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星河湾有四十栋楼。
我却在星河湾送了三年外卖。
我给豪门千金送了三年麻辣烫，她嫌我穷，转身上了富二代的跑车。
她不知道，那片区都是我家的。
后来她家公司破产，她站在雨里求我收留。
我穿着高定西装，递给她一份外卖：
“您的麻辣烫，加辣不加葱，记得给个差评，谢谢。”
【第一章】
我叫宋有田。
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
他说，人这辈子，手里得有田，心里才不慌。
后来他把田全盖成了楼。
星河湾片区，四十栋写字楼，两条商业街，三个高档小区，全姓宋。
按理说，我这种人应该开着跑车在江边吹风，左手红酒，右手墨镜。
可我现在骑着一辆二手电驴，头顶黄色头盔，后座绑着一箱麻辣烫。
原因很简单。
我爷爷临走前立了遗嘱。
孙子宋有田，必须靠自己双手干满三年正经工作，不许动家里一分钱，否则继承权全部捐给流浪猫救助协会。
我爸念遗嘱的时候，手都在抖。
“爸，三年就三年，我去公司上班。”
“公司是咱家的，不算。”律师推了推眼镜。
“那我去别人公司。”
“你考了几次驾照？”我爸问。
“四次。”
“科目一？”
“……四次。”
我爸沉默了。
律师也沉默了。
最后我选了送外卖。
理由是我熟路，星河湾的每一条巷子，都是我小时候拿着弹弓打过玻璃的地方。
三年。
今天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单，还是那个地址。
星河湾一号院，七栋，乔小姐。
麻辣烫，加辣，不加葱，多放宽粉。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点了一千零四十多天麻辣烫。
我送了一千零四十多次。
别的骑手不接她的单。
“那姐们挑得很，汤洒一滴都给差评。”同组的老马抽着烟说，“你小子也是贱，天天抢。”
我没吭声。
我抢她的单，一开始是因为一号院是我家盖的，我顺路检查一下绿化有没有偷工减料。
后来就不是了。
第一年冬天，我在她门口冻得直跺脚，她开门，把一杯热奶茶塞我手里。
“小哥，你耳朵冻紫了。”
那杯奶茶是三分糖。
我记了三年。
今天我特地洗了头，头盔里垫了张纸巾，怕把发型压塌。
口袋里揣着两张电影票。
我盘算好了。
三年期满，明天我就能回家继承四十栋楼。
今天，我要以外卖小哥的身份，最后问她一句。
愿不愿意跟一个送外卖的，看场电影。
如果她答应，说明她看的是我这个人。
我连台词都背好了。
电驴拐进七栋，我刚停稳，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直接把我头盔震歪了。
一辆橘红色跑车，横着停在我前面，差点压到我脚。
车门往上掀开。
下来一个男的，花衬衫，墨镜挂在领口，头发油得能炒菜。
他瞥了一眼我的电驴，笑了。
“哥们，你这车挡道了。”
“我马上走，送个外卖。”
“送外卖？”他凑过来闻了闻，“麻辣烫啊？给蔓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门开了。
乔蔓蔓穿着一条白裙子出来，头发烫了卷，耳朵上两颗钻，晃得我眼睛疼。
她先看见的是跑车。
然后才看见我。
“哦，外卖小哥啊。”
三年，她还是叫我外卖小哥。
我把麻辣烫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乔小姐，那个……我明天就不送了。”
“嗯，知道了。”
她接过袋子，看都没看。
我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两张电影票。
想掏出来，手停在半空。
又想，来都来了，人死鸟朝上。
我刚把票抽出一半。
那个花衬衫男一把揽过乔蔓蔓的腰。
“宝贝，走吧，今晚江边那家法餐我包场了。”
乔蔓蔓顺手把麻辣烫往门口垃圾桶上一搁。
“子昂，你怎么才来。”
我手里的电影票，卡在口袋边上，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花衬衫男低头看见了。
“哟，这什么？”
他两根手指一夹，把票抽走了。
“万达影城，晚上七点，情侣厅。”他念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蔓蔓，你家外卖小哥要约你看电影啊！”
乔蔓蔓愣了一下。
她看我。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脑子一片空白。
背了三天的台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那个……情侣厅是因为……便宜。”
我说了什么？
我到底说了什么？
花衬衫男笑得直拍车顶。
乔蔓蔓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哥，你人挺好的，真的。”
我心里刚亮了一下。
“但是你一个月挣多少？六千？八千？”她把票从花衬衫男手里拿过来，塞回我胸口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这钱你留着，给自己买个好点的头盔。”
“送外卖的，就别想这些了。”
她坐进了跑车。
车门往下合上的那一刻，花衬衫男冲我竖了个中指。
发动机一吼，尾气全喷我脸上了。
我站在原地。
垃圾桶上那份麻辣烫，袋子口松了，红油顺着桶沿往下淌。
加辣，不加葱，多放宽粉。
我把它拎起来，重新系好口子。
手机叮了一声。
平台通知：您的订单已被用户评价，一星，备注：送餐员太油腻。
我盯着那个一星，看了足足一分钟。
三年，一千多次，零差评。
最后一单，一星。
油腻。
我摘下头盔，看了看里面垫的那张纸巾。
确实被发胶浸透了。
【第二章】
我拎着那份麻辣烫，回到了站点。
老马蹲在门口嗦粉，抬头看见我，粉从鼻子里呛出来了。
“咋了你，被狗咬了？”
“差不多。”
