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三年牢，罪名是挪用公款。
钱是我好兄弟拿的，锅是我背的。
出狱那天，他开着保时捷，副驾驶坐着我未婚妻。
她冲我挥手：“满仓，好好做人啊。”
我默默记下车牌，转身去他公司应聘了保洁。
一年后，他跪在我拖过的地板上，哭得鼻涕拉丝。
我把扫帚一横：“让让，你配吗？”
【第一章】
监狱大门打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自由真好。
是这阳光怎么这么刺眼。
我眯着眼往外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年前的旧手机、一张身份证，还有两百一十七块钱。
狱警老张在后面喊我：“江满仓，出去别回来了啊！”
我回头冲他敬了个礼：“张哥，您放心，下次我来是送锦旗。”
老张嘴角抽了抽：“你送锦旗来监狱干什么？”
“感谢您三年来对我读书的大力支持。”
老张摆摆手，让我赶紧滚。
我确实读了三年书。
监狱图书馆那几本法律书，我翻得封皮都掉了。自考法律本科，我考了四门，过了四门，监区里那帮大哥都管我叫江律师，谁要写上诉材料都来找我，一份收两包方便面。
我在里面混得还行。
就是不太想回忆为什么进去。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
车窗摇下来，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郑耀祖。
我大学上下铺，我创业的合伙人，我那个喝多了就抱着我哭，说“满仓，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的好兄弟。
他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哟，满仓，出来啦？”
我没说话，盯着他。
副驾驶的车窗也摇了下来。
许娇娇。
我未婚妻。
前未婚妻。
她涂着大红嘴唇，脖子上挂着一串钻石项链，晃得我眼睛更疼了。
“满仓，你瘦了。”
我说：“伙食好，营养均衡，减脂效果显著。”
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往郑耀祖那边靠了靠。
郑耀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我，眼神从我那双开胶的布鞋一路扫到我头上的寸头。
“满仓，兄弟一场，我也不说什么了。当年那事，你也别怪我，证据摆在那，我也保不住你。”
我点点头。
当然保不住。
那些证据就是他亲手放进我电脑里的。
我们俩创办的那家小公司，做智能仓储算法，核心代码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眼看要拿到投资，账上突然少了八十万，转账记录指向我的账户，审批签名是我的，连我电脑里都有一份做好的假账。
我在审讯室里拍着桌子说不是我。
没人信。
开庭那天，郑耀祖作为证人出庭，红着眼眶说：“我也不愿意相信满仓会做这种事。”
演得真好，我差点都信了。
“对了。”郑耀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从车窗递出来，“这一千块你拿着，找个工作，好好做人。”
许娇娇在旁边补了一刀：“满仓，你有案底，正经公司不收的，你去工地看看吧，那边不查。”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
手指头动了动。
真想接过来，然后塞进他嘴里。
但我忍住了。
三年都忍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笑了笑：“不用了，我有钱。”
我拎起塑料袋晃了晃，里面的硬币哗啦响。
郑耀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方向盘都在抖。
“行，有骨气。那我们走了啊，娇娇还要去试婚纱。”
许娇娇冲我挥挥手：“满仓，好好做人啊。”
保时捷一脚油门，喷了我一脸尾气。
我站在原地，咳了两声。
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支监狱发的圆珠笔，在手心写下一串字母和数字。
海A88X66。
八八六六，挺吉利。
希望他以后进去了，也能这么吉利。
【第二章】
我在城中村租了间八百块的单间。
墙皮掉一半，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见隔壁小两口吵架，吵到一半又和好，和好的动静比吵架还大。
我蹲在床上，用旧手机查那个车牌。
查不到。
正常，个人信息哪能随便查。
但我在里面三年，认识的人不少。
我打电话给刚出狱半年的老猴。
老猴以前是干二手车的，因为卖了一辆泡水车给派出所所长他小舅子，进去了。
“老猴，帮我查个车。”
“江律师！您出来啦！”老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车牌发我，半小时给你结果。”
二十分钟后，老猴回电话了。
“这车登记在万贯集团名下，公司配车，平时开的人是他们副总，叫郑耀祖。”
万贯集团。
我手指头一紧，手机壳咔嚓响了一声。
万贯集团，本市做智能物流的龙头。
三年前，我们那家小公司谈投资，对接的就是万贯集团。
董事长钱万贯，亲自来我们办公室看过演示，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你这个算法，值钱。”
