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时最怕的，不是净身出户，是前妻非要抢我那张彩票。
她带着新欢堵门，认定我想独吞八百万。
我劝她先看期号。
她骂我装穷。
我只好收好离婚证，转身赶去领奖。
她不知道，彩票是我故意买错的。
真正该给我钱的，正搂着她吹牛。
【第一章】
苏蓉把离婚协议拍在登记窗口旁的小桌上。
纸角扫翻半杯豆浆，甜腥味顺着桌沿往下淌。
“陈见川，存款归我，车归我，你带着你的破工具走。”
我先抢救了桌上的证件。
“豆浆六块。还没离干净，这笔共同财产你赔一半。”
她身后的韩承笑出声。
“都到这份上了，还算三块钱？”
我看了看他腕上的表。
“你欠我十八万六的时候，也说零头别算。”
他的笑停在嘴边。
苏蓉把笔塞进我手里。
“今天说离婚，不说工作。”
“行。那就按昨天律师核过的版本签，别临时加东西。”
她翻到末页，指甲敲着签名处。
“八万四存款，车，还有店里我的东西，都写清楚了。你那辆破面包车和工具归你，韩总公司的维修尾款也归你。以后收不回来，别找我哭。”
韩承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维修有质量争议，钱可不是你写进协议就能拿到。”
我伸手。
“哪里有质量争议？盖章验收单带了吗？”
他没接话。
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
“非办理人员不要围在这儿。两位当事人，把内容再确认一次。”
韩承往后退了半步。
苏蓉把椅子拖得刺啦响。
“确认。赶紧办。”
我握着笔，手指抖了一下。
她盯着我的手，嘴角往上挑。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
我把手机上不停跳动的来电按掉。
“我上午没吃饭，低血糖。你再往后拖，我得先分你半块饼干。”
她把包挪远了。
里面真有饼干。
结婚四年，我对她的了解，最终用在了食品侦查上。
工作人员确认完材料，叫我们等叫号。
苏蓉伸手拽住了我的外套。
“两块钱的彩票，你还藏？”
我低头。
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纸。
那是我早上替朋友拍短视频时买的。
我想按回去，苏蓉已经抽了出来。
她把彩票摊平，又点开手机里的截图。
韩承凑过去。
两个人的头越挨越近。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的共同研究腾出学术空间。
“三个号……后面也对。”
苏蓉的指甲开始掐纸边。
韩承拿过手机，扫了一眼。
“八百多万？”
他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桌上。
“先看期号。”
苏蓉把彩票塞进包里。
“难怪答应得这么快！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确实准备好了。那不是中奖票，你把日期——”
“我自己会看！”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上面是前一期的开奖公告。
我抬手想放大日期，韩承先把她的手机压下了。
“有话去外面说，别耽误工作人员。”
他这会儿倒记起公共秩序了。
到了走廊，苏蓉打开协议附件，非要补上一条。
这张彩票及对应的全部权益，归她。
我没立刻落笔。
“拿走可以。我再说一次，不是中奖票。还有，不能损坏原来的协议，也别弄得后面说不清。”
“怕了？”
她把彩票拍照，放大票号，照着抄。
“你以前连十块钱打车费都要报销，现在愿意净身出户，肯定有鬼。”
韩承站在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
“见川，人得讲良心。夫妻一场，别把事做绝。”
我看着那只手。
上个月，我在他公司楼下等维修款，等到晚上十一点。
苏蓉给我发消息，说陪客户应酬，回不来。
那天韩承从地下车库上来，衬衣领口沾着她常用的香水味。
我问他钱什么时候付。
他说先让财务研究研究。
现在，他在研究我的良心。
我把附件发给姚宁律师确认，又让苏蓉把彩票编号核了一遍。
最后写下名字。
苏蓉立刻把纸抽走。
那动作，生怕我突然学会隔空取物。
离婚证拿到手时，手机再次响了。
许有粮在那头喊：“你到底来不来？入场登记快结束了！”
“来了。”
苏蓉堵住我的路。
“急什么？赶着再娶？”
我把证件塞进包。
“赶着领奖。”
韩承当场笑弯了腰。
“彩票都没了，你领什么奖？”
“你先别笑。”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今天最好别关机。有人找你结账。”
【第二章】
韩承的车停在门口。
苏蓉按亮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她特意回头看我。
“你那辆面包车呢？”
“修着。”
“修车的，连自己的车都修不好？”
“医生也不能给自己割阑尾。你非要追求职业闭环，我只能现场拆个轮子给你送行。”
韩承把车门打开。
“上车吧，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苏蓉没动。
她举起手机，对准我的离婚证和脚边的工具箱。
“有些人离婚，只配带走一堆废铁。”
我抬手挡住证件信息。
“别拍证件。还有，工具箱借你摆拍一分钟二十。”
她翻了个白眼，关掉录像。