我把麻辣烫往桌上一放。
老马凑过来一看订单，乐了：“七栋那姐们？一星？哈哈哈哈，三年零差评，晚节不保啊宋老弟！”
“马哥，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多少钱一斤？”老马擦擦嘴，“我早跟你说了，那种千金小姐，咱们够不着。人家要的是跑车，你有啥？你有电驴，电驴还是二手的，刹车还不灵。”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四十栋楼。
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期满之前暴露身份，也算违约。
我不能功亏一篑。
“马哥，那个开跑车的，你认识吗？”
“橘红色那辆？贺子昂嘛，谁不认识。”老马一拍大腿，“贺氏传媒的少爷，就在星河湾中心那栋三十八层写字楼里办公。上个月我去他们公司送咖啡，晚了五分钟，他让保安把我咖啡全倒我电驴座子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骑了一路，屁股是拿铁味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马瞪我。
“你还笑，你等着吧，那小子心眼比针眼还小，你约他女人看电影，他能放过你？”
话音刚落，站长从里屋冲出来了。
“宋有田！你干什么了！”
站长手里举着手机，脸都白了。
“平台总部刚打电话过来，说有大客户投诉，说你对女客户骚扰！要求永久封号！”
我腾地站起来。
“我骚扰谁了？”
“七栋，乔小姐！投诉人叫贺子昂，说你跟踪他女朋友三年，还塞情侣电影票！”
老马的粉碗掉地上了。
站里另外几个骑手全扭过头来看我。
“宋老弟，你……”
“我没有！我就送外卖！”
“送外卖你塞人家电影票？”站长急得直转圈，“情侣厅！你还塞的情侣厅！”
我百口莫辩。
那两张票还在我胸口兜里，隔着衣服都烫。
“站长，我明天就不干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你也给我惹祸！”站长哭丧着脸，“人家贺少说了，不处理你，他就把整个星河湾的商家都撤出咱们平台。”
我愣住了。
撤出星河湾的商家？
他贺子昂哪来的这么大脸？
“他说他跟星河湾物业那边关系硬着呢，物业经理是他哥们。”站长压低声音，“物业一句话，商家都得听。”
我差点笑出声。
星河湾物业，全称宋氏物业。
物业经理叫钱大福，是我爸司机的表弟，小时候抱着我在喷泉边上撒过尿。
他贺子昂的哥们？
“站长，封号就封号吧。”
“你还挺硬气！”
“今天我干满了。”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两小时你也别想跑单了！号已经封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
账号状态：永久封禁。原因：骚扰客户。
三年。
最后两小时，被封了。
我盯着屏幕，心口堵得发慌。
倒不是心疼这个号。
是那句骚扰。
我在乔蔓蔓家门口冻过、淋过、等过，汤没洒过一滴，敲门永远三下，从来没进过她家门槛半步。
到头来，成了骚扰。
老马蹲下去捡粉碗，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穷人连喜欢人都是错。”
我没接话。
我掏出那两张电影票，看了一眼。
七点的场，早过了。
我把票撕成四半，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送外卖那个吧？”
贺子昂的声音，背景里有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
“我是。”
“听说你号被封了？”他笑了，“兄弟，别怪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在泥里骑电驴。”
“还有，蔓蔓让我转告你，以后别出现在一号院附近，看着恶心。”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马看着我：“咋了？”
“没事。”我站起来，把黄马甲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马哥，这三年谢谢你照顾。”
“你去哪？”
“回家。”
“你家在哪？”
我想了想。
“就在附近。”
【第三章】
晚上十二点整。
我站在星河湾中心广场的喷泉边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十一点五十九跳到零点零零。
三年。
满了。
电话几乎是同一秒打进来的。
“儿子！”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满了！满了！你自由了！”
“爸，你别哭。”
“我能不哭吗？三年！你妈天天在家骂我，说我把亲儿子送去送外卖！我连你们站点的外卖都不敢点，怕点到你，你妈要跟我离婚！”
“……爸，你重点能不能放在我身上。”
“对对对，回家！车已经过去了！”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广场边上。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我认识。
钱大福。
宋氏物业总经理，五十岁，地中海，啤酒肚。
他一路小跑过来，跑到我跟前，腰一弯，九十度。
“少东家！欢迎回家！”
喷泉边上几个遛弯的大爷全看过来了。
“钱叔，你小点声。”
“不能小！”钱大福眼圈都红了，“三年啊少东家，我天天在监控里看你送外卖，有一回你在七栋门口淋雨，我差点冲出去给你打伞，被老爷子的律师拦住了！”
“你天天看监控？”
“看啊！星河湾哪个摄像头不是咱家的？”
我一下想起了这三年我在七栋门口干过的事。
对着防盗门的玻璃理发型。
对着空气背台词。
