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断亲净身出户，我断亲先开发票。
亲爹拿一百万买我退出家产争夺，我嫌转账备注不清楚，现场请了律师。
全家骂我钻钱眼里。
后来，他们挤在会议室，等新老板来救命。
我推开门，把收购合同放在亲爹面前。
“爸，谈感情伤钱，咱们走入职流程。”
【第一章】
我爸把支票推过来时，许承安正在哭。
“哥，只要你能留下，我什么都不要。”
他说完，手指又往股权赠与协议上挪了半寸。
我看着他的手。
“那你松开。”
许承安的抽泣停了。
餐厅里，汤勺磕了一下碗沿。
我妈唐秀蓉放下勺子。
“知行，你弟弟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你还要逼他？”
我伸手去抽协议。
许承安按得更紧。
我点点头。
“原来退让是嘴部运动。”
姐姐许嘉宁拍了桌子。
“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承安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四年，你才回来多久？”
“两年零七个月。”
我抬头看她。
“你们接我回来那天，说二十四年的亲情可以慢慢补。”
“现在听你这意思，还按工龄结算？”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爸许振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够了。”
声音不重。
我后背却先绷了一下。
上辈子，也是这张桌子。
也是这句够了。
随后，我爸让我签字，确认不再争取他承诺过的公司股权，也不再干预他对其他财产的安排。
我没签。
我那时候有病。
不是身体有病，是总觉得再懂事一点，再退让一步，他们就会承认我是这个家的儿子。
后来许承安拿旧设备冒充自主研发产品，扩大生产，四处借钱。
我进公司收拾残局，被我爸一句一家人要互相托底，哄着签下个人担保。
再后来，债主堵门，房子查封。
许承安带着钱跑了。
我连夜赶往外地核对最后一笔货款，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医院催缴费用时，我妈说，家里已经没钱了。
手机没挂断。
我听见她问许承安，出国的机票买好了没有。
现在，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
我的指尖碰到瓷碗，被烫得缩了一下。
还活着。
还没签担保。
还没给这一家子当耗材。
我爸敲了敲支票。
“一百万。你签字，从家里搬出去，以后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承安低下头。
“爸，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哥哥了？”
我把支票拿起来。
“你觉得委屈，加点。”
他抬头看我。
“什么？”
“你不是心疼我吗？转账啊。”
许嘉宁倒吸一口气。
“许知行，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钱？”
我看了眼她手腕上那只六位数的表。
“可能我脑子比较空，装不下你们的股份，只能装现金。”
我爸抬手指向门口。
“签了就走。”
我拿起笔。
全家人的肩膀都松了一截。
许承安甚至没来得及收住嘴角。
下一秒，我把笔递给他。
“先别急着高兴。你那份不要的股权，也签给我。”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转头看我爸。
“看见没，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要。”
“他只是不想要我。”
我妈猛地起身。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那换个说法。”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他想要我的那份。”
我爸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到底签不签？”
“签。”
我掏出手机，拨通律所电话。
“但这合同写得不行。”
“断绝血缘关系，你们当户籍本是会员卡，说退就退？”
接电话的律师问我是什么纠纷。
我看着桌边四个人。
“家庭采购。”
律师沉默了两秒。
“采购什么？”
“花一百万，买一个儿子别碍眼。”
许嘉宁扑过来抢手机。
我拎着支票往后一退。
“别动。”
“现在这是商务谈判，谁动手谁破坏营商环境。”
四十分钟后，叶秉正律师到了。
我给他倒水，把协议和支票一起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推了一下眼镜。
“亲属关系不能通过这份协议消除，法定权利义务也不能随意排除。涉及未来继承的表述，更不能当成现在已经生效的遗产处分。”
我爸眉头拧紧。
“说简单点。”
“想让他搬走、不进公司，可以谈。”
“想用一百万买断所有法律关系，不行。”
我接过话。
“不过你放心。我不惦记你那点股份，也不想再住这儿。”
“钱写成一次性家庭财产安排，明确无附带经营义务，不是借款，不是预支工资，更不是以后随叫随到的救火费。”
“再加一条，我此后以个人名义取得的投资收益，跟许家公司无关。”
我爸看着我，扯了一下嘴角。
“投资收益？”
“你拿这一百万能折腾出什么？”
“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直接把自己的银行账户页面打开。
“改。现在改。”
叶律师逐条修改。
我爸签字，我签字。
钱到账那一刻，我站起身，把家门钥匙放在桌上。
许承安终于找回了哭腔。
“哥，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
“弟弟，严谨点。”
“是你们付款成功了。”
【第二章】
我上楼收行李，许嘉宁跟了进来。
她靠在门边，看我把几件旧衣服往箱子里塞。
“你今天闹成这样，以后怎么回来？”
我拉开抽屉，拿出身份证。
“不回来。”
“爸正在气头上，你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
“过去的是你们。”
“我得留下来挨下一次。”
她往前走了两步，抓住我正在叠的外套。
“你非要跟承安争什么？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他前天打了三场网球。”
“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好处。”
“那你们让他适当受点委屈，锻炼一下心理。”
许嘉宁把外套摔回箱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蹲下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
里面有一只纸袋。
我给我妈买的羊绒围巾，吊牌还在。
我回来第一年，用修设备攒的钱买的。
