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冰山女总裁雇去当贴身助理那天，我以为自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然后她让我每天五点起床陪她跑步、扎马步、打沙袋。
我说这不归助理管吧。
她说工资翻倍。
再后来她拎着一箱行李站在我家门口。
我问她干啥。
她别过脸说：来接受你的军训。
【第一章】
我叫陆铁柱，职业是散打教练。
说是教练，其实也就是在城中村一家快倒闭的拳馆带带业余班，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七百块刚好够我买蛋白粉。
今天更惨。
拳馆老板老孙卷着会员费跑路了。
我站在锁了门的拳馆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白条，上面写着“欠陆铁柱三个月工资共计九千六百元，有钱就还”。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白条叠好塞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
“高端会所私人教练，月薪两万起。”
“总裁贴身助理，要求退伍军人或武术背景，待遇面议。”
我盯着第二条看了半天。
贴身助理是干啥的？端茶倒水？拎包开车？
算了，先投了再说。
面试地点在城西的锦书大厦，光那栋楼就四十多层，门口的保安穿得都比我体面。
我穿着洗了三遍的黑色运动T恤和一条迷彩裤就去了，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跟我看菜市场里翻白的鱼一样。
“你找谁？”
“面试，总裁贴身助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三十八楼，左转第二间会议室。”
电梯门一开我就后悔了。
走廊里坐了一排人，清一色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搁一块儿跟男团出道似的。
我往那儿一坐，隔壁大哥瞟了我一眼，下意识把椅子挪远了两公分。
我不介意。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轮到我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是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六七岁，一头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没化浓妆，但那张脸搁那儿就让人不敢多看。
不是因为她凶。
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气场，你坐她对面，膝盖就想打弯。
裴锦书。
锦书集团CEO，二十六岁接管家族企业，据说一年营收翻了三倍。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就一个念头：这女人咋这么白。
“陆铁柱？”她翻着我的简历，声音不高。
“对。”
“散打教练，省运会第五名。”
“第六。”我纠正她，“第五是上一届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旁边的HR赶紧打圆场：“裴总，这位是所有候选人里唯一有实战格斗背景的。”
“其他人的简历我看过了。”裴锦书把我的简历放下，“你为什么应聘这个岗位？”
“缺钱。”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HR的表情僵住了。旁边那位面试官在憋笑。
裴锦书倒是不恼，点了点头：“上一个说缺钱的候选人，是你吗？”
“不知道，没看到其他人。”
她又看了我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大半个头，得仰着看我。
“站起来。”
我站了。
她又往后退一步，歪了歪头。
“打我一拳。”
“啥？”
“你别打脸上，打肩膀就行。”
我当时就琢磨，这女的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但她说了，我就照做。
我站起来，左脚前右脚后，拧腰送肩，一记前手直拳出去，快是快，但收了七成力，轻轻点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又看了看我。
“没吃饭？”
我：“……”
“全力打。”
“真打？”
“真打。”
我吸了口气，这次没收力。前手虚晃，后手直拳砸出去，拳风擦着她耳边的碎发过去，在距离她肩膀一公分的位置收住。
她没躲。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就知道，这女的不一般。
“明天九点来上班。”她坐回去，低头翻文件，头都没抬。
“等会儿。”我说，“我啥也不懂啊，贴身助理是干啥的？”
“管我吃管我喝管我出行，挡该挡的人，办该办的事。”
“听起来跟保镖差不多。”
“差不多。”
“工资多少？”
“两万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三万。”
我当时就想跪下喊妈。
但我忍住了，毕竟当着人家面。
走出大厦的时候我给孙浩发了个微信：兄弟，我找到工作了，月薪两万五。
孙浩秒回：吹牛不打草稿。
我拍了张锦书大厦的门头照发过去。
他再也没回。
【第二章】
上班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前台小姑娘今天看我的眼神比昨天好一些，大概是因为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
裴锦书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整层都是她的。
秘书小陈领我进去的时候，裴锦书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气硬邦邦的：“我说了，方案改三版再给我看，别拿初稿浪费我时间。”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到了？”
“到了。”
“今天行程：上午十点董事会，十一点见华锐地产的赵总，中午商务午餐，下午两点有个签约仪式，晚上七点慈善晚宴。”
我掏出手机开始记。
“记什么？”她问。
“你的行程啊。”
“小陈会安排，你不需要记。”
我放下手机：“那我干啥？”
“跟着我就行。”
跟着她，我发现就是纯站着。
董事会开了四十分钟，一群人围着一桌子吵来吵去，我在裴锦书身后站着，双手交叉放身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
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
她坐的那把椅子太低了。
不是，不是椅子矮，是她个子不高，坐那个大会议桌的主位上，显得气势弱了半截。
会议结束的时候那帮董事一个个跟她说话都是那种语气，表面恭敬，实际上不怎么服气的样子。
我寻思这帮人是在欺负老板个子矮啊。
中午商务午餐，在西餐厅。
裴锦书坐下来，对面那个赵总就开始劝酒。
“裴总年轻有为啊，来来来，先干一杯。”
裴锦书不喝酒，我第一天上班就知道了。
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
那赵总不干，又倒了一杯：“裴总这是不给面子啊。”