后来我进去了。
再后来，万贯集团推出了新一代智能仓储系统，号称自主研发，行业打败。
我在监狱的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旁边大哥问我：“咋了，江律师？”
我说：“没事，就是这系统，我好像见过。”
现在我知道了。
不光见过，还是我亲生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宿。
隔壁小两口又和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万贯集团楼下。
二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亮得能照出人的鼻毛。
楼下保安亭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保洁员，男女不限，五十岁以下，吃苦耐劳，月薪三千五，包午饭。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分钟。
保安老刘从亭子里探出头：“小伙子，你看啥呢？”
“大哥，这个保洁，还招吗？”
老刘上下打量我：“你？年纪轻轻的干保洁？”
“我就喜欢干净。”
“有案底吗？”
我想了想：“有过。”
老刘沉默了。
我赶紧补充：“经济纠纷，不是暴力的，也没偷东西，就是……被人坑了。”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保洁归物业外包，不归集团管，物业那边不查这个。你去找王桂芬，四楼后勤办，她是保洁组长。”
我差点给老刘鞠一躬。
四楼后勤办，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瓜子皮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王姐好，我来应聘保洁。”
王桂芬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瓜子悬在嘴边。
“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啊，干保洁可惜了。”
“不可惜，我热爱这份事业。”
王桂芬把瓜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你热爱厕所？”
“热爱。”
“那行，二十八楼高管层，厕所归你，明天上班。”
我愣了一下。
二十八楼，高管层。
郑耀祖的办公室就在二十八楼。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这是瞌睡来了直接送席梦思。
“王姐，为什么是二十八楼？”
王桂芬吐出瓜子皮：“因为上一个干二十八楼的，被那个姓郑的副总骂哭了，辞职了。那王八蛋嫌人家拖地声音大，打扰他思考人生。”
我笑了。
“王姐，我拖地没声音。”
【第三章】
第一天上班，我换上灰蓝色的保洁服，戴上口罩，推着清洁车上了二十八楼。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怕。
是兴奋。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郑耀祖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打电话，翘着兰花指，笑得一脸褶子。
“哎呀王总，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推着车，从他面前慢慢经过。
车轮咕噜咕噜响。
他瞥了我一眼。
我心跳停了半拍，手心全是汗。
就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打电话，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什么？没有，就一个扫地的。”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口罩底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们俩睡了四年上下铺，一起创业两年，他认不出我。
不是因为我变化太大。
是因为他根本不看保洁的脸。
在他眼里，扫地的就是一把会走路的拖把。
很好。
我就当一把拖把。
一把专门往他身上拖的拖把。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二十八楼摸得门儿清。
钱万贯的办公室在最东头，带独立卫生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五点准时走，走之前必上一次大号，一蹲二十分钟，手机外放短视频。
郑耀祖的办公室在西头，门口一个秘书，叫小周，二十出头，每天被骂三遍，躲在茶水间偷偷哭。
我递给她一包纸巾。
小周抬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谢谢……”
“没事，我这儿纸巾管够。”我指了指清洁车，“二十卷。”
小周破涕为笑。
功能人物，已加载。
还有一个关键发现。
郑耀祖有个习惯，所有的纸质文件，看完就塞碎纸机。
碎纸机是条形切割的，不是十字切。
切出来的纸是一条一条的。
我在监狱图书馆修过三年的破书，一页纸撕成二十条，我都能给你粘回去。
这事我太熟了。
每天下午六点，我收垃圾的时候，会把郑耀祖碎纸机里的纸条单独装一个袋子。
