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笔创业款，是从后妈准备扔掉的破裤子里翻出来的六块钱。
她拿走我的学费，给亲儿子买了手表，还说穷人读书没用。
我去火车站卖电子表，她笑我一辈子摆摊。
后来我的百货楼开业，她领着儿子跪在门口。
我先看了眼表。
该算账了。
【第一章】
一九八七年，我十八岁。
县商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放在饭桌上，旁边是个空信封。
里面原本装着一百八十六块钱。
一百二十块是我暑假给砖厂拉坯挣的，六十六块是姨妈攒了半年，塞给我的。
孙桂芬端着搪瓷盆进门，把洗菜水往门口一泼。
“翻什么？家里没钱。”
我把空信封举起来。
“昨天还有。”
“你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这么大个人，眼睛就盯着那两个钱。”
周志强坐在窗边，抬起胳膊，转了转手腕。
阳光在他腕子上闪了一下。
一块崭新的手表。
他比我小一岁，是孙桂芬带进许家的儿子。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哥，看看几点。”
我没看表盘，看的是还没拆下来的红线标签。
一百六十八元。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想把标签扯下来，又被线勒住了指头。
孙桂芬抄起剪刀，咔嚓一下。
“你弟要去供销门市学做生意，手上没块表，人家瞧不起。”
“我去读书，手上没学费，人家就瞧得起？”
“你跟他争什么？你会读几个字就够了。他嘴甜，将来能干大事。”
周志强点头。
“以后我当了经理，你来搬货，我肯定照顾你。”
我把通知书收进衣襟。
“先别当经理。”
“怎么？”
“你表戴反了。”
他抬手一看，表冠朝着胳膊。
孙桂芬的剪刀停在半空。
我爹许德全这时进来，闻了闻桌上的肉汤。
“又吵什么？”
我指向周志强的手腕。
“我的学费。”
他摘帽子的动作顿住，随后把帽子挂上钉子。
“买都买了。”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去拿筷子。
“成人会计班，明年再考也行。你孙叔给你弟找个学徒位置不容易。”
孙叔叫孙广顺，是孙桂芬的堂弟，在供销门市管仓库。
周志强进门市的本事还没学会，先学会了伸手看表。
我问：“剩下十八呢？”
孙桂芬把肉盆往桌子中间推。
“请你孙叔吃饭了。你一口没少吃，还问？”
昨天那顿饭，我拉坯回来晚，只剩半碗汤。
我爹敲了敲桌子。
“都是一家人，别把账算得那么难看。”
我拿起空碗，把那半块硬馒头装进去。
“行，以后我就专门学算账。”
孙桂芬伸手来抢通知书。
“你还犟！”
我往后退，门槛刮破了脚踝。
她没抓到纸，抓掉我衣襟上一颗扣子。
扣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志强鞋边。
他抬脚踩住。
“哥，你这衣服不行。出去别说是我家的人，寒碜。”
我把碗放下，进屋拿了铺盖。
孙桂芬倚着门框笑。
“出了这门，有本事别回来吃饭。”
我从她准备剪成抹布的旧裤子里，摸出六块钱。
那是上个月搬砖时缝进裤腰的。
她往前跨了一步。
“你还藏私房钱？”
我把裤子翻过来，露出自己缝的歪针脚。
“没有，给经理预备的搬货工资。”
周志强脸上的笑掉了。
我抱着铺盖出门，脚踝上的血蹭在裤腿上。
身后，我爹喊了一声。
我停下。
他问：“你走了，明早谁去排煤球？”
我把铺盖往肩上提了提。
“让经理安排。”
火车站外，罗进财正推着借来的板车卸包裹。
看见我怀里的铺盖，他张口就问：“咋，考上学校还发被子？”
我把事情说了。
他把嘴里的草棍吐到地上。
“你弟那不是表。”
“是什么？”
“戴腕子上的学费。”
我问他能不能借宿。
他拍拍身后的货棚。
“床没有，木板管够。耗子要是收租，你跟它讲你爹姓许。”
我把铺盖放进去，走到站外市场的修表摊。
钱师傅正在拆一只闹钟。
我把六块钱推过去。
“能押一只电子表给我卖吗？就在您摊子边上，不拿走。”
他抬眼看我。
“进价十一，卖价十四。卖不掉，押金退你。划坏了，你赔。”
“成。”
他递给我一只塑料壳电子表。
我刚举起来，一个赶车的男人就伸头问：“能准吗？”
我指向站前的大钟。
“您盯着它，我盯着这个。它敢快，我给您调回来。”
钱师傅的镊子掉在了桌上。
男人笑出声，停下了脚。
我卖出第一只表，挣了三块钱。
那天夜里，我在货棚里把九块钱数了三遍。
罗进财看得直咽口水。
“别数了，再数，它也不能生。”
我把钱塞进贴身口袋。
“能。”
“你当母鸡呢？”
“明天给你看。”
【第二章】
第二天，我卖了五只表。
第三天，卖了七只。
钱师傅收了货款，把摊子另一边腾出来。
“嘴没闲着，手也别闲着。换表带会不会？”
“您教，我学。”
他把一只旧表推给我。
我刚想撬后盖，他一巴掌按住我的手。
“换表带，你开它肚子干啥？”
旁边两个买表的笑得直拍腿。
我放下小刀。
“先让它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钱师傅骂了我一句，还是把拆表带的针递了过来。
我白天卖表，晚上帮他收摊、记账。
货棚里没灯，我借站前饭馆的光写进货数。
饭馆老板娘问：“写这么细做什么？”
“以后有人说我偷的，我总得知道偷了谁。”
她正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这话，抬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孙桂芬就找来了。
她看见摊子上的表，先愣了一下，随后扯开嗓子。
“好啊，家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几个买东西的人停住脚。
钱师傅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
“什么东西？”
“这孩子偷家里钱，跑外面装老板。你们可别让他骗了！”
她伸手去抓钱盒。
我把盒盖合上，手压在上面。
“丢了多少？”
她眨了一下眼。
“你自己心里有数！”