有一回乔蔓蔓晚开门十分钟，我在门口练了十分钟的微笑。
“钱叔，那些监控……”
“全保存着呢！”钱大福拍胸脯，“老爷子吩咐的，一帧都不能删，以后要剪成纪录片，在你婚礼上放！”
我腿一软。
我想当场把喷泉池底抠出个洞钻进去。
“剪……剪成纪录片？”
“对！片名都想好了，叫宋家麒麟儿的三年。”
我闭上了眼。
人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钱叔，监控先不说。我问你个事。”
“少东家你说！”
“贺子昂，你认识吗？”
钱大福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
“贺……哦！三十八层那个！贺氏传媒的！”他一拍脑门，“认识认识，他们租咱们中心大厦十五到二十层，合同下个月到期，正求着续约呢。”
“他说他跟你是哥们。”
“我？”钱大福脸上的肉都抖了，“他上回找我吃饭，我没去，他就到处说是我哥们？少东家你明鉴，我这辈子只给宋家当狗！”
“你别当狗，好好当人。”
我想了想，又问：“七栋，乔家呢？”
钱大福表情一下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少东家，你还惦记乔家那姑娘呢？”
“问问。”
“乔家……不太好。”钱大福叹了口气，“乔家做服装出口的，那栋别墅是十年前从咱家买的。可最近半年，乔家公司的账出了大问题，资金链快断了。”
“怎么回事？”
“具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钱大福声音更低了，“乔家最近跟贺氏传媒签了一个大合作，说是贺家帮他们做品牌推广，乔家把公司一大半流动资金都押进去了。”
我皱起眉。
“贺氏传媒，有这么大本事？”
“有个屁。”钱大福啐了一口，“贺家这两年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在咱们大厦拖欠了两个季度的房租。他们拿什么帮人做推广？”
我心里一沉。
乔蔓蔓今晚坐在那辆橘红色跑车上，笑得那么开心。
她知不知道，她身边那个男人，正在掏空她家的公司？
“少东家，你要管吗？”
我没说话。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杯三分糖的热奶茶。
一会儿是那句：送外卖的，就别想这些了。
还有那个一星差评。
油腻。
“不管。”我说。
钱大福松了口气。
“她自己选的路，我管什么。”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吧，回家。”
车开出广场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往七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黑着。
她还没回来。
我把脸转回来。
钱大福从副驾驶回过头，递过来一个平板。
“少东家，这是老爷子留给你的。”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星河湾片区资产交接清单。
我往下滑。
滑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清单最底下，爷爷用毛笔写了一行字，扫描进去的，墨迹还带着毛边。
有田吾孙，三年送餐，可曾看清人心？若看清了，第一件事，去中心大厦三十八层，收租。
我抬头。
“钱叔，三十八层是谁？”
钱大福咧嘴一笑。
“贺氏传媒，总裁办公室。”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定制西装，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袖扣是爷爷留下的，上面刻了个田字。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瘦了，黑了，我儿子受苦了。”
“妈，我没受苦，我胖了五斤。”
“送外卖还能胖？”
“客户退单的东西，站长让我们分了吃。”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门口探头：“好了没？钱大福在楼下等半天了。”
“好了。”
我刚走到门口，我爸一把拉住我，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个东西。
“拿着。”
我低头一看。
一个外卖保温箱。
黄色的，跟我骑了三年的那个一模一样。
“爸，这什么意思？”
“你爷爷交代的。”我爸一脸严肃，“他说你第一次去收租，必须背着这个去。”
“为什么？”
“他说，让对方看清楚，收他房租的，是个送外卖的。”
我盯着那个箱子。
我爷爷这老头，死了都不忘整活。
中心大厦。
三十八层。
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住了。
深灰西装，背后背着一个黄色外卖箱。
“先生……您是送外卖的？还是……”
“我找贺子昂。”
“贺总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
钱大福从我身后挤出来，啤酒肚往前一挺。
“宋氏物业，来谈续约。”
小姑娘脸色立马变了，抓起电话就拨。
不到一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贺子昂走出来，还是花衬衫，换了个颜色，紫的。
他先看见钱大福，脸上立马堆起笑。
“钱总！哎哟钱总您亲自来了！快请快请！”
然后他看见了我。
笑容卡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你？送外卖的？”
他上下打量我，看见西装，又看见外卖箱，噗嗤一声笑了。
“兄弟，你这身哪租的？二百一天？背个外卖箱穿西装，你这是行为艺术啊？”
会议室里几个员工探出头来，跟着笑。