等他们走了，我蹲下来，从箱子侧袋摸出半块压扁的面包。
刚咬一口，许有粮骑着电动三轮冲到了路边。
车斗里绑着我的检测台。
他摘下头盔，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
“不是吧，哥。人家离婚分房，你离婚分口粮？”
“别废话，走。”
“你不是说今天轻装上阵？”
“对。少了一个长期支出项目。”
他乐得没扶稳车把，前轮撞上路牙。
我伸手托住检测台。
“你要把它颠坏，我今天就真只剩证了。”
许有粮把绑带又勒了一圈。
“我昨晚替你试过，没问题。你那张彩票呢？待会儿补个镜头。”
“苏蓉拿走了。”
他转头看我，嘴还张着。
“那张专门照着上期中奖号码买的？”
“对。”
“你跟她说了没？”
“说了三遍。”
许有粮把头盔戴回去。
“那不能再说了。再说，她该收你咨询费了。”
彩票原本是他的拍摄道具。
他开维修铺，空闲时拍点辨别旧机、看懂维修单的短视频。
这回想讲的是，别只看数字，要看条件。
同样的型号，差一个后缀，配件可能装不上。
同样的彩票号码，差一期，兜里还是两块钱。
他昨晚发来上一期的中奖号码，让我今天买一张，再和开奖公告拍在一起。
号码照抄，期号不同。
两张纸一摆，省得他在镜头前干嚎半天。
现在，纸被苏蓉拿走了。
道理也没送出去。
三轮车开到展馆后门，保安拿着入场表瞅我们。
“送盒饭的去二号门。”
许有粮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烧烤店广告。
“叔，我是技术支持。”
保安又看我。
我把参赛证递过去。
“我也是。”
保安沉默两秒，让开栏杆。
“现在搞技术，伙食不行啊。”
我拎着工具箱进门，接待台的姑娘翻出登记册。
“陈见川，民生设备维修创新赛，决赛选手，对吗？”
“对，来领奖。”
她把一张号码牌推过来。
“先参赛。奖还没评。”
许有粮捂住嘴。
我把号码牌别上。
“提前熟悉一下流程。”
这场比赛，我准备了半年。
决赛第一名，个人奖金三十万。
采购方还会从现场选适配设备，先试用，验收过了再谈订单。
不是到了就发钱。
不是靠嘴就能成交。
昨晚我和姚宁把这一项也写进了协议说明。
我的参赛情况、作品现状，都告知苏蓉。
作品和工具归我，未来参赛收益按约定归我；她拿走存款、车，以及谈妥的其他财产。
苏蓉当时看着那份参赛通知，说：“你要真能拿三十万，我把登记处的门啃了。”
我没让她签这个。
门是公共财物。
接待姑娘给我们指了展位。
我刚抬腿，身后有人喊住我。
“陈先生，麻烦先别安装设备。”
一个戴工作牌的男人走过来，手里夹着投诉材料。
“有企业投诉，您提交的作品可能涉及权属争议。组委会需要您补充说明。”
我握住工具箱提手。
“哪家企业？”
男人翻开第一页。
“承丰智能服务有限公司。”
许有粮先骂出了声。
我看向展厅正中的那块宣传屏。
韩承的照片占了半面墙。
照片下面写着自主研发，行业领先。
我把箱子放下。
“麻烦把他的作品也叫停一下。”
男人抬眼。
“您也要投诉？”
“不是。”
我指着屏幕上的设备。
“那台机器的底座，还欠着我的维修费。”
【第三章】
工作人员没笑。
我也没笑。
因为屏幕上那台机器，连左下角我焊歪的支架都还在。
许有粮凑近看了一眼。
“他挺讲究，连你的手艺瑕疵都完整保留。”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文件袋。
里面是设计草图、购买配件的记录、维修工单，以及比赛初审要求提交的材料副本。
工作人员带我们去了协调室。
韩承二十分钟后到的。
苏蓉跟在他身后，手里换了一杯咖啡。
她看见我胸前的参赛牌，脚步停住。
“你说领奖，是这个？”
“要不呢？街道最佳前夫？”
她把杯盖按得咔一声响。
韩承坐下，没碰我摊开的资料。
“见川，你以前给我们公司做设备，拿公司的技术出来参赛，不合适吧？”
“以前给你们公司修设备。”
我把一份合同推过去。
“独立维修服务合同。按单结算，不是劳动合同。你先把字认全。”
他往椅背上一靠。
“可设备在我们仓库做出来的。”
“你公司的故障筛检底座，在你仓库修的。我的检测台，在我租的工作间做的。”
我翻出设备清单。
“两件东西，编号不同，结构不同。你把壳子喷成一个颜色，它也认不了亲。”
苏蓉插话。
“工作间租金，家里没出过钱？你吃饭不是花家里的钱？”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上午刚确认，工具、样机及所列作品权益按约定归我。你签字时，笔没断吧？”
她想伸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这个能挣钱。”
“通知你看过，金额你念过。你还替登记处的门安排了后事。”
工作人员咳了一声。
“先讨论参赛材料。家庭财产争议，需要另行依法处理。”
韩承把自己的申请书翻开。
“我们不是要奖，我们要保护企业研发成果。”
我低头看了两行。
研发投入八十万元。
研发周期九个月。
项目负责人韩承。
我忍不住抬头。
“八十万？”
他整理袖口。
“研发不能只算材料。”
“确实。还得算胆量。”
我抽出他申请书中的照片，点了点设备侧面的接口。
“你写去年三月完成定型。这种接插件，厂家去年十月才推出。你去年三月怎么拿到的？”
韩承没说话。
我又翻开自己的采购记录。
“我不是让组委会替法院判归属。两件事分开核：我的作品材料是否完整，你的研发陈述是否真实。”
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分开放进文件夹。