“六块？六十？一百八十六？”
她听到最后一个数，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账本摊开。
“这六块是我的裤腰钱。每只表从钱师傅这里拿，拿一只记一只，卖一只结一只。您要说偷，先报个数。”
钱师傅敲敲自己的账本。
“我这儿也有。”
孙桂芬的手缩了回去。
“我养他这么多年，看看钱还不行？”
我说：“刚才不是看，是抓。”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
她转身指着我：“你跟我回家！”
“回去排煤球？”
“回去做人！”
罗进财推着车经过，停下脚。
“婶，他现在挺像个人，回去是什么工种？”
孙桂芬瞪他。
罗进财扶住车把：“您别瞪我，我没爹，没人给您撑腰。”
饭馆老板娘端着泔水桶出来。
“桂芬，你昨天还跟我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儿子那手表哪儿买的？”
孙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我的钱一百八十六。既然您说一家人，就写个借条。什么时候还，写明白。”
她一把推开纸。
“儿子跟娘写借条，传出去不怕人笑？”
我抬手指向周围。
“已经在笑了，趁人齐，写吧。”
她没写，扭头走了。
半小时后，我爹来了。
他把我拽到棚子后面。
“你非让一家子下不来台？”
“我的学费有台阶下吗？”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先拿着，剩下的以后说。”
我没接。
“写。”
他抬起手。
我站着没躲，把录取通知书举到胸前。
“您打。打完我去砖厂，把谁领走我那一百二十块工钱，再问一遍。”
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钱师傅在外面咳了一声。
“老许，孩子的钱，有多少写多少。你要借我一百八十六，我也得让你按手印。”
我爹转头看他，嘴动了两次。
最后，他坐在空木箱上，写下一张欠条。
连同孙桂芬的名字，一并写了。
我说：“她没签，您先签自己的。别回头又说替别人写的不算。”
他把笔尖按得劈了叉。
我收下二十块，在欠条背面记了已还二十。
父亲欠儿子一百六十六。
我算明白的第一笔家账。
当天，钱师傅给我介绍了卖布的顾真。
她在市场租了半间门脸，门口挂着几匹的确良。
“会卖表，不一定会卖布。”
我问：“布总不会走慢吧？”
她把一匹布往柜台上一放。
“它会缩水，会褪色，会短尺。你敢胡说，我先拿尺子抽你。”
她让我替她卖零头布。
整匹贵，零头便宜，够做衬衣口袋、孩子背心、枕套。
我拿纸写好尺寸，每块布单独绑上。
一个大娘摸了半天，问够不够给老伴做裤子。
我看了看布，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腰围。
“您要是舍得让大爷少吃两个月，够。”
大娘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顾真刚抬头，大娘已经笑弯了腰。
“给我找块大的！他少吃一顿都得跟我拼命。”
那天，我挣了四块八毛的代卖钱。
晚上，我把零钱摆在木板上。
罗进财趴在旁边数。
“还差多少？”
我没回答。
因为郑老师正站在货棚门口，手里捏着学校的信封。
“许成安，你既然不读了，为什么不自己来学校办手续？”
【第三章】
我坐起身，膝盖撞翻了搪瓷缸。
水顺着木板往下滴。
“谁说我不读？”
郑老师把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自愿放弃成人会计班入学资格。
下面是我的名字。
我认得那个许字。
最后一捺总往上挑。
我爹替我领砖厂工钱，签的也是这个字。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备注。
父亲到校代交，称本人已参加工作，无意继续就读。
我捏着纸，指尖抵在那个名字上。
“老师，这不是我写的。”
郑老师把眼镜摘下来。
“我看你入学考试的作文，不像不愿意读书的人。家访地址没人，邻居说你在车站，我才来找。”
罗进财把木板上的钱拢进碗里。
硬币碰得叮当响。
“他连饭钱都舍不得花，怎么会不读！”
郑老师让我第二天带身份证明到校。
“班额还没最后报上去。你本人来说明，我们核实。”
我把那张纸折好。
“我现在先回一趟家。”
门没锁。
我爹坐在桌边，周志强捧着茶缸，正学别人说话。
“以后进货，都得经过我的手。”
孙桂芬笑得眼角挤成一团。
我把退学声明放到桌上。
“谁写的？”
周志强的茶缸停在嘴边。
我爹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我按住纸。
“您念一遍。”
“我还不是替你打算！”
“替我打算什么？”
他把筷子摔了。
“砖厂那边答应了，让你做固定搬运。一个月四十块，你交家里三十。上那个夜校，你白天不干活？晚上不吃饭？”
我喉咙里干得发紧。
“夜校本来就能白天干活。”
孙桂芬撇嘴。
“你读出来，翅膀硬了，家里还能指望你？”
屋里没了声音。
我爹瞪她，她这才抿住嘴。
原来那块表不是开头。
那张录取通知书，才是他们先盯上的东西。
我把声明拿起来。
“我出去拉坯，您代领工钱。我考上学校，您代写不要。下回我要结婚，您是不是也能代我入洞房？”
周志强一口茶呛了出来。
孙桂芬猛拍桌子。
“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爹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许成安！”
“我在。身份证明在我手里，人也在这儿。以后我的事，您别代了。”
他伸手抓我的衣领。
我退到门口，把声明举起来。
“郑老师在外面等。我不出去，她就进来问。”
我爹的手僵住了。
孙桂芬往窗外看。
巷子口真有一辆自行车。
郑老师没走。
她怕我再挨一次拦。
第二天，我带着自己的入学申请、身份证明和那张假声明去了学校。
教务处让父亲到场核实。
他不来。
郑老师拿起电话，联系了他的单位。
下午，他来了。
进门前还拽着我袖子。
