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那天，岳母把我的行李扔进雨里。
老婆站在门廊，眼神比雨水还凉。
“窝囊废，滚。”
前世我为她家砸进去三百万，最后一分没剩。
这辈子我直接掏出离婚协议。
反手拨通那个存了五年没敢打的号码。
“爸，赘婿我不当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行，回来。”
【第一章】
我叫苏恒。
重生这件事，我花了大概三十秒接受。
因为醒来之前，我刚看完自己的遗体鉴定书。
心肌梗死。
四十一岁。
死在岳母家楼道里，身上揣着替她家垫付的最后一张欠条。
三百二十万。
我用了五年时间，把父亲留给我的那点家底，连根拔起，全填进了郑家那个无底洞。
我老婆郑晓琳，结婚三年，对我的态度一路从嫌弃到厌恶。
我岳母吴秀芳，从第一天起就没拿我当人看。
“入赘就是卖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懂不懂？”
这是她对我说的原话。
我当时点头。
这辈子我没打算点。
重生的那一天是2019年3月7日。
我还记得这个日期。
因为这天下午三点，吴秀芳会把我的行李扔进院子，郑晓琳会站在门廊看着我，说那句“窝囊废，滚”。
原版情节里，我当时哭了。
跪下来求她们给我一个机会。
然后在泥地里跪了四十分钟，换来一盆凉水。
这辈子我睁眼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我坐在郑家客厅的沙发上，吴秀芳在厨房骂骂咧咧，郑晓琳坐在餐桌边刷手机，对我视而不见。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
手机还在。
那个号码我记得，存在通讯录最底端，五年没动过。
苏建国。
我爸。
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父亲是做地产起家的，不是什么首富，但在我们那个省份，算排得上号的人物。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一度以为撑不过去。
我当时刚认识郑晓琳，她家里出了变故，急需资金周转。
我爸病着，我做主，拿了一笔钱给她家救急。
后来我爸病好了。
然后就是郑家的故事。
他们知道我父亲有钱，但我一直觉得郑晓琳嫁给我是因为喜欢我。
这个想法在第一年结束之前就碎掉了。
郑晓琳结婚之后从没叫过我一声“老公”，每次都是“哎”，或者直接招呼都不打，拍个东西扔过来让我去做。
吴秀芳比她更进一步，直接管我叫“苏恒”，像叫家政工人一样。
我爸呢。
我进郑家的条件是他们提的，说男方入赘、改随女方姓，算是给郑家接续香火。
我父亲那时候刚好了，说随我。
我以为是放手让我做决定。
后来我才知道，他以为我不会答应。
他以为我爱她，但还没傻到那份上。
结果我答应了。
五年后他才知道我真的改了姓，也真的一分不剩地帮郑家还了债。
他没找我。
我也没联系他。
就这么僵着。
直到我死。
早上八点十五分，我站起来，走进郑晓琳的房间，把壁橱打开。
我的衣服就几件，半个小时就装完了。
郑晓琳抬头看我。
“干什么？”
“收拾东西。”
她皱眉。
“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转身去书房。
郑家书房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份东西，我前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辈子我知道在第三格。
离婚协议。
是郑晓琳两年前就准备好的，就等着把我榨干了踹走。
原版情节里，她在我死前半年才拿出来。
我先拿出来了。
我把协议摊在餐桌上，拿起笔，翻到签名页。
吴秀芳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
“你在干什么？”
“签字。”
“你——”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推到郑晓琳面前。
“财产我不要，债我也不认了，净身出户，你们满意了吗？”
郑晓琳僵在椅子上。
我猜她没想到。
毕竟在她的剧本里，这个场景应该在五点钟，由她开口，我在地上哭着求她别离。
“你……”
她开口。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去门口，把包拎起来，掏出手机。
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喂？”
是个苍老的声音，但底气还在。
我父亲今年六十二岁，身体还算硬朗。
我深吸一口气。
“爸。”
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恒？”
“是我。”我说，“赘婿我不当了，我想回家。”
又是沉默。
我站在郑家门口，背后是吴秀芳夺过来的离婚协议，是郑晓琳叫住我的声音，是这五年的一地鸡毛。
电话那头，我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门打开，走出去。
郑晓琳追到门口。
“苏恒，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廊里，睡衣还没换，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人，也比平时更让我觉得陌生。
“还有什么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协议都没签完，你要去哪？”
“我去哪跟你没关系了。”
“你——”
“协议上净身出户那一条，我同意。”我说，“你让律师发给我，我签完寄回来。”
“那欠条呢？”
我笑了一下。
“哪些欠条？”
她皱眉。
“我们家欠你的那些，你不要了？”
我看了她两秒钟。