我看裴锦书眉头皱了一下。
我站起来，端起赵总面前那杯酒。
“赵总，我们裴总酒精过敏，这杯我替她喝。”
说完一口闷了。
赵总愣了一下，然后笑：“小陆是吧？好，爽快。来来来，再喝一杯。”
我又闷了一杯。
三杯下去我脸不红心不跳，赵总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了。
“你这酒量可以啊。”
“练散打的，代谢快。”
“那咱俩单独走几个？”
我看了眼裴锦书，她没表态。
我就没接话。
赵总也没再劝，转而去跟裴锦书谈正事。我坐旁边默默吃牛排，顺便观察了一下这个赵总。
四十来岁，大肚子，戴金表，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老实，总往裴锦书身上瞟。
我虽然不懂商务，但这个眼神我看得懂。
散打这行里有个词叫“防守意识”，就是你对周围人的意图有种本能的判断。这个赵总，不怀好意。
午饭结束往车上走的时候，裴锦书问我：“你很能喝酒？”
“还行，以前训练完经常跟师兄弟喝。”
“以后酒局你来挡。”
“行。”
“你挡酒的时候话太多了。”
“……好。”
到了下午的签约仪式，我算是见识了裴锦书的工作状态。
她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重新打理过，站在签约台前面的时候气场完全不一样了。跟赵总吃饭时那种微微不耐烦的表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对方是个中年女总裁，姓周，做建材的。两人签完字握手拍照，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这女人确实有点厉害。
签约结束回公司路上，小陈在副驾驶汇报明天的行程，我在后座跟裴锦书并排坐着。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心拧着。
“头疼？”我问。
“嗯。”
“低血糖吧，中午那顿你就吃了几口草。”
她没说话。
我翻了翻手边的包，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吃这个，我拳馆里常备的，低血糖的时候来一块顶用。”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我。
接过去了。
剥开咬了一口，眉头慢慢松开了。
“你身上还带这个？”
“以前带学员打比赛，好几个低血糖晕过，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但那块巧克力吃完了。
晚上七点慈善晚宴，这就是裴锦书说的最后一项行程。
到了酒店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全是人。
穿得都挺贵，说话都挺洋气，我站里面跟只跑进教堂的野猫似的。
小陈塞给我一个耳麦：“戴上，跟裴总保持两米距离就行。”
我就戴着耳麦跟在裴锦书身后两米处，感觉自己是个保镖。
然后有人来跟裴锦书打招呼。
“裴总，这位是？”
“我的私人助理，陆铁柱。”
那人跟我握手，我下意识用了点力，对方“嘶”了一声。
裴锦书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松手，讪讪地缩到一边。
晚宴进行到一半，裴锦书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介绍项目的，有攀关系的，还有一个男的特别烦。
西装革履，头发锃亮，一口一个“裴总”叫得亲热，但眼睛里全是那种算计。
“裴总，上次说的那个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总，我说过不合适。”
“别急着拒绝嘛，改天吃个饭慢慢聊？”
我看裴锦书脸上那表情，虽然还是冷淡的，但我读出了一种微妙的不耐烦。
这个何总显然也读出来了，但他装作看不懂。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裴锦书侧前方，挡住了何总的视线。
何总看了我一眼：“你让一下。”
“我站着不挡风。”
“你挡着我跟裴总说话了。”
“我站这儿就是挡人的，你继续说，不用管我。”
何总脸黑了，刚要发作，裴锦书开口了。
“何总，我明天还有会，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我跟着走。
何总在后面喊：“裴总，改天我约你！”
上了车，裴锦书闭着眼揉太阳穴。
“你刚才那样不行。”
“哪样？”
“太直接了，以后委婉点。”
“委婉怎么挡？”
“比如你说‘何总您这边请，那边有人在等您’之类的。”
“那他要是还不走呢？”
“那你就站在那不动。”
“那不就是今天这样吗？”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第一天上班结束，我回到出租屋，躺床上合计了一下今天的经历。
月薪两万五，干的活是跟着一个冰山女总裁到处跑，挡酒挡人，偶尔递巧克力。
这活也太轻松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两万五。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三天就被打碎了。
因为第三天裴锦书交给了我一个新任务。
“陆铁柱，你明天五点到我楼下。”
“五点？”
“嗯，陪我晨跑。”
“晨跑算工作时间？”
“算。”
“那加班费……”
“包在你工资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助理还是陪跑？
【第三章】
五点天还没亮透，我穿着运动短裤背心在裴锦书小区门口等她。
她住的小区叫翡翠湾，最便宜的那套房都够我打十年工的。
门禁开了，她从里面跑出来。
一身白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但那股冷劲还在。
“跑哪条路？”
“你定。”
“围着小区外环跑，一圈大概三公里，跑三圈。”
她点头。
第一圈，她跟得上，呼吸均匀，步频稳。
第二圈，开始喘了。
第三圈，我回头一看，她双手撑膝盖，脸涨得通红。
“歇会儿？”
她摆手，硬撑着直起腰继续跑。
我放慢速度跟在她旁边。
“你的步幅太小了，摆臂幅度也不够，跑起来费力。”
她没理我。
“核心没收紧，跑起来晃。”
她还是没理我，但跑着跑着身形确实稳了一些。
三圈跑完，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你体力不行。”我说。
“我知道。”
“为啥突然要跑步？”
她直起腰，擦了把汗。
“下周有个行业论坛，连续三天高强度会议，我得扛住。”
“你扛不住跟跑步有啥关系？”
“医生说的。”
“医生说得对，但三天不够，你起码得练一个月。”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教我？”
“我工资里包这个吗？”
“现在包了。”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内容多了一项：每天早上五点陪裴锦书晨跑，跑完拉伸，然后正常上班。
一周后我给她加了项目。
“光跑不行，得练核心。”
“怎么练？”
“扎马步。”
“……”
“你蹲下去，大腿跟地面平行，背挺直，双手平举。”
她在客厅地毯上蹲了一个马步，三秒就开始抖。
“你这腿没劲。”我蹲旁边给她示范，“你看我，腰背一条线，膝盖不过脚尖，重心往后落。”
她咬着牙坚持了十五秒。
“明天加到三十秒。”
“你到底是个助理还是个教练？”