“钱总，这人怎么跟您一块上来的？”贺子昂转向钱大福，“他昨晚骚扰我女朋友，号都被封了，您可别被他骗了。”
钱大福看看他，又看看我，脸憋得通红。
我知道他在憋什么。
他在憋笑。
“贺总，”钱大福咳了一声，“这位是……”
我抬手拦住了他。
“钱叔，我自己说。”
贺子昂眉毛一挑：“钱叔？你叫他钱叔？攀关系攀到物业来了？”
我把外卖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前台桌上。
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外卖。
只有一沓文件。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递过去。
“贺总，你们公司拖欠中心大厦两个季度的房租，加上滞纳金，一共三百四十七万。合同下个月到期，宋氏这边决定不续约。”
贺子昂没接。
他盯着我，又看看钱大福。
“你开什么玩笑？”
钱大福往前一步，腰一弯，冲着我。
“少东家说得对。”
空气凝固了。
前台小姑娘手里的笔掉了。
会议室门口那几个员工，笑容全僵在脸上。
贺子昂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少……少东家？”
“宋氏物业是宋家的，中心大厦是宋家的，星河湾四十栋楼都是宋家的。”钱大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宋有田，宋家唯一的孙子。”
贺子昂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前台桌角。
“不可能……他送外卖！我亲眼看见他送外卖！”
“对啊，我送外卖。”我点点头，“送了三年，零差评。哦，不对，昨晚有了一个一星。”
我把那张催缴单拍在他胸口，学着乔蔓蔓昨天的样子，拍了两下。
“这钱你留着，给自己买个好点的脑子。”
贺子昂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突然一把抓住钱大福的胳膊。
“钱总！钱哥！咱们是哥们啊！你帮我说两句！”
钱大福一甩胳膊。
“谁跟你哥们？我这辈子只给宋家当……”
“钱叔。”
“……当人。”钱大福改口改得面不改色。
【第五章】
贺子昂没瘫。
这一点我得承认，他比我想的要硬。
他靠着前台桌，喘了几口粗气，突然笑了。
“行，宋少，失敬失敬。”
他整了整紫衬衫的领口，脸上的慌张收得干干净净。
“三百四十七万是吧？我给。不就是房租吗，我贺子昂还差这点钱？”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号。
“喂，蔓蔓宝贝，起床了吗？”
声音一下软了八度，听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这边公司有点急事，要周转一下资金，就三百来万……对对，还是走你家那个推广项目的账……你跟叔叔说一声，下午就能到账，好不好？”
他挂了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
“下午到账，宋少还有什么指教？”
我看着他。
他拿乔家的钱，交我家的房租。
用乔蔓蔓的钱，打我的脸。
“乔家的钱，你也敢随便调？”
“什么叫随便？”贺子昂笑得得意，“乔家把推广项目的资金池交给我管，我怎么用，是我的事。宋少，你送外卖送傻了吧？谈恋爱，谈的就是这个。女人愿意给你花钱，说明你有本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送她三年麻辣烫，她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她谈三个月，她全家的钱都归我管。宋少，这就是差距。”
我拳头攥紧了。
钱大福在旁边撸袖子：“少东家，我揍他？”
“别。”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贺子昂说得对，这是乔家自己的选择。
乔蔓蔓自己选了他。
我管什么？
我转身要走。
贺子昂在背后喊：“宋少！慢走啊！以后送外卖可以接我们公司的单，我给你五星好评！”
会议室门口有人憋不住笑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
钱大福憋了一肚子气：“少东家，就这么放过他？”
“他下午就交钱了。”
“他交的是乔家的钱！”
“我知道。”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三点。
财务那边打电话过来。
“少东家，贺氏传媒的房租，到账了。”
“多少？”
“三百四十七万，一分不差。”
“付款账户是谁的？”
财务顿了一下。
“乔氏服饰。”
我闭上眼睛。
真用了。
钱大福在旁边叹气：“乔家这下是真要完。我打听了，乔家这半年往贺家那个推广项目里砸了快两千万，一个广告都没见着投出去。”
“乔家老爷子不知道？”
“乔老爷子去年中风了，公司现在是乔蔓蔓的叔叔在管，那个叔叔……”钱大福压低声音，“听说跟贺子昂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叔叔，跟贺子昂。
乔蔓蔓夹在中间，以为自己找了个开跑车的白马王子。
其实是被人联手吃干抹净。
“钱叔，你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贺家那个推广项目，钱到底流到哪去了。”
钱大福眼睛一亮：“您要管了？”
“我不是管乔家。”我把领带扯松，“他拿乔家的钱交我家的房租，这钱脏。我宋家收租，不收脏钱。”
钱大福看了我半天，咧嘴笑了。
“少东家，您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你查不查？”
“查！马上查！”
【第六章】
查了三天。