“家丑非得往外扬？”
我抽回手。
“我先保住上学，再研究您这张脸。”
他当着老师的面承认，字是他写的，我没同意。
学校撤下声明，保留了我的资格。
可学费还差一截。
我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平。
“一百零九块六毛。剩下的，我能不能分两次交？”
教务处的老师翻了翻文件。
“有困难缓交的手续，要申请，要担保，期限一个月。”
我正要问怎么申请，我爹先开了口。
“我不给他担保。”
郑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问你。”
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
“本人写申请。我核实情况，再交学校审批。”
我爹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动。
没人接他的话。
走出学校，他追了我几步。
“真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把收据装进内袋。
“认。欠条我都留着，怎么会不认。”
那天晚上，我到钱师傅的摊子前，提出多做一件事。
每只卖出去的表，开一张收条。
写购买日期，写型号，写有什么毛病能来修。
钱师傅皱眉。
“别人都没有，你添这个麻烦？”
“别人卖出去就不管，咱们管。贵五毛，行不行？”
他捏着下巴看了我半天。
“坏了你修？”
“您修，我帮您记账、拆表带。再给我半个月，我学会换电池。”
他拿起一只旧表。
“先说好，这回不许开肚子吓唬它。”
我笑着接过来。
第二天，摊子前排起了短队。
也是那一天，周志强带着孙广顺，站到了队伍后面。
【第四章】
孙广顺穿一件白衬衣，笔别在胸口。
他没看表，先看我挂在摊边的代销登记。
钱师傅去市场管理处补过手续，我的名字写在下面。
孙广顺把那张纸放回去。
“年轻人做买卖，还是要有个靠山。”
我给客人找了五毛。
“您要买靠山，往北走，有卖盆景的。”
周志强咧嘴。
“我舅是来提携你！”
孙广顺抬手拦他，压着声音问我卖多少。
听到一天十来只，他挑了一下眉。
“我给你找个正经柜台。车站人来人往，今天有生意，明天就未必。”
“什么条件？”
“柜台用志强的名字。你负责卖，每月给你三十。”
我把钱盒往旁边挪。
“三十？”
“包你一顿午饭。”
钱师傅正喝水，茶叶喷在了账本上。
他用袖口擦了擦。
“老孙，你这不是找人做买卖，是买头会打算盘的驴。”
周志强拍了柜台。
“你一个修破表的懂什么！”
钱师傅看向他的手腕。
“你那个，前天是不是摔过？”
周志强把胳膊往身后藏。
“没有。”
“表壳磕口了。以后走慢，别怪我没提醒。”
孙广顺的脸拉下来。
“给你机会，你不接。往后进货吃了亏，别来找我。”
我把账本合上。
“您放心。您给的饭太贵，我怕吃不起。”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市场里传起话。
我的电子表是坏表翻新的。
所谓保修，是先把人骗来，坏了再收钱。
一个买表的男人把表往摊上一拍。
“停了！”
我让他拿收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角已经揉破。
收条确实是我的。
我刚要接表，钱师傅先伸手按住。
“你这表，后盖谁开过？”
男人眼睛往旁边扫。
我顺着看过去。
周志强站在卖糖葫芦的后面，手里还捏着一串。
我把表翻过来。
封口那一点红漆断了，电池槽里少了一片压簧。
钱师傅用镊子夹给周围人看。
“这不是停，是拆。”
男人把表往回拽。
“我不懂这些，反正你得赔。”
我点点头。
“赔可以。咱们到管理处验，确认是货的问题，我退钱，再补您来回车费。”
他不动。
我拿起钱盒，把十四块钱数在台面上。
“走啊。”
他抓起表就往人群里钻。
罗进财推着板车，恰好把路堵住。
“劳驾，借过。我这车不会倒着走。”
钱师傅去叫了管理员。
男人被带到管理处，起先还咬着牙。
管理员问他住址、工作单位，又问表什么时候打开的。
他坐了不到一刻钟，手就往裤子上擦。
“五块钱。他给我五块，让我来闹一闹。”
周志强的糖葫芦掉在鞋面上。
管理员让人把他叫进来。
他指着男人喊：“我不认识他！”
男人站起身。
“你刚才还说闹成了再给五块！”
我坐在门边，看着周志强往后缩。
管理员敲了桌子。
“你们这是扰乱市场经营。损坏的表照价赔，事情写清楚，再有下次，交派出所处理。”
周志强不肯掏钱。
孙桂芬来了，先说孩子闹着玩，再说我不该揪着弟弟不放。
我问她：“五块钱请人闹着玩，您给他报销吗？”
屋里有人笑了。
她掏钱的手抖了两下，十四块摔在桌面上。
“拿去！见钱眼开的东西！”
我没拿。
“赔的是钱师傅的表，给钱师傅。”
钱师傅把钱收进兜，慢条斯理数了一遍。
“还差那个被他弄丢的压簧。”
孙桂芬猛地转头。
钱师傅伸出两根手指。
“两毛。”
她把口袋翻了个遍。
最后那两毛，是我爹送来的。
他站在管理处门口，盯着我看。
我把欠条翻过来，又记了一笔。
他脸色一变。
“这两毛不是还你！”
我停笔，抬头。
“知道。我记他们赔钱的日子，省得以后又说一家人没必要算。”
月底，我补齐学费。
学校财务把收据递过来时，我用两只手接了。
罗进财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烧饼。
“请你吃，庆祝你终于把自己从你家账上赎出来。”
我咬了一口，里面夹着一片肉。
他连忙拦我。
“那片留一半，咱俩一共就买了一片。”
我差点噎住。
等咽下去，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以后按干的活拿钱，不白帮忙。”
他把剩下半片肉塞进嘴里。
“先说好，我当掌柜。”
“行。”
“你呢？”
“管掌柜。”
他嚼了两下，不嚼了。
【第五章】
第二年春天，我跟钱师傅借了半边柜台。
白天卖表，晚上上课，赶上批发商来货，就跟罗进财去搬箱子。
钱师傅不肯再按最初的进价收我钱。
“你拿得多，该便宜。白纸黑字写，别说我占你便宜。”
我拿出纸。
他瞪我。
“你还真写？”
“您刚教的。”
他骂骂咧咧按了手印，又往我账本里夹了张修表零件单。