她收下的时候说颜色衬肤色。
第二天，保姆问我，夫人不要的东西能不能收走。
那时候我说不能。
我以为她只是忘了。
许嘉宁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妈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可以直说。”
“你一个男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把纸袋塞进行李箱。
“对。男人不能计较围巾。”
“只能计较股权，结果你们还不让。”
她气得眼眶发紧。
“家里又没亏待你！”
我指向衣柜。
“你的表多少钱？”
“这跟我的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我扣上箱子，绕过她出门。
楼下，许承安正在试戴我爸送他的领带夹。
一枚金色的小鹰。
上辈子，我在债务材料里见过它的发票。
四万八。
我爸夸他有接班人的样子。
夸完，问我能不能把工资卡里的钱先拿出来垫工人工资。
许承安看见我，抬手把领带夹遮住。
“哥，我送你。”
“不用。”
“至少让我帮你拿行李。”
我把箱子递给他。
他没接。
箱子往下一沉，他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上花架。
花盆晃了两下。
我一把抓住拉杆。
“你这套服务，主打口头搬家？”
我爸脸色沉了下来。
“拿了钱就赶紧走，别在这儿影响一家人吃饭。”
我点头。
“明白。”
走到门口，我把家庭群退了。
许嘉宁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连群都退？”
“售后结束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陆有为蹲在院墙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看见我，他站起来，先接箱子，再看脸。
“真断了？”
“钱到账了。”
“那不是断亲。”
他把棒棒糖拿下来。
“那是离职补偿。”
陆有为跟我在福利院长大，后来一起在修理厂干过活。
许家找回我之后，他只来过一次。
许承安把他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叫作拉废品的。
陆有为当时没吭声。
回去路上，他问我，住这里是不是得每天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我那时候还替他们解释。
现在他把后备厢打开，里面一张折叠床，两床被子，一口电饭煲。
“你这搬家车怎么还带住宿？”
“怕你被扫地出门，提前准备。”
我看着那口锅。
“你对我家挺有信心。”
“主要是对他们做人没信心。”
我们去了他租的修理铺。
楼下修机器，楼上住人。
房东养的狗蹲在楼梯口，冲我叫了两声。
陆有为拍了拍它的脑袋。
“自己人，刚失业。”
狗不叫了。
我拖着箱子上楼。
“这家门槛比许家低。”
陆有为看了一眼狗。
“也不一定。它有时候还认钱。”
当天下午，我把一百万分成三份。
二十万留作生活和应急。
二十万留给律师、检测和后续周转。
六十万，准备投一家只有七个人的小公司。
陆有为看着转账计划，嘴里的面差点掉出来。
“你刚拿到遣散费，就准备去领破产补助？”
我把那家公司的名字给他看。
行简设备服务。
老板赵守成。
做旧机床改造和设备故障监测。
上辈子，许家工厂出事后，赵守成带人来修过设备。
我给他递扳手，他蹲在油污里问我，懂不懂这台机器。
我说懂一点。
他让我试。
我把故障点找出来，他当场开了一张工资比许家公司高一倍的聘用意向。
我没去。
我爸说，自家工厂有难，我这个时候走，就是白眼狼。
后来行简做起来了。
我还在替许家接催债电话。
陆有为指着公司地址。
“这地方我去过，门口连招牌灯都缺两个字。”
“做技术的，灯不亮不影响设备亮。”
“老板靠谱吗？”
“要查。”
“不是你认识吗？”
“认识也要查。”
上辈子的记忆只能告诉我去敲哪扇门。
门后面是不是还站着原来的人，得自己看。
第二天，我们带着工具箱去了行简。
门刚推开，里面传来一声吼。
“谁把报价单夹在厕所门上了？”
另一个声音回他。
“门锁坏了，先垫着！”
陆有为转头看我。
“你投的这是技术公司？”
我把门推到底。
“至少报价够硬。”
【第三章】
赵守成穿着一件领口洗松的工作服，正趴在设备底下接线。
听说我们是来谈投资的，他脑袋磕在横梁上。
咚的一声。
陆有为缩了缩脖子。
“赵总，要不我们先验一下你的脑袋？”
赵守成揉着额头爬出来。
“投多少？”
“先看账和产品。”
“账可以看。产品得等会儿，它正跟我闹离婚。”
他指着面前的监测盒。
“温度一高就丢数据，客户让我们明天去现场，今晚修不好，明天全员出去找班上。”
我蹲下去看接线。
“外壳做过散热测试吗？”
赵守成看我一眼。
“做过。”
“装进电柜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电源模块。
“你在桌上测，边上全是空气。”
“客户柜子里有变频器，有线槽，还得关门。”
“你给它住单间，它到了现场住六人间，不掉线才怪。”
旁边的小工程师扑哧一声。
赵守成抹了一把脸。
“拆。”
我们折腾到凌晨。
换布局，补隔热，重做测试。
风扇嗡嗡响，我的指腹被金属边划开一道口子，油污蹭进伤口，刺得手指发麻。
赵守成递过来一瓶水。
“你做过这个？”
“修过机床。”
“许家的那个许知行？”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你认识我？”
“老何提过。”
老何是许家厂里的维修主管。
上辈子，他替我说过两句话，后来被许承安调去看仓库。
赵守成坐到小板凳上。
“老何说，许家少爷有两个，一个会修机器，一个会修照片。”
陆有为在旁边接话。
“现在会修机器的出来单干了。”
“会修照片的即将主持大局。”
我们查了行简的债务、股权、知识产权归属和客户记录，又请会计看了账。
六十万分两笔投入。
第一笔三十万，先解决交付。
第二笔以现场测试和客户验收为条件。
我拿四成股权，赵守成和团队保留控制日常技术事务的权利，重大支出共同签字。
赵守成看完协议。
“你不抢公司？”
“我要抢，至少挑一家厕所门能关上的。”
他低头签字。
签完，又把笔放下。
“有件事先告诉你。”
“你爸公司也来找过我们，要收我们的控制程序，只给八万。”
“我们没卖。”
我抬起头。
“谁来谈的？”
“许承安。”
赵守成从电脑里调出邮件。
邮件附件是一份产品宣传册。
封面上，许承安穿西装站在设备旁，手里托着一块电路板。
我看见底部那行字，手里的水瓶扁了一块。
自主研发负责人，许知行。
陆有为凑过来。
“你不是没进他家公司吗？”
赵守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
“这资料已经发给几家客户了。”
“他们还说，明天下午有新品演示。”
我把宣传册往下翻。
设备照片。
技术参数。
研发团队名单。
每一页都有我。
有一张照片是我蹲在车间修设备，许嘉宁拍的。
她当时说，我爸想看看我工作时的样子。
我还特意把工作服上的油擦了擦。
现在，照片旁边印着一段话。
核心技术由许知行带领团队独立研发。