钱大福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地中海上全是汗。
“少东家！查到了！”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一串数字。
“贺家那个推广项目，钱进来以后，转了四道手，最后全进了一个境外账户。账户持有人，叫乔建明。”
“乔建明是谁？”
“乔蔓蔓的亲叔叔！”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脖子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乔建明跟贺子昂联手，用推广项目做幌子，把乔家公司的钱往自己兜里搬。贺子昂负责哄侄女，乔建明负责签字。两千万，他俩五五分。”钱大福一拍桌子，“等乔家彻底掏空，乔建明再低价收购乔氏服饰，一分钱不花，公司就是他的了！”
我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我想起那天晚上，乔蔓蔓坐进跑车，冲贺子昂笑。
她笑得那么真。
她是真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
“这些证据，够送他们进去吗？”
“账户流水够了，但还差一样。”钱大福搓手，“差乔建明和贺子昂串通的直接证据。光有流水，他们能说是正常商业往来。”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贺子昂那个人，平时说话谨慎吗？”
“谨慎个屁，他那张嘴，喝两杯什么都往外倒。”
“他常去哪喝？”
“江边那家会所，星河湾三号码头，咱家的。”
我笑了。
钱大福也笑了。
“少东家，您想怎么弄？”
“会所的包间，有监控吗？”
“包间不能装监控，违法。”
“那服务员呢？”
钱大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张胖脸笑得五官都挤到一块了。
“少东家，您该不会是……”
“我送了三年外卖。”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端盘子，应该不难吧？”
三号码头会所。
晚上十点。
我穿着一身黑色服务员制服，戴着口罩，推着酒车站在包间门口。
钱大福在耳机里小声说：“少东家，我在监控室，您千万小心。”
“知道。”
“还有，您这身制服挺合身的，我拍了几张，回头放纪录片里。”
“钱叔，你再拍我就把你调去看大门。”
耳机里没声了。
我推门进去。
包间里烟雾缭绕，贺子昂瘫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乔建明。
“贺少，宋家那边，你真把房租交了？”乔建明皱着眉。
“交了啊，不交怎么办？不交下个月就得搬。”贺子昂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反正用的是你侄女的钱，又不是我的。”
我低着头倒酒，手很稳。
“你小心点，那宋家小子什么来头，你摸清楚没有？”
“摸什么摸，一个送外卖的。”贺子昂冷笑，“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而已。老子迟早让他知道，星河湾谁说了算。”
乔建明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
“下周董事会，我那个大哥还在医院躺着，股东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到时候公司资不抵债，宣布破产重组，我拿最后那笔钱低价收回来。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蔓蔓那边呢？”
“她？”乔建明嗤笑一声，“一个只会买包的丫头，懂什么？到时候你跟她分手，她爱去哪去哪。”
贺子昂笑得直拍沙发：“分手？我早就想分了。天天让我陪她吃麻辣烫，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说她家原来那个送外卖的，每次都给她多放宽粉，问我能不能也学着点。我学个屁！”
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酒洒出来一滴。
贺子昂抬眼看我。
“会不会倒酒？洒了！”
“对不起，先生。”
我拿毛巾擦掉那滴酒，退到门边。
耳机里，钱大福的声音都抖了：“少东家！录下来了！全录下来了！”
我推着酒车走出包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让他学着点。
学我多放宽粉。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七章】
证据拿到了，我却没急着动手。
钱大福急得满屋子转。
“少东家，还等什么？报警啊！”
“下周才开董事会。”
“那又怎样？”
“现在报警，乔建明会把公司的事推到贺子昂一个人身上，他自己最多算个失察。”我翻着文件，“得等他在董事会上亲手签破产重组的字，人赃俱获。”
钱大福停下来，看着我。
“少东家，您这三年外卖没白送啊。”
“送外卖跟这有什么关系？”
“您以前连科目一都考四次。”
“……钱叔，你明天开始去看大门。”
可我没想到，贺子昂先动手了。
第二天中午，我手机炸了。
朋友圈，微博，本地论坛，全是同一条帖子。
标题是：扒一扒星河湾宋家那个装穷的变态少爷。
帖子里配了图。
是我穿着黄马甲站在七栋门口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有冬天的，有下雨天的，有我对着防盗门理发型的。