“郑晓琳，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说，“那些钱，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的。”
“他是我父亲，不是你们的金库。”
“去找他要债，别来找我。”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有东西“砰”的一声砸在门上。
我没回头。
我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
我报了个地址，是父亲名下一个楼盘的售楼处，我记得前世那里有他的驻场副总。
车开出去，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五年捋了一遍。
郑家一共找我要过多少次钱，我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岳父郑建平的公司资金链断裂，借了三十万。
第二次是郑晓琳的弟弟郑浩出了事故，车撞了人，私了赔了十五万。
第三次是吴秀芳要给亲戚投资，说稳赚不赔，借了五十万，最后全折了。
后面的我懒得数了。
反正最后加起来，三百二十万。
这三百二十万，是我父亲打给我的“启动资金”，本来是让我回来接手家业的。
我全搭进郑家了。
前世的我，大概真的以为郑晓琳会感激我，以为付出够多，这段婚姻能缓过来。
这辈子我想通了一件事。
有的人，不是等你付出够了才开始珍惜你，是你付出的越多，她越觉得你活该。
售楼处副总叫方铭，是父亲的老部下，认识我。
我进门他就愣了。
“少爷？”
我点头。
“能帮我联系一下我爸，让他派个人来接我？”
方铭当场拨了电话，三分钟后告诉我，车已经在路上，半小时到。
我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接过前台端来的茶，慢慢喝。
方铭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少爷，你……没事吧？”
我想了想。
“现在没事了。”
接我的车是辆黑色奔驰，坐在后座的是父亲的秘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叫吴大海。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少爷，老爷子叫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从车里的储物箱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早该回来了。”
我把卡片握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往后移，阳光正好。
【第二章】
父亲住在郊区的老宅，是他年轻时候建的院子，大，但不张扬。
车开进去，我在院子里见到了他。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穿着深色的中式外套，站在廊下看我。
我下车。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我才意识到，我上一次见他，是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那之后我进了郑家，五年没回来。
前世也是五年后见到他，不过是以灵位的形式。
“爸。”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这一下。
“进来吧。”
我们在堂屋坐下来，管家端了茶，出去了。
父亲看着我，开口第一句是。
“瘦了。”
我没说话。
“离婚了？”
“协议没签完，算在办了。”
他点头。
“净身出户？”
“我提的。”
他沉默了一下。
“三百多万。”
这不是问句。
我父亲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
我低头，把茶杯放下。
“我还。”
“你用什么还。”
“我来接手家里的业务。”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放下来的笑。
“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这之后的事情进展很快。
父亲这边，名下有五家公司，地产、物业、商贸、投资和一个医疗器械的小厂。
旗舰还是地产。
他这几年身体不大好，一直在找合适的人接班，找来找去没找到，自己扛着。
我回来，他的意思是让我先从地产这边入手，做总裁助理，熟悉两个月再转正。
我知道这门生意，前世我做过功课，只是没用上。
我答应了。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第三天我就进了公司。
公司叫苏氏建业，在市中心写字楼的二十二层，员工三百多人。
我进去的时候，前台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来面试的。
我说是老板的儿子。
前台愣了更久。
旁边方铭走出来把我带进去，沿路给我做介绍，各部门主管出来打招呼，态度都很好，但眼神里有东西。
我认得那种眼神。
打量。
他们在看我是不是个草包。
这很正常，我不介意。
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坑，前世父亲的老部下里有一个人出了问题，就在我回来之后不久，他把公司的一个重要地块的投标信息提前卖给了竞争对手，让苏氏建业折了一个大标。
那个人叫周德义，现在是投资部副总监。
这辈子我打算提前处理这件事。
但在那之前，郑家那边先有了动静。
入职第四天上午，我正在看公司过去五年的财报，助理敲门进来，说前台有个女士要见我。
“说是你前妻。”
我放下文件，想了想。
“让她等着。”
我把这份财报看完，做了半小时笔记，才出去。
郑晓琳坐在前台旁边的等候区，穿了件米色风衣，看到我出来，站起来。
“苏恒。”
我停在她面前。
“有事？”