“你说是助理，我看你现在这状态，教练的活我也得干。”
她没反驳。
这个安排持续了两周，裴锦书的晨跑配速从每公里七分钟提到了六分钟，马步能扎一分半了。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周的周五。
行业论坛前一天，裴锦书把我叫进办公室。
“明天论坛在三江国际会议中心，你跟着我。”
“行。”
“这次有个环节，何子俊会出席。”
“就是慈善晚宴那个何总？”
“嗯。何氏地产的二公子，一直在谈一个合作，但条件很苛刻，我没答应。他可能会在论坛上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不知道，你帮我盯着。”
论坛那天人很多，各行各业的大佬坐一块儿，台上有人演讲，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裴锦书坐在第三排，我站在侧面工作人员区域，戴耳麦盯着。
上午还算顺利，裴锦书在圆桌论坛上发了言，讲了锦书集团下半年的战略规划，条理清晰，底下鼓掌的不少。
午休的时候，何子俊出现了。
他端着杯咖啡，笑着走过来。
“裴总，上午的发言精彩啊。”
“何总过奖。”
“咱们那个合作的事，再聊聊？”
“何总，我的答复没变。”
“别急着拒绝嘛。”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裴总，这个项目对你对我都好，你何必把路走窄呢？”
我注意到裴锦书的眼神冷了一度。
“何总，我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何子俊的笑容收了。
“裴总，我提醒你一句，行业论坛的晚宴上有个环节叫自由推介，我准备了一个关于城市更新的联合倡议书，已经联系了七家企业联名。”
他顿了顿。
“没有你锦书集团。”
这话说得就很恶心了。
意思是：七家联合起来，你裴锦书不加入，就是跟我们对着干。
我看裴锦书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手指捏紧了杯身。
“何总随意。”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在走廊里叫住她。
“裴总。”
“嗯？”
“他说那个联合倡议，真有七家？”
“不确定。”
“如果是真的呢？”
“那也无所谓。锦书不缺合作伙伴。”
“那你紧张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紧张什么了？”
“你杯子捏变形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确实被捏出了一道褶。
她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陆铁柱。”
“嗯？”
“晚宴上你帮我盯着何子俊那边的人，看谁跟他走得近。”
“收到。”
晚宴上我干了一件事。
何子俊那桌七个人，我全程盯着，用脑子记住了每个人的脸，记住了他们跟谁碰了杯，跟谁多说了几句话，谁在何子俊说话的时候点了头。
这些事我以前在拳馆干过，有来砸场子的，你得先看清对面几个人、谁带头、谁跟谁是一伙的。
晚宴结束，上车后我一股脑全跟裴锦书说了。
“何子俊左边那个戴眼镜的，跟他碰了三次杯，应该是他核心的人。对面那个胖子，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点头，估计是被拉来凑数的。右边那个高个子，中途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可能内部有分歧。”
裴锦书闭着眼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观察的这些？”
“以前拳馆经常有人来闹事，你得学会看人。”
“拳馆教会你的东西还挺多。”
“主要是教我怎么挨揍。”
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我看得真切。
不是错觉，她确实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
【第四章】
裴锦书说要请我吃饭的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周六晚上她确实出现在了我出租屋楼下的烧烤摊。
我正蹲在路边啃腰子，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她从后座下来。
穿便装，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散着，跟平时那个冰山判若两人。
“你住这儿？”
“嗯。”
“这环境……”
“便宜。”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烧烤摊支在两棵树中间，塑料桌椅摇摇晃晃，隔壁桌四个光膀子的大哥正在划拳。
“你想吃啥？”我站起来拉了把椅子。
她没坐，看了看我手里的烤腰子。
“这是什么东西？”
“烤腰子，补肾的。”
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两串羊肉，一串板筋，一串茄子。”我跟老板喊。
“我不吃板筋。”
“那你吃啥？”
“随便。”
“随便是个啥？”
她想了想：“烤鸡翅。”
“行。四串鸡翅，两串羊肉，一串茄子，一串土豆。再来两瓶啤酒。”
啤酒上来的时候她摆手：“我不喝酒。”
“那你喝啥？”
“白开水。”
我跑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递给她。
烧烤上来了，她拿了一串鸡翅，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很斯文。
我三口撸完一串羊肉，抬头发现她盯着我看。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凶。”
“散打的，嘴上劲儿大，吃快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
“十二岁，我妈送我去的武校。”
“为什么？”
“因为我在学校打人。”
她挑了挑眉。
“不是欺负人，是有人欺负我同桌，我上去干的。我妈说管不了我了，送武校让教练管。结果武校更没人管，练着练着就练出感情了。”
“你同桌后来呢？”
“转学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就是后悔没打赢，被人按地上揍了一顿。”
她低头吃东西，肩膀在抖。
在笑。
我装没看见。
吃到一半，孙浩打电话来了。
“铁柱你在哪？出来喝酒啊。”
“我吃着呢。”
“跟谁？”
“我们老板。”
“你老板？那个女总裁？”
“嗯。”
“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
孙浩这人是个大嘴巴，来了准出事。
但我没拦住。
十分钟后孙浩骑着电瓶车出现在烧烤摊，穿着拖鞋背心，头发跟鸡窝似的。
他一过来就自来熟地坐下了，看了看裴锦书，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你老板？”
“嗯。”
“兄弟，你老板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闭嘴。”
“真的，嫂子……不是，裴总，你是做啥的？”
裴锦书看了他一眼：“做企业的。”
“做企业好啊，铁柱这小子从小就没出息，你能看上他……不是，能雇他当助理，说明你有眼光。”
我恨不得把孙浩的嘴用烤签子缝上。