配文写着：此人伪装外卖员三年，长期跟踪尾随一号院女业主，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利用家族势力打压女业主男友的公司，强行收回写字楼。豪门的恶趣味，就是把普通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吗？
底下评论几千条。
“我靠，变态啊！”
“有钱人真会玩，装穷泡妞失败就报复？”
“那个女业主好惨，被这种人盯上三年。”
“宋家的楼以后不租了，太恶心。”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那些照片，只有一个人拍得到。
乔蔓蔓。
或者是她给了贺子昂。
钱大福冲进来，脸都青了。
“少东家！咱家大厦这上午退租了三家！还有记者堵在楼下！”
“谁发的帖子？”
“查了，营销号，钱是贺氏传媒付的。”
“照片呢？”
钱大福犹豫了一下。
“照片是……七栋门口的门铃摄像头拍的。那是业主私人装的，不是咱家的。”
我闭上眼。
她家门铃。
她留着这些照片。
三年，她拍下了我在门口所有傻乎乎的样子。
然后交给贺子昂，用来骂我变态。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钱大福小声说：“少东家，您没事吧？”
“没事。”
“您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
是在抖。
我把手塞进兜里，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那天撕碎的电影票。
我不知道它怎么跑到这件西装兜里来了。
大概是我妈洗衣服的时候，从那件黄马甲里翻出来，以为是什么宝贝，给我塞进新衣服里了。
四张碎片。
七点，情侣厅。
我盯着那几张碎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
“钱叔。”
“在！”
“董事会是下周几？”
“周三。”
“提前。”
钱大福愣了：“董事会是乔家开的，咱们怎么提前？”
我站起来，把碎票扔进垃圾桶，这次扔得干干净净。
“乔氏服饰的办公楼，是不是也在星河湾？”
钱大福眼睛猛地亮了。
“是！星河湾二号写字楼，十二层到十六层，合同上周刚续的，押金还在咱们手上！”
“乔氏欠不欠物业费？”
“欠！欠了半年！”
“那就去收。”我扣上西装扣子，“现在就去，带上律师，带上那段录音，还有，通知警方的经侦朋友，在楼下等着。”
“那网上那些……”
“让他们骂。”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钱大福。
“钱叔，你那个纪录片，素材拍够了没？”
“够了够了，三年的都有！”
“好。”我说，“今天给你拍个结尾。”
【第八章】
星河湾二号写字楼，十六层。
乔氏服饰会议室的门，被钱大福一脚踹开。
里面坐满了人。
乔建明坐在主位，贺子昂坐在他右手边。
会议室大屏幕上，投着一份文件，标题写着：乔氏服饰破产重组方案。
乔蔓蔓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贺子昂第一个站起来。
“宋有田？你来干什么？这是乔家的董事会，你有什么资格进来？”
“收物业费。”
我把一份催缴单拍在会议桌上。
“乔氏服饰拖欠半年物业费，按合同，物业方有权在任何时间进场催缴。”
乔建明眯起眼睛：“宋少，物业费我们会交，你们这样闯进来，不合规矩吧？”
“你们开破产会议，还交得起物业费？”
乔建明脸色一沉。
“这是我们乔家的家事。”
“对，家事。”我点点头，“那咱们就说说家事。”
我掏出手机，连上会议室的音箱。
按下播放。
贺子昂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
“反正用的是你侄女的钱，又不是我的。”
乔建明的声音紧跟着。
“到时候公司资不抵债，宣布破产重组，我拿最后那笔钱低价收回来。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蔓蔓那边呢？”
“她？一个只会买包的丫头，懂什么？到时候你跟她分手，她爱去哪去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股东面面相觑。
乔蔓蔓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她一点一点转过头，看着她叔叔。
又看着贺子昂。
“叔叔……子昂……这是……什么？”
贺子昂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假的！合成的！他伪造录音！”
他指着我，唾沫星子乱飞。
“蔓蔓你别信他！他就是个变态！跟踪你三年的变态！他就是嫉妒我！”
“伪造？”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需要我把当时的服务员叫来作证吗？哦，不用叫，他就站在这。”
我摘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我特地穿来的会所服务员马甲。
“先生，酒洒了一滴，不好意思。”
贺子昂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张着嘴，盯着我的马甲，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建明反应快，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
“这件事我毫不知情！全是贺子昂一个人干的！是他骗我签的字！”
贺子昂猛地转头看他。
“乔建明你放屁！境外账户是你自己开的！钱是你转的！”
“你血口喷人！”
“你个老东西想把老子卖了？门都没有！”
两个人当场在会议桌边撕扯起来，金表都被扯飞了，砸在乔蔓蔓脚边。
股东们纷纷往后躲。
钱大福站在我旁边，掏出手机，开着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好，这个角度好，这个结尾好。”