“我们会请技术人员核验。争议不能只凭单方一句话定论。”
韩承站起身，把苏蓉也叫到门外。
玻璃门没关严。
我听见苏蓉压着声音问：“他那个真能拿三十万？”
“拿什么拿，材料都卡住了。”
“那他上午抖什么？”
“装的。”
许有粮从袋子里摸出一根香蕉递给我。
“装归装，低血糖不能硬扛。”
我剥开香蕉，手机正好响了。
是赵叔。
他在城南开洗衣店，店里的设备大半由我维护。
“见川，苏蓉说你中了大奖，让大家找她安排庆功宴。真的假的？”
我差点把香蕉咽岔气。
“彩票还没开奖。”
赵叔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都发群里了，说八百多万，韩总那边搞新项目，今天认购维护套餐有折扣。”
我把香蕉放下。
“叔，别付款。她拿着的是当期票，号码抄的上一期。”
“那我把你的话转过去。”
“连原话一起转，别删。”
几秒后，家族群里弹出截图。
苏蓉穿着早上那件外套，举着被纸巾遮住编号的彩票。
韩承站在旁边，背后是展馆入口。
配文说，人生做对一次选择，比努力十年都强。
下面一串祝福。
有人问她具体中了多少。
她回：“先不说，怕有人受不了。”
我直接把当期尚未开奖的公告发进去。
又发了一句：“不是中奖票，不要以此为依据转账。”
下一秒，我被移出了群聊。
许有粮看着我的手机，倒吸一口气。
“知识没学会，学籍先给你注销了。”
协调室门重新推开。
韩承把一份纸按在我面前。
“想继续比赛，把尾款结清证明签了。我撤投诉。”
纸上写着，承丰公司已付清全部费用。
金额十八万六。
我抬头看他。
他把声音压低。
“这是你今天唯一能拿到奖金的路。”
我抓起那张纸，先拍了个照。
“谢谢。”
他眉头一松。
我把照片发给姚宁。
“原来不是质量有问题。”
“是你觉得，拿我的钱堵我的路，还能收一次过路费。”
【第四章】
韩承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把椅子往后一挪。
他抓了个空，手按在香蕉皮上。
许有粮立刻递纸。
“韩总，擦擦。这个不能算你研发的。”
工作人员站起来，要求双方停止争执。
我把那份未签字的证明推回去。
“我配合材料核验。不签虚假收款证明。”
韩承擦完手，把纸团成一团。
“那你慢慢等。”
他说完就走。
苏蓉没跟上。
她盯着桌上的赛事介绍，手指在三十万元那一行停了一会儿。
“你报这个，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我点开聊天记录。
报名链接。
样机照片。
初审通过通知。
她的回复分别是没空、占地方、别做梦。
我把手机转过去。
“你想听哪一次？”
她没看。
“反正结婚期间做的，我肯定有份。”
“财产已经逐项谈过。想改，你找律师，不要找我的嗓子。”
她端起咖啡，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最好别后悔。”
我看向她的包。
“彩票先别拿来筹钱。”
“你管不着。”
门砰一声合上。
许有粮把香蕉皮扔掉。
“你提醒她这么多次，图什么？”
“图以后不用解释我为什么没提醒。”
下午的初测没取消。
组委会核对了我的原始报名材料、公开展示记录和采购凭证，允许我继续参加技术测试。
权属争议另留处理口，奖金发放也要经过最终复核。
我签完确认书，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许有粮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水。
“先过眼前这关。你要是自己做的都修不好，就别怪人家质疑。”
我拧开瓶盖。
“你这个技术支持，主要负责支持谁？”
“支持事实。”
展厅那边，韩承的展位已经围了一圈人。
苏蓉站在宣传板前，正在拍直播。
她把彩票装进透明卡套，举在胸前。
“运气只给敢做决定的人。女人千万别把自己困在没本事的人身边。”
镜头转到我这边。
我抬起手里的扳手。
“别拍我。未授权使用，先谈价格。”
评论区刷过一排字。
苏蓉抿着嘴把镜头收回去。
韩承接过话筒，开始讲新门店的维护套餐。
三年设备维护。
开业折扣。
先交预付款的客户，可以享受更低价格。
一位做设备经销的男人推开人群。
“韩总，货款什么时候结？”
韩承把话筒往下压。
“刘经理，今天活动，咱们回头聊。”
“上周说这周，这周说活动后。你活动倒排得挺满。”
苏蓉把彩票举高了一点。
“这点钱还用催？等我们手续办好——”
刘经理看了看彩票。
“什么手续？”
“领奖。”
刘经理伸手。
“我看一眼。”
她没给。
他直接看向直播画面，放大票面日期，又打开手机查开奖公告。
他的眉毛抬起来。
“这一期今晚才开啊。”
韩承的手从话筒上滑了一下。
苏蓉愣了两秒，点开自己保存的截图。
“号码都一样。”
刘经理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开奖日期不一样。你拿明天的火车票，赶昨天那班车？”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苏蓉立刻放下彩票，把卡套翻到背面。
“陈见川！”
这一声喊得展厅隔壁都转了头。
我正在给检测台接校验线。
手指停住。
“到。没买复活票，回不去上一期。”
她踩着高跟鞋冲过来。
“你故意的？”
“买号码是故意的。告诉你期号，也是故意的。”
我把手机里的提醒记录给现场工作人员看。
“她在群里宣传，我当时就明确纠正过。”
苏蓉的嘴张了张。
