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要剖我金丹，给小师弟铺登仙路。
重活一世，我提前炼了仙草，把魔界毒雾接进九宗灵脉。
他们抢着吸，我蹲着数。
小师弟骂我数什么。
我说：“数数有几个不识字的，石碑上写着有毒，你们是一个没看见啊。”
【第一章】
剖丹刀摆在茶盘里。
刀柄缠着红绸，旁边放了一碟桂花糕。
顾玄衡把茶推到我面前。
“长生，你师弟年纪小，受不得疼。三日后的换丹礼，你多担待。”
我低头，看见自己腹部完好，指尖却还记得抓进石床缝隙的触感。
上一世，他按着我的肩，叫我别动。
刀从肚脐上方刺进去。
我喊师父。
他嫌我吵，封了我的喉咙。
现在，他又把那张纸推过来。
“签了。门中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纸上写着，自愿献丹，无怨无悔。
我拿起笔。
顾玄衡眉头松了。
站在他身后的裴承礼，也把压在剑柄上的手挪开。
我在纸上添了四个字。
先付现钱。
茶盏磕在桌边。
顾玄衡盯着那四个字：“你说什么？”
“谈买卖啊。”
我把纸推回去。
“亲传弟子不能白当，活人金丹也不能白剖。师尊准备出多少？”
裴承礼先笑了一声。
“师兄，你的丹本来就脏。师尊替你取出来，也是救你。”
“那你吃什么？”
他的笑停了。
我看着他：“专挑脏东西吃，你是亲传弟子，还是宗门养的净水龟？”
顾玄衡袖口一震。
茶水泼上我的手背，烫出一片红。
“放肆！”
我没躲。
三百年了。
我替青霄宗守过矿，堵过魔界裂口，给顾玄衡挡过三次死劫。
每次回来，他都说我的金丹受了污染。
修为迟迟上不去，是我命不好。
上一世，我信到刀进肚子。
直到尸体被丢进废井，我才看见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抽灵阵。
每一道阵，都连着我。
井底那株被我血浸透的归元草，钻进最后一缕残魂。
再睁眼，我回到了这张茶桌前。
东西没跟回来。
疼跟回来了。
顾玄衡伸手扣住我的腕骨，把我的拇指压向印泥。
“你吃宗门的，穿宗门的，连命都是我救的。今日与你商量，是给你脸面。”
我指腹刚碰到纸，另一只手便掀了茶盘。
滚水泼下，纸上墨迹散成一团。
裴承礼往后一跳，踩住自己的袍角，膝盖砸在地上。
我看了他一眼。
“还没过年。”
“谢长生！”
顾玄衡的手掌落到我肩上。
骨头咯了一声。
我额角冒汗，却指向窗外。
“西山禁地的镇脉钟响了。”
钟声接连撞过山谷。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响起，顾玄衡松开了手。
他可以压着我签字，却不能让西山那株养了万年的归元草出事。
裴承礼的登仙路，要靠它开头。
而我知道，今日午时，草心会结出最后一滴露。
他只知道还要三日。
“去看。”
顾玄衡把镇脉令丢给我。
“你守过三百年，知道分寸。再生事，我便废你双腿。”
我接住令牌，转身就走。
裴承礼在身后喊：“师兄，草叶别碰脏了。”
我回头。
“放心，保证不剩。”
西山石门在我身后合拢。
药香直冲鼻腔，脚下石台被灵泉蒸得发烫。
那株归元草生着九片叶，每一片都压着一枚抽灵符。
我把镇脉令嵌进石槽。
九符松开。
“你们拿我的灵气养它。”
我捏住草茎。
“吃饭不喊我，洗碗全靠我，哪有这种好事。”
草叶入口，舌根先苦后麻。
我盘膝坐下，咬住袖口。
归元草只能炼化同源灵气。
外人吞下去，得花百年磨掉其中杂息。
我不用。
这草里三百年来的每一口气，都是我的。
第三十息，石门外响起裴承礼的声音。
“谢长生，你把门开开。”
第三十三息，他开始踹门。
第三十五息，顾玄衡喝道：“逆徒，你在里面做什么！”
我咽下最后一片草叶。
第三十六息。
腹中那枚灰扑扑的金丹，裂开一道青色细纹。
我站起来，抹掉嘴角的汁水。
石门轰然敞开。
裴承礼冲进来，目光先落在空盆上，又落在我嘴边。
他伸手指我，指尖抖得半天没找着方向。
“草呢？”
我打了个嗝。
他腿一软，跪得比刚才还标准。
顾玄衡抬掌时，我已经拧开石台下的黑色铜阀。
铜阀旁，刻着四个字。
魔雾禁入。
【第二章】
黑雾顺着铜管钻进灵泉。
顾玄衡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舍不得打我。
是他脚下那块亲传专用的聚灵砖，亮了。
浓白的灵气从砖缝里往外涌。
裴承礼趴在地上，鼻子先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竟闭眼运起功来。
我看得直咂舌。
“师弟，做人还是要有点骨气。”
他睁眼瞪我。
我指了指石碑。
“都说有毒了，怎么还开始打包了？”
顾玄衡一把提起他，退到门外。
白气擦过他的袖口，袖中藏着的九宗盟印发出细响。
他脸色变了。
“蚀契雾。”
“认得就好。”
我把镇脉令往腰间一挂。
“别说弟子没写使用说明。”
这雾从魔界废矿渗出，专蚀夺灵契里扣住的灵气。
普通人碰到，呛两声。
没有夺过旁人修为的修士碰到，也只是经脉发涩。
可九宗这条内脉不同。
它连的不是外门、药田、山下水井。
它连着九位宗主的闭关台，以及他们指定的继承人。
我守了三百年的灵脉，哪里养人，哪里养畜生，闭着眼都分得清。
顾玄衡掌心浮出剑光。
“关阀。”
“先把我的卖身契拿来。”
“你知道这雾会毁掉多少人的道途？”