会议室门外，几个穿便装的人走进来。
“经侦大队，乔建明、贺子昂，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贺子昂一下子僵住了。
他看看警察，又看看我。
突然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宋少！宋哥！宋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要抓我的裤腿。
“房租我不要了！帖子我马上删！我给你道歉！我在网上直播给你道歉！”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脸差点磕在地板上。
“你上次说，我这种人，该一辈子在泥里骑电驴。”
贺子昂浑身一抖。
“我那是……我那是嘴贱……”
“你说得对。”我蹲下来，看着他，“电驴挺好骑的，就是刹车不太灵。你进去以后好好改造，出来我送你一辆，二手的。”
警察把他拖起来。
他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是被架着出门的，嘴里一直在念叨：“完了……全完了……我的跑车……我的公司……”
乔建明被押出去的时候，突然回头冲乔蔓蔓吼了一句。
“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点那个破麻辣烫，那小子怎么会盯上我们家！”
乔蔓蔓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屋子沉默的股东，还有她。
她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块被扯坏的金表。
肩膀在抖。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没有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宋……”
她在背后开口了。
“你叫宋有田，对吗？”
我脚步停了。
三年。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乔小姐，物业费记得交。”
我走出了会议室。
【第九章】
乔氏服饰还是破产了。
乔建明和贺子昂把公司掏得太干净，就算人抓了，钱追回来也要时间。
银行不等人，供应商不等人。
一号院七栋的别墅，被法院贴了封条。
那天下雨。
很大的雨。
我从公司出来，钱大福撑着伞跟在后面。
“少东家，听说乔家今天清场，乔老爷子被送去疗养院了，乔小姐……”
“跟我没关系。”
“是是是。”钱大福点头，“那咱们回家？”
“走一号院那条路。”
“……那条路绕远啊。”
“我乐意。”
钱大福憋着笑，没敢吭声。
车开到七栋门口。
别墅大门上贴着两道白色封条，交叉着，被雨打得翘起了边。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白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
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歪在台阶边上。
乔蔓蔓。
她抱着膝盖，缩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封条发呆。
钱大福看看我：“少东家，停吗？”
我没说话。
车停了。
我推开车门，没拿伞，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
她抬起头。
看见是我，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贴着封条的大门。
“你……你来看笑话的？”
她嗓子是哑的。
“路过。”
“这条路是绕远的。”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送外卖，都走另一条近路。”她低头，声音小下去，“我在门铃里看见过。”
我一时说不出话。
雨砸在我肩膀上，西装吸了水，沉得往下坠。
“那些照片。”我开口，嗓子发紧，“你给他的？”
她猛地抬头。
“不是！”
她嘴唇在抖。
“是他……他用我手机……我那天在洗澡……”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我存着那些照片，是因为……因为……”
她又不说了。
我等着。
雨越下越大。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宋有田。”
“嗯。”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攥着湿透的裙角，指节发白，“家没了，钱没了，我爸在疗养院，我连今晚住哪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能不能收留我几天？”
“我什么都能干，我可以给你当保姆，当助理，扫地做饭都行……”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哀求。
“求你了。”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年前塞给我一杯三分糖热奶茶的姑娘。
看着这个一个月前说送外卖的就别想这些了的姑娘。
看着这个在雨里，第一次叫我名字的姑娘。
我心里那个结，揪得生疼。
我想说好。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转身，冲车里招了招手。
钱大福跑过来，把一个东西塞我手里。
我早就让他准备好了。
我把它递到乔蔓蔓面前。
一个外卖袋子。