裴锦书倒是不在意，还跟孙浩聊了几句。
“你是陆铁柱的朋友？”
“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这人脑子笨，但心眼好，你多担待。”
“他工作做得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以前在拳馆打工，老板跑了三个月工资都没给，你可别学那老板。”
“孙浩。”我喊他。
“咋了？”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实话啊。”
裴锦书忽然开口：“你拳馆老板欠你工资？”
“嗯，跑路了。”
“欠多少？”
“九千六。”
她没再问了，低头吃东西。
孙浩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裴总，铁柱这人不会说话，但他身体好，有啥重活你尽管使唤他。”
裴锦书：“……”
我：“……”
回去的路上我想把孙浩打一顿。
第二天周日，我睡到中午起来，看到手机上一条消息。
是裴锦书发的。
“你拳馆老板叫孙建军对吧？”
“对。”
“嗯。”
然后没了。
我也没多想。
周一上班的时候小陈跟我说了一件事。
“陆哥，你前拳馆那个老板孙建军，上周五被举报了，税务问题，现在在配合调查。”
“谁举报的？”
“不知道。”
我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裴锦书的办公室，她正坐在里面打电话，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我没问。
但那天下午，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九千六百块的转账。
附言写的是：代孙建军归还拖欠工资。
我站在茶水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这女人。
嘴上不说，事做完了。
我把手机塞兜里，去她办公室倒了杯水放下。
“喝水。”
她抬头瞟了我一眼：“谢谢。”
“不客气。”
我又站了两秒。
“还有事？”
“没有了。”
我转身走出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陆铁柱。”
“嗯？”
“那个烧烤摊的烤腰子，下次少吃。”
“为啥？”
“不健康。”
我关上门的时候琢磨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吃腰子了？那天她就坐我旁边啊。
哦。
她是嫌丢人。
【第五章】
何子俊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后。
裴锦书有个项目竞标，城东一块商业用地的开发权。锦书集团和何氏地产都投了标，另外还有三家。
竞标前一周，何子俊约裴锦书吃饭。
“单独聊聊，老地方。”
裴锦书让我回绝了。
何子俊又打电话来，这次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接了。
“陆助理是吧？我是何子俊，想约裴总吃个饭，你帮我约一下。”
“裴总说没空。”
“那改天呢？”
“改天也没空。”
“你这人说话挺直接啊。”
“我就这样。”
“行，那我跟你说个事。这个竞标，我们何氏志在必得。裴总要是愿意让一让，大家都有好处。”
“这个你得跟裴总说。”
“我约不到她才找你啊。你帮着传个话，条件可以谈。”
“你直接说条件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爽快。这样，我们何氏可以分包一部分工程给锦书集团，利润五五分。裴总不用参与竞标了，省时省力。”
“我帮你问。”
挂了电话我去找裴锦书，把原话学了一遍。
她听完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想让我退出竞标。”
“嗯，说五五分利润。”
“他倒是想得美。这个项目的核心利润在商业体运营上，分包工程那是骨头渣子。”
“所以不干？”
“当然不干。”
“那我回了。”
“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你来。”
我走过去，她指着白板上的项目信息。
“这个项目，何氏地产的优势是政府关系，我们的优势是运营能力。但他的政府关系没有他说的那么硬，我查过了，城东区新换了个领导，跟何家关系一般。”
“所以他在虚张声势？”
“不完全是，他有底牌，但底牌没他以为的那么大。”
“那你怕啥？”
她回头看我：“我怕？”
“你语气里有点紧张。”
“我没有。”
“行，那你有啥需要我做的？”
“帮我查一样东西。”
“查啥？”
“何子俊上周见了谁。”
这事我本来不会做，但小陈教了我。
我花了两天时间，通过裴锦书给的关系网，查到何子俊上周请了城东区一个副区长吃饭，在私人的会所里。
“这个副区长分管城建，跟竞标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没有，但他是评标委员会的列席代表，有建议权。”
“那他这算违规吗？”
“不算，没表态，只是吃饭。但时机太巧了。”
裴锦书把信息整理好，交给了公司法务。
竞标那天我跟着去了。
何子俊也在，穿了一身灰色西装，跟人谈笑风生，看见裴锦书还点了下头。
裴锦书没理他。
竞标过程是封闭的，各家公司分别陈述方案，评审打分。
我们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结果出来的时候，何子俊的脸色很好看。
锦书集团，第一中标候选人。
何氏地产，第二。
何子俊站在大厅里，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转身走了，路过裴锦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裴总，恭喜。”
“何总客气。”
“不过这个项目不好做，祝你好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总觉得这话不是祝福。
裴锦书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转身跟我说：“走吧。”
上了车她才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紧张了？”我问。
“没有。”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成拳塞进了口袋里。
“开车。”
【第六章】
竞标赢了之后事情反而多了。
裴锦书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还在办公室。我跟着加班，困了就靠着办公室的沙发眯一会儿。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她还在改方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上来。
“吃。”
“等会儿。”
“再等就凉了。”
她看了看便当，又看了看我，放下笔。
吃到一半她说：“你不适合干这个。”
“干哪个？”
“当助理，你适合当教练。”
“教练不赚钱。”
“你这个岗位以后会越来越累。”
“我不怕累。”
她放下筷子看我，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吗？”
“我散打打得好？”
“不是。你面试的时候跟我说你缺钱。其他所有人都跟我说他们热爱这份工作，有丰富经验，能胜任各种挑战。只有你说缺钱。”