我摸出手机，给老何打电话。
他接通后，先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成研发负责人了？”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隔了几秒，老何才问。
“你签了没有？”
“签什么？”
“今天下午，承安让行政准备了一份技术确认书，说你明天会去补签。”
我的手指抵住桌沿。
“谁说我会去？”
老何呼吸发紧。
“许总说的。”
电话还没挂，我爸的消息进来了。
明天下午来厂里一趟，签个字就行，不会耽误你多久。
我盯着那行字。
上辈子，我在饭桌上闹得太久，许承安的发布会推迟了。
这一世，我拿钱走人，他们反而提前把台子搭好了。
一百万不是遣散费的全部用途。
他们还想给我发一套工作服。
前面写少爷。
后面写责任人。
我给我爸回了消息。
签什么？
他回得很快。
一家人的小事，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叶律师。
“叶律师，续单。”
“这回不是断亲。”
“是有人想把我返聘成灭火器。”
【第四章】
叶律师看完邮件，先让我别往坏处猜得太满。
“宣传资料冒用你的姓名，不等于已经产生你承担责任的法律后果。”
“但要立刻固定证据，明确否认，防止他们继续用。”
他帮我起草声明，逐一列明。
我从未担任许家公司研发负责人。
没有授权使用姓名、照片。
没有参与宣传册所列项目。
不得继续以我的名义对外作出技术承诺。
邮件发到公司公开邮箱，也发给宣传册里能核实的合作方。
随后，我们带着材料去了发布会现场。
许家租了酒店会议厅。
门口摆着许承安的人形展架。
陆有为抬头看了两秒。
“照片修得挺有技术含量。”
“你别乱说。”
我把邀请函截图收起来。
“这是人家的核心研发。”
许嘉宁在签到处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你怎么带外人来了？”
我指了指叶律师。
“售后。”
她把我拉到旁边。
“爸说了，签完字就可以走。今天全是客户，你别闹。”
“什么字？”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技术验收确认。
研发成果说明。
还有一份附带的保密与责任承诺。
我翻到签字页。
“挺全。”
“研发的时候没我，签名的时候全是我。”
许嘉宁咬住牙。
“你在车间帮过忙，照片也是真的，怎么就不能签？”
“你替酒店拧过一次水龙头，是不是可以签消防验收？”
她伸手合上文件夹。
“你现在说话非要这么难听？”
叶律师把文件接过去。
“许女士，请问这几项技术成果的底稿、研发记录和测试记录在哪里？”
许嘉宁没回答。
我爸走了过来。
“让你签字，是看得起你。”
我点头。
“谢谢，别看了。”
他压着嗓子。
“钱你收了。”
“所以你打算按斤称我？”
我打开手机，把协议里无附带经营义务那一条放大。
“爸，你自己签的。”
“你要是看不清，我可以给你配副眼镜。”
“费用从你那份一百万里出。”
他伸手要夺手机。
叶律师往前站了半步。
“许先生，现场有监控。”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许承安已经拿起话筒。
“今天，我们正式推出全新自主控制系统。”
掌声响起来。
他往台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
眼睛亮了。
“也感谢我哥哥。虽然他不善表达，但在研发阶段付出了很多。”
我走到台前。
“具体付出什么？”
话筒把我的声音送了出去。
许承安捏紧手里的遥控笔。
“哥，先下来，等会儿再说。”
“你先介绍完。”
“我也想知道我研发了什么。”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穿灰夹克的客户抬起头。
“这位就是资料上的研发负责人？”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不是。”
“今天来，就是纠正这件事。”
许承安的嘴角僵住。
我把声明交给主持人。
“研发我没参与，名字被用了，签字我也没签。”
“各位要采购，建议看实机、看底层授权、看完整测试报告，别光看合影。”
我爸冲过来。
“把话筒关了！”
音箱里滋啦一声。
台下那个灰夹克站了起来。
“关什么？我们付款前问清楚，不应该？”
许承安马上挤出笑。
“我哥最近和家里有点矛盾。”
“私人矛盾不影响产品。”
我指向旁边的演示机。
“那演示。”
许承安没动。
灰夹克直接走过去，蹲下看接口。
“外壳挺新。里面怎么有拆装痕迹？”
一个技术人员想挡。
灰夹克抬起头。
“我是买设备的，不是买包装的。”
他要求查看采购来源。
许承安解释是样机组装工艺。
我没再接话。
我只把自己手里的材料交给客户，也明确说明，设备有没有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测，不能靠我一句话定。
我今天不是来表演掀桌的。
我是来把自己的名字从桌上拿走。
散场时，三家客户要求暂停后续付款，补齐资料再谈。
我爸在电梯口堵住我。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你现在知道被人当众拆台是什么滋味了？”
“昨天你让我拿钱滚，没问我满不满意。”
他胸口起伏。
“你别以为靠外面那家破公司就能出头。只要我说一句话，本地没人敢用你。”
我刚要按电梯，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灰夹克递来名片。
郑广生。
衡川制造的设备主管。
“你们那家破公司，做现场改造吗？”
我接过名片。
“做。”
“我有条线，报价六家，没一家敢保证效果。”
他看看我爸。
“许总，你这句话什么时候生效？”
“我得赶在前面下单。”
电梯门开了。
陆有为捂着嘴往里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爸站在原地，一张脸从脖子绷到额头。
我进电梯前冲他点了点头。
“爸，给客户送到这儿就行。”
【第五章】
郑广生的订单没那么好拿。
他把我们领到车间，指着一排老设备。
“停机频繁，故障原因不固定。”
“你们有七十二小时。”
“做成，签年度改造协议。做不成，试验费用按合同付，但别再耽误我的生产。”
赵守成看着设备铭牌，蹲了下去。
我问能不能调阅维修记录。
他把一摞本子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
陆有为翻了两页。
“这字谁写的？”
郑广生指向不远处一个老师傅。
“怎么？”
“没什么。”
陆有为把本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研究一下阅读方向。”
我们把临时工位支在车间角落。
耳边是主轴转动声，手里是带油的记录本，午饭送来时，饭盒盖上落了一层细灰。
第一天，没找到根因。
第二天，监测数据出现异常，我们顺着电源回路排查。
第三天早上，关键适配器没到。
供应商在电话里道歉。
“上游临时改了排期。”
赵守成额角全是汗。
“昨天不是说已经出库？”
对方支支吾吾。
我接过手机，问了三句。