王桂芬看见了，嗑着瓜子问我：“小江，你收碎纸干嘛？”
我面不改色：“回去给我家猫垫窝。”
“你家猫多大，要这么多纸？”
“它比较讲究。”
王桂芬盯着我看了三秒，把瓜子皮吐进垃圾桶。
“行吧，讲究的猫。”
那天晚上，我在八百块的出租屋里，铺开一张旧床单，把纸条一条一条摆上去。
隔壁小两口又吵架了。
我拼到凌晨两点，拼出了第一份文件。
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
收件人：孙氏物流，孙总。
内容：附件为万贯集团第三季度新系统测试数据，请查收，尾款按约定打入海外账户。
落款：郑。
我盯着那张拼起来的纸，手指头在发抖。
好家伙。
郑耀祖在出卖万贯集团的商业机密。
卖给万贯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孙子当年能卖我，现在就能卖他老板。
人设稳定，从不崩塌。
我把那张纸小心夹进一本旧书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小两口和好了。
我也乐出了声。
【第四章】
证据一份不够。
我继续拼。
一个月，我拼出了七份文件。
其中五份是郑耀祖和孙氏物流的往来记录，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
但第六份，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份专利申请文件的副本。
申请人：万贯集团。
发明人：钱万贯。
专利名称：基于动态路径规划的智能仓储调度方法。
我看着那串名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是我的算法。
一字一句，连变量名都没改，我当年图省事，把一个变量叫做manCang，就是我的名字拼音。
他们连这个都没改。
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可让我手脚冰凉的不是这个。
是申请日期。
那个日期，比我被抓早了整整十二天。
我坐在床单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是郑耀祖偷了我的东西卖给万贯，专利申请应该在我进去之后。
可它在我进去之前。
也就是说，在我还蒙在鼓里，还在跟钱万贯谈投资，还在被他拍着肩膀夸“小伙子，值钱”的时候。
他已经把我的东西，写上了他的名字。
我进去，不是郑耀祖一个人的主意。
是钱万贯要我的算法，又不想付钱。
郑耀祖是那把刀。
钱万贯是握刀的人。
第七份文件更绝。
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潦草，被郑耀祖撕了，又被我拼了回来：
老钱，当年那事你别想甩干净，八十万是你出的，转账是你安排的人做的，我手里有录音。副总这个位置，是我应得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肚子疼。
隔壁小两口吵到一半，停下来，男的喊：“哥们，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发现两只狗在互咬。”
“啥？”
“没啥，你们继续。”
狗咬狗，好啊。
咬得越狠越好。
我把七份文件全部拍照，存进三个不同的网盘，又打印了一份，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我那双开胶布鞋的鞋垫底下。
第二天上班，我推着清洁车经过钱万贯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正在跟人谈事，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我们万贯，靠的就是自主创新！”
我低着头，拖地。
拖得特别认真。
拖到他门口的时候，我在地上多挤了一泡清洁剂。
滑溜溜的。
还不到时候。
但先给他铺个路，不过分吧。
【第五章】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没想到先翻车的是王桂芬。
那天中午，保洁休息室，王桂芬嗑着瓜子，冷不丁来了一句：
“小江，你猫叫啥名？”
我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
“叫……叫小郑。”
“小郑？”王桂芬眯起眼，“你猫吃碎纸，还专挑郑副总的碎纸吃？”
我放下馒头，看着她。
她也放下瓜子，看着我。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王姐，你……”
“我在这楼里扫了十二年地。”王桂芬慢悠悠剥开一颗瓜子，“谁家碎纸机里装的什么，谁跟谁在厕所隔间里打电话，谁跟谁半夜在会议室里不开灯，我门儿清。”
我喉咙发干。
“你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把口罩拉了下来。
“我叫江满仓。三年前，郑耀祖和钱万贯合伙，把我送进去了。”
王桂芬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江满仓……”她念叨了两遍，突然一拍大腿，“你就是那个算法被偷的小伙子？”
这回轮到我瞳孔地震了。
“你知道？”
“三年前，钱万贯和郑耀祖在二十八楼厕所里吵架，我就在隔壁隔间刷马桶。”王桂芬压低声音，“郑耀祖说‘那小子判了，算法归你，钱归我’，钱万贯说‘你嘴巴给我严点’。”
我盯着她，嘴巴张了半天。
“王姐，你听了三年，没跟任何人说？”