“因为我是真缺钱。”
“对。说实话的人不多。”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所以我留着你不是为了让你端茶倒水。”
“那是干啥？”
“挡人。有些人话听不懂，得有人替我说。”
“那不就是保镖？”
“差不多。但比保镖多点东西。”
“多点啥？”
“多点脑子。”
我嚼着便当想了想：“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自己琢磨。”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合计了一下她说的话。
她缺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不是那种端茶递水的助理，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她挡事的。
我想了想，我好像确实挺合适的。
我嘴笨，但我敢说话。
我不懂商务，但我看得懂人。
我没啥文化，但我够硬。
第二天我主动问了她一个问题。
“裴总，你每天早上跑步还跑吗？”
“跑。”
“几点？”
“五点。”
“以后我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先带你热身再跑。”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从那天起，我们的晨练从单纯跑步升级了。
先热身，开合跳、高抬腿、弓步压腿。
然后跑步三公里。
跑完拉伸。
最后加五分钟马步。
两周后她问我：“能不能加个项目？”
“加啥？”
“打沙袋。”
“你想学打拳？”
“我想学怎么发力，上次签约你站我后面，我发现你站姿重心很稳，我想学。”
“行，明天买个沙袋挂你家客厅。”
“挂客厅？”
“咋了？”
“会不会不太好看。”
“好看跟好用你选一个。”
她想了想：“好用。”
沙袋装好那天她打了一拳，手腕一歪，疼得甩了半天手。
“你这姿势不对，来，我教你。”
我站她身后，右手握住她的右手腕，左手按住她腰。
“手腕锁死，别弯，力量从腰上走，拧腰送肩，拳出去。”
她浑身僵了一下。
“你手咋这么烫。”她说。
“热的。”
“你松开。”
“松了你就不会打了。”
她没再说话，我带着她打了一拳。
拳面正正砸在沙袋上，沙袋晃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力量从腰上走的。”
“嗯。”
“再来一次。”
我又握着她的手腕打了一拳，这次她没说手烫了。
打了二十拳，我松开手。
“自己来。”
她一个人打了几拳，虽然没有我带着的时候准，但力道确实对了。
“你学得挺快。”我说。
“你教得也还行。”
我搬沙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她的相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全家福。
她大概十几岁的样子，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面相跟裴锦书有几分像，应该是她父亲。
“这是你爸？”
她过来拿走相框：“别乱动。”
“你爸看着挺精神。”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背对着我：“他三年前去世了。”
我不知道说啥，站在那搓了搓手。
“对不起。”
“没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
“他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遗嘱，公司差点被叔叔抢了。我接手那年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硬撑了四年才稳住。”
“那你挺厉害。”
“不厉害，就是硬撑。”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裴锦书的冷不是天生的。
是被逼出来的。
【第七章】
何子俊果然没消停。
竞标输了之后，何氏地产开始在一些项目上跟锦书集团打配合战。说好听是竞争，说难听就是使绊子。
先是在建材供应商那边放消息说锦书集团资金链紧张，搞得两家供应商要求缩短账期。然后又联系了几个合作方，暗示他们跟锦书集团合作有风险。
裴锦书知道了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他开始咬人了。”
“咋办？”
“先稳住供应商，账期可以谈。合作方那边我去打招呼。”
“那他散布谣言的事不管了？”
“管，但不是现在。”
“为啥？”
“现在管显得心虚，等他露出破绽再收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到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紧张。
虽然她不承认。
接下来两周我跟着她跑供应商、跑合作方，天天在外头转。
有天从一家供应商出来，她突然站住了。
“陆铁柱。”
“嗯？”
“你知道怎么打人才最疼吗？”
“打哪？”
“不是身体，是脸面。”
“你是说让何子俊丢人？”
“对。让他当众丢人，比打他一顿管用。”
“那得等机会。”
“机会快来了。”她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消息，“下周有个行业峰会，何子俊是演讲嘉宾。”
“然后呢？”
“他这个演讲，主题是城市更新与社会责任。一个靠偷工减料起家的人，讲社会责任。”
“他偷工减料？”
“我查过他三年前那个项目，钢筋规格不达标，被整改过，但压下来了。”
“有证据吗？”
“快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更厉害。
她在布局。
何子俊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裴锦书一直在等他露出肚子。
峰会那天我跟着裴锦书去了。
会场很大，坐了几百人。
何子俊上台了，西装笔挺，PPT做得漂亮，讲得也声情并茂。
“我们何氏地产始终秉持一个理念，就是做有温度的企业。城市更新不只是盖楼，更是为这座城市负责……”
台下有人鼓掌。
我看着裴锦书，她坐在台下，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何子俊讲完下台，轮到裴锦书发言。
她走上台，调出PPT，讲的本来是锦书集团的年度规划。
讲到一半她话锋一转。
“说到社会责任，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案例。三年前城西有个项目，主体结构钢筋规格低于设计标准，被住建局要求整改。后来整改了吗？整改了。但整改报告上有两份不同的检测数据。”
台下安静了。
何子俊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但我看见他侧脸的肌肉绷紧了。
裴锦书没有点名，但她说了项目编号和时间，在场的人只要稍微一查就知道是哪个项目。
“我只是想提醒各位，社会责任不是PPT上的口号，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对质量的坚守。”
讲完她下台了，掌声比何子俊那次大多了。
我注意到何子俊全程没动，手指攥着膝盖上文件袋的边角，指节发白。
散会的时候他拦住了裴锦书。