“下次去市里，替我带回来。”
我把单子折好。
柜台有了固定客人，我又把顾真的零头布摆上去。
顾真来查看，摸着我裁出来的布边，皱起眉。
“谁教你这样下剪刀？”
“我。”
“不错，自己把师父的脸也丢了。”
她当场拆掉我绑好的三捆布，重新量尺。
少的补上，多的也不剪回去。
“你少给人一寸，下回人家少给你一单。自己算。”
我在账本扉页记下这句话。
六月，市场边上腾出一间小铺。
一年租金三百六。
我把手里能用的钱数出来，交完租金和押金，还剩三百多。
顾真坐在空柜台上，问我拿什么进货。
“表能分批结。布先拿零头，再做预订。”
“人家订了，你供不上呢？”
“写交货日期，过期退钱。”
她从柜台上跳下来。
“我可以给你压十匹常用布，十五天结一次。不是白给，货款晚一天，后面的就停。”
我问她为什么肯帮。
她把尺子往包里一塞。
“你卖掉，我挣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铺子开张那天，罗进财做了块牌子。
许记日用。
字写得太大，日用被挤到了角落。
钱师傅看了半天。
“你这牌子，许记占九成，日用受委屈了。”
罗进财叉着腰。
“留着以后扩门脸。”
他没想到，门脸没先扩，孙广顺先上门了。
他抱来一匹的确良，放在柜台上。
“有一批库存货，单位允许处理，手续全。比你现在拿货便宜两成。”
我没碰货，先问清单。
他把盖章的处理单拿出来。
纸上写着积压布料，按批售出。
顾真正好过来，拉开布头，迎着门口的光看。
“这匹没问题。”
孙广顺笑了。
“我还能坑自家孩子？”
我说：“那就开包看。”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四十匹，匹匹拆，怎么卖？”
“抽不同包，每包留样。咱们把不能有霉斑、脆损写上。”
他盯着我。
我把合同纸推过去。
“您嫌麻烦，我就不拿。”
他最后签了。
抽到的三包，布头都好。
我留了样，让他在封纸上签名，又留住一包没拆的。
货送到第三天，第一位来退布的客人出现了。
她把做了一半的衣服扯开，腋下裂了个口。
“你看！”
顾真接过去，手指一捻，布边掉下细渣。
她抬头看我。
“叫停。”
我让罗进财关上半扇门，把同批货全部撤下。
已经卖出去的，照收条逐一找人。
第一天退了六十多。
第二天又退四十。
一个男人拿衣服拍在柜台上，连工钱也要。
我摸着裂开的布，把收据翻出来。
“裁缝工钱有凭据，我一起赔。”
罗进财的手按在钱盒上，指节绷得发白。
我把他的手移开。
晚上，钱盒见了底。
顾真从被拆开的布包里摸出一张破标签。
上面有三个字。
水浸品。
她把标签放在灯下，又拎起孙广顺送来的那匹样布。
“不是同一批。”
我捏住封好的样品袋。
纸边磨着指腹，里面那块布还平平整整。
罗进财拿起扁担就要出去。
我拦住他。
“先去单位。”
“他坑得咱们连煤钱都快没了！”
“所以不能再搭药钱。”
孙广顺第二天坐在仓库门口，见我来，还端起茶缸吹了吹。
“整批处理，离柜不退。”
我把合同打开。
他扫了一眼，茶缸没放下。
“合同是我替仓库签的。要赔，你找仓库。”
我点头。
“好。仓库主任在哪儿？”
这回，他的茶水洒在了裤子上。
【第六章】
孙广顺伸手来拦，我已经绕过他，进了办公室。
主任正在核对入库单。
看见我带来的合同，他先皱眉，又叫人把处理货的底单找出来。
底单上写得明白。
水浸布料，仅限次品处理，不得按完好品销售。
我把顾真找到的标签放在桌上。
主任用指头压住纸角。
“孙广顺，你来解释。”
孙广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这孩子不会保管，受潮了，跑来讹咱们。”
我把未拆封的整包布搬上桌。
封绳、出库标签、装卸日期，都在。
“当着你们的面开。”
屋里有人搬来剪刀。
外面两层布完好，里面掀开，灰斑一片接着一片。
潮味冲到鼻子里，主任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
顾真拉住一截布，往两边一扯。
裂口沿着布纹跑出去。
孙广顺的脚向门口挪。
主任喊住他。
“别走。底单写的处理价，跟他付的钱也对不上。”
我把收据放下。
“差额去哪儿了，也请一块查。”
孙广顺猛地转头瞪我。
“你还想不想做生意？”
我指着桌上那堆烂布。
“想，所以才来。”
退款没当天落到我手里。
仓库要查账，门市要核货，已经赔给顾客的工钱还要核凭据。
我把所有东西复印留底，又到市场管理处登记了争议。
可铺子的租金不会等。
顾真的货款也快到期。
我回去清点库存，把最容易卖的电子表降了五毛，先回笼钱。
罗进财把两个月工钱推回来。
“记我入股。”
我没拿。
“你要入股，等这笔烂账处理完。现在拿你的钱，是拉你填窟窿。”
他把钱拍在桌上。
“许成安，你别看不起我。我知道窟窿在哪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最后我们写了借款单。
两个月，按约还。
他拿着单子，塞进裤腰，又不放心，掏出来看了一眼。
“原来让人欠钱，是这个滋味。”
“什么滋味？”
“想跟着你，怕你跑。”
顾真到了结款日，照样来。
我把钱数给她，剩下十九块二。
她数完，拿出另一张订货单。
“旧货结清。新货还拿不拿？”
我抬头。
她把单子往前推。
“还是十五天。你这回赔了客人的工钱，他们下次买布，先想到谁？”
我握住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先拿五匹。”
“这就对了。胆子可以大，胃口别先撑破。”
半个月后，门市退回货款，赔付了核定的加工损失。
孙广顺私吞差价，被调离仓库管理岗位，单位继续追缴。
他没来向我道歉。
他去找了我爹。
当天夜里，我爹把我堵在铺子里。
“你孙叔丢了位置，你弟的学徒也做不成了。”
我正在给客人包布。
“稍等，先给人找钱。”
他一掌压住布包。
“还卖什么！你把一家人都得罪光了！”
客人往后缩了半步。
我把父亲的手从布上移开，包好，递过去，又给人赔了句不是。
客人走后，我拉下半扇门。
“他卖我烂布时，您知道吗？”
我爹没出声。
我把那块一扯就破的布放到他手里。
“知道多少？”
他捏了一下布角。
