能查。”
方宁没有让他们继续吵。
“原始材料已经留存，待仓库、银行及供应商资料交叉核验。”
周建成把电脑往旁边一推。
“财务做错账，补一下不就完了？”
“货款进入你持股的公司，为什么没有货？”
“我帮公司垫过钱！”
“垫资凭据拿出来。”
他嘴唇动了几下。
没拿。
我坐回椅子上。
“这部分不靠你一句话结清，也不靠我一句话认定。”
“查完，该追回的追回。”
周建成看着我，忽然把文件夹砸到方宁面前。
“你也别装干净。你爸当年跟我做生意，没赚过钱？”
方宁没有躲。
文件夹撞上她的水杯，水沿着桌边流下来。
她拿纸巾按住文件。
“赚过正常利润，不能替你解释重复入库。”
“当时你们怎么不查？现在跟一个中奖的穷小子合起伙来，想把我赶走？”
“所以我现在查。”
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父亲把股权交给我，我没及时核清这些账。该我说明的，我说明。”
“但员工没领的钱，不会因为我查得迟，就变成领过。”
周建成指着她，手指发抖。
我把许小川收到的消息放到桌上。
让许小川承认我偷资料，可以先结他的欠款。
“这是你发的？”
周建成的手顿住。
许小川站直了。
“是你发的。”
“你私下说，让我先签一张情况说明。你给六千四，再多给两千。”
“你答应我不往外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停了。
许小川笑了一声，牙齿咬得很紧。
“我答应的是，你把话写清楚。”
“我孩子用钱，我想拿回自己那份。不是拿你的钱咬别人。”
周建成抄起桌上的水杯。
我站起来，扣住杯沿。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水淌到我手背上，黏着几片茶叶。
我把杯子按回桌面。
“砸坏东西，照价赔。”
“碰人，另算。”
他盯着我的手，肩膀缓缓落了下去。
律师将几份材料分别收好。
涉及个人签名的侵权、劳动争议、公司资金问题，各走各的程序。
没有谁承诺卖了股权就能把事情抹掉。
也没有人拿不报案换便宜价。
周建成看着那几个文件袋，突然问我。
“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应得的九万八，已经列在职工债务里。”
“我不是问那个！”
“那你问错人了。”
我推回他的烟盒。
“你账上的事，让账说话。”
第二天上午，专项核查补齐了第一批原件。
一百二十万元中，周建成拿不出与其中多笔款项相对应的货物、服务或垫资凭证。
关联公司的合同、银行流向及虚假入库材料，一并固定。
方宁按律师意见提交了相关线索。
警方依法接收材料，后续如何处理，等调查。
我没有等一个电话就让人戴上手铐。
更没有拿彩票中奖证明，去替谁定罪。
该留住的证据，一张不少。
该付的交易款，也一笔不糊涂。
中午十二点，周建成再次提出谈判。
这回，他没有叫我滚。
他把那份四百万估值的报价书重新拼在桌上。
纸是他亲手撕的。
透明胶带粘了三道，边角仍然翘着。
“按这个谈。”
他的嗓子哑了。
我看了一眼。
“先看新增条款。”
方宁把正式文本递过去。
周建成翻到付款安排，手停住。
他六成股权对应的二百四十万元，不会全部直接打进他个人账户。
其中一百二十万元，须在事实核定、三方确认的基础上，按约直接归还公司。
其余款项中，还要留出约定的担保资金，覆盖已披露事项及违约责任。
周建成抬头看我。
“公司还没归你，你就先扣我的钱？”
我按住那张拼起来的报价书。
“不是扣。”
“是你拿出去的，先回来。”
【第九章】
周建成把合同推开。
“二百四十万，最后能到我手里多少？”
律师翻到对应条款。
“确认归还公司的部分，付到公司账户。担保款按约监管，条件成就后释放。剩余部分，交割时支付。”
“我要全款！”
我没说话。
方宁把银行贷款到期提醒放到桌上。
下周一。
四百万元。
不是我定的日期。
也不是我找人改的。
周建成盯着那张提醒单，拿手机走出会议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给人打电话。
“再周转一下，三天。”
对面说了什么，他开始来回走。
“我公司有机器，有订单。”
又过了一会儿。
“抵押？房子已经押了。”
他挂断，重新拨号。
这回，电话没有接通。
会议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接一页。
我把初期经营资金的安排又核了一遍。
购买全部股权四百万元。
用于清偿到期银行贷款的股东借款四百万元。
另设一百八十万元启动资金，优先支付职工欠款、关键原材料和已确认的客户补偿。
后续放款分阶段，按账和经营情况执行。
总投入不超过我划定的一千万。
其中，周建成归还公司的资金，仍然留在公司，不算给他的奖励。
方宁敲了敲预算表。
“别为了今天赢他，把以后全押进去。”
“不会。”
我在表上签了字。
“留着三千多万，我睡得着。”
周建成推门进来时，听见了最后一句。