“九个。”
我掰着手指数。
“加上师弟，十个。还有漏网的，劳烦您补个名单。”
裴承礼捂着腹部，额头浮出青线。
“师尊，我的灵气怎么锁住了？”
我冲他竖起拇指。
“恭喜，吃进去了。”
顾玄衡一剑劈下。
我扑向石台后侧，剑锋擦着头皮掠过，削掉一截发梢。
石台裂了。
可地下铜管没断。
三百年前，我替他们修阵时，用的是最好的赤铜。
当年怕工程出问题，赔得倾家荡产。
如今也算回款。
我推开检修口，滑进暗渠。
头顶剑声追下来，石屑砸得后背生疼。
归元草正在腹中舒展，每牵动一缕灵气，丹田都抽一下。
它能帮我收回同源修为，却不能让我当场无敌。
想消化一股，得安稳运转九息。
顾玄衡显然不打算给我九息。
他在上面连劈七剑。
我一路滚到渠底，撞上一双布鞋。
田有财蹲在出口，手里提着两个饭桶。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这是偷仙草被发现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是？”
“股东查账，管理层不配合。”
他沉思片刻，把饭桶往旁边挪了挪。
“你逃命归逃命，先把上个月欠我的三十七块灵石还了。”
我伸出手。
“扶我起来，给你算工钱。”
他立刻把我架上肩。
“谢老板，走哪个出口？”
我指向左边。
“先去凡水总闸。”
田有财脚步一停。
“那边是死路。”
“把外门和山下的水路断开，才好让他们吃独食。”
他没再说话。
铁闸卡在石缝里，我们两个人一起扳，才把它压到底。
冷水浇透衣领，我肩上伤口又渗出血。
田有财咬着牙问：“你是不是疯了，师尊真会杀你。”
我握住闸柄，指甲翻起一块。
“他杀过。”
田有财看了我一眼，没问。
只把肩膀顶得更低。
闸门终于合拢。
外头传来脚步声。
祝青禾提着药箱，弯腰钻进来，先给我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苦得我舌头发木。
“你的命灯被挪出弟子堂了。”
她取出一枚传声石。
裴承礼的声音从石中响起。
“传令，谢长生勾结魔族，盗食仙草，污染灵脉。活捉者，赏灵石十万。”
田有财扶着我的手一紧。
我扭头看他。
他也看我。
“谢老板，工钱能涨点吗？”
我还没开口，传声石里又响起顾玄衡的声音。
“不得伤其金丹。”
祝青禾把针扎进我肩头。
“听清楚了？”
我点头。
“十万，只买个包装完整。”
她抬手在我伤口边按了一下。
我当场闭嘴。
她从药箱夹层里抽出半张旧契。
“这是今日送去药房的换丹底册。你的名字不在供丹人那一栏。”
“在哪？”
“在账主那一栏。”
【第三章】
半张旧契上，我的名字被朱砂压过三遍。
每一遍都盖着顾玄衡的私印。
我想伸手，又被祝青禾按住。
“针还没拔。”
田有财凑近，逐字往下念。
“借脉三百年，以丹为凭，以魂为契……”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我看着契角那枚烧掉一半的印。
“我也刚知道。”
上一世在井底，我看见了抽灵阵，却没活到读完总契。
我只知道自己被偷了修为。
不知道他们究竟偷了多少。
祝青禾把针收进布包。
“底册每隔十年重抄一次。这份要烧，我换了出来。正本应该还在主殿契柜。”
“为什么帮我？”
她把药箱扣好。
“前年药谷塌了，是你背我出来的。”
“你已经替我治过伤。”
“那是医修的账。”
她指了指那半张纸。
“这个，是人的账。”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
田有财拦住出口：“外面全是搜你的。”
“正好，不用挨个请。”
我从腰上取下镇脉令，敲响了暗渠里的示警铜片。
三声长鸣。
全宗的传音阵一起亮了。
“顾玄衡，出来对账。”
铜片抖了一下。
我的声音顺着山壁滚进各峰。
田有财张着嘴，饭桶掉在脚边。
“你不是要逃？”
“逃什么，欠钱的还坐在大殿里喝茶。”
我们走到主殿时，殿前已经站满弟子。
裴承礼披着金纹外袍，站在台阶最高处。
腹部的青线被衣料遮住，他又有心思摆架子了。
“谢长生，你还有脸回来？”
我打量他一眼。
“肚子不胀了？”
他袖口一抖。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跟着抖。
顾玄衡坐在殿内，没看那些人，只盯着我手里的纸。
“青禾，回药谷。”
祝青禾站到我身后。
“药谷今晚没床位。”
“你也要背叛宗门？”
“师尊若想挂号，得排明天。”
田有财咳了一声，往她旁边挪了半步。
顾玄衡站起来，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长生，你受魔雾侵蚀，神志出了差错。为师不会怪你，过来。”
他朝我伸手。
那只手上一世按住过我的肩。
我腹部猛地缩了一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过去。
我把旧契举过头顶。
“那就请师尊当众解释，借脉三百年，借的是谁的脉？”
裴承礼一剑斩来。
他这一剑不是冲我的头，是冲纸。
我松手。
旧契飘起，剑锋从下方掠过。
祝青禾抬起传影镜。
剑光、契文、顾玄衡忽然跨出的一步，全照了进去。
“毁账这么熟练。”
我接住纸，退到镇脉碑前。
“平时没少干吧。”
顾玄衡五指一收。