袋子上印着我们站点的标志，口子系得整整齐齐。
乔蔓蔓愣住了。
“这……”
“您的麻辣烫。”我说，“加辣，不加葱，多放宽粉。”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手在抖，没接。
“记得给个差评，谢谢。”
雨声很大。
她站在那，捧着那袋麻辣烫，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她蹲下去，抱着那袋麻辣烫，哭得浑身发抖，跟个小孩一样。
钱大福在车边举着手机，眼圈红了，小声说：“这个镜头，得放纪录片高潮。”
我没理他。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就……给我一份麻辣烫？”
“对。”
“不收留我？”
“不收。”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下来。
“不过。”我咳了一声，“我们站点最近缺骑手。”
她眨了眨眼。
“包住宿，宿舍就在星河湾，八人间，上下铺。”
“底薪三千，跑一单加五块，差评扣二十。”
“干不干？”
乔蔓蔓张着嘴，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让我……送外卖？”
“三年。”我竖起三根手指，“我送了三年，你送三年，不过分吧？”
【第十章】
她干了。
第一天上岗，她就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宋有田，电驴怎么启动？”
“宋有田，导航说前方左转，左边是墙。”
“宋有田，客户说他点的是酸菜鱼，我给他送的是鱼香肉丝，因为我觉得都有鱼。”
“宋有田，我被差评了，客户说我态度太差，我就说了一句你自己不会下楼拿吗！”
我坐在宋氏物业顶层办公室，听着电话，笑得直拍桌子。
钱大福在旁边记笔记：“少东家，这些都录下来没？纪录片第二季素材。”
“你还要拍第二季？”
“当然，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千金送餐的三年。”
老马打电话过来，声音透着崩溃。
“宋老弟！你到底是啥人啊？咱们站长说你家是星河湾的大老板？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送三年外卖图啥？”
“图你那碗粉。”
“我那碗粉你一口都没吃过！”
“所以我还得回去吃。”
“还有！你塞过来那个姑娘，她今天差点把电驴骑进喷泉池里，被保安拦下来，保安喊她小心，她说没事我男朋友家的喷泉！”
我嘴里的水喷出来了。
钱大福的手机举得更高了。
“她说什么？”
“男朋友！她说你是她男朋友！宋老弟你可以啊，三年麻辣烫没白送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耳朵根一阵阵发烫。
钱大福凑过来，一脸坏笑。
“少东家，您耳朵怎么红了？”
“空调太热。”
“空调开的十八度。”
“……钱叔，明天去看大门。”
晚上九点。
我下楼，换了一身便装，走到站点门口。
乔蔓蔓刚跑完最后一单回来，黄马甲上全是汤渍，头盔歪着戴，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
她看见我，停住电驴，摘下头盔。
头盔里垫着一张纸巾。
我愣了一下。
她发现我在看，脖子一缩，把纸巾攥手心里了。
“看什么看？防止头发压塌。”
“我以前也这么干。”
“我知道。”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低头不看我，“我在门铃里看见过。”
站点门口的灯昏黄。
老马蹲在台阶上嗦粉，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老高。
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两张电影票。
新的。
“明天，晚上七点。”
乔蔓蔓看着那两张票，眼睛一下就湿了。
“情侣厅？”
“……不是因为便宜。”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掉下来，抬手擦了一把，蹭了一脸的汤渍。
她伸手去接票。
手指刚碰到票角。
她手机响了。
叮。
平台派单：新订单，星河湾宋氏物业顶层办公室，钱先生，麻辣烫一份，备注：送给少东家的，加辣不加葱，多放宽粉，送餐员请务必进门，我要拍个镜头。
乔蔓蔓低头看着手机。
又抬头看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钱大福。”
远处顶层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后面有个圆滚滚的影子，冲我们这边挥手。
乔蔓蔓把票塞进口袋，跨上电驴，戴好头盔。
“宋老板，接单了。”
她拧动车把，冲我扬了扬下巴。
“记得给个五星。”
电驴窜出去，刹车不太灵，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又一扭车头，歪歪扭扭地冲进了夜色里。
老马在台阶上笑得粉从鼻子里呛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手机响了。
我妈。
“儿子！听说你谈恋爱了？对方是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
“送外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隔着老远喊过来：
“好！门当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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