“我跟谁说？”王桂芬白了我一眼，“我一个扫厕所的，说出去谁信？人家只会说我嫉妒老板，脑子有病。”
她把瓜子皮吐进纸杯里。
“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证据，我有证词，咱俩凑一块，那叫人证物证俱全。”
我差点给她跪下。
“王姐，你这是神仙下凡啊。”
“少拍马屁。”王桂芬摆摆手，“我就一个条件。”
“您说。”
“那个姓郑的，上个月骂我们组的刘大姐，说她是穷鬼投胎，活该一辈子扫地。刘大姐回家哭了三天。”王桂芬咬着牙，“这口气我咽不下。到时候让他给刘大姐道歉，当着全楼人的面。”
“成交。”
我们俩在保洁休息室里，用纸杯碰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白开水。
但我喝出了二锅头的劲儿。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收碎纸。
刚走到郑耀祖办公室门口，门突然开了。
郑耀祖站在门口，盯着我手里的垃圾袋。
“你，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天天收我碎纸干什么？”
【第六章】
走廊里没人。
郑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低着头，手指捏紧垃圾袋，指甲掐进了掌心。
脑子转得飞快。
慌不得。
一慌就全完了。
“领导，收垃圾是我的工作啊。”我压着嗓子，带了点口音，“您这碎纸机满了，不收要卡机的。”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单独装？”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起疑了。
我额头开始冒汗，后背的保洁服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小江！你怎么又把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混一起了！”
王桂芬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袋子，冲郑耀祖赔笑：
“郑总，不好意思啊，新来的不懂事，我们物业最近搞垃圾分类考核，碎纸要单独装，称重算环保积分，积分高了年底有奖金。他就是太想要那五十块奖金了。”
郑耀祖看看王桂芬，又看看我。
“五十块？”
“五十块也是钱啊郑总。”我顺势接话，低头搓手，“我还欠着房租呢。”
郑耀祖盯着我看了几秒，嗤笑一声。
“穷鬼。”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和王桂芬对视一眼，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楼梯间，王桂芬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这老心脏。”
“王姐，你这反应速度，不去演电影可惜了。”
“演什么电影，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被车间主任抓过八次偷懒，一次都没被扣过钱。”
我竖起大拇指。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郑耀祖这种人，疑心一旦起来，就不会轻易放下。
果然。
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老刘一脸为难：“小江，楼上让你去一趟。”
二十八楼会议室。
郑耀祖坐在主位，旁边是物业经理，还有两个集团保安。
许娇娇也在。
她现在是万贯集团的公关经理，穿着一身白西装，胳膊抱在胸前，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坨口香糖似的。
“就是他？”许娇娇问。
郑耀祖点点头，把一块手表拍在桌上。
“我这块表，劳力士，二十八万。昨天下午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今天早上不见了。昨天下午进过我办公室的，只有他。”
他指着我。
“搜他的柜子，在他工具箱里找到的。”
物业经理擦着汗：“小江，这……你怎么解释？”
我看着那块表。
脑子一下就清楚了。
三年前，他往我电脑里塞假账。
三年后，他往我工具箱里塞手表。
这孙子，连作案手法都不带升级的。
“我没拿。”我说。
许娇娇冷笑：“小偷都说自己没拿。”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突然愣了一下。
“你……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许娇娇盯着我的脸，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开始哆嗦。
“耀祖……他……他是江满仓！”
会议室里一下炸了锅。
郑耀祖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我，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隔夜猪肝的颜色。
“江、满、仓？”
我把口罩扯下来，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兄弟。”
【第七章】