我喉头发紧，双脚被拖着往前滑。
石地磨破鞋底，血从足弓处渗出来。
他压低声音。
“我养你三百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撑开手，把镇脉令拍进碑槽。
“巧了。”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养谁。”
石碑裂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镇山符。
是一块嵌着九枚印记的青玉账板。
最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殿前的聚灵阵忽然停了。
顾玄衡扣住我喉咙的那股力，也随之一滞。
我落地，咳出一口血。
账板上的字一行行浮出来。
青霄宗，借气三成。
赤炉宗，借气一成。
伏岳宗，借气一成。
其余六宗，分领五成。
田有财眼珠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等会儿，合着这三百年，你一口没落着？”
账板底部亮起最后一行字。
账主谢长生，先天通界灵体，所炼灵气悉归九宗，期满还本。
裴承礼往后退了一步。
顾玄衡抬袖遮住石碑。
已经晚了。
我盯着那行字，舌尖抵住牙根。
原来不是我资质差。
是我每炼出一口气，就有九张嘴在等。
而他们端着我的碗，骂我吃得多。
我笑了一声，伸手擦掉下巴上的血。
“师尊。”
“换丹礼，为什么偏偏定在三日后？”
他没答。
账板替他答了。
借期届满：三日后子时。
账主丹毁魂灭，则旧债一笔勾销。
【第四章】
殿前没人说话。
风把那半张旧契吹得哗哗响。
裴承礼忽然开口：“师兄，若没有宗门，你能活到今日吗？”
我转头看他。
“所以三日后就不让我活了？”
他喉结滚了滚。
“师尊自有安排。”
“安排你吃席？”
田有财在后面接了一句：“他坐主桌，吃的还是主菜。”
有弟子捂住嘴。
顾玄衡一道目光扫过去，那人的手立刻放下，嘴角却没来得及收回。
场面很难看。
尤其是师尊的脸。
他索性不装了。
“九宗护持天下，借你一点灵气，是看得起你。你今日闹这一场，可想过后果？”
我抬手扣住账板边缘。
“想了。”
“先让欠钱的都来。”
九枚印记同时亮起。
八道传影接连出现在殿前。
赤炉宗宗主樊重山最先开口。
“玄衡，今夜灵脉里为何涌出仙息？”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我。
“这东西怎么放出来了？”
我点点头。
“东西给你打电话了，惊不惊喜？”
樊重山眯起眼，伸手去关传影。
关不掉。
镇脉令已经把九宗总契接了起来。
我把石碑上的字往他们面前一推。
“三日后还债。提前结清，免得见面难看。”
伏岳宗宗主韩守岳冷笑。
“凭你金丹修为，也敢讨债？”
“对。”
我指着账板。
“金丹修为，养了九个吃白饭的。您要不先照照镜子，再考虑笑不笑？”
他的椅子扶手裂了。
顾玄衡抬手：“诸位，此子已经入魔，契书所显未必可信。”
我朝祝青禾伸手。
她把一枚小铜印放进我掌心。
天衡台的验契印。
药谷平日采买，都用它核对灵契。
只能验真假，不能替人打架。
这点用处，今夜足够。
我把铜印压上账板。
清越的声音响遍殿前。
“原契有效。九宗共认。尚未结清。”
樊重山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杯子。
韩守岳身体前倾。
另外几道传影里，有人转头喊弟子，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宗主印。
顾玄衡的嘴唇抿成一线。
我翻过账板，念出背面的条款。
“期限届满，九印归位，返还所借灵气。”
“若账主登天，未清之债，随因果劫一并追偿。”
我停下来，看看他们。
“写得真周全。”
“怕我三百年前不肯签，还特意加了保障？”
樊重山咬着牙道：“那是旧约，旧人早就死了！”
“我活着呢。”
“我说的是与你立约的上任宗主！”
“你接他的宗主印，住他的洞府，花他留下的灵石。”
我把账板往前送了一寸。
“接遗产不接债，修仙修出个新物种？”
传影里传来一声闷响。
樊重山突然弯腰，按住腹部。
他身后的聚灵阵还在运转。
白气一股股钻进他的经脉。
我抬了抬下巴。
“友情提醒，今天供应的不是仙息，是蚀契雾析出来的旧灵气。吸得越多，锁得越牢。”
樊重山猛地挥袖，震碎身后的阵盘。
顾玄衡脱口而出：“不可！”
碎片落地。
与赤炉宗相连的支脉反卷，白气顺着最近的通道灌进伏岳宗。
韩守岳的传影晃了三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
“樊重山，你往我这里倒什么！”
“你的阵接得最近，与我何干！”
“你敢断阵，我就敢掘你祖坟！”
田有财听得两眼发直。
“原来大人物吵架，也查户口。”
顾玄衡猛地扑向我。
我抓起账板，向后退进镇脉碑投下的青光里。
他的手掌撞上青光，震出一圈涟漪。
这不是我的本事。
是当年九宗为了防止有人私吞账主，给彼此设的锁。
期限未满，账主进入核契之地，九印持有人不得擅伤。
他们防了八个同行。
唯独没防我识字。
顾玄衡盯着我，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浮起来。