电话挂断后，陆有为凑过来。
“许家？”
“他们是那家供应商的大客户。”
“你爸真干啊？”
“他都放话了，不干显得没信用。”
赵守成把烟盒捏扁，没抽。
“用通用件改，至少需要一天。”
郑广生看了眼时间。
“我只剩十个小时。”
我摸出手机，把我们手里的缺件型号发给老何。
没求他从许家拿东西。
只问他认不认识有现货的合法渠道。
老何回得很快。
有一家旧设备拆解商，库存里可能有，但不卖散件，要整柜处理。
报价八万。
陆有为一拍大腿。
“买柜子送螺丝，真会做生意。”
我们开车去看。
仓库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老板拿着蒲扇，听完来意，伸出三根手指。
“十二万。”
陆有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刚才电话里不是八万？”
“有人也问了，价高者得。”
我看见老板手机里闪过的聊天头像。
许家公司采购员。
我没跟他争，转身往外走。
赵守成追上来。
“真不要？”
“先去隔壁。”
隔壁是一家工业设备租赁公司。
我进门就问，有没有同型号控制柜，短租三天。
经理查完系统。
“有。押金十万，租金六千。”
陆有为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租。”
回车上的时候，他连着拍了三下方向盘。
“你爸花钱抬价，人家隔壁出租。”
“这事能不能告诉他？”
“等验收。”
“为什么？”
“怕他把隔壁也租了。”
我们把租来的控制柜接入测试。
时间只剩四个小时。
赵守成盯着屏幕。
异常没有消失。
我捏住扳手，手心滑得握不住。
郑广生站在门外，已经开始联系备用维修队。
我想叫住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靠嘴续命。
我重新翻维修记录。
每次故障，大多发生在下午换班前后。
设备本身不同，操作员不同，唯一相近的是清洁时间。
我冲到车间侧面，看见一台刚启动的老空压机。
电流曲线跳了一下。
屏幕上，故障报执法者紧跟着亮起。
赵守成一把拽住我。
“找到了！”
供电干扰叠加接地问题。
监测盒只是把故障记了下来，真正的问题在现场环境。
我们和厂方电工按规范隔离、整改，重新测试。
最后一小时，设备没再停。
郑广生站在屏幕前，没说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把烟掐了。
“先签一期。”
陆有为一屁股坐在地上。
“郑工，你能不能早点说？”
“我腿刚才一直在上班，现在宣布离职了。”
一期合同九十六万。
不是利润。
还要采购、施工、保修、留质保金。
但第一笔预付款进来时，赵守成盯着手机，手指反复刷新。
“真到账了。”
我拿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赵总，吃饭。”
“这单是你带来的。”
“合同是公司签的。”
“你不多拿？”
我夹了一筷子凉透的青椒。
“先让大家把欠的工资领了。”
隔壁的小工程师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赵守成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叫会计。
陆有为端着饭走过来。
“你这老板当得挺有排面。”
我正要说两句，塑料凳腿咔嚓一声。
我连人带饭坐到了地上。
车间静了一瞬。
下一秒，笑声把屋顶都快掀了。
我举着没撒的饭盒。
“看见没。”
“重资产企业，不重视基础设施就这个下场。”
【第六章】
第一笔订单交付后，我爸的电话来了。
“闹够没有？”
我正趴在桌上算采购成本。
“还行，刚开始挣钱。”
“郑广生那单，是许家的客户资源。”
“他给你下过单吗？”
“我们一直在接触。”
“我也一直在接触彩票店，不代表奖金属于我。”
我爸在电话那头摔了东西。
“你拿家里的钱出去做生意，现在抢家里的客户，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把录音保存提示关掉。
“钱的性质写在协议里。”
“客户自己选供应商。”
“你要觉得哪条不对，让律师找我。”
他压了半天嗓子，换了句话。
“你妈病了。”
我握笔的手停住。
“什么病？”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医院检查报告发我。真有需要，我会承担依法应承担的责任。”
“你现在连你妈都要查？”
“上回她说心口疼，我跑回去，许承安在挑车。”
“你让我先给车付定金，说他高兴了，她就舒服了。”
电话挂断了。
当天下午，许嘉宁带着我妈来了。
我妈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先扫了一圈。
白墙，旧桌子，墙上贴着交付排期。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就住这种地方？”
陆有为从里间探头。
“阿姨，这是办公区。”
我妈看见角落里的折叠床。
“那是什么？”
“加班床。”
陆有为把一张欠款提醒贴到墙上。
“睡眠自由区。”
许嘉宁没理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我桌上。
“妈一早炖的汤。”
我看着桶盖。
上辈子，我为这口汤能高兴一天。
现在我只问。
“有事？”
我妈的手在包带上收紧。
“承安说，你给客户发了很多话，害得公司最近很难做。”
“你把声明撤了，一家人坐下来谈。”
我打开保温桶。
里面飘着香菜。
我不吃香菜。
许承安吃。
我把盖子扣回去。
“声明哪句不实，你指出来，我改。”
许嘉宁皱眉。
“你非要把妈逼到这份上？”
“是我请她来的吗？”
“许知行！”
陆有为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外面的工程师还在干活。
他没再说笑。
我把保温桶往前推了半寸。
“你们拿我的名字担责任，我撤声明，客户以后找谁？”
我妈眼眶里有了水。
“承安不是故意的。他说只是想让你有点参与感。”
我看着她。
“参与分红没有我。”
“参与出事倒是一个不落。”
“妈，你们这家宴，别人吃菜，我吃责任。”
许嘉宁从包里拿出手机。
“网上现在都在说你拿钱断亲。”
我接过来看。
本地账号发了一段视频。
我在发布会现场拿话筒，画面经过剪辑，只剩我否认参与研发、转身离开的部分。
配文说，亲生儿子拿走百万后，联合竞争公司砸自家生意。
评论区有人骂。
有人劝父母别再管我。
还有人说，要是自己家孩子这样，早打断腿。
我把手机还给她。
“谁发的？”
她视线往旁边偏。
“不重要。”
“那你们回去吧。”
我妈抓住桌沿。
“你就不能给承安一次机会？”
“给了。”
“他哭着说什么都不要，我让他松手。”
“他没松。”
两人走后，赵守成在门外站了半天。
“公司官网要不要回应？”
“回应，但只讲事实。”
我们没有把一家人的烂账全扔出去。
只公布能核实的时间线。
解除居住和经营安排的协议相关条款。
冒用姓名的宣传册。
律师函送达记录。
发布会的完整录像。
客户采购前后独立作出的选择。
叶律师对持续传播不实内容的账号发函，要求删除、更正并保存后台资料。
那位灰夹克郑主管也出来说了一句。