“裴总，你今天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何总，我讲的是行业案例，你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你在暗示什么？”
“我什么都没暗示，数据是公开的。”
“你……”
“何总，还有件事。”裴锦书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给他看。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内容大概是有人在群里散布锦书集团资金链断裂的谣言。
“这个号，我查过了，是你秘书的小号。”
何子俊脸色变了。
“裴总，你……”
“何总，我没有把你怎么样，我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说了合适的话。但如果你继续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不介意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何子俊站在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最后只憋出一句：“裴锦书，你别太过分。”
裴锦书没理他，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子俊。
他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那种被孤立的感觉，我见过。
在拳馆被人砸场子输掉比赛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只不过我当时还有兄弟帮我。
他现在好像一个都没有。
【第八章】
峰会之后何子俊消停了一段时间，但裴锦书没放松。
“他不会这么算了。”
“你觉得他还会搞事？”
“何家人都一个德行，输不起。”
果然，两周后出事了。
那天我照常五点去裴锦书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没见人。
打电话不接。
我有点慌了，直接打给小陈。
小陈说她今天请了假，身体不舒服。
我立刻开车去了翡翠湾。
门禁是裴锦书给我录过指纹的，她说以防万一。
我上楼开门，客厅灯没开。
“裴总？”
“卧室。”
声音很弱。
我推开卧室门，裴锦书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烧成这样你不去医院？”
“不去。”
“那也得吃药。”
我翻了翻她家药箱，找到退烧药，倒了杯水端到床前。
她撑着坐起来吃药，手抖得杯子直晃。
我把杯子接过来：“你躺下。”
“我没事。”
“你脸烧得能煎蛋了你跟我说没事？”
她没力气反驳了，躺下去闭上眼。
我去厨房翻了翻，只有几包泡面和两瓶矿泉水。
这女人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吗？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粥和水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打了个电话给小陈。
“裴总今天本来什么行程？”
“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议，下午三点跟建行的人谈贷款。”
“视频会议能推吗？”
“推不了，对方是投资方的人，临时推会出问题。”
“几点开始？”
“十点。”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去卧室看了看裴锦书，烧退了一些，但还在出汗。
我做了个决定。
十点的时候我叫醒她。
“起床，开会。”
“什么会？”
“投资方视频会议，推不了。”
“我这样怎么开……”
“洗把脸，把妆补一下，我给你弄。”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烧糊涂了，没反驳。
我扶她到洗手间，她自己洗了脸。然后我去翻她的化妆包，翻了半天找到了粉底和口红。
“你会化妆吗？”她问。
“不会，但你把脸抹白点就行了吧？”
“你给我化妆？”
“没别的办法了。”
她坐下来，闭上眼。
我拿着粉底液挤了一点在手上，往她脸上抹。
手抖。
她的脸很烫，贴着我手掌的时候温度从掌心一路传上胳膊。
我尽量不使劲，轻轻拍匀了粉底，又给她涂了口红。
“好了。”
她照了照镜子，沉默了三秒。
“还行。”
“真的？”
“比我以为的好。”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裴锦书全程表情冷淡，语速正常，完全看不出在发烧。
只有我知道她桌子底下的手一直攥着拳头。
会议结束她直接趴桌上了。
“你先睡，下午那个贷款会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推迟。”
“不推。”她闷在桌上说，“建行的人本来就不好约，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排上。”
“那你下午接着扛？”
“扛。”
下午三点她坐在会议室里，我站在旁边，看她脸色白得吓人，但说话的时候一个磕巴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在拳台上见过的任何对手都硬。
会议结束送走建行的人，她关上会议室门，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了。
“裴总！”
“没事，腿软。”
我把她扶起来，她靠在我胳膊上，脸埋在我肩膀那块，呼吸滚烫。
“去医院。”
“不去。”
“你不去我扛你去。”
“你敢。”
“你信不信我真扛。”
她没说话。
我把她背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轻得吓人。
一百斤不到。
我想起她每天只吃几口东西，跑步打拳，开会加班到凌晨。
这女人一直在透支自己。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她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
“陆铁柱。”
“嗯？”
“你背我的时候别让人拍照。”
“谁拍你？”
“万一有人认识我。”
“那你把脸埋着。”
“已经埋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医生说是重度感冒引起的高烧，再拖两天就成肺炎了，挂了点滴开了药，让回去休息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去她家，给她煮粥、倒水、盯着她吃药。
第三天她退烧了，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我拖地。
“你拖地怎么跟在擂台上打架一样？”
“使劲大。”
“地都要被你拖烂了。”
“干净就行。”
她看着我来回拖，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了。”
“为啥？”
“烧退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一个人能照顾自己就不会烧成那样。”
她没说话了。
我拖完地把拖把放阳台，回头看见她盯着窗外发呆。
“想啥呢？”
“想我爸。”
“嗯？”