郑耀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精彩。
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突然大笑，笑得拍桌子。
“哈哈哈哈！江满仓！你他妈混到来我公司扫厕所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娇娇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年要嫁的人！扫厕所的！哈哈哈哈！”
许娇娇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僵，眼神一直往我身上瞟。
我站在那，等他笑完。
他笑了足足一分钟。
笑完了，他脸一沉，指着我鼻子：
“你一个劳改犯，跑到我公司来，偷我的表，你说你想干什么？报复我？就凭你？”
“表不是我拿的。”我说。
“证据确凿！”
“哪来的证据？”
“在你工具箱里找到的！”
“谁找到的？”
郑耀祖一噎：“保安……”
我转头看那两个保安：“大哥，是你们打开我柜子的吗？”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挠挠头：“不是，我们来的时候，郑总已经把表拿出来了，说是在你工具箱里……”
会议室安静了。
郑耀祖脸色变了。
“我亲眼看见的！”
“哦。”我点点头，“郑总，保洁更衣室在负一楼，你一个副总，大早上不在二十八楼喝咖啡，跑到负一楼保洁更衣室，撬开一个扫厕所的柜子，亲手翻出一块表。”
我顿了顿。
“你这是丢表了，还是丢魂了？”
物业经理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郑耀祖脸涨成了猪肝紫。
“你少胡说八道！我是怀疑你，才去查的！”
“行，那查监控吧。”我说，“负一楼更衣室门口有监控，物业的，不归你们集团管。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谁进过我柜子，一看就知道。”
郑耀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物业经理已经掏出手机：“我这就让监控室调。”
“不用了！”郑耀祖突然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算了，表找回来就行，我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了。”
他转头看物业经理：“但这个人，必须开除。劳改犯，安全隐患。”
物业经理为难地看着我。
我还没说话，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王桂芬端着拖把站在门口。
“开除小江，我们保洁组十二个人，一起辞职。”
她身后，站着十一个穿灰蓝色保洁服的大姐大哥。
刘大姐也在，攥着抹布，眼圈红红的。
“二十八层楼，没人扫。”王桂芬把拖把往地上一杵，“郑总，您明天自己蹲着刷马桶吧。”
郑耀祖嘴巴张成了O型。
物业经理差点当场去世。
“王姐王姐！有话好说！小江不开除！不开除！”
郑耀祖站在那，看看保洁大军，又看看我，拳头攥得咯咯响。
最后，他抓起那块表，摔门走了。
许娇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很。
我知道，这事没完。
郑耀祖认出了我。
他一定会去找钱万贯。
两条狗，要联手了。
【第八章】
接下来一个礼拜，郑耀祖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
第一招，造谣。
公司内网论坛突然冒出一个帖子：《劳改犯混进集团，盗窃未遂，大家注意财物安全》。
帖子里贴着我三年前的判决书照片，名字打了码，但跟没打一样。
评论区炸了。
“我的天啊，保洁里有劳改犯？”
“我昨天还让他帮我扔外卖盒子呢！”
“难怪我工位上的苹果少了一个！”
我看到那条，差点笑死。
兄弟，你那苹果是被保安老刘吃的，他跟我说过，说那苹果放三天都快烂了，他替你吃了是积德。
第二招，策反。
许娇娇来找我了。
在楼梯间，她穿着香奈儿外套，喷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熏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满仓，我们谈谈。”
“谈呗。”
她咬着嘴唇，眼睛开始泛红：“当年的事……我也是被骗的。我不知道耀祖会那么做。”
“哦。”
“我这三年，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往前凑了一步，“他脾气差，外面还有人……满仓，我其实一直想着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完了吗？”
许娇娇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满仓，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交给我，我帮你，我们一起对付他。”
我看着她。
真诚。
太真诚了。
真诚得我差点信了。
“娇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哭的时候，右手在掐左手虎口，这是你一说谎就有的毛病。大学时候你跟我说你在图书馆，其实在网吧打游戏，就是这个动作。”
许娇娇的手僵住了。