周围几部手机还举着。
她伸手去挡最近的镜头。
“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
韩承跑过来拽她。
刘经理跟在后面。
“票不中奖，账也得结吧？”
韩承把苏蓉拉到身后。
“她不懂，开个玩笑。”
刘经理指着宣传板。
“收钱的时候，可没说是玩笑。”
我回过头，继续拧螺丝。
许有粮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你这张两块钱的彩票，教育投入不低。”
我伸手。
“别乐。校验表。”
他低头一找，脸上的笑掉了。
“校验表在你工作间那个黑箱子里。”
我的手机正好亮起。
房东发来一张照片。
工作间的门上，多了一把锁。
【第五章】
我给房东打电话。
他一接就先叹气。
“见川，苏蓉带人来的。她说里面有公司设备，你们闹财产纠纷，我也不敢拦。”
“租约还有四个月。你同意她加锁了？”
“没有！我刚回来才看见。”
我把照片发给姚宁。
她的电话立刻进来。
“别砸锁。带租约、物品清单和购买凭证过去，联系辖区民警协调。对方有产权异议，也不能自行把你整个场地封了。”
我看了眼赛事时间。
明早九点决赛。
设备复核资料，今晚六点前交齐。
现在四点十分。
许有粮抓起车钥匙。
“走，我骑快点。”
“别快。你刚才那个路牙还没给咱俩报销。”
工作间在城南旧厂房后面。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苏蓉站在屋檐下，韩承的司机靠着门抽烟。
我刚走近，她就把一份协议递了过来。
“机器可以拿。先签这个。”
我没接。
“又是什么？”
“你公开说明彩票的事是误会，删掉群里的话，再把之前答应帮韩总处理的售后继续做完。”
“我什么时候答应免费做？”
“不是免费的。你现在不是要拿奖金了吗？”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把纸往前送了一截。
“大家都留点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凭本事挣的钱，能抵他欠我的钱？”
苏蓉把头转向一边。
“你别钻字眼。”
司机吐掉烟头，抬脚碾了两下。
“陈师傅，都是熟人，没必要弄难看。”
我指着锁。
“那你把熟人的门打开。”
他不动。
门里面传出一声猫叫。
我后背绷紧了。
“你们把猫也锁里面了？”
苏蓉低头看手机。
“不就是只捡来的猫，少吃一顿能怎么样？”
我伸手想去扯锁，姚宁在电话里叫了我的名字。
“陈见川，先录像，等人到。”
我把手松开。
铁锁晒得发烫，掌心留下了一道红印。
那只猫是我爸住院那阵捡回来的。
我白天修设备，晚上去病房陪床，它蹲在工作间门口等我。
苏蓉那时嫌我往医院跑得多，问我一个月到底能挣几个钱。
我说等韩承把尾款结了，先把后续康复费补上。
她当着我的面给韩承打电话。
不是催款。
是让他别有压力，说家里的事她能处理。
我那天没砸杯子，也没摔门。
只把她放在桌上的公司庆典请柬翻了过去。
背面是她写的礼服尺寸。
现在，她又站在我门口，替他处理我的事。
民警和房东前后脚赶到。
租约一摆，物品清单一拿，苏蓉的声音就低了。
“我怕他转移财产。”
民警问：“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我拿出上午的离婚证和协议。
民警又问：“这些工具和设备，协议怎么写的？”
苏蓉不说话。
司机把烟盒往兜里塞，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苏蓉，又看了看锁。
“苏姐，要不先开了吧。我老板没说这里面还有猫。”
房东抄起扫帚，拍了拍门框。
“猫还是次要的。你们这锁一挂，我明天还怎么租房？别人以为我厂房封了！”
锁终于打开。
我先把猫抱出来。
它一头扎进我的胳膊，爪子勾住衣袖。
许有粮端来半碗水，猫低头喝得直响。
我把黑箱子搬上三轮车。
苏蓉拦在车前。
“陈见川，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跟我离了？”
我扣住箱盖。
“冷静期都过完了，你现在才发现？”
她嘴唇动了动。
“韩总说你这阵子藏了不少订单。”
“订单不藏。欠款藏在他财务那里，你去翻翻。”
她还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韩承在电话里吼得司机都抬起了头。
“让你拿材料，不是让你跟警察聊到现在！那些客户都在问退款！”
苏蓉握着手机，脸绷住了。
我抱着猫坐上三轮车。
许有粮刚拧车把，后轮一沉。
轮胎瘪了。
他慢慢转头看我。
“技术支持请求技术支持。”
我看着时间，眼角跳了两下。
“把猫给我。你叫车，我借房东的自行车。”
五点五十一分，我背着黑箱子冲进展馆。
接待姑娘看见我，先递了纸巾。
“陈先生，您是来补材料的，还是来渡河的？”
我抹了一把汗。
“先补材料。河等拿到奖金再买。”
【第六章】
校验材料递进去时，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激动。
那辆自行车的车座松了，后半程全靠腿。
许有粮抱着猫赶到，顺手把一袋包子扔给我。
我刚咬破皮，手机又响了。
姚宁说：“韩承给你发律师函了？”
我低头看聊天框。
一份扫描文件。
标题很长，读到一半，包子都不香了。
对方主张我侵犯公司技术成果，要求停止参赛、返还相关设备，并保留索赔权利。
下面还有一段。