“他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扛，不让任何人知道，怕公司出乱子。后来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到医院已经是肝癌晚期。”
我站在那不知道说啥。
“我不想跟他一样。”她说。
“那就别一样。”
她回头看我。
“你身边有人，不用扛。”我说。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知道了。”
【第九章】
裴锦书病好之后，有一天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铁柱，我觉得我应该搬个地方住。”
“搬哪？”
“你那附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第二天她真的开着一辆面包车出现在我出租屋楼下，后座塞了三个箱子。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楼道口，仰头看墙上的小广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为啥要住我这破地方？”
“方便晨练。”
“翡翠湾不方便？”
“太远了，每天来回浪费时间。”
“你附近找个好点的小区不行吗？”
“不行。”
“为啥？”
她没回答，拎起一个箱子往楼上走。
我看着她穿着运动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楼梯上，白鞋底蹭了一层灰，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我帮她把箱子搬上来，她租的是我隔壁那间。
对门。
房东老太太收她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大概是头一次见穿这么贵的衣服的人来租这种房。
安顿好之后，我们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五点，我敲门叫她起床。
五点十分，楼下集合热身。
五点半，跑步。
六点，回来扎马步、打沙袋。
六点半，各自洗澡。
七点，我下楼买早餐，两份。
七点半，她开车去公司，我坐副驾驶。
日子就这么过。
有天早上打沙袋的时候，她一拳打偏了，砸在沙袋侧面，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栽。
我伸手接住她，她背靠在我胸口。
安静了一秒。
她推开我：“站稳了。”
“你重心偏了，左脚再往前半步。”
“知道了。”
又打了十拳，这次拳拳到位。
“可以了。”我说。
“再来一组。”
“你手腕红了。”
“没事。”
“不行，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背到身后。
我走过去拉出她的手看了看，手腕那块发红了。
“下次拳面缠好绑带再打。”
“嗯。”
我给她缠绑带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
“看啥？”
“你手真粗糙。”
“练拳的。”
“嗯。”
她把手抽回去：“我自己缠。”
公司里渐渐有人知道了我跟裴锦书住对门的事。
小陈是第一个问的。
“陆哥，你跟裴总住一栋楼？”
“对门。”
“那你俩……”
“她租的，方便晨练。”
小陈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想说啥就说。”
“没啥没啥。”
后来公司里就开始传了。
有人说我是裴总的秘密男友。
有人说我是她雇的保镖兼情人。
还有人说我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这些我都无所谓，反正不是真的。
但何子俊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他开始拿这事做文章了。
有天下午裴锦书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何子俊跟人说我在养小白脸。”
“小白脸？谁？”
“你。”
我愣了一下。
“我？小白脸？”
“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全是练拳磨的茧子和一道道疤。
“我这样他叫小白脸？”
裴锦书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但他说你就不行。”
“怎么不行？”
“你又不是养小白脸的人。”
她没说话，但那个嘴角的弧度收不回去了。
何子俊的嘴没停。
他在一个饭局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裴锦书现在不行了，靠一个小白脸撑场面，锦书集团迟早完蛋。”
这话传到裴锦书耳朵里的时候她在开会。
我坐在旁边，看见她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会议结束我把何子俊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让你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你该生气就生气。”
她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天天绷着，生气也不说，难受不难受？”
“我是CEO，我不能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生气。”
“你是CEO之前你是个人。”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何子俊说我养小白脸，那是因为他想侮辱我。但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
“啥？”
“他不是在侮辱你，他是在侮辱我。他觉得一个女人身边有个男人，就一定是那种关系。”
“那确实是他的问题。”
“所以我不能忍。”
她转过身，表情很冷。
“下周有个慈善拍卖会，何子俊也在。”
“你想干啥？”
“让他知道什么叫丢人。”
【第十章】
慈善拍卖会在五星级酒店，来的人不少。
何子俊坐在第二排，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在高谈阔论。
我站在裴锦书身后，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西装，袖扣是银色的，腕上一块表至少六位数。
裴锦书入场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就是故意恶心人的。
拍卖会开始了，前面几件拍品都是字画、红酒之类的。
何子俊举了几次牌，每次都喊得比别人高，赢了之后还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到。
“这点钱做慈善，应该的。”
裴锦书一直没举牌。
中间有一件拍品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一幅油画，起拍价二十万。
她举了牌。
何子俊也举了。
“三十万。”裴锦书说。
“五十万。”何子俊笑着。
“六十万。”
“八十万。”
场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裴锦书转头看了何子俊一眼。
何子俊笑着看她：“裴总，你这么喜欢这幅画？”
“还行。”
“那我让你。”他放下牌子，往后一靠，“裴总眼光好，我不争了。”