“还有。”我指了指她外套口袋，“你录音笔的红灯，在闪。”
许娇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她扭头就跑，高跟鞋在楼梯上崴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在后面喊：“慢点！楼梯我刚拖的，滑！”
第三招，最狠。
钱万贯亲自出手了。
那天下午，物业通知我，我被调岗了。
从二十八楼，调去地下三层停车场，负责洗车。
王桂芬气得拍桌子：“这是摆明了要把你踢出去！”
我反倒笑了。
“王姐，你知道钱万贯为什么这么急吗？”
“为什么？”
“因为下个礼拜五，万贯集团年会。”我说，“他要在年会上，宣布和国外资本的合作，拿的就是那套算法的专利。几个亿的生意。”
王桂芬张大嘴。
“这个节骨眼上，他最怕的就是出事。”我扶了扶清洁帽，“他怕了。”
一只狗怕了，就会乱咬。
乱咬，就会露出破绽。
我在停车场洗了三天车。
第三天晚上，郑耀祖的保时捷开进来了。
他下车，看见我拿着水管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满仓，洗车好玩吗？”
“还行，水是凉的，挺清醒。”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我劝你识相点，拿着钱滚dan。钱总说了，给你五十万，签个保密协议，这事就算了。”
“五十万？”
“嫌少？你一个劳改犯，五十万够你活半辈子了。”
我想了想，问他：“你卖给孙氏那些数据，孙总给了你多少？”
郑耀祖的笑僵在了脸上。
整个停车场，只有水管哗哗流水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水管往地上一放，水溅了他一裤腿，“你那车，海A88X66，挺吉利的。”
郑耀祖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第九章】
年会那天，万贯集团包下了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地毯，香槟塔。
台下坐着五百多号员工，前排是各路投资人、合作方，还有几家媒体。
钱万贯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肚子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站在台上，满面红光。
郑耀祖坐在第一排，脸色不太好，一直看手机。
许娇娇在台侧主持流程，手里的台本攥出了褶子。
而我，在后台。
穿着酒店保洁的制服，推着清洁车。
是王桂芬帮我搞到的。
她在这家酒店有个表妹，后勤部门的。
“小江，十分钟。”王桂芬在后台门口给我放风，“十分钟后，钱万贯上台演讲，投屏电脑在那张桌子上。”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传过来：
“下面，有请我们万贯集团董事长，钱万贯先生，为大家揭晓集团年度重磅成果！”
掌声雷动。
钱万贯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我要宣布一件大事。我们万贯集团，凭借自主研发的智能仓储调度技术，与海外顶级资本，达成战略合作，合作金额，五个亿！”
台下掌声更响了。
“这项技术，是我们集团研发团队，历时五年，呕心沥血……”
我把U盘插进了投屏电脑。
手指放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想点下去，又停住了。
三年。
三年前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郑耀祖红着眼睛说我挪用公款。
许娇娇坐在旁听席，没看我一眼。
我爸在法院门口蹲着，抽了一地的烟头。
我妈从那以后，再没提过我的名字。
我点了下去。
大屏幕一闪。
钱万贯身后，原本是PPT的蓝色背景，突然变成了一张拼得歪歪扭扭的纸。
那是郑耀祖写给钱万贯的便条：
老钱，当年那事你别想甩干净，八十万是你出的，转账是你安排的人做的，我手里有录音。副总这个位置，是我应得的。
台下一片死寂。
钱万贯还在讲：“我们的研发团队……”
他发现台下没人看他了，所有人都在看他身后。
他回头。
愣住了。
下一张。
专利申请书，申请日期，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再下一张。
我当年的代码截图，变量名manCang被标黄。
旁边是万贯专利附录里的代码，同一个位置，同一个manCang。
再下一张。
郑耀祖和孙氏物流的邮件往来，转账记录，海外账户。
最后一张。
一行大字：
这套算法，是我写的。我叫江满仓。
宴会厅里炸了。
前排的投资人站起来了，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了大屏幕，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关掉！给我关掉！”
钱万贯在台上咆哮，脸涨成酱紫色，冲着后台吼：“谁干的！保安！保安！”
郑耀祖从第一排弹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转头就往外跑。
孙氏物流的人也在台下，那个孙总，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地上。
我推着清洁车，从后台慢慢走出来。
站在舞台侧面，冲台上的钱万贯挥了挥手里的拖把。
“钱总，您刚才说的研发团队，就是我。”