苏蓉与承丰公司存在共同经营关系，相关经营债务可能涉及夫妻共同债务。
我把包子放下。
“他这是要把欠我的钱，改成我欠他的？”
“先看证据，不跟标题吵架。”
姚宁让我把苏蓉参与公司经营的时间、家庭账户流水、我和公司的合同一份份整理出来。
“离婚协议不能随便对抗外部债权人。但别人也不能凭你当过她丈夫，就把经营债务全塞给你。有没有共同签名、追认、共同经营或者家庭实际受益，要看具体证据。”
“我没签过。”
“那就先固定你没参与、没收款的证据。还有，你前几次催款的记录别漏。”
我把电脑打开。
许有粮把猫放进纸箱，蹲在旁边喂水。
“她不是说你只会修东西吗？怎么欠债的时候，你业务范围突然拓宽了？”
“社会认可来得比较偏。”
我们把材料排到晚上九点。
最关键的一份，是去年承丰仓库设备改造的验收单。
十八万六，包含零件费、安装调试费，以及后续约定的维修服务费用。
每一项都有明细。
韩承签了字。
苏蓉作为项目对接人，在附页签过名。
她还亲手写了一句，全部验收合格，付款流程已提交。
许有粮盯着那行字，拍了拍桌子。
“前妻留给你的东西，也不全是伤害。”
我把纸收回文件袋。
“这张是原件。你手上有油。”
他赶紧把手举起来。
我们正准备关电脑，门口来了三个人。
赵叔领头。
后面跟着做早餐店的魏姐，还有一家便利店的老板。
他们手里都拿着承丰的套餐合同。
“见川，你帮我们看看。”
赵叔把合同放到桌上。
“对方说，公司现在换技术负责人了，后面的服务都让你做。可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不知道这事。”
我翻开合同。
服务团队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配了一张我在仓库修设备的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衣服后领卷着。
我盯着看了两秒。
“照片倒挺真实，连我没拿到钱的状态都拍出来了。”
魏姐没笑。
她把付款记录推过来。
“三万六。省着攒的。最近蒸柜总出毛病，韩总说签了套餐，你每月都来检查。”
我把合同合上。
“我没有授权他们这样宣传，也没签这批服务合同。钱不是我收的，我不能替他们承诺退。”
赵叔的肩膀往下一落。
“那机器呢？明天早上还得用。”
我看了眼已经装箱的工具。
明天决赛。
今晚还得再过一遍设备。
许有粮没说话，只把包子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
“真有急故障，按正常单子来。我和有粮各看一台，费用先说清。不是承丰套餐履约，也不替他们背服务承诺。”
魏姐连连点头。
“我给，你说多少就多少。”
“先检测。没坏的不修，能等的明天再说。”
赵叔把合同收回去，忽然问：“他拿你的名字收钱，你为什么不去现场讲清楚？”
我指了指文件袋。
“正在准备讲。不能只靠我嗓门大。”
他把手机掏出来。
“那我这儿也有。”
是韩承发给客户的语音。
里面说，我是他的长期合作技师，旧账已经全部结清，新合同也已谈妥。
赵叔又点开下一条。
“苏蓉也说过。她说她能代表你，家里的事她说了算。”
我听完，把语音保存了一份。
许有粮在旁边慢慢坐直。
“这售后做得真周到。”
“钱不付，证据送上门。”
我拿起工具箱，门口的风灌进衣领，后背的汗贴得发凉。
手机上，组委会发来通知。
明早决赛，随机故障盲检。
设备、过程、结果，全程记录。
我回了收到。
韩承也在这一轮。
这回，不用比谁的宣传板大了。
【第七章】
决赛开始前，韩承换了一套西装。
苏蓉坐在嘉宾区，胸前挂着承丰公司的牌子。
我从她面前经过，她抬起头。
“昨晚彩票没中。”
“我知道。”
“一个奖都没有。”
“我知道。”
她把卡套攥成一团。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停下脚步。
“苏蓉，我今天要修八台故障设备，限定九十分钟。你如果没有故障申报，我就先走了。”
她伸手想抓我袖子，又在旁边人的注视下收了回去。
韩承站在检测区外，冲我点了一下头。
“比赛靠实力，不靠嘴。”
我看了看他脚边的设备。
“这句话你终于买到正版了。”
主持人介绍规则。
所有待测设备由第三方封签，故障随机分配。
选手要先完成安全检查，再使用自己的方案定位故障。
评判不只看速度，还看误判率、成本和实际可操作性。
韩承的展示开始得很体面。
他点开屏幕，先放了三分钟公司介绍。
评委提醒：“介绍不计技术分，请进入测试。”
他切到检测界面。
第一台设备接入。
屏幕弹出故障代码。
他照着说明读了一遍。
第二台接入。
还是同一个代码。
第三台也是。
评委把眼镜往下推了一点。
“你这个结果，具体指向哪里？”
韩承扭头找技术员。
技术员按了两次鼠标，后颈冒出汗。
“可能是接口匹配的问题。”
评委指向桌上的适配清单。
“清单昨天确认过，是你们自行选报的。”
韩承伸手去调侧面的旋钮。
我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裤缝上收紧。
那颗旋钮是紧固件。
他拧了半圈，面板松了。
观众席有人把手机抬高。
苏蓉坐直，冲他做了个往回拧的手势。
韩承没看见，又拧了一圈。
面板咔哒落在桌上。
许有粮站在我旁边，喉结滚了两下。
“你修的时候，就没给他写个禁止拆卸？”
“写了。”
“在哪？”
“他拿企业标贴盖住了。”
轮到我，第一台设备顺利出结果。
第二台也过了。
第三台，检测值突然飘了一下。
我重新校验。
还是飘。
现场只剩设备风扇的响声。
倒计时跳了一格。