他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这回，坐得很近。
“陈立。”
他伸手来拍我的肩。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他的手落空，停了两秒，收回去。
“以前我脾气急，你也知道。订单压着，银行催着，不这么管，公司早散了。”
我拿出那张员工签收表。
“这张也是脾气急？”
他看了一眼，把头转过去。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你想的是，让我们签完，就不会有人查。”
他把手掌压在脸上，搓了几下。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何必把我往死里逼？”
“你有权不卖。”
“工资照结，账照查，贷款照还。”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我没有替你签字。”
他盯着笔，半天没碰。
许小川站在会议室外，手里攥着一份工资明细。
周建成看见他，突然站起来。
“都是你们！”
“没有我，这些年谁给你们饭吃？现在翅膀硬了，一个个把我往外撵！”
他一把扯开门。
工位上的人抬起头。
“陈立不就是中了个奖？他懂什么管理？等钱赔光了，你们还是得求着找工作！”
我走到他身后。
“所以账要公开。”
“工资按时发。”
“合同写多少，付多少。”
我看着他。
“这几件事，用不着中奖才能懂。”
周建成猛地转身。
“你少跟我讲这些！我不压工资，你们会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小川手里的工资明细被捏皱了。
前排一个做排版的姑娘，慢慢把胸前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后面有人拉开抽屉，将那份未签字的结清确认书推到桌边。
一份。
两份。
十几份。
周建成站在门口，眼睛从左扫到右。
没有人再替他说一句话。
他的胸口抬起，落下，又抬起。
随后扶住门框。
我把门让开。
“回去签，还是继续找买家，你自己选。”
他想开口，又闭上。
走回会议桌时，脚碰到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坐下，抓起笔。
第一次，没抓稳。
笔掉在桌上，滚到那张六百元全勤补发凭证旁。
我把笔推回去。
“看完再签。”
“你不是常说，成年人签字，要认账？”
周建成抬起头，眼眶里积着水。
“陈立，给我留个位置。我管生产，不要原来的工资。”
“管理岗位不留。”
“我可以从业务做起。”
“不留。”
他嘴唇抖了一下。
“真一点旧情都不讲？”
我把自己的劳动合同放到桌边。
“你扣我六百的时候，我跟你讲过工作记录。”
“你逼我放弃九万八的时候，我跟你讲过合同。”
“你说我领走三十八万六的时候，我跟你讲过银行流水。”
我抬眼看他。
“你现在，也跟我讲合同。”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眼泪砸在最后一页，纸上晕开一小块。
他抹了一把，签字。
随后按约办理股权交割、账户监管和人员变更等事项。
该核验的核验。
该确认的确认。
我没有在他落笔的那一秒，就宣布整家公司已经归我。
等到交割条件逐项满足，付款凭证一张张出具，会议室的挂钟已经走过五点。
方宁将最后一份交接清单递给我。
门禁权限。
印章清单。
财务资料。
客户合同。
设备台账。
还有周建成办公室的钥匙。
我没去拿钥匙。
先拿了员工欠款明细。
周建成坐在桌边，眼睛还盯着公司公章。
工作人员让他核对个人物品。
他没有动。
“我干了十几年……”
他喃喃了一遍，又一遍。
许小川把一张银行回单放到他面前。
原来被他藏在账上的那笔归还款，已经进入公司账户。
付款备注写得很清楚。
归还占用资金。
周建成看着那行字，身子往下滑了一截，背贴住椅背。
我将员工欠款明细递给财务经办人员。
“先发工资。”
【第十章】
第一个到账提示音，在许小川手机上响起。
六千四百元。
他站在打印机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随后点开银行应用，重新查了一遍。
“到了。”
他说完，嗓子卡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真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手机提示音从工位间接连响起。
有人立即给家里打电话。
有人低头算了一遍，抬手捂住嘴。
那个摘下工牌的排版姑娘，把工牌重新拿起来，却没有戴。
她走到我面前。
“陈总，我能问一句吗？”
“问。”
“欠的钱发完了，以后会不会降工资？”
“原合同继续履行。需要调整的岗位，依法协商，不会让你先签已经领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问。