“你能在里面躲三日。”
“你身后那两个人，也能躲三日吗？”
祝青禾刚要开口，山下忽然响起外门的求救钟。
一声接一声。
顾玄衡收回手，整理袖口。
“凡水闸关了，外门三千弟子断水。”
“长生，你不是最心软吗？”
【第五章】
我隔着青光看他。
“山下有备用水渠。”
“现在没有了。”
顾玄衡说得很平。
田有财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外跑。
两名执法弟子横剑拦住他。
顾玄衡连头都没回。
“谢长生，你污染灵脉，断绝凡水，残害同门。若肯伏罪，我还可以留他们一条生路。”
我指了指他身后还亮着的传影。
“您说这话前，都不检查一下？”
他的袖子僵了。
樊重山的声音从传影里冒出来。
“玄衡，此事是你青霄宗内务，我赤炉宗不知情。”
韩守岳紧跟着道：“伏岳宗也不知情。”
余下六道传影接连熄灭。
这回他们没关总契。
只把自己那边的画面蒙上了。
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顾玄衡一掌击碎传影石。
碎屑扫过台阶，割破了他的指节。
他盯着我。
“你总要出来。”
“对。”
我把账板递给祝青禾。
“所以你最好别挪窝。”
当天夜里，我被逐出师门。
罪名足足列了二十七条。
田有财拿着告示念到最后，眼睛都睁大了。
“勾结魔族，妄图打败人间。谢老板，你这业务范围挺广。”
“挑重点。”
“活捉者，赏二十万。”
“还有呢？”
“举报田有财藏身之所，赏五百。”
他把纸揉成一团。
“狗东西，瞧不起谁！”
祝青禾往我的药碗里又添了一勺黑汁。
我们已经离开镇脉碑，藏进废弃的铸剑房。
碑能护我，却护不了外门的人。
留在里面等三日，顾玄衡会把能抓到的，全摆到我面前。
与其让他选，不如我先动。
田有财把湿透的衣摆拧了一遍。
“备用水渠不是堵了，是闸芯被拔走。东西送进了旧契库。”
祝青禾抬起头。
“正本也在那里。”
“所以他等着我。”
我喝完药，舌头苦得说不利索。
“师尊对我真好，办两件事，只用跑一个地方。”
旧契库在地下。
门口挂着三排摄魂灯，能辨来者魂息。
顾玄衡放出话，说我是被魔物夺舍的假货。
可他封锁的第一处地方，就是能验我真假的灯库。
我站在排水口前，拿细铁丝撬锁。
田有财替我挡着灯。
“你还会这个？”
“修阵工钱拖半年，我总得进库房拿工具。”
“以前怎么不讨？”
我手里的铁丝停了一下。
“以前他喊我一声长生，我就觉得还能再等。”
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
第一盏摄魂灯亮起，灯芯里出现我的名字。
谢长生。
第二盏亮起。
入宗三百一十七年。
第三盏刚要亮，里面有人鼓起掌。
裴承礼坐在契柜上，手里捏着一枚红色闸芯。
他脚边还跪着个外门弟子，嘴被布条堵住。
“师兄，我等你好久了。”
我看了一眼闸芯。
“你这身体，熬夜不合适。”
裴承礼脸上的青线已经蔓延到颈侧。
他提起那名弟子的头发，把人拽得仰起脸。
“还嘴硬。跪下，把归元草吐出来。”
田有财从我身后探头。
“都几个时辰了，你真要？”
裴承礼一脚踹在契柜上。
柜门撞开，里面露出装着原契的玉匣。
“谢长生，你把仙草吃了又能怎样？你拿不到九印，照样收不回灵气。三日一到，师尊照样能剖你的丹！”
我盯着他脚下的阵纹。
不是杀阵。
是转契阵。
他想在这里，把自己身上的毒契转给我。
连人质站的位置，都经过挑选。
我往前走了一步。
裴承礼眼底一亮。
“再往前，跪到那个圈里。”
我抬起脚。
头顶忽然传来田有财的声音。
“师弟，抬个头。”
裴承礼抬头。
一只饭桶扣在了他脸上。
【第六章】
饭桶里还有半桶酸菜汤。
裴承礼的剑刚拔出一半，先呛得咳了起来。
我扑过去扯开人质，脚尖踢向他的手腕。
闸芯飞起。
祝青禾从排水口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接住。
“走水路！”
我推了她一把，自己转身冲向契柜。
裴承礼扯掉饭桶，眼睛被汤汁泡得睁不开，却还记得往玉匣上砍。
“你想要证据，我偏不给你！”
剑刃落下前，我把手插进匣盖缝隙。
金属刮过骨头。
我吸了一口冷气，抱着玉匣滚到地上。
鲜血滴在契面。
沉了三百年的魂纹亮了。
摄魂灯一盏接一盏燃起。
墙上浮出当年立契的影像。
那时我刚入金丹，穿着打了补丁的青衫。
顾玄衡站在我身边，指着契书说：“只借十年，助宗门渡过难关。十年后，你还是我的首徒。”
年轻的我问：“师父，你会还吗？”
他笑着按住我的肩。
“你还信不过为师？”
影像里，我签了字。
影像外，我手背上的血流进袖口。
紧接着，第二道记录浮起。
顾玄衡把十年改成百年。
第三道。
百年改成三百年。
每次续契，都用了我的血。
祝青禾在排水口停住了。
“你每十年一次的清毒放血……”
我把玉匣抱紧。
“原来不是治病。”
裴承礼扶着柜子站起来，伸手去关摄魂灯。
“都是假的！你用了魔术！”
田有财跳下来，抱住灯柱。
“别碰！这可是你们自己买的正品！”
裴承礼挥剑。
剑锋削掉田有财半只袖子。
我用镇脉令挡住第二剑，虎口当场裂开。
“拿闸芯走。”
“你呢？”
“我结个账。”
库门传来闷响。
顾玄衡到了。
他没进来，先在外面封住了门。
地上的转契阵陡然变红。
裴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师尊，我还在里面！”