我拇指按着操作台边缘，汗顺着指节往下滑。
许有粮在隔离线外站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比赛不允许场外提示。
我把手从按钮上拿开，先断开测试，检查连接状态。
昨天来回搬运，校准接口的固定件松了。
不是修不好。
是修它要吃掉时间。
韩承站在对面，终于抬起了下巴。
“自制设备，稳定性还是差。”
我没回他。
从工具包取出校准件，按流程重新检查。
评委问：“还继续用你的设备吗？规则允许改用常规方法。”
我看了眼剩余时间。
“继续。重新校准的时间计入成绩。”
旋钮归位。
校验通过。
第三台结果出来，我没有直接报结论，又用独立测量做了一次复核。
两次数据对应上，我才把报告递出去。
第四台。
第五台。
到第七台，屏幕没有给出确定故障。
我举手申请按规则进行人工复核。
韩承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自动检测吗？”
我没抬头。
“辅助检测，不是自动算命。识别不了就标出来，比乱猜强。”
评委拿笔在记录表上勾了一下。
最后一台设备结束，倒计时只剩两分多钟。
我把报告交出去，掌心贴到桌面上，才发现手腕抖得厉害。
许有粮隔着线冲我竖拇指。
竖到一半，又改成两根手指。
我以为他在说第二名。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两顿饭。
这人连鼓励都带报价。
评审用了四十分钟。
韩承的设备技术成绩不合格，研发申报材料也被要求进一步核查。
我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我还在找水杯。
“个人创新应用组，一等奖，陈见川。”
许有粮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我一口水全喷到他鞋上。
他低头看鞋，再抬头看我。
“这算奖金分红吗？”
我没回答。
台上亮着灯，奖金牌递到我手里，边角压着掌心。
三十万元。
我低头看了两遍。
主持人递来话筒。
“这一刻，最想感谢谁？”
我看向台下的许有粮，又看了眼手机里父亲发来的未接来电。
“感谢帮我运设备的朋友，借我自行车的房东，还有愿意按时付款的客户。”
后排先响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跟着笑。
“看来最后一项很重要。”
“特别重要。”
我把话筒握稳。
“另外澄清一件事。我与承丰公司目前没有新的套餐维护合作，也没有授权对方以我的名义承接这些业务。请大家以双方实际签署的合同为准。”
韩承猛地站起来。
苏蓉伸手拉他，胸前的牌子被椅背挂住。
她刚站起半截，又被拽了回去。
主持人赶紧请工作人员接手核实。
我把话筒还回去。
没说他欠钱。
没骂他一句。
台下那几位拿着合同的客户，已经朝他的方向走过去了。
【第八章】
我抱着奖金牌下台，苏蓉堵在通道口。
她胸牌上的绳子断了半根，捏在手里。
“你非得今天说？”
“今天有人拿着合同来问，我就今天说。”
“韩承已经够难了。”
我停下来，看了她两秒。
“我去医院缴费那天，也挺难。你当时说他公司周转不容易。”
她把断绳绕在手指上。
“那不是一回事。”
“确实。他欠的是钱，我等的是钱。中间就差他把手松开。”
她低下头，视线落到奖金牌上。
“这三十万，你真打算一个人拿？”
“奖金还要复核、办理手续。怎么分，协议写着。”
“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赢，是不是？”
我把奖金牌翻过来，给她看背后的支架。
“这东西是塑料板，不是预言书。第三台设备出问题时，我差点从一等奖候选人变成自行车运动员。”
她不接这句话。
“我现在手里还有一堆事，你不能帮一下？”
“哪些事？”
她抿了抿嘴。
“韩承让我先垫部分退款。”
“你收过钱？”
“我负责对接客户，合同上有我的联系方式。”
“那就把收款、宣传、合同和你签过的文件交给自己的律师，弄清责任。别听他一句垫钱，你就继续往里放。”
她抬起头。
“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往旁边让开。
“那当我没说。”
这次，她没再拦。
我走出展馆，采购方的负责人追上来，递了张名片。
对方姓唐，经营连锁设备服务站。
“陈师傅，你这个台子不能只在比赛里用。我们想做一个试用。”
我把奖金牌交给许有粮。
“先说工况，再说能不能做。”
唐经理笑了一声。
“你不先问采购量？”
“量越大，做错赔得越多。”
他收起笑，打开手机，把几种设备的型号和使用记录给我看。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二十分钟。
最后约好，先做小批试用，测试结果满足合同约定，再扩大采购。
初步预算一百二十万。
不是利润。
更不是当场到账。
材料、人工、售后、税费，都要从里面走。
许有粮抱着奖金牌站在旁边，眼珠子转来转去。
等唐经理走远，他拉住我。
“我能入伙吗？”
“能。先把口水擦了，别滴到财务预算上。”
他用袖口抹了一下嘴。
“你说个条件。”
“劳动报酬和项目分配写清楚，谁投入什么，谁承担什么，别凭一句兄弟。”
许有粮点头。
“太好了。我就怕你说兄弟，亲兄弟一般不给工资。”
我们刚准备回去，姚宁又来电话。
“苏蓉找人发了视频，剪了你上午说赶着领奖那一段，主张你故意隐瞒婚内大奖。”
我打开她发来的链接。
视频里，我拿着离婚证，说赶着领奖。