“协议的事——”
“我说了让律师发给我，你们没发。”
“我妈说……”
“郑晓琳，”我打断她，“我说的是律师，不是你妈。”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谈谈？”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现在有事，你约个时间发消息给我，我排一下日程。”
她愣住了。
“日程？”
“对，日程。”我说，“这边会议室每天都排满的，周六上午可以，半小时。”
她站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前世的我，要是知道她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她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现在嘛。
周六，半小时，够了。
她走了之后，助理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少爷，那是……”
“前妻。”
“哦……那她来，是要——”
“谈离婚细节。”我说，“周六帮我把西边小会议室预留一下。”
助理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另外，把投资部周德义这半年的项目记录整理一份给我，要详细的。”
【第三章】
周六上午，郑晓琳来了，这次带了她妈。
吴秀芳坐下来，眼神扫了一圈会议室，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爸的公司？”
“对。”
“也就这样。”
我没跟她掰扯这个。
“你们来是为了离婚协议的事？”
吴秀芳把包放在桌上，掏出一份东西。
“你签那份协议是净身出户，这我们同意。”
“但你们家那三百多万的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了她一眼。
“哪三百多万？”
“你入赘之前，我们家跟你借的那些钱——”
“借？”我说，“吴女士，要说借钱，我记得都打的是借条，借条上写的借款人是郑建平，出借人是苏建国。”
“那是你爸的名义，但是你——”
“所以，”我打断她，“如果郑家要还款，请联系苏建国的法务部门，他们会给您发律师函。”
吴秀芳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债不是我的，我也无权替我父亲减免或者收回。”
“你——你这是翻脸不认人！”
我把手边的离婚协议推到郑晓琳面前。
“协议这里，净身出户的条款我全签了，你核一下，没问题的话盖章走流程。”
郑晓琳低头看。
吴秀芳拍桌子。
“苏恒，你给我听清楚，你入赘我们家五年，就这么走，你对得起晓琳吗？”
我站起来。
“吴女士，会议室我预留到十一点，剩下四十分钟你们可以再看看协议，有问题联系我的律师。”
“你等等——”
“我还有事，先走了，失陪。”
我出了会议室，在走廊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父亲那边打过来的。
“周德义的事查清楚了。”
他说，“你让方铭查的，昨天晚上出了结果。”
“他确实和对面的诚达置业有来往，收了两次钱，第二次是上个月，金额在八十万左右。”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谁批的核查？”
“是我。”他说，“你才进公司，这种事让我来，你安心做你的事。”
“爸——”
“你说的那个标，下周出结果，我已经把他踢出投标小组了，换的人我信得过。”
我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爸。”
那头停了一会儿。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下午周德义被约谈，据说在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像灰的一样，直接去财务交了工牌。
消息在公司传得很快。
方铭后来跟我说，周德义走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他，咬牙说了一句话。
“是谁查的？”
方铭没回答。
我后来知道这件事，想了想，让方铭告诉他，是老板。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父亲的。
我只是提前知道坑在哪里。
这之后的一个月，我在公司稳住了脚跟。
我父亲不是那种手把手教的性格，他把东西给你，看你能拿多少，能做多少，剩下的你自己悟。
我前世耽误了五年，这辈子我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里。
三月底，公司在西城的一个商业地块投标，这个标在前世是输掉的，因为周德义泄了底价。
这次，我们拿下来了。
父亲看到中标通知那天，只说了一句话。
“不错。”
这两个字，我等了五年。
郑家那边，离婚协议在四月初走完了流程，法院判定离婚，财产按协议执行。
我净身出户，一分不带走。
三百二十万的借款，父亲那边的法务部门正式向郑建平发了律师函，要求限期还款。
郑建平的公司本来就是靠这些年借我们家的钱撑着，现在资金链还没理顺，收到律师函之后，据说当天就打电话给吴秀芳，两个人在家里大吵了一架。
这件事我是从方铭那里知道的，他在郑家附近有个朋友，消息传过来的。
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
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四章】
四月底，出了一件事。
郑晓琳在离婚之后，很快和一个叫陈磊的男人传出了消息。
陈磊是个二代，家里在做餐饮连锁，不算多大，但在本地有点名气。