“采购设备前问技术来源，这叫验货，不叫认亲。”
评论风向变了。
有人把许承安在台上那句感谢哥哥，和我那句具体付出什么剪到一起。
底下最热的一条评论是：
付出了身份证上的三个字。
陆有为念给我听，笑到呛水。
我没笑太久。
供应商又打来电话。
原本谈好的账期取消了。
要现款。
赵守成坐在对面，脸上的笑也没了。
“这是要卡我们的现金。”
我点开账目。
预付款到账，不代表钱能随便花。
施工人员要工资，客户要交付，货要先买。
我爸没办法让所有人不用我。
他能让很多人不敢先给我东西。
我把剩下的备用金转进公司，按借款入账。
然后给郑广生打电话。
“郑工，我们申请分批验收、分节点付款。”
“每一批都按效果说话。”
对面停了片刻。
“你知道这样对交付要求更高？”
“知道。”
“你爸在卡你？”
“客户不用替我处理家务事。”
“您只管验货。”
电话挂断后，赵守成拿起工作服。
“我去现场。”
陆有为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我去接人。”
我跟着站起来。
“我去挨骂。”
两个人同时回头。
我把客户群打开。
未读消息九十九条。
“总得有人干管理。”
【第七章】
那年冬天，行简第一次把全年工资、奖金和供应商货款全部结清。
会计把最后一笔付款单递给我。
赵守成坐在暖风机旁，捧着一次性纸杯。
“账上还有钱。”
陆有为问。
“多少？”
会计报了数字。
他立刻把公司采购清单翻出来，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
买凳子。
我摸了摸腰。
“批准。”
第二年开春，我们搬进了新厂房。
不是买的，租的。
房东拿着合同问我，要不要加钱租门口那个广告位。
我说先不租。
陆有为指着招牌。
“你不写点口号？”
我想了想。
“先交付，再吹牛。”
赵守成走过来，把这六个字拍照发进工作群。
当天，小工程师把它打印出来，贴在测试间门口。
行简的业务从维修改造，逐步做到设备健康监测。
我们没去抢自己做不了的整机研发。
一个行业，一个场景地磨。
有人想投钱，让我们往热门概念上靠。
赵守成问对方，懂不懂车床。
对方说，资本市场不关心车床。
赵守成把水杯盖上。
“那咱们关心的不是一件事。”
我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
他抬头看我。
“话说重了？”
“没有。”
“你水杯里是我的茶。”
他把杯子推回来，刚才那点技术大佬的气势当场漏了。
业务往前走，许家的动作也没停。
许承安低价抢单。
承诺免费升级。
把我们做不到的交付周期砍一半，再公开说传统技术团队缺少效率。
陆有为看着报价单。
“他这个价格，买材料都不够。”
“他在赌融资先到。”
“赌输了呢？”
“找下一个人填。”
许承安确实拉来了新资金。
当地产业展上，他站在主舞台，西装笔挺，谈智能工厂，谈全产业链。
我和赵守成在后面的小展位，蹲着给客户演示故障波形。
有人认出我。
“你是许总的大儿子？”
“我是行简的许知行。”
“你弟弟在那边演讲呢。”
陆有为抬头。
“我们这边也能讲。”
“讲故障，还包修。”
对方笑了，蹲下来听了二十分钟，最后留下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许承安来我们展位。
身后跟着我姐。
他先看了看我们的展板，再看了看正在拆机的赵守成。
“哥，你还在做这些小生意？”
我拧紧螺丝。
“小生意，能结账。”
他把一份合作意向书放到桌上。
“我们准备整合外部技术团队，你们可以进来。”
“你当技术负责人，我给你副总待遇。”
陆有为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好家伙。”
“上次没签成，这次带职位来了。”
许承安的脸绷了一下。
“我在跟我哥说话。”
“那你说重点。”
我翻开意向书。
对赌。
独家。
源码交付。
还有一条，项目整体技术瑕疵由被整合团队负责。
我把纸翻回来。
“你这个副总，保修范围挺广。”
许嘉宁抱着胳膊。
“承安是想拉你一把。你知道公司现在估值多少吗？”
“客户付了多少？”
她没接。
我继续问。
“验收过了几条线？”
许承安把意向书抽回去。
“你永远只盯着这点小账。”
“对。”
“因为工资一分钱都不能少发。”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你们新投产的三号线，做过连续负载测试没有？”
他停住。
我没有超出自己掌握的事实往下说。
展位上公开的参数已经不对。
设备数量、预期产能、能耗指标，三者对不上。
赵守成也看出来了。
许承安下颌绷紧。
“你先把自己的七个人管好。”
“我们现在五十三个。”
陆有为从箱子上跳下来。
“你资料更新得不及时。”
展会结束后一个月，许家的三号线出了批量质量问题。
不是一次炸响。
先是客户投诉。
随后返工。
再之后，交付延误，回款冻结。
老何给我打电话。
“工资拖了。”
我握住手机。
“拖多久？”
“一个月半。”
“你还有多久退休？”
“三年。”
电话那头传来机器运转声。
老何清了清嗓子。
“你那儿，还招维修工吗？”
“招。”
“我带两个徒弟。”
“照样面试。”
他笑了一声。
“行。”
第二天，老何站在我们测试间里，一口气指出了四个维护细节。
赵守成拿着笔跟在后面记。
陆有为给我发消息。
你招的是维修工，还是赵总他爹？
我正低头回复，许振业的电话打进来了。
接通就是一句。
“你连我的人都挖？”
我看着老何弯腰检查设备的背影。
“你把工资发了，他会来吗？”
我爸吼了一句。
“我养了他二十年！”
老何听见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走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
老何的手背全是旧伤。
他攥着手机，喉结动了两下。
“许总。”
“这二十年，我有一天没干活吗？”
对面没声音了。
老何把手机还给我。
转身的时候，他拿错了扳手，又放回去。
我没叫住他。
赵守成走过去，把新的工具包递给他。
“何师傅，工号给你排好了。”
老何盯着那张工牌看了很久。
最后用工作服把上面的指纹擦了一遍。
【第八章】
第三年，我们拿到了衡川制造的跨厂区设备服务合同。
签约桌上，郑广生头发比初见时少了些。
他看完服务条款，抬头问我。
“还记不记得第一回，你们缺一个适配器？”
陆有为先接了话。
“记得。”
“那柜子我都想给它供起来。”
郑广生笑着签了字。
那一笔合同没有让我们一夜暴富。
它给了我们稳定的业务量，也让银行肯认真看我们的现金流和应收账款。
从第一年到第三年，我留在公司里的分红越来越多。
我没买豪车，也没买房。
陆有为给自己换了辆货车。
换车那天，他在群里发红包。
红包封面写着，喜提移动资产。
赵守成问他怎么不买轿车。
他说轿车只能坐人，货车还能坐利润。
就在那周，我妈来了。
没有保温桶。
她提着一个旧手袋，站在前台，头发根处已经遮不住白色。
前台问她有没有预约。
她说。
“我是许知行的妈妈。”
我从会议室出来，听见她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胸前的工牌。
“知行。”
我带她进小会议室，给她倒水。
她握着杯子，半天没喝。