下一段，是我抱着三十万的奖金牌。
中间整整一天，没了。
标题说丈夫预谋转移财产，妻子被骗离婚。
评论已经有人在骂。
许有粮凑过来看，咬得后槽牙响。
“她是真觉得互联网没有昨天？”
姚宁说：“别跟着发私人信息。把完整视频、赛事时间线、协议相关页整理好，隐去无关个人信息。先要求发布者停止失实传播，必要时走法律程序。”
我靠着三轮车坐下来。
奖金牌横在腿上，硌得膝盖疼。
刚才台上那阵掌声还没从耳朵里散尽，手机里已经有人问，我是不是骗婚。
我想把手机扣下，又重新拿起来。
“有粮，原始视频还在吧？”
“全在。你早上买票的画面都在。”
“那就别骂。干活。”
我们把时间点列清。
彩票购买时间。
开奖期号。
离婚登记完成时间。
赛事规则。
报名告知记录。
协议约定。
决赛和获奖时间。
还有我反复提醒彩票并未中奖的消息。
许有粮负责剪出必要片段，我负责检查有没有泄露他人信息。
姚宁看过后，才发出去。
最后一段，是昨天拍短视频时留下的镜头。
许有粮在镜头外问我：“抄上期号码，这期就能中吗？”
我举着彩票回答：“能保证中奖，我现在就去买全厂的退休申请表。”
视频发出没多久，苏蓉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了。
那边先是一阵乱响。
她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陈见川，韩承说，彩票的事全是我自己编的。”
【第九章】
我没去接她。
先问了一句：“现场有人威胁你的人身安全吗？”
她说没有。
“那你把自己的材料拿好，别再签新的文件。需要律师就找律师，需要报警就报警。”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跟你说话，你也没听。”
她没再出声。
我挂断电话，把最后一份维修凭证发给姚宁。
韩承的反扑没停。
他向采购方发邮件，质疑我的设备来源。
向组委会追加投诉，说我的维修报告不真实。
还让人给几个老客户打电话，说我收了钱就不认售后。
我每收到一项，就补一项材料。
唐经理没替我拍胸脯。
他直接让法务和技术人员来现场，重新核验样机、资料以及试用条件。
“陈师傅，商业合作不能靠同情。”
“我同意。”
我把工作台上的记录本递过去。
“也别靠韩总嗓门大。”
试用合同没签成那天，我在工位上坐到夜里。
许有粮过来，把一碗面放在我手边。
“吃了再弄。”
“你先吃。”
“我吃过了。”
他肚子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
他把面碗往中间推。
“行，融资失败。分着吃。”
我拿了两双筷子。
热气顶到鼻尖，辣椒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许有粮把纸巾拍过来。
“你拿奖前就穷。拿奖后还是穷。这个奖是不是主要改善了你的门面？”
我指了指墙边的奖金牌。
“至少门面能挡风。”
两周后，奖金完成复核，按手续发放。
我先预留了应纳税费和项目开支，再把父亲后续康复的钱单独存好。
试用合同也终于签了。
唐经理特意在首付款前给我打电话。
“复核过了。设备是设备，别人吵架是别人吵架。”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谢谢按合同办事。”
“别急着谢。交付晚了，我照样扣。”
我笑了。
“这话听着比兄弟靠谱。”
真正把韩承堵住的，不是那段彩票开奖视频。
是他自己签过的单子。
十八万六的欠款案件进入诉前调解程序后，姚宁把证据逐项摆到了桌上。
合同。
验收单。
催款记录。
对方承认未付的聊天。
以及他拿来逼我放弃欠款的所谓结清证明。
公司账户被依法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韩承终于主动约谈。
地点在调解室。
他进门时，领带歪着，坐下第一句话还是质量问题。
“陈见川，你修的设备有瑕疵。”
姚宁把验收单推过去。
“请对应具体项目、故障、提出异议的时间及证据。”
他翻了两页，改口说财务没给他看全。
姚宁又把付款审批记录推过去。
他的签名在最下面。
他盯了一会儿，开始按眉心。
“公司现在确实困难。大家都是老朋友——”
我把水杯放下。
“叫我债权人。朋友这两个字，你欠费停机了。”
调解员低头翻材料，嘴角动了一下。
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蓉走了进来。
她没坐到韩承旁边。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另一侧，先看了我一眼。
“这里面是他让我以中奖家庭的名义宣传、让客户预付套餐的钱，还有他改过的文案。”
韩承拍桌子。
“你想清楚再说！”
苏蓉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文件袋按住。
“我想清楚了。你昨天让我签，说所有夸大宣传都是我个人行为，钱也是我私自收的。可收款码是公司的，话术也是你发的。”
“你自己不想挣钱？”
“我想。”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他。
“我承认我想。所以我才把陈见川的话当废话，拿一张没开奖的彩票到处显摆。我自己的责任我去处理，你别把你的也写我名字。”