“他说放久了，有点潮，便宜点卖也能赚。”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代我领过工钱，代我写过放弃入学，还知道我快赔光的钱是怎么没的。
我把柜台上的钥匙收起来。
父亲伸手去拦。
“成安，我没想到会这样。”
“您想到我能赚，就没想过我会赔？”
他嘴张着，没说出话。
“欠我的钱，还剩一百六十六。您每月拿十块过来。别替谁说话，先还自己的。”
“我是你爹！”
“所以我只收本钱。”
他抓起那块烂布，想扔，又攥在手里。
我把门拉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账页翻了几下。
他站了片刻，终于走了。
我坐回柜台后，重新算当天的账。
算到第三遍，罗进财把算盘拿走了。
“七加八，你拨了三回十三。”
我伸手去拿，他没给。
“吃饭。”
他端出一碗面，上面放着两个荷包蛋。
我问：“借我的钱，还有？”
“没有。老板娘看你最近瘦，赊的。”
我拿起筷子。
他补了一句。
“记你账上。”
我夹住的面掉回碗里。
【第七章】
第三年，我拿到了会计班的毕业证。
证书到手那天，钱师傅把自己的旧算盘送给我。
“我算不过你，留着也碍眼。”
罗进财在旁边伸手。
“我没毕业，给我点现金也行。”
钱师傅抬起算盘，作势要敲。
他抱头跑了。
铺子从一间变成两间，后来又在东市场添了一个柜台。
我不再什么都亲自卖。
新来的售货员先学量尺、开收据，再学怎么接客。
罗进财拿着小本子给人讲。
“咱们这儿有三条。少给不行，乱说不行，老板装大方的时候，替他看着点钱盒。”
我站在门口。
“第三条谁定的？”
“全体员工的共同意见。”
柜台后两个人一起低下头，肩膀直抖。
我给罗进财重新定了分成。
不靠一句兄弟情分，账本上写多少，月底就给多少。
他拿到钱那天，先跑去买了一件夹克。
袖子长出半截，还舍不得换。
“显得有余量。”
顾真跟我的合作也加深了。
她管布料进货，我管零售和账目，损耗、退货、账期都写进合同。
她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你这合同，连下雨搬货摔了箱子都写？”
我说：“我家亲情比较费纸，练出来了。”
她拿笔敲了敲桌子，签了。
生意稳下来，孙桂芬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门骂。
她提着一包酥糖，当着客人的面往柜台上一放。
“成安，妈来看看你。”
正在试衣料的客人转头。
我把糖包推回去。
“有事说事。”
她伸手给我理领子。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随即拍在自己膝盖上。
“你弟也要开铺子。你这个当哥的，总得扶一把。”
“扶多少？”
“三千，不多。你这一天流水就有好几百。”
我把采购单翻到她面前。
“这几百里，货款多少，租金多少，人工多少，您算过？”
她看都没看。
“我不懂这些，反正你有。”
我把单子收回。
“我有账，没这个钱。”
周志强随后进来，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
他把墨镜戴上，屋里光线暗，又摘下来。
“别以为就你会做买卖。我舅认识人，有货源。”
我看向他手腕。
那块表还戴着，表带换成了亮黄的。
“这次货受过水没有？”
他抬脚踢了柜台一下。
“你少提旧事！”
顾真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尺子。
“柜台新做的。踢坏了，提现钱。”
他把脚收了回去。
两个月后，街西开了一间周记百货。
门口挂着横幅，写着低价预订电风扇、收录机，先交订金，十天提货。
我本来没管。
直到一位老客人拿着订货单来问我，能不能在我这里提货。
单子背面印着一行字。
许记货源，兄弟联营。
我把单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谁告诉你的？”
“你弟啊。他说你们一家，钱放哪儿都一样。”
我带着单子去了周记。
周志强正站在柜台里收订金。
看见我，他朝客人抬下巴。
“这不，我哥来了。”
我把单子摊在柜台上。
“当着客人的面，说清楚。你跟我联营过吗？”
他嘴角僵住。
“哥，外面说。”
“就在这儿。”
排队的人往前挤。
周志强压低嗓子。
“你非拆我的台？”
“你拿我的名字收钱，先问过我没有？”
一个交过订金的大叔拍了柜台。
“到底是不是一家买卖？”
周志强指着我。
“我们一个爹！”
我点头。
“对，他还欠我钱。你要不要替他还？”
周志强的嘴合上了。
柜台前有人伸手要退订金。
他想伸手拦，又被几张单子推到胸前。
我请市场管理处到场，要求周记撤掉相关宣传，给已交订金的客人说明。
我的两个柜台也贴上声明，逐个告诉熟客。
我们没有联营，不互相代收货款，不为对方担保。
周志强被迫改了单据。
可他没关门。
孙广顺背着手站在店门口，冲我冷笑。
“做买卖，谁先收住钱，谁就能翻身。”
我看见周志强把一沓订金塞进抽屉。
抽屉里面，压着另一张纸。
借款借据。
金额后面那串零，比他柜台里的货还扎眼。
【第八章】
一九九二年，市中心那栋旧商业楼公开招租。
三层，临街，原来的承租单位搬走，墙上的招牌还没拆。
顾真把招租材料带进铺子。
“看不看？”
罗进财接过去，先看面积，后看租金。
看完，他把纸放下，拧开水壶灌了两口。
“我这条命，按斤卖，也不值这个。”
我把押金、装修、消防整改、首批货款分别列出来。
列完，谁都没说话。
手里的钱不够。
差的不是十块二十块，也不是再少吃几顿饭能补上的。
顾真拿笔在纸上圈了几个数。
“一楼自营，二楼招柜台，三楼暂时只做仓库和办公。别一口吃完。”
罗进财把凳子拉近。
“柜台租金不能还没签，就算进咱们兜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抬下巴。
“怎么，我跟着账房先生混了这么久，白混的？”
我们用了一个月核数。
原有铺子的利润留下周转，能投入多少，就写多少。
顾真出资，我出资，罗进财拿出这些年的积蓄，也占了一份。
他把存折交出来前，抱在胸口停了好一会儿。
“我想再看一眼。”
我把手收回来。
“看。”
他翻开，盯了几息，啪地合上。
“拿去！再看我就想娶媳妇了。”