我在网上刷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跟我没关系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陈磊这个人在三个月后的一次饭局上，出现在了苏氏建业的谈判桌对面。
事情是这样的。
公司在南区有一个综合商业体项目，需要引进餐饮主力店，负责招商的副总带着一份意向名单给我，说有几家本地餐饮品牌有意向入驻。
其中一个，叫陈氏食品，是陈磊他们家的。
我看到这个名字，沉默了两秒，翻开他们的资料。
规模不大，但在本地口碑还行，客单价适中，符合项目定位。
我说，约见面谈。
见面是在公司的大会议室，对面来了三个人，陈磊坐中间，左边是他父亲陈国庆，右边是个助理。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认出我，直到坐下来，陈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他认出我了。
我没表现出什么，把资料翻开，直接开始谈条件。
入驻面积、租期、保底销售额、扣点比例，一条一条谈。
陈磊全程有点走神，他大概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我，更没想到我坐在这边主谈。
他父亲陈国庆是个精明的老头，谈了二十分钟，觉察出他儿子状态不对，推了他一下。
陈磊回神，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
“苏总，咱们认识吧？”
我抬头看他。
“认识。”
“那……”
“但这里是谈合同的，不是叙旧的。”我把文件推过去，“这一页的扣点比例，你们那边能接受吗？”
最后合同谈下来了，条件对苏氏建业有利，陈国庆签了字，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签了。
陈磊在最后要走的时候，落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总，晓琳的事……”
我站起来，收拾文件。
“陈总，合同签了，后续有什么问题联系我们的项目组，我的名片在里面夹着。”
我说完，先走了。
这件事之后，我父亲听说了，问我有没有觉得别扭。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你妈当年离开，我也是这样。”
他说，“觉得这辈子白费了，后来发现，不是白费，是终于空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空出来才能装别的。”
五月。
苏氏建业的西城地块项目启动开盘，周期比预期短了三周。
父亲在开盘当天让我主持了一个内部总结会，这是我第一次在全体高管面前讲话。
我站在台上，把这个项目从拿地到开盘的整个过程过了一遍，重点拎出了两个决策节点，以及中间避开的那个投标漏洞。
会议室里很安静。
等我讲完，父亲坐在台下，对我点了个头。
方铭后来跟我说，那次会议结束之后，好几个部门主管私下议论，说没想到少爷有这水平。
我没太在意这个评价。
但我知道，这是开始。
【第五章】
郑家的麻烦，在六月彻底爆了。
律师函发出去之后，郑建平那边一直在拖，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要求宽限还款期限。
父亲这边的法务按正常程序走，该催的催，该提诉的提诉，没有特别为难，也没有手下留情。
六月初，法院受理了苏建国诉郑建平的借款纠纷，开庭通知下来。
郑家乱了。
据说郑建平那段时间睡不着觉，郑晓琳和陈磊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出了问题，陈磊他父亲陈国庆本来想趁机和郑家做一笔生意，知道郑家出了这档事，直接退了。
吴秀芳在开庭前一周，打来了电话。
我当时在办公室，看到这个号码，接了。
“苏恒，你有没有良心。”
开口就是这句。
我在椅背上靠了靠。
“吴女士，你好。”
“你好什么好？你让你爸告我们，你有没有良心？我们家晓琳嫁给你，把青春都给你了，你——”
“吴女士，”我打断她，“你们家跟苏建国之间的借款纠纷，是法律层面的事，跟我离婚没有关系。”
“你不帮我们说句话？”
“我没立场。”
“你没立场？你在郑家住了五年，你没立场？”
“我在郑家住了五年，这五年里你们家跟我父亲借了钱，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苏恒！”
“庭上见，吴女士。”
我挂了电话。
开庭那天我没去。
我在公司开一个项目推进会，方铭帮我盯着那边，说开庭过程很顺利，郑建平那边的律师主要在扯宽限还款的理由，法官听完，问了三个问题，对方答了两个答不上来。
下午结果出来，法院判定郑建平限期三个月内归还本金及利息。
三百二十万的本金，加上这些年的利息，算下来是三百八十多万。
郑建平当天回家，据方铭的朋友说，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然后进屋，把家里存的一瓶好酒开了，一个人喝完了。
吴秀芳发现他喝酒，骂了他，他没还嘴，就坐在那里。
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对郑建平没有多深的恨。
他这个人，就是个被老婆和钱驱动的庸人，算不上坏，就是懦弱，放任吴秀芳把家里折腾成那样，自己缩着，然后让我来填坑。
我恨的，是这五年里没有一个人拿我当人看。
但恨这种东西，到了这一步，也淡了很多。
三个月的还款期限，郑家没还得上。
他们把房子挂出去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眼看期限到了，郑建平去找了几个亲戚朋友想借钱，借到了一小部分，缺口还有将近两百万。
这时候，吴秀芳做了一个决定。
她带着郑晓琳，来找我了。
我是在父亲家里见到她们的，吴秀芳提前让郑晓琳发了消息给我，说要上门拜访苏老先生。
父亲知道了，没拦，说让她们来，他想见见。
她们来的那天是个周日，我在父亲家的客厅里，看着吴秀芳进来，礼数周到，笑着喊苏老爷子，说了一堆客套话。
父亲坐在主位上，眼神平静，听她说完，才开口。