“家里出了点事。”
“我知道一些。”
“你爸最近睡不着。”
“找医生。”
她的眼泪掉到杯沿。
“你还在怨我们。”
我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如果你今天来谈钱，就说金额和用途。”
“如果是看病，把检查单给我。”
她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爸手写的资金需求。
三千万。
用途写得很笼统。
流动资金。
“你爸说，你现在做得好，先帮家里周转。”
“以后公司还是你们兄弟俩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碰。
“公司欠了多少？”
她摇头。
“我不懂这些。”
“承安在哪里？”
“在外面跑业务。”
“他个人账户呢？”
我妈的手猛地收紧。
“你弟弟也不容易，你不能什么都盯着他。”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她抬头。
那句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吵。
只是把水推近了些。
“妈，你看。”
“你开口要我拿三千万的时候，没有觉得我不容易。”
她嘴唇抖了两下。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帮家里？”
“完整账目，债务清单，资产权属，实际控制和付款权限。”
“专业团队调查。”
“有救就按商业条件救。没救就止损。”
“不是把钱交给许承安，再等你下次来。”
她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问。
“如果当初没让你搬出去，会不会不是这样？”
我握着门把手。
“你们当初想留下的，是听话的我。”
“不是现在这个会查账的我。”
她站了几秒，低头走了。
三天后，许嘉宁来找我。
她没从正门进办公室。
她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你能不能下来？”
我下楼时，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
她的车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出售。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看账了。”
我没接话。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在公司负责过市场，也持有一小部分股份。这些是我依法能拿到的材料，不是偷的。”
我接过，没拆。
“你想做什么？”
“让你先看。”
“许承安说公司只是回款慢。”
“但有些供应商，注册后没多久就收了大额预付款。”
“联系人是他朋友。”
她说到这里，手指掐住了袋口。
“我问他，他说我不懂，叫我别添乱。”
我看着她。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路边车鸣了一声。
她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
“你是股东，也是经手过宣传的人。自己找律师，把该保存的材料保存，该说明的说明。”
“别想着换个队伍，就能把原来的事擦掉。”
她抬头，眼睛盯着我。
“你是不是不会管爸妈了？”
“我不会给许承安继续花钱。”
“这是两件事。”
她坐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我。
“那次宣传册，是我给他的照片。”
“他说爸要给你安排职位，我就给了。”
“后来让你签字，我也没看里面的责任条款。”
我停住。
“你看了也会劝我签。”
她的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这次，她没说我一个男人不该计较。
接下来一个月，许家公司陆续被供应商起诉。
银行抽查后要求补充担保。
客户终止部分订单。
工厂停了两条线。
许承安还想用新的大项目拖住旧债，可没等发布会开成，债权人已经申请破产清算。
我爸终于同意让外部团队看账。
叶律师介绍的破产专业团队进场，我方只看合法披露、经授权查验的材料。
第一天，财务负责人就问了一个问题。
“这几笔设备采购，为什么付款方、开票方和实际供货方对不上？”
我爸坐在会议桌尽头，嘴唇一点点失了颜色。
许承安立刻开口。
“行业里都这么操作。”
财务负责人抬头。
“哪个行业？”
“你们不懂供应链灵活性。”
陆有为坐在我旁边，低头写字。
我看见他写了八个字。
钱很灵活，家快没了。
【第九章】
清算程序推进后，许家最后一块值钱的，是老厂区里那套还可用的设备和相关生产资产。
厂房是租的。
土地不是许家的。
能卖的东西，比我爸挂在嘴上的家业少得多。
我们需要生产能力。
外协成本在涨，交付也受限制。
行简团队讨论过几处厂址，许家的老厂区恰好符合改造条件。
但我在第一次会上就说了。
“别因为我姓许，把烂东西买回来。”
赵守成翻着设备清单。
“设备有一半能用，一部分升级后能接我们的订单。”
老何拿着维修记录逐项核。
“这三台不值这个价，主轴有旧伤。”
陆有为在旁边问。
“亲爹价？”
老何抬头。
“亲爹也得换轴。”
我们没有私下把厂拿走。
资产经评估，依法公开拍卖。
客户合同要另谈，员工要重新签约，厂房租赁也得征得出租方同意。
行简设立收购主体，准备了一部分自有资金。
其余融资，需要银行审批、抵押安排和稳定订单共同支撑。
我把个人能够投入的积蓄和历年实际取得的分红，也放了进去。
不是拿一百万睡了三年，睁眼就长成几千万。
每一笔钱，背后都有修过的机器、催过的款和没睡完的觉。
拍卖前一周，许承安找到了潜在竞买方。
他给对方承诺，能把老客户带过去，也能让供应链配合。
条件是保留他的管理职位。
消息传到我这边时，陆有为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都卖到售后服务了？”
叶律师把杯子移开。
“他提供的信息是否真实，竞买方会判断。”
“我们只按自己的上限出价。”
我爸却以为，我必须救这座厂。
他把我叫回许家。
那栋别墅已经挂出去卖，客厅里少了几件摆设，墙上留下颜色不一的方块。
我妈坐在沙发边。
许嘉宁站着。
许承安给我倒茶，手背在抖。
我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没坐。
“有话直接说。”
他把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你先借钱给公司，等困难过去，我把经营权交给你。”
我翻都没翻。
“已经进入清算程序，钱不是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拿钱进来，债不就能还了？”
“还多少？”
他不说话。
我又问。
“剩下的亏损，谁承担？”
许承安往前一步。
“哥，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我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追究？”