贷款申请递到银行，信贷员把我近几年的账本翻了一遍，又去看现有铺子。
他指着一笔退赔记录问了半天。
就是孙广顺那批水浸布。
我把原来的合同、处理凭据和退款回单找出来。
他看完，把账本合上。
“你倒舍得先退。”
“客人不退，后面的账就没得记了。”
贷款不是满额批准。
我们把装修方案删了两次，取消了吊顶和一套柜台，才把缺口补上。
报名截止前两天，出租方突然找我。
“你们提交的担保材料，有争议。”
我赶过去，桌上放着一份周记百货的欠款说明。
下面附着一封担保函。
担保方写着许记日用，盖着红印。
我没碰纸，先问来源。
“债权人送来的。他说周记欠的钱，你这里承担。”
我扫了一眼印章。
地址还是我第一间铺子的。
可我们去年就更换了经营主体和登记地址，旧业务也完成了清理。
我抬头。
“这不是我出的。请把原件保留，提供人的信息也请登记。我报案，并把登记材料和印章样本送来核对。”
出租方负责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不能带着疑问签合同。”
“明白。但也请按原定期限给我核实的机会。”
走出办公室，罗进财已经急得搓手。
“就两天，查不清怎么办？”
我把袖口卷起来。
“先把咱们能证明的送齐。钱的来源，现有债务，谁有权签字，一项不能少。”
那两天，我几乎没睡。
顾真跑登记部门，罗进财去联系银行，我带着经手账目的人做说明。
担保函上的日期，我正在外地进货。
火车票、住宿票、供应商的提货签收，都留在账里。
但我没拿这件事当唯一凭据。
字迹不对，印章不对，没有授权，账上没有这笔担保的记录。
每一样都单独提交。
第三天下午，债权人终于说了实话。
那份担保函，是周志强交给他的。
孙桂芬还拍着胸口保证，我有两间铺子，不可能赖兄弟的账。
警察到周记了解情况时，周志强指着纸说：“我不知道，我妈给我的！”
孙桂芬愣在原地。
她嘴张了半天，一巴掌打在他肩上。
“你说什么！”
他躲到柜台后面。
“本来就是你说他不会真告咱们！”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孙桂芬冲出来抓我的胳膊。
“成安，咱回家说。”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的名字被你们写出去的时候，怎么没回家说？”
她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你弟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柜台后那个缩脖子的人。
“他拿我的名字给自己垫底时，没问我这辈子怎么办。”
招租资格最终没有被取消。
调查还在继续，虚假担保函也不能凭一张纸变成我的债务。
但因为这场风波，有两家原本谈好的入驻商户退出了。
我们必须重新核算。
顾真把退出的名单划掉，抬头看我。
“你要是为了赌口气，非把楼拿下，我现在就撤。”
我坐下来，又算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缩减后的方案推给她。
一楼先开，二楼分区招商，三楼不对外营业。
留足六个月的固定开支，租金一分不往上赌。
“超过这个数，咱们走。”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
公开报价那天，我们按封好的方案出价。
不是最高的报价。
出租方综合核了资金、经营方案和整改能力，公布结果时，罗进财抓住了我的胳膊。
抓得我抽了一口气。
他还在问：“是不是咱们？”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再不松，开业得给我配个轮椅。”
他一下跳起来。
椅子倒了。
满屋的人转头看他。
他扶起椅子，朝众人鞠了一躬。
“提前试试，承重不错。”
【第九章】
旧楼改成了成安百货。
不是我一个人的楼。
租约上有租期，银行里有贷款，股东名册上有顾真和罗进财。
可门口招牌装上去那天，我还是在街对面站了半小时。
罗进财站在旁边，仰着脖子。
“这回日用不用受委屈了。”
我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别看了，搬货。”
他把手往兜里一插。
“我现在是股东。”
顾真从后面塞给他一把拖把。
“股东先拖一楼。”
他接住拖把，转头瞪我。
“你管管她。”
我拿起另一把。
“我拖二楼。”
开业前三天，消防复查通过，最后一批货进场。
售货员练习退换流程，罗进财盯着收银台，钱师傅坐在一楼修表柜里，把老花镜擦了又擦。
他嘴上说只是来帮两天。
工具箱却搬来了三个。
郑老师带着几个学生来参观，我给他们看库房和账册。
一个学生问：“许老板，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
我正要开口，罗进财从门口经过。
“忍住不花钱。”
顾真抱着货单进来。
“忍住不跟他吵架。”
钱师傅在楼下喊。
“忍住不拿算盘敲人！”
学生们笑得扶住柜台。
我把盘点表递过去。
“先学会数清楚。别人的钱，自己的钱，不能数着数着就变成一家人的。”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盆红花。
我没请锣鼓队，把省下的钱做了几样特价。
九点刚过，人开始往里走。
罗进财整理领子，准备在门口迎客。
他刚摆出笑，笑就卡住了。
孙桂芬来了。
后面跟着周志强，还有几个攥着借条的人。
周记已经关门。
订金挪去还旧借款，新货到不了，老客人找上门，账越补越乱。
孙广顺介绍的上家又扣住了一批货，双方正在扯账。
这些事，市场里早传开了。
孙桂芬看见我，隔着人群就喊。
“成安！”
她往前走了几步，膝盖一弯，跪在红花旁边。
周志强愣了一下，被她拽住裤腿，也跪了。
门口的人停下来。
有个孩子咬着糖，嘴都忘了合。
孙桂芬仰起头，眼泪往下掉。
“妈来给你道喜。你现在有出息了，总不能看着你弟饿死！”
她嗓门越喊越高。
“都是一家人，你从手指缝漏一点，就够我们活了！”
我没去扶。
也没让保安拖。
我叫人拿了两张凳子，放在他们旁边，再把进门的通道让出来。
“想坐，坐着说。想办事，进办公室。堵门不行。”