“你们来，是为了那笔钱？”
吴秀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苏老爷子，当初这笔钱，苏恒和晓琳感情好的时候，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父亲问，“借条上写了什么？”
吴秀芳噎住。
“可是这孩子们离婚了，这钱……”
“钱是钱，婚是婚，郑女士，你们家老郑做生意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吴秀芳脸色变了变。
郑晓琳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父亲说，钱的问题按法律走，他这里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要减免利息可以，本金一分不少，限期三个月内补足。
吴秀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苏老爷子，我们家晓琳，当初嫁给苏恒，是真心的。”
她说，“这孩子……这孩子对苏恒，是有感情的。”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当初真有什么感情，也早就被吴秀芳自己磨没了。
郑晓琳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她们走了之后，父亲在堂屋坐了一会儿，问我。
“你有没有后悔过？”
“哪件事？”
“当初入赘。”
我想了想。
“后悔没早点走。”
他笑了一声，低头喝茶，没再说话。
【第六章】
七月，苏氏建业的南区商业综合体一期封顶，公司上下搞了个庆典。
我父亲在上面讲了两句话，然后把麦克风递给我，说让我说说。
我站在台上，看了看下面三百多号人。
我没提郑家，没提过去五年，没提任何跟这件事无关的东西。
我就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二期我来主导。”
台下有掌声，也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铭站在第三排，冲我点了个头。
事情在这之后，开始有了变化。
郑家的房子最终卖出去了，价格不理想，折了一些，加上亲戚朋友借的，凑了两百三十万，缺口还有一百五十万出头。
郑建平通过中间人，问父亲能不能宽限。
父亲这边给了回复，说可以，宽限六个月，但每个月要给一个还款记录，哪个月断了，立刻强制执行。
郑建平答应了。
这件事我是事后知道的，父亲没提前告诉我。
我知道了之后，去问他。
“为什么宽限？”
他抬头看我。
“因为没必要往死里逼。”
他说，“钱会回来的，把人逼到墙角，狗急了会跳墙，徒增麻烦。”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磊那边出了事。
陈磊他们家的餐饮连锁，在外地开了一家新店，选址出了问题，开业三个月就亏了，加上国内餐饮这一年整体不好做，陈家的资金链开始吃紧。
陈磊和郑晓琳的关系，就在这个时候彻底冷了。
这些消息也是通过方铭的渠道来的，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说不上幸灾乐祸，就是一种很平的感觉。
那段路，不管是谁走，结果大概都差不多。
九月初，郑晓琳给我发了条消息。
“苏恒，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有什么事？”
她回，“就是想聊聊。”
我停了一会儿，回了她。
“没时间，有事联系律师。”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报表。
二期项目启动之后，我基本上每天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以后。
父亲有时候让管家给我送晚饭，有时候自己打电话过来，问我在不在公司，说别太晚。
有一次我回家比较早，大概八点多，他在院子里喝茶，见我进来，把旁边的椅子拍了拍，让我坐。
我们就坐着，没说什么。
夜风很凉，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他抬头看了会儿树，说了一句话。
“你小时候，就爱爬这棵树。”
我愣了一下。
眼眶有点热，说不清楚为什么。
可能就是。
这辈子，终于有件事做对了。
【第七章】
十月，郑家还款出了问题。
第三个月的还款记录没交来，父亲这边的法务去催，郑建平那边说公司账户被查封了。
原来郑建平这段时间，悄悄把公司里的一笔钱挪去做了民间借贷，对方暴雷，直接把他带进去了。
账户查封，贷款逾期，债主上门，郑家的情况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父亲那边的法务联系我，问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按程序走，申请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启动之后，郑家剩下的一套小房子也被查封了。
吴秀芳在这个节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带着郑晓琳，跑到我们公司楼下，当着保安和进出员工的面，坐在地上哭。
说苏家欺负人，说逼死人命，说苏恒狼心狗肺。
这件事闹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被保安请走了，对方也报了警，说影响公共秩序。
这个事情当天就传到我耳朵里，我知道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让助理联系法务，该怎么走怎么走，不要额外加动作，也不要退让。
方铭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文件。