门外只传来一句话。
“承礼，忍一忍。”
我看着他，竟有一瞬间想笑。
这话耳熟。
原来偏爱也分库存。
库存紧张时，亲传弟子照样得顶上。
转契阵开始抽取库内所有人的灵气。
田有财膝盖一弯，被我拽住后领。
我把他推进水道。
“带人开闸！”
他反手抓我。
“你别又替别人扛！”
我拍开他的手，把玉匣塞进他怀里。
“这次算钱。”
水声涌起，把他推了出去。
库里只剩我和裴承礼。
他朝门上扑，掌心拍得通红。
“师尊！开门！我能拿下他！别抽我的气！”
顾玄衡没有回应。
我盘膝坐下，按住丹田。
归元草的青纹才舒展开，就被阵力扯得一颤。
第一息。
耳边全是裴承礼的拍门声。
第三息。
我肩头旧伤裂开，血湿了半边衣裳。
第五息。
一股灵气顺着铜管回到我体内，又被转契阵拽住。
我咬住牙，扯过那缕气，强行压进金丹。
第八息时，裴承礼忽然举剑向我刺来。
“都是你害的！”
我睁眼，抬手捏住剑脊。
剑尖停在喉前。
第九息。
丹田里的青纹终于连成一圈。
我把剑往旁边一带。
裴承礼整个人撞上柜角，牙齿磕出一声脆响。
这一次，我没让他站起来。
镇脉令砸进阵心。
铜管里的灵气倒卷，转契阵炸开三道裂缝。
库门外，顾玄衡闷哼一声。
我把裴承礼提起来，顶在门前。
“师尊，开门。”
门外剑气一顿。
“长生，你敢动他？”
我看着裴承礼被酸菜泡湿的头发。
“您都动过了，我客气什么。”
库门开了一线。
我将裴承礼推出去，转身跳进排水道。
剑光追进来，劈开身后半条石渠。
冷水撞上后背，我眼前黑了一下。
再浮上水面时，天已经亮了。
山下传来人声。
“有水了！”
田有财站在闸台上，举着那枚红色闸芯，嗓子都喊劈了。
“别光喝！抬头看镜子！看看是谁拔的闸！”
他身后，祝青禾把契库里照下的影像投在水幕上。
顾玄衡那句你还信不过为师，正一遍遍回响。
一个外门弟子抹掉嘴边的水。
“我去他娘的为师。”
第二个人摘下了腰间弟子牌。
第三个人，把追捕我的告示踩进泥里。
我趴在河边咳水。
田有财跑过来，先摸了摸我鼻息。
确认还有气，他长出一口气。
“老板，你这工钱，真不好挣。”
【第七章】
第二日午后，九宗山门外多了一张告示。
上面只有三行。
归债台已开。
先还先走。
欠钱还插队的，加收茶水费。
田有财挂完告示，问我茶水费收多少。
我正在缠手。
“看谁问。”
“樊重山问呢？”
“收两遍。”
“为什么？”
“他嗓门大，费茶。”
归债台就是九宗总契设立时修的那座石台。
这些年被改成了观景台。
宗主们常在上面饮酒，夸自己仙风道骨。
如今桌椅撤了，露出地上九个印槽。
顾玄衡不肯来。
其他八宗却不能不来。
蚀契雾已经锁住他们用我的灵气炼出的那部分修为。
想保住自己的，就得把借来的吐出来。
拖过期限，再想分清，会连本带枝一起断。
最先到的是伏岳宗韩守岳。
他带了十二名长老，抬着三口箱子。
箱盖打开，全是灵石。
“谢长生，旧事不提，这些够你修行一辈子。”
我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你们欠我的，是三百年。”
“做人别太贪。”
“做人？”
我指向他身后那群抬箱子的长老。
“方才您还说我是东西，现在开始跟东西谈做人了？”
韩守岳脸皮抽了两下。
他身后一名长老低头咳嗽，咳得脖子都弯了。
韩守岳把宗主印往台上一拍。
“只还原数，多一分都没有！”
我抬手示意。
“请。”
宗主印嵌入第一处印槽。
青光沿着契纹爬上他的手腕。
韩守岳身子一晃，头发从根部白了半截。
一股同源灵气灌回我丹田。
我扶住石台，九息之后，肩上伤口开始收拢。
韩守岳踉跄退开，看着自己缩了一圈的手掌，嘴唇哆嗦。
“这么多……”
田有财拨着算盘。
“三百年，您按包月算的？”
第二位宗主刚走上台，山道上忽然响起破风声。
樊重山扛着赤色大刀，落在台前。
“都住手！”
他扫过韩守岳白掉的头发，脸颊猛地绷紧。
“这小子能抽走咱们的根基！今日不杀他，往后九宗还怎么立足！”
韩守岳一掌拍在刀背上。
“我已经还了。你现在杀他，我的算什么？”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田有财跟着挪。
他小声问：“不劝劝？”
“劝什么。”
我护住还没喝的茶。
“人家正在谈账。”
樊重山把刀抽回来，忽然指着韩守岳身后的箱子。
“你的宗主印给他了，伏岳宗的支脉岂不是已经空了？”
韩守岳眼神一变。
旁边两位宗主对视一眼，手同时伸向传讯符。
他们要去抢伏岳宗刚腾出来的净脉。
韩守岳一拳砸碎其中一人的传讯符。
“谁敢动！”
刀光就在这时落下。
樊重山没砍我。
他砍的是韩守岳。
旧账未清，新账先打起来了。
石台边缘轰然塌陷。
我抓住田有财往后一退，祝青禾已经拉着两个抬箱子的弟子跑下台阶。
八宗带来的长老各护各主，剑光挤满山道。
有人喊：“先杀谢长生！”
有人回：“你先把抢我的印交出来！”
第三个人惨叫：“谁捅我！我是来送茶的！”
田有财抱紧茶壶。
“同行，快跑！”
我按住台心，归元草不断抽取已经归还的灵气。
可还差七枚印。
只靠韩守岳这一份，不够解开总契。
樊重山一刀逼退两人，伸手抓向我的喉咙。
我抬剑挡住。
脚下石面裂开，血从虎口重新渗出。
他贴近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修为涨得再快，也不过两日。”