“加班呢？”
“该审批审批，该核算核算。不能拿一句公司困难，就当大家免费。”
她点头，把工牌扣了回去。
我转身时，自己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九万八。
备注，历史业务提成结算。
我没有从公司的欠款名单里划掉自己。
那是我一笔一笔跑出来的钱。
不因为我账户里有了四千万，就该免掉。
许小川凑过来，压着声音。
“陈哥，你把公司买了，自己的提成也拿到了。”
“对。”
“那六百呢？”
“周二就拿回来了。”
他盯着我，突然咧开嘴。
“我这几天，就等着听这句。”
周建成从办公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他的茶杯、烟灰缸、桌面摆件，塞在里面。
箱子最上面，是那块写着总经理的桌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陈立。”
我从工资明细上抬头。
“还有事？”
“贷款还完，房子的抵押……”
“按银行要求办理。该清偿的清偿，是否解除及何时解除，看手续。”
“另外那些材料呢？”
“交到哪儿，就由哪儿依法核查。”
他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
“我股份都卖了。”
“卖股权，不等于过去的事没发生。”
他低头看向箱子。
那块桌牌晃了一下，撞在茶杯上。
他张嘴，想再说什么。
门禁提示音响了。
工作人员已经撤销了他的管理权限。
他站在玻璃门前，刷了两次旧卡。
没有开。
许小川走过去，按下出门键。
“周总，走这边。”
玻璃门打开。
周建成没有看他，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台阶不高。
他走到第二级，箱底开了一道缝。
桌牌掉出来，磕在地上，翻了个面。
他想弯腰捡，纸箱又往下滑。
最后，他蹲在台阶上，把东西一件件重新往里塞。
没有人出去围着看。
车间在做当天最后一批订单。
工位上有人核对校样。
许小川回到门内，把出门按钮擦了一下。
方宁站在会议桌边，等我核对最后的签字。
“我的股权款收到了。”
“职工债务也核过了。”
她把一份情况说明放下来。
上面写着她接手股权后的查账经过，以及资料取得的时间、范围。
“该配合的后续事项，我继续配合。”
我翻完，签收。
她没有劝我原谅周建成，也没有把那句公司不容易再说一遍。
走到门边，她回头问我。
“那个办公室，你今天搬？”
我看了眼里面的皮椅。
周建成以前坐在那里，隔着玻璃看谁去厕所久了，谁喝水次数多了，谁到点还没主动加班。
“先不搬。”
“改成会议室。”
方宁点头，提着电脑包离开。
周一早上，我比上班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银行贷款的清偿流程按约完成，后续解除担保的手续继续办理。
有关资金占用和假材料的调查，还在往前走。
周建成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问能不能见面。
第二条，说那些账有误会。
第三条，说愿意退更多钱，只要别继续追究。
我把消息交给律师保存，没有回复。
许小川拎着早餐进来，看到我坐在原来的工位上，脚步停住。
“你还坐这儿？”
“这里离业务资料近。”
他把一个热包子放在我桌角。
“别扣我工资啊，我不是行贿。”
“多少钱？”
“三块。”
“记账上？”
“陈哥。”
他拉开椅子坐下，笑出了声。
我扫了三块给他。
“亲兄弟，明算账。”
八点二十九，考勤机响起最后一声提示。
我走到打印机旁，取出新打好的文件。
不是忠诚协议。
不是自愿放弃加班费。
也不是员工款项结清确认书。
是工资发放日期、提成核算规则，以及异议核对流程。
每一项都有期限。
每一项都有负责人的名字。
我把文件贴在周建成以前贴处罚通知的位置。
许小川站在旁边读。
读到工资不与无关争议捆绑发放时，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个我发群里？”
“发。”
他按下发送。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那个曾经把他移出去的公司群里，新消息跳了出来。
不是谁给谁饭吃。
也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只有一张清清楚楚的工资规则。
我回到工位，拉开抽屉。
周一那张沾过水的工资条，还放在里面。
全勤那一栏，原本写着扣除六百元。
我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已补。
然后把抽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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