他说，“少爷，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你是真想通了。”
我笑了一下，没答他。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这之后一周。
郑建平的公司在强制执行启动后，资产被评估，拍卖程序启动。
郑建平那边，一个在市里做开发商的朋友，出手想低价接盘郑建平名下的一块商业用地。
这块地，就在苏氏建业南区商业综合体对面。
我知道这块地，前世这块地被低价处置之后，转手倒卖，涨了快三倍，成了一个非常好的商业补充地块。
我当天让方铭去打听了一下评估价和拍卖底价，然后进了父亲的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我们可以参与竞拍。
父亲听完，问了我一句话。
“你确定这块地值得要？”
我说，“和我们的项目有协同效应，拿下来，二期的商业动线能打通，价值直接上一个量级。”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你去做。”
拍卖在十一月初，程序公开，参与竞拍的有四家公司。
郑建平那个想低价接盘的朋友，姓谢，算本地小开发商，他大概没想到苏氏建业会进来，第一轮出价之后，直接被我们甩开了两个身位。
他跟了两轮，放弃了。
最终苏氏建业以高于底价百分之三十五的价格，拿下了这块地。
消息出来之后，郑建平那边分到的清偿款比之前预估的高了不少，法律程序上，他的那笔债基本上可以结清了。
这件事我没打算告诉吴秀芳是因为什么。
但结果就是，郑家的这笔账，算是在法律层面了了。
那天晚上，我在父亲家吃了顿饭，就我们两个人，管家做的，很普通的家常菜。
他给我倒了杯酒，说，“这块地做得漂亮。”
我端着杯子，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在别人最乱的时候看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过这话？”
“你写在那个笔记本里的，我小时候翻到过。”
他笑了起来，低下头，把酒喝了。
【第八章】
十二月，郑家的事情基本上画了句号。
郑建平的公司资产清算结束，债务按比例偿清，他本人在这个过程里折腾了大半年，整个人苍老了很多。
吴秀芳在这之后一直没再联系过我，据说在跟郑建平的关系也出了问题，这段婚姻过得很窒息。
郑晓琳和陈磊，彻底结束了。
陈家的餐饮连锁关了两家店，收缩规模，陈磊本人跑去上海做别的生意去了，走之前也没跟郑晓琳正式交代什么，就是自然散了。
这些消息我是断断续续知道的，没有刻意去打听，就是这个城市不大，事情总会传过来。
我听了，就过去了。
年底公司做总结，我在会上把二期项目的全年进度汇报了一遍，拿地、规划审批、融资方案、一期联动，每一项都在节点上。
会议结束之后，父亲的几个老部下来跟我握手，态度跟我刚回来那时候完全不同了。
有个副总裁，姓赵，当初见我来的时候是最冷漠的一个，这次握完手，说了一句话。
“苏总，真没想到，你回来能做到这一步。”
我知道这是真心话。
我笑了笑。
“还差得远，慢慢来。”
年会那天，父亲在台上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年后会正式退居幕后，把苏氏建业的日常管理交给我。
台下有掌声，有议论，各种眼神都有。
我坐在台下，听他说完，低头看桌上的杯子。
方铭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少爷，恭喜。”
我说，“还没到时候说恭喜，接下来才是真的难。”
方铭说，“我知道，我是说另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说，“你终于回家了。”
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父亲正式签了文件，把CEO的位置交给我。
我坐在那间之前属于他的办公室里，把椅子转了一圈，看向窗外。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楼还是那些楼，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晓琳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恒，新年快乐。”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
把面前的文件拿起来，开始看。
这段路，前世用了五年走进去，这辈子用了不到一年走出来。
我不觉得郑晓琳欠我什么，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多深的恩怨，就是两个人走错了方向，彼此磨掉了一些东西，然后各走各的路。
真正让我明白的，是有些人愿意为了你留下来，有些人不管你付出多少，都找得到理由离开。
分清楚这两种人，别搞混，这辈子就没那么难过。
三月，苏氏建业南区二期项目正式开工。
奠基仪式上，父亲站在我旁边，我们一起拿着铁锹，铲了第一锹土。
有记者在旁边拍照，闪光灯打在地上。
我父亲侧过头，对我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
“你妈当年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不差。”
我握着铁锹的手紧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出生那天。”
我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出来，照在工地的黄土上，风很大，扬起一点尘。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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