“对。”
我盯着他肩后。
“但你仇人活得久。”
韩守岳的长枪穿过了他的胸口。
樊重山低头，看见枪尖，嘴角一抽。
韩守岳拧动枪杆。
“上个月，你是不是还借过我一条矿脉？”
樊重山张嘴，一口血堵住了话。
他手里的宗主印滚到台边。
我俯身去捡。
另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裴承礼站在台阶下，面上缠着白布，手里竟捧着顾玄衡的宗主印。
“师兄。”
他看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费劲的笑。
“我来替师尊还债。”
【第八章】
我没接那枚印。
“你师尊呢？”
裴承礼的手往前送了一寸。
“他闭关压毒，让我代行宗主之职。”
田有财探头看印。
“升职这么快？昨天还在酸菜桶里，今天就出头了。”
裴承礼腮帮一紧，白布下面渗出一点血。
他把印放到台上。
“师兄，先把我体内的蚀契雾解了，我替你劝师尊。”
“把手伸出来。”
他停了一下。
我没催。
周围打斗声还没停，远处又传来一声惨叫。
裴承礼终于伸手。
他掌心被刻了新的承宗契。
契纹一路钻进袖口，和颈侧青线缠在一起。
祝青禾只看了一眼，便按住他的手腕。
“你接的不是宗主位，是代偿位。”
裴承礼用力抽手。
“胡说！”
我拿出验契印，往他掌心一压。
清音响起。
“代持盟印，暂担灵债。原借气者因果未消。”
他站着没动。
脸上的白布滑下来半寸，露出嘴角缺了一块的牙。
我看着他。
“顾玄衡想拿你拖时间。”
“他以为把宗主印交出去，就能往别处躲。”
“可惜，当年写契书的人比他讲信用。”
裴承礼猛地抓起宗主印，往地上砸。
印没碎。
他的掌心却跟着裂了一道。
他嘶了一声，抬脚还要踩。
田有财一把抱住他的腿。
“别踩！公共财物！”
裴承礼摔坐在地上，终于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骗子。”
我伸手捡起印，指腹掠过印底。
不对。
印底少了内芯。
外印能代行宗主权柄，真正的原契魂印，却还在顾玄衡手里。
他根本没准备还。
裴承礼看见我的手停下，忽然笑出声。
“师兄，你也别高兴。内芯在师尊金丹旁，他早就炼进身体了。你要拿，就去剖他的丹。”
我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主意。”
他嘴角僵住。
大概没想到，这建议真能被采纳。
远处，最后两位还能站立的宗主停了手。
归债台边躺着樊重山和另一位掌门。
争抢净脉的长老，有三个再没爬起来。
韩守岳撑着枪，半边袖子空了。
他从血里捡起几枚印，一枚枚摔进台槽。
“还！”
每落一枚，便有一道被锁住的灵气回流。
活着的人跪倒，死去之人的魂契从印中散开。
我坐在台心，胸口一阵阵发闷。
归元草只能帮我消化同源灵气。
可这么多年的旧气挤在一处，经脉依旧撑得发疼。
祝青禾跪到我身边，银针接连落下。
“别急着冲关。你现在把自己撑裂了，他们做梦都得笑醒。”
我闭眼，数满九息，才敢接下一股。
田有财站在台边，举着茶壶指挥。
“排队！还钱也得排队！”
“那位捂腰的，别挤，先把别人的剑从你腰里拔了！”
日头慢慢压向山脊。
八枚魂印终于归位。
我的金丹外壳一层层脱落，里面露出青白相间的灵胎。
三百年的修为，沿着旧伤走遍全身。
我听见了很远处的铜铃。
听见主峰上顾玄衡推开石门。
也听见他对守门弟子说的话。
“启动焚脉阵。子时一到，毁掉总契。”
我睁开眼。
裴承礼已经爬起来，正往山下跑。
田有财想追，被我叫住。
“让他去。”
“他会带人来。”
“他会找师尊。”
我提起剑，走下归债台。
“被当过菜的人，总得知道下一锅什么时候开。”
主峰的钟就在这时响了。
顾玄衡的声音传遍各峰。
“谢长生勾结八宗，谋夺本宗根基。所有弟子，随我诛魔！”
山道两侧，人群停了下来。
一名外门弟子握着剑，盯着主峰看了半晌。
然后把剑往背后一藏。
“师尊，我拉肚子。”
旁边的人立刻弯腰。
“我也拉。”
第三个人没想好，憋了半天。
“我陪他们拉。”
田有财捂住脸。
整座青霄宗的忠心，在这一刻集体闹了肚子。
【第九章】
我上主峰时，天边已经压下雷云。
不是谁替我撑腰。
是三百年的修为回到体内，我终于碰到了那道一直被人按住的门槛。
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道青纹。
顾玄衡站在换丹台前。
台上还是那把刀。
刀柄上的红绸没拆。
他看着我，先看腹部，再看脸。
“长生，你真要逼死为师？”
我停在台阶下。
“刀都备好了，您问这话不硌牙？”
他抬手，主峰四周亮起火线。
焚脉阵开始预热。
地底传来沉响，石缝里涌出焦味。
“总契一毁，你也要受反噬。”
顾玄衡把手按在丹田上。
“收手。把仙草和修为留下，我放你离宗。”
我抬头看了眼日晷。
距离子时，还剩不到一刻。
“都这个时候了。”
“师尊还坚持空手套白狼，真是三百年如一日。”
他眼角抽动，剑锋骤然出鞘。
我提剑迎上。
两柄剑撞在一处，山门上的瓦片接连炸开。
手臂的伤口刚合，又被震开。
我退了三步。
顾玄衡只退半步。
他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
“修为不是一口气灌进去，就能为你所用。为师教过你多少次？”