她没动，反而往前跪了一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罗进财捏着门把手，脸绷得紧。
顾真站在收银台旁，先让售货员继续接待客人。
周志强低着头，冲我挤出两个字。
“哥，帮帮我。”
我看了眼他手腕。
那块表不见了。
手腕上留着一道浅印。
“表呢？”
他下意识捂住腕子。
“卖了。”
“卖多少？”
“二十。”
我点头。
“挺好，总算给你办了点实事。”
孙桂芬抹了一把眼睛。
“以前是妈不对，你要骂就骂。今天只要你签个字，给你弟担保，先让这些人缓缓。”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跪了半天，纸没皱。
我没接。
“上次假的不成，这次来要真的？”
拿借条的大叔往前走了半步。
“许老板，他们说你肯担保，我们才跟着来的。”
我看向他。
“我之前登过说明，周记也当面撤过联营宣传。您是哪天借的钱？”
他嘴唇动了动，把借条藏到身后。
旁边另一个人接了话。
“咱们知道不是一家买卖。可他到底是你弟，不能一点不管。”
我抬手指向楼里的柜台。
“这里有银行的钱，有合伙人的钱，有商户交的租金。不是看谁跪得低，就能往外拿。”
孙桂芬猛地抓住我的裤脚。
“你有这么大的楼！你骗谁！”
我蹲下，把她的手拉开。
“楼租的，货买的，人工要发，贷款要还。您不会算，我可以找人念给您听。”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
“我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
我站起来，让罗进财拿来一只旧文件袋。
孙桂芬看见那个袋子，哭声停了一瞬。
我先拿出父亲写的欠条。
再拿出砖厂的工资领取记录、学校撤销冒名声明的说明，以及水浸布料的处理凭据。
没拿客人的隐私，也没拿还在调查中的材料四处乱晃。
我只把与自己有关的几张，放在桌上。
“我的学费一百八十六，买表一百六十八，请客十八。这个账，您认不认？”
她不看。
我又问了一遍。
周围有人拿起欠条看了看。
“这不是她男人写的吗？”
孙桂芬抬头就喊：“一家人花点钱，还能记一辈子！”
我把纸收回来。
“能。我就学这个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随即又静下来。
我把学校那张说明展平。
“钱不让我拿，学不让我上。后来我摆摊，您说我偷钱。开铺子，您家亲戚拿水浸布坑我。您儿子开店，用我的名字收订金。现在还要我担保。”
我把每一张纸压回文件袋。
“您不是来赏脸道喜的。您是来把以前没拿走的，再拿一遍。”
周志强突然抬头。
“都是我妈出的主意！担保函也是她拿给我的！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孙桂芬的眼睛瞪住了。
她揪起周志强的衣领。
“我为谁！我哪次不是为你！”
周志强掰她的手。
“你别扯我！你不是说他最怕丢人吗！你不是说跪了他就得给钱吗！”
这句话一出来，连后面的借款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孙桂芬的手松了。
她坐到地上，嘴里一遍遍说：“不是，我不是……”
周志强还跪着，膝盖往前挪。
“哥，我不当老板了。你赏口饭吃，给我安排个经理，我什么都听你的。”
罗进财扭头看我，嘴角抽了两下。
我差点也气笑了。
“都跪这儿了，还惦记着管人？”
周志强垂下脑袋。
“仓库也行。”
顾真往前一步。
“货和钱，都不能交给你。”
他肩膀塌下去，双手撑着地，半天没起来。
我把桌上的担保纸推回去。
“不签。欠谁的钱，跟谁核账，怎么还，依法办。冒用名字和假担保的事，也按程序走。”
孙桂芬忽然扑向文件袋。
“你拿这些破纸压谁！”
我把袋子提起来。
她扑了个空，手掌撞在凳脚上，痛得缩回去。
保安这才上前，站到她和柜台之间。
我把文件袋递给罗进财。
“收好。”
门外，我爹站在人群最后面，帽子捏在手里。
孙桂芬看见他，立刻喊。
“许德全！你还管不管你儿子！”
所有人都回头。
我爹挪过来，停在那两张凳子前。
他先看我，又看周志强。
孙桂芬伸手去拉他。
“让他签。签了就都过去了。”
父亲没伸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担保纸，看完，折了两折，还给她。
“不签。”
孙桂芬整个人僵住。
我爹的帽檐被他捏成一团。
“上回学费，也是你说，拿了就过去了。”
他抬头看我，眼角挤着皱纹。
“没过去。”
我没接这句话。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我侧过身，把进门的路让出来。
“各位，买东西往里走。修表在左边，布料在右边。家里的旧账，不耽误大家挑新货。”
罗进财接上话。
“今天买满五块送一块肥皂，真送，不用先认亲！”
人群里有人笑弯了腰。
顾真抬手拍了他后背一下。
“少贫，干活！”
门口终于动起来。
孙桂芬坐在花盆边，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两道痕。
周志强想站，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伸手去摸腕子。
摸了个空。
【第十章】
开业第一天结束，我们把零钱一把把倒在桌上。
罗进财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硬币滚了满地。
钱师傅拿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看见没有，当股东也得撅着屁股捡钱。”
罗进财蹲在桌底下。
“您别说了，再说我就退出，当您干儿子，专门继承修表箱。”
钱师傅伸脚把工具箱勾到身边。
“滚。这个家不缺惦记财产的。”
顾真拿着库存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站在门口笑了一会儿。
我把盘点数核完，才让大家吃饭。
不是酒楼。
站前饭馆老板娘送来两大盆菜，还有一摞馒头。
她把菜盆往桌上一放，先看了看我的脸。
“这回吃得起两个蛋了吧？”