“我给您拖了一个月的地，您还没给我发工资呢。”
【第十章】
钱万贯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跑了。
一个两百斤的胖子，从舞台侧边的楼梯冲下来，往后台员工通道跑。
那条通道，我半小时前刚拖过。
拖得锃亮。
还多挤了两泡清洁剂。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钱万贯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滑出去三米远，正好停在一双黑皮鞋前面。
黑皮鞋的主人低头看了看他。
“钱万贯？经侦支队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两天前就把所有材料寄给了经侦，抄送检察院。
王桂芬作为证人，录了笔录。
老猴帮我找到了三年前那笔八十万的转账经手人，那人在外地开了个小卖部，一听经侦找他，当场就全撂了。
钱万贯躺在地上，西装扣子崩飞了两颗，嘴里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他就是个扫地的……”
另一边，郑耀祖跑到宴会厅门口，被两个保安堵住了。
带头的是老刘。
老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对郑耀祖说：“郑总，那个苹果，是我吃的。”
郑耀祖一脸懵：“什么苹果？”
“没什么，就想跟您坦白一下。”
执法者把郑耀祖带回来，押在宴会厅中间。
五百多号员工看着他。
媒体的镜头对着他。
他突然挣开执法者，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脆得我都替他疼。
“满仓！满仓！兄弟！我错了！”
他抱住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涕拉成了丝，挂在我的保洁裤上。
“都是钱万贯逼我的！是他说要你的算法！是他出的钱！我就是个跑腿的啊！”
“你看在我们上下铺四年的份上，你放过我，你去跟执法者说，说我是被胁迫的，我把钱都给你，保时捷也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他坐在保时捷里，递给我一千块钱，让我好好做人。
现在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让我放过他。
我想起在监狱里，第一个晚上，我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宿没睡着。
床板上有人刻了一行字：出去以后，好好活。
我抬起腿，把他甩开。
然后抄起扫帚，往地上一横，把他从我脚边，一点一点扫了出去。
“让让。”
“你配吗？”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保洁组那十二个大姐大哥，挥着抹布，拍着手，刘大姐哭得最响。
郑耀祖被执法者架起来往外拖，路过刘大姐面前的时候，王桂芬一把拽住执法者：
“执法者同志，等一下，他还欠一个道歉。”
执法者愣了一下，看看郑耀祖。
郑耀祖抖着嘴唇，看着刘大姐，憋了半天：
“对……对不起……”
刘大姐抹了一把眼泪，冲他啐了一口：
“穷鬼投胎，我认了。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得在里面投胎。”
郑耀祖被拖走了。
钱万贯被抬走了，摔断了尾椎骨，担架上还在喃喃“不可能”。
孙氏物流的孙总，被另一拨执法者请走了，商业间谍，跑不了。
许娇娇站在角落里，抱着台本，脸色惨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满仓……”
我没看她，推着清洁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娇娇，台本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台本确实拿反了。
一个月后，法院重审了我的案子。
撤销原判，宣告无罪，国家赔偿。
万贯集团的专利被宣告无效，发明人更正为江满仓。
那家海外资本没跑，派人找到了我住的城中村，在八百块的出租屋门口站了一下午，就为了跟我谈合作。
隔壁小两口出来看热闹，男的问我：“哥们，你到底是干啥的？”
我想了想。
“扫地的。”
“扫地的？”
“嗯，专扫垃圾。”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蹲在院子门口抽烟，看见我，烟掉在了地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站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把无罪判决书放在桌上。
我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抖得纸哗哗响。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传来滋啦一声。
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三年了，还是那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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