我甩掉剑上的血。
“这句倒是实话。”
他刺向我的右肩。
我侧身让开，剑尖却转向腹部。
他还是惦记我的丹。
我抬膝顶开他的手腕，胸口挨了一掌，后背撞上换丹台。
石床冰得刺骨。
耳边一阵嗡鸣。
上一世那根捆住我手腕的链子，就垂在我指边。
顾玄衡逼近一步。
“长生，别挣了。”
我的手指碰到铁链，胃里翻起酸水。
他伸手来按我的肩。
我猛地抓住链子，绕过他的腕骨，往床柱上一绞。
“这次换您。”
剑锋贴着他的肋侧划过。
顾玄衡撤步，手腕却被铁链扯住，第一次没能完全避开。
他低头看着破开的衣裳，眼里那点光灭了。
“你敢伤我！”
“您别总说这句。”
我扯紧铁链。
“听着怪没见识的。”
火线越烧越亮。
顾玄衡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直拍我的头顶。
一枚金印忽然从侧面砸来。
他反手挡开，印角擦过颧骨。
裴承礼站在偏门处，眼里全是血丝。
“你说过让我飞升！”
顾玄衡盯着他。
“退下！”
“你把债全推给我！”
裴承礼扯开衣襟，胸口的契纹已经黑了一片。
“我替你拿印，替你挨毒，你还想把我烧在山上！”
顾玄衡甩袖，把他掀翻在地。
“废物，若不是你吞气太急，何至于此！”
裴承礼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剖丹刀。
他没有扑向我。
他扑向顾玄衡。
师徒两人撞进焚脉阵边缘。
刀光一闪，裴承礼惨叫，肩头被剑钉进石柱。
顾玄衡腹侧也多了一道伤。
他转身看我，呼吸已经乱了。
我握住铁链，往后一拉。
藏在他体内的魂印亮了。
同源灵气一被牵动，魂印的位置便无处可藏。
顾玄衡急忙压住丹田。
我举剑。
剑落到一半，焚脉阵忽然收缩。
脚底的石板裂开，滚烫的气流喷上来。
我右臂僵住。
蚀契雾顺着未结清的最后一道旧契，反冲进我的经脉。
顾玄衡看见了，喉咙里挤出笑声。
“你引的毒，终究也要自己尝。”
我想抬手，手指却没动。
雷声压过山顶。
日晷旁的刻漏，只剩最后几滴水。
祝青禾踩着碎石冲上来。
她没有替我挡剑，也没有喊什么同生共死。
她抓住我的右腕，银针刺进肘侧。
“会疼。”
我咬住牙。
“比剖丹呢？”
“轻点。”
“那来。”
她猛地拔针，堵住经脉的黑气从针孔冲出。
我的剑终于落下。
没有剖他的金丹。
剑尖挑开魂印外的护气，把那枚青色内芯带了出来。
顾玄衡扑上来抓。
田有财从台阶下蹿起，双手捧着外印。
“这边！”
内芯落入印底。
他抱着印往归债槽上一砸。
最后一滴水，恰好落尽。
九印齐亮。
山中所有抽灵阵，断了。
顾玄衡踉跄一步，想抓住我的衣袖。
我退开。
三百年的灵气涌入灵胎，天边雷云被扯出一道裂口。
他却跪了下去。
不是悔过。
是他还扣着那份最早偷走的本源灵气，舍不得吐。
因果劫找到他了。
第一道雷砸下，顾玄衡手里的剑断成两截。
他撑着断剑，抬头喊我。
“长生！我是你师父！”
我站在雷光里，掌心也被烧出一道口子。
自己的登天劫，我一样要受。
只是这次，再没人能把该他受的塞给我。
第二道雷落下。
顾玄衡伏在地上，背脊弓起。
“我还！我都还！”
他张嘴吐出一团青气，又伸手去抓。
抓空了。
修为从他身上一层层剥落。
头发白了，手背皱了，连撑住地面的力气都开始松。
他忽然朝裴承礼爬过去。
“承礼，替为师接一道，只要一道……”
裴承礼拔出肩上的剑，连滚带爬往后退。
“别过来！”
顾玄衡的手停在半空。
裴承礼把剑横在胸前，声音劈了。
“你再过来，我真捅你！”
第三道雷照亮两人的脸。
我抬剑迎上自己的劫雷。
余光里，顾玄衡瘫在碎石中，眼泪混着灰往下流。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明明就差三天。”
【第十章】
第九道雷落下时，我的剑只剩半截。
手掌已经握不住剑柄。
我索性把断剑扔了，双手托住最后一道雷光。
经脉一寸寸烧过，归元草的青纹也一寸寸化开。
它把从九宗追回的最后一股灵气送进灵胎，自己消失了。
我跪在石台上，咳了半晌，才把胸口那口气喘顺。
头顶的云散开。
一道天门出现在山峰上方。
田有财站在台阶下，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认没烧没了，他才敢喊我。
“谢老板，你还喘气吗？”
我朝他伸手。
“扶一把。”
他跑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都飞升了，还得人扶？”
“你跑完三百年欠账，也腿软。”
祝青禾收起最后一根银针，把一卷干净绷带扔给我。
“仙人，自己缠。”
我咬住布头，绕过掌心。
不远处，顾玄衡还活着。
他伏在地上，抬头看天门，眼珠跟着那道光一点点往上转。
“那本来是承礼的……”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不是。”
“从来都是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抓住我的裤脚。
“长生，为师知道错了。你幼时怕冷，还是我给你添的炭。”
我没立刻说话。
他眼里又亮起一点光。
“你记得的，对不对？你第一次练剑，是我握着你的手。你生病，我也守过你……”
我伸手，从他指间抽出衣角。
“记得。”
“所以我给你守了三百年灵脉。”