“你先救公司，等稳定了，我们一家人再算。”
我笑了一下。
“你上次让我先签字，也是这个顺序。”
我爸抓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茶水溅到协议边。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跪下来求你？”
我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别。”
“你跪下，债也不会少一分。”
“还得耽误保洁拖地。”
我妈伸手抓我胳膊。
“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爸说话？”
我把胳膊抽出来。
“他在跟我谈钱。”
“你们不能一谈到条件，就突然开始认亲。”
许嘉宁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她的手指抖得纸页直响。
“承安，你先解释这个。”
是几笔关联交易的核查记录。
相关材料已交给管理人，后续是否涉嫌违法，由专业机构和有关部门依法处理。
许承安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翻我东西？”
“这是公司账。”
“你懂什么？那都是正常采购。”
“货在哪里？”
许嘉宁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仓库没入库，供应商的仓库也没有。你说订的是设备，付款后，钱转到你朋友控制的公司，再转去付你那套公寓。”
许承安猛地伸手。
纸被她按住。
“你还想撕？”
我爸盯着那张纸。
“承安。”
声音很低。
许承安转身就跪了下去。
“爸，我只是临时周转，我能还。”
陆有为没进门，在门口等我。
听见屋里椅子响，他往里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
我爸扶着桌沿。
“你不是说，钱都压在客户那边了？”
“我是怕你担心。”
“你买房的时候，怎么没怕我担心？”
许承安膝盖往前挪。
“爸，我是你养大的，你知道我不会害你。”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撞上沙发，整个人坐了下去。
嘴里反复念。
“你说只是回款慢。”
“你跟我说的，只是回款慢。”
许承安转头看我。
眼里的那点哭意没了。
“许知行，是你。”
“你早就想把公司拿走，所以才一步步逼我们！”
我没起身。
“你采购没到的设备，是我签的？”
“你买的房，是我住的？”
“你转出去的钱，是进了我的账户？”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协议，朝我甩过来。
纸角擦过杯沿，茶杯翻倒。
我躲开了。
我妈尖叫一声，去扶他。
他把她的手甩开。
“你们现在都信他？”
“当初是谁说公司只会给我？是谁说他从外面回来，不懂家里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许嘉宁站在桌边，嘴唇咬出了血。
我爸弯着腰，抬不起头。
我站起来。
“这些话，你们自己慢慢对。”
“我来只有一件事。”
“我会按公开程序参与竞买。价格超过合理上限，我就退出。”
“我买的是能用的生产资产。”
“不是你们的后悔。”
拍卖那天，另一家竞买方果然入场。
报价一轮轮往上走。
到我们的上限前，只剩一个加价阶梯。
赵守成盯着屏幕，没说话。
老何的手攥着椅子扶手。
陆有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超过就不要。”
我点头。
最后一次报价提交。
倒计时继续。
三十秒。
二十秒。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财务拿着银行补充确认文件进来。
我的手刚伸过去，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不是加价。
是倒计时。
我这才发现，掌心已经压出几个月牙印。
最后一秒过去。
成交。
办公室里没人立刻欢呼。
会计先站起来。
“资金按计划走。”
叶律师核对后续手续。
赵守成低头给施工负责人打电话。
老何坐在椅子上，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陆有为猛地拍我肩膀。
“老板！”
我正端水，半杯泼在裤子上。
他笑容凝固。
我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
“第一次收购，先湿身庆祝。”
数周后，款项支付、交割和新的租赁安排陆续完成。
我们开第一次厂区交接会。
我爸来了。
许嘉宁也来了。
我妈坚持跟着。
许承安没来，他正接受有关部门对相关资金问题的调查。
我爸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原先挂自己照片的墙。
那里换成了设备排产表。
他盯了一会儿，问。
“新老板什么时候到？”
前台指了指门口。
我拿着文件走进来。
把成交确认文件、资产交接清单和新的管理安排放在桌上。
我爸的手停在茶杯旁。
他知道我参与竞买。
也知道最后是我们成交。
可直到我的名字出现在收购主体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他才把眼前的人和接下来要服从的规矩对上。
我拉开主位的椅子。
“现在，我是这里的老板。”
“厂区的事，按我的制度来。”
【第十章】
我爸张了张嘴。
“知行，我们毕竟……”
“先说完资产交接。”
我翻开文件。
“旧公司债务，由清算程序依法处理。我们不是接过来替所有人兜底。”
“新公司依法另行聘用人员，岗位、待遇、职责全部写清楚。”
“过去谁是谁的亲戚，不计入工资。”
陆有为坐在侧面，低头记录。
我看见他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两道线。
我爸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真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算不清楚，才走到今天。”
老何把设备清单推过去。
“许总，这几处历史改造，你经手过审批，我们需要核实。”
我爸看着他。
老何没有躲。
胸前挂着新工牌。
设备维护主管。
我爸低头，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这里……当时换过一个供应商。”
他说完，嗓子哑了。
我让法务把记录补齐。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出去。
我妈没走。
她盯着我办公桌上的一家三口小摆件。
那不是我买的。
是陆有为送的。
一个拿扳手的人，一个拿电脑的人，还有一条叼着饭盆的狗。
他说公司三大股东。
我负责扳手，赵守成负责电脑，狗负责吃。