我给她拉开凳子。
“吃得起，欠您的面钱也早还了。”
她抬手敲我脑门。
“记得倒清楚。”
我把旧算盘挪到一边，空出摆菜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
父亲站在玻璃门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我出去，他把信封递过来。
里面是一百块钱。
“今天开业，我没什么送的。”
我没接。
“欠我的钱，您已经还清。这个拿回去。”
他把信封往前送了一截。
“不是还钱。”
我看着他，没有伸手。
他慢慢把信封收回，塞进上衣口袋。
“她们回去了。”
“嗯。”
“志强还想让我找你。”
“您怎么说？”
父亲低头，拿鞋尖蹭了蹭台阶。
“我说，自己欠的，自己还。”
他停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借条。
是他写的情况说明。
当初拿学费、替我写放弃入学声明，以及后来听说水浸布却没提醒，他都写在上面。
字还是那种字。
许字最后一捺，往上挑。
“我带去给郑老师看过了。她让我自己给你。”
我接过纸，看了一遍。
父亲的手抬起来，想搭我肩膀，又落回身侧。
“成安，爸当年……”
楼里，罗进财喊我。
“菜凉了！”
我把纸折好。
“您回去吧。以后真缺饭吃，我按该尽的责任管您。别再替别人来开口。”
父亲点头，点了两下。
他转身下台阶，走到街边，又回头看招牌。
我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玻璃映出楼里的灯。
顾真没问我说了什么，只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
罗进财已经夹走最后一块肉。
看见我坐下，他把肉往碗底一埋。
“没了，刚才大家抢的。”
我拿筷子点了点他的碗沿。
“掌柜。”
他护住碗。
“干什么？”
“年底分红，看出勤。”
他把肉夹回来，放进我碗里。
“刚才给你保温呢。”
桌上一圈人笑得直拍腿。
后面的事，没靠一声道歉收场。
周记的订金逐笔核对，能退的先退，不能退的列进还款安排。
假担保函的来路，由办案人员继续查。
我被叫去做过几次笔录，每次都带着留存的材料。
对方问愿不愿意把冒用名义的事当家务事算了。
我把签名的位置看清楚，落笔。
“不愿意。”
孙桂芬来过一次，守在办公室门口。
她没再哭喊，只问能不能让我替周志强垫一部分。
我把那份还款安排推回去。
“你们卖掉了什么，能做什么工，每月还多少，跟债权人谈。别把我写进去。”
她捏着纸，嘴角颤了几下。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只空信封。
学费没了的那天，我带走了它。
边角已经磨起毛。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念着。所以没忘。”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纸收走了。
周志强没进我的仓库。
他后来跟人做搬运，按天结钱。
不是我安排的，也不是我拦着他找别的。
债是他欠的，路得他自己走。
有一次，他来百货楼卸外地送来的货。
我正好在后门验收。
他扛着一箱搪瓷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看见我，他脚下一停，箱子歪了。
罗进财伸手托住一角。
“别停，先放平。”
周志强照做，把箱子落到垫板上。
搬运领班核完件数，当场给他结钱。
他接过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我没说话。
他把钱折起来，塞进衣兜，转身前问了一句。
“现在几点？”
钱师傅在后门修一只挂钟，抬起头。
“差五分十二点。”
周志强点头，跟着车走了。
罗进财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裤袋里摸了摸。
“我差点想给他块表。”
我转头。
他立刻把手拿出来。
“赠品那种。也不是不记账。”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验货。
该给谁的钱，一分不能少。
不该替谁背的账，一笔不能多。
百货楼开业满一个月，我去商业学校领回了以前留校的一份优秀作业。
郑老师翻着本子，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里你当时算错了。”
我凑过去。
一道成本核算，少计了运费。
她拿笔点了点。
“现在还犯吗？”
“偶尔。所以请了人复核。”
她点头，把本子交给我。
“别因为当了老板，就不让别人挑错。”
我把本子收好。
出校门前，她又叫住我。
“以后有学生想去你那里实习，肯收吗？”
“按岗位收，给工钱。先说好，不包当经理。”
郑老师笑了，把手里的教案卷起来，朝我摆摆。
我回到百货楼，让人在办公室墙上挂了一只玻璃框。
里面没放开业照片，也没放谁题的字。
放的是那张会计班毕业证。
罗进财踩在凳子上，举着框问我正不正。
我往左偏了一点头。
“再往右。”
他挪了挪。
“现在？”
“过了。”
他扭头瞪我。
“你到底看证还是看我？”
顾真从门外经过，抬手把框扶正。
“你俩都下来，别把墙拆了。”
钱师傅抱着一只挂钟进门，往毕业证旁边一比。
“这儿挂钟，省得某些人开会总迟到。”
罗进财举起手腕。
“我有表。”
钱师傅瞥了一眼。
“停了。”
他低头，按了两下，又把耳朵凑过去。
我靠在桌边，笑得直咳嗽。
楼下有顾客喊。
“老板，这块电子表能准吗？”
我走到楼梯口，指了指钱师傅刚挂起来的钟。
“您盯着它，我盯着表。”
钱师傅举起螺丝刀，冲我瞪眼。
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扶着栏杆下楼。
“慢了来找我。有收据，我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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