韩承伸手去拿袋子。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这里处理具体争议，不要抢材料。其他事项请另行依法处理。”
他的手停住，最后缩了回去。
苏蓉又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给供应商签的个人保证。
她看着那张纸，嘴唇发白。
“你说只是走个手续。”
韩承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成年人了，签字不知道看？”
屋里静了两秒。
我看见苏蓉的肩膀往下一塌。
她盯着韩承，手指慢慢蜷起来。
“这话，我也跟陈见川说过。”
没人接她的话。
她坐下，眼泪砸到文件袋上，擦了一次，没擦干，又抽了张纸。
韩承转头看我。
“你现在有奖金，有订单，非要逼死公司？”
“你公司还活着的时候，就没给过钱。”
我把明细往他面前推近。
“零件钱，工钱，垫付款。一笔一笔，不是我的奖金能替你付的。”
他看向姚宁。
姚宁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愿意调解，请提出有履行保障的方案。否则依法继续。”
他低下头，手掌撑在膝盖上。
隔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能不能先撤保全？”
“先履行，再按法律程序处理。”
“陈见川，我以前没把事做绝吧？”
我盯着他。
“工作间那把锁，三十九块九。你要回忆，我把发票也找给你。”
许有粮坐在旁听的位置，肩膀抖得厉害。
韩承转头瞪他。
许有粮举起水杯。
“呛着了，您继续追忆。”
最终的调解方案，没有一句靠口头保证。
首笔付款当场核验到账。
剩余款项明确期限和相应保障，协议按程序办理。
我盯着银行提示，看了三遍。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语音。
“你那个康复费，我问了，先别交太多。爸腿能走，慢慢练也行。”
我按住手机，没外放完。
韩承听见前半句，嘴张开，又闭上。
我收好文件。
“你不用看我。”
“我也不替别人收拾你。”
“谁的钱，你还谁。谁的责任，谁担。”
出了调解室，苏蓉追到走廊。
她想抓我的衣袖，手停在半空。
“见川，对不起。”
我停下。
“我听见了。”
她眼里刚有一点动静，我接着说：“但这不代表之前的事没发生。后面的退款、保证责任和你发过的视频，你都得自己处理。”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就是……我以为换个人，日子就能一下好起来。”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件袋。
“先别换了。”
她抬头。
“先把合同看完。”
【第十章】
新工作间开门那天，许有粮买了一条横幅。
字很大。
热烈庆祝陈师傅恢复单身并实现正向现金流。
我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秒。
“你把前半句裁了。”
“按字收费的，裁了亏。”
“挂着更亏。客户以为我这儿修感情。”
他搬来梯子，把前半句卷起来，用胶带粘住。
风一吹，卷起来的布又散了。
隔壁卖五金的老板站在门口读完，冲我竖拇指。
“业务挺综合。”
我闭了闭眼。
“许有粮，今天你洗碗。”
这地方不大。
前面接单，后面装配。
检测台旁边留出一块区域，专放需要复核的设备。
许有粮想把一等奖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让他挂高一点。
他以为我终于学会宣传。
结果刚挂完，猫就从下面的柜子上跳过去，扒住了塑料板边缘。
牌子当啷一响。
许有粮赶紧接住。
“这可是三十万！”
我把猫抱下来。
“牌子二十多，别吓它。”
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拄着拐杖，替我们拆配件包装。
我过去接他手里的纸箱。
“你歇着。”
他往后缩了缩。
“我拆个胶带，不算返聘。”
许有粮立刻接话。
“叔，陈总现在很正规。拆一个箱子五毛，亲爹也得上考勤。”
父亲低头数了数脚边的纸箱。
“那我已经挣六块了，够给你们买馒头。”
我蹲下来，把他的拐杖靠稳。
“中午吃肉。”
他看着我，手里的胶带停了一下。
“款收回来了？”
“首笔到了。剩下的按手续继续。”
“那奖金呢？”
“留了税，留了材料钱，也给你留了康复费。”
父亲把纸箱放到一边。
“别都花我身上。”
我把采购单递过去。
“放心，大头都花设备上。你的预算没它高。”
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立刻把拐杖握紧。
“这么贵？那这几台我帮你看着，谁都不许踢。”
第一批试用设备交付前，唐经理带人来了两次。
第二次，他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个小时。
不拍照，不夸人，只照着验收清单一项项问。
许有粮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有一项提示信息不够清楚，对方要求调整。
我当场记录，重新排交付时间。
许有粮送人出门后，往椅子上一瘫。
“早知道奖金这么好拿，订单这么难挣，我就报名比赛了。”
我指着墙上的比赛照片。
照片里，他抱着被我喷湿的鞋，一张脸皱成一团。
“你已经参加过了。”
“我这算什么名次？”
“最佳承压零部件。”