陆有为自己不在里面。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是董事长，不必事事露面。
我妈伸手摸了一下摆件，又缩了回去。
“家里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
我没说话。
“你爸这几天，总在找你小时候的照片。”
“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把文件放下。
“我小时候，你们没拍过。”
她眼眶里迅速蓄起水。
“我知道。”
“找到你的时候，我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
“承安一哭，我就想着，先哄好他，再补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
颜色是灰的。
“这回我自己挑的。”
我看着那条围巾。
没有伸手。
她托着围巾，手腕一点点往下垂。
门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我起身，把窗户关了一半。
“妈。”
她猛地抬头。
“生病了，有检查单，你可以发我。”
“依法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
“但我不会再搬回去，也不会把公司的钱拿出来替许承安补洞。”
她用力点了两下头，又摇了一下。
“你能不能……偶尔回家吃顿饭？”
我握住椅背。
“我在这里也有饭吃。”
她的眼泪砸在围巾上。
我没有递过去一张能让过去作废的餐券。
有些话，说完就是边界。
她把围巾放在桌角，走了。
我爸没跟她一起走。
他站在门外，等里面没人，才进来。
“我能不能留在厂里？”
我看着他。
他把双手交握在身前。
“原来的客户，有些我熟。”
“工艺改造，我也知道一些。”
“我不是要当老板。”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
我没立刻答应。
“要核实你是否涉及其他问题，也要看岗位实际需要。”
“真聘用，就按职责考核。”
“不管采购，不碰资金，没有特批权。”
他抬头。
“我给你打工？”
我把一份尚未签署的短期交接顾问协议放到桌上。
“你给公司干活，公司付钱。”
“做不了，可以不做。”
他盯着那份协议，喉咙动了又动。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面？”
我想起那张饭桌。
想起他指着门，让我别影响一家人吃饭。
我把协议往回收了一寸。
“可以。”
“那就不签。”
他猛地按住纸。
手背上的青筋撑了起来。
隔了很久，他低头拿起笔。
我没有催。
那天，他逐条看完了合同。
看到无权代表公司对外举债时，他停了一会儿。
看到禁止指定关联供应商时，他又停了一会儿。
最后，他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字歪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肩膀塌下去，抬手盖住了眼睛。
许嘉宁没有来求管理岗。
她先配合把原公司相关经手事项说明清楚，补交了材料。
之后通过外部中介，去了另一家企业做销售助理。
有一天，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客户退回的方案。
上面红笔批得密密麻麻。
她问我，技术参数是不是该先找工程师确认，再做宣传。
我回她。
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三个字。
以前，对不起。
我没有回。
手机放下后，我继续看售后日报。
对不起可以收。
关系不用恢复出厂设置。
许承安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说想跟我单独谈谈。
我问谈什么。
他说。
“我可以把剩下的钱拿出来，你让他们别再查了。”
我把通话内容转交律师。
然后告诉他。
“这件事，不是我说停就能停。”
电话里，他先是否认，说自己只是借用。
接着骂我，问我是不是非要毁了他。
最后开始哭。
“哥，你帮帮我。”
“你不是最想让我叫你哥吗？”
我看着电脑上的设备故障报告。
上辈子，他只在需要我签字的时候叫哥。
现在，他还在用旧办法。
“许承安。”
“我已经过了等你叫哥的年纪。”
我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窗外，新换的行简招牌正在安装。
陆有为站在下面，仰头指挥。
“左边高一点！”
“不是那边，你的左边！”
“算了，你下来，我上去！”
赵守成冲出去把他拽住。
“安全帽都没戴，你上什么上？”
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为了一个招牌，吵得路过的工人直笑。
我下楼时，食堂刚开饭。
新聘的师傅端出一锅排骨汤。
老何拿着饭卡排队。
我爸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临时工牌。
窗口的阿姨问。
“刷卡还是手机？”
我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拿起餐盘，站到队尾。
“看我干什么？”
“我也刷卡。”
陆有为从后面挤过来。
“老板，第一天开伙，你不请客？”
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我。
赵守成端着空碗，站得笔直。
我看着他们。
“请。”
窗口里立刻响起一阵敲勺声。
我抬起手。
“但先说好，今天公司买单。”
陆有为笑得露出后槽牙。
“那不还是你请？”
“不是。”
“公司有你那份奖金预算。”
他的笑停在脸上。
赵守成端着碗，笑得差点把汤洒出去。
我刚舀好一碗，食堂阿姨举着香菜问。
“加不加？”
我还没开口，陆有为已经伸手把那碗端走。
“他不吃这个。”
“给我。”
他把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里面只有排骨和冬瓜。
我捏着勺子，停了两秒。
我爸端着餐盘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热气扑到眼皮上。
陆有为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
“好喝吧？”
我点头。
他立刻把手机伸过来。
“那你顺手批一下食堂预算。”
“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抬头。
“什么？”
他指着碗里那块排骨。
“肉太少。”
我把手机推回去。
“驳回。”
他瞪大眼睛。
“你都当老板了，还这么抠？”
我端起碗，往人声最响的那桌走。
“废话。”
“我这一百万起家的，哪经得住你这么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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