他张着嘴，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
我站起来，指向旁边的换丹台。
“您给我的那点好，我早就连本带利还完了。”
顾玄衡突然往前爬了一步。
“那你杀了我！”
我看着他。
他咬紧牙关，眼角抽搐。
“让我死在你手里，也算全了师徒……”
一块木牌啪地拍在他面前。
田有财蹲下来，翻开账本。
“别急，师徒账结了，外门的账还没结。”
顾玄衡僵住。
“备用水渠重修，三千弟子的药费，旧矿死伤赔付，焚脉阵毁坏的房屋。”
田有财翻了一页。
“还有你欠铸剑房二十六年的工钱。”
他抬头。
“想走？排队。”
山道上响起脚步声。
天衡台的执契人终于到了。
他们来得不快，却带齐了人证、契册和锁灵链。
这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祝青禾在放出原契影像时，就把九宗私改血契、挟持弟子、破坏凡水的证据送了过去。
领头的执契人展开玉册。
“顾玄衡，侵夺灵脉，伪续魂契，涉嫌杀害供脉者。所余私产、宗产，依契封存。”
顾玄衡猛地抬头。
“我已不是宗主！”
“你是当事人。”
锁灵链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盯着铁链，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另一边，裴承礼扶着石柱往后挪。
祝青禾拦住他，摊开手。
“药谷被你拿走的灵药名册，交出来。”
“我也是被师尊骗的！”
“拔闸芯的是谁？”
他不说话了。
“用外门弟子做转契阵引的是谁？”
裴承礼看向我。
“师兄，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扭头叫田有财。
“记一下，又一个想欠着。”
田有财提笔，在册子上添了名字。
裴承礼忽然扑向我，没走两步，掌心代偿契便牵动了残留的毒雾。
他蜷在地上，抱住腹部，额头撞得石面咚咚响。
祝青禾没蹲下去。
她把一只药瓶放到执契人手里。
“能保命。吃完药，带他去指认私库。”
裴承礼伸手去抓药瓶。
执契人把瓶子收进袖子。
“先走。”
他终于不再喊师兄。
只抱着手腕，跟在锁链后面。
归债台下，韩守岳扶着长老站起身。
他看着我头顶的天门，眼皮颤了几下。
“谢道友，旧事已了，往后仙凡有别……”
我抬手打断他。
“我那份修为，你还了。”
他呼出一口气。
我指向山下赶来的矿工和外门弟子。
“他们的，你们自己算。”
韩守岳回头。
黑压压的人群堵住山道。
有人抱着父亲的牌位，有人拖着断腿，有人举着被克扣了几十年的工契。
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田有财把算盘挂到腰上，冲我拱手。
“老板，借你名头用几日。”
“收账？”
“收账。”
“收成了，先发工钱。”
他咧嘴一笑。
“这话听着才像人话。”
天门里传来一声铜铃。
有人在催。
我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
祝青禾站在台阶尽头，朝我扬了扬药箱。
“还想开药？”
“不是。”
我从衣襟里摸出最后一点灵石，塞进田有财手里。
“三十七块，饭钱。”
田有财数了两遍。
“多了六块。”
“利息。”
他捏着那六块灵石，嘴角一点点咧开，又忽然抬袖擦了下鼻子。
“飞升了别乱借钱，仙界也未必全是好东西。”
“记住了。”
我转身踏上天门前的白玉阶。
走到最后一级时，身后忽然又传来顾玄衡的声音。
他被锁灵链拖着，膝盖擦过石阶，还在抬头喊。
“长生！”
“若再来一次，你还会拜我为师吗？”
我没回头。
“不会。”
天门里站着个抱册子的接引童子。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破了几个洞的衣裳上。
“新来的？姓名。”
“谢长生。”
“来历。”
“下界，讨债的。”
他的笔停了一下。
我也看着他。
“先问一句，入仙界要不要献金丹？”
“不用。”
“要不要替人守矿？”
“不用。”
“要不要签个三百年，最后说我是自愿的？”
童子抬起头，把册子啪地合上。
“你以前到底在哪修的仙？”
我摸了摸腹部。
隔着新缠的绷带，里面的灵胎安安静静。
不会再有人伸手来拿。
我朝童子笑了笑。
“黑店。”
他愣了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先问价。
他把笔往册子上一戳。
“不要钱！”
我咬了一口。
热气顶上鼻尖。
天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缕雷光落在顾玄衡跪着的石阶上。
我没再回头。
只往童子袖子里看了一眼。
“还有吗？”
童子捂住袖口，连退两步。
“你是来飞升的，还是来吃席的？”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朝他伸出手。
“先吃。”
“这回，我坐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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