表面让了，实际上在暗示裴锦书花冤枉钱。
裴锦书举牌：“八十五万。”
成交。
何子俊笑了笑，转过头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
我没听清他说啥，但旁边那个人看了裴锦书一眼，表情很微妙。
拍卖会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何子俊端着酒杯走过来。
“裴总，八十五万买幅画，出手阔气啊。”
“做慈善，应该的。”
“听说裴总最近身边多了个人？”他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位？”
“我的助理。”
“助理？现在助理都住对门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
裴锦书表情没变。
“何总消息挺灵通。”
“做生意的嘛，消息不灵活怎么行。”他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旁边人能听到，“裴总，我劝你一句，别什么人都往身边带。小白脸看着养眼，但靠不住。”
我站在裴锦书身后，手握了一下。
裴锦书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别动。
她转向何子俊。
“何总，你说他是小白脸？”
“我只是好心提醒。”
“那我提醒你一句。”裴锦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人，散打省运会第六名，一米八五，体重九十公斤，拳力三百公斤。你管他叫小白脸？”
何子俊的笑容僵了。
“另外，他每天早上五点陪我训练，教我跑步、扎马步、打沙袋。我最近体检各项指标全优，体能比三年前还好。他叫小白脸的话，你身边那些整天端着酒杯的人算什么？”
何子俊脸色发青。
“裴总，你……”
“还有，何总。”裴锦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那个城西项目的整改报告原件。你说被我拿来说事，但这份报告是你自己公司内部流出来的。你猜，是你公司里对你不满的人多，还是对我多？”
何子俊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从青到白，从白到灰。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低头窃语。
何子俊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很急，酒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背的西装已经洇出了一片汗渍。
裴锦书收起文件，转向我。
“走吧。”
“等一下。”我说。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拳力三百公斤，省运会第六名，体重九十公斤……”
“怎么？”
“我体重九十二公斤。”
她看了我一眼：“差不多。”
“差两公斤呢。”
“斤斤计较。”
我跟着她往外走，到了停车场。
她上了车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气的。”
“气啥？”
“气他说你小白脸。”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她。
“你为啥气？”
“因为那是对你的侮辱。”
“我是当事人，我都没生气。”
“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她没说话，发动了车。
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她下车，站在路灯下面。
“陆铁柱。”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到你这来住吗？”
“方便晨练。”
“不是。”
我看着她。
“因为我在你旁边觉得安全。”她说。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那种安全。”她补了一句，“是那种不用绷着、不用算计、不用假装自己很强的那种安全。”
“因为我不怕你。”
“因为你不怕我，也不讨好我。”
“你给我发工资，我当然对你好。”
“你对我好不是因为工资。”
“那是因为啥？”
她看着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自己想。”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照常去敲门。
她开门，穿着运动装，马尾扎得利利索索。
“今天跑几圈？”
“三圈。”
“加不加马步？”
“加。”
“沙袋呢？”
“打两组。”
“好。”
我们下楼，开始热身。
开合跳、高抬腿、弓步压腿。
她做得很认真，动作已经标准了不少。
“你的核心收紧多了。”我说。
“练了一个月了。”
“才一个月就这水平，行。”
“是在夸我？”
“嗯。”
她没看我，但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跑了三圈回来，我让她扎马步。
一分钟过去了，她稳稳的。
两分钟，开始抖。
“再撑十秒。”
“数。”
“十、九、八……”
她撑到最后一秒站起来，腿软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一把。
“你手好烫。”她说。
“热的。”
“每天都说热。”
“本来就是。”
她甩开我的手：“跑步去。”
我看着她跑向单元门口的背影，白色运动装在路灯底下特别扎眼。
“裴锦书。”
她停下来回头。
“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说的那种安全。”
她站在那没动。
“我也觉得。”我说，“你在旁边，我不用装。”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那你以后继续当我助理。”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别的以后再说。先跑步，明天有个早会，不能迟到。”
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琢磨了一下。
这女人。
嘴硬成这样。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房间。
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门上贴了张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
“明天五点，别迟到。”
我把纸条撕下来塞兜里，开了自己的门。
隔壁传来水声，她在洗澡。
我靠在门上，把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留东西。
不是巧克力，不是便当，不是工资条。
是一张纸条。
我把纸条贴在自己冰箱上，用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块巧克力。
明天早上给她。
算了，以后每天都给她。
反正我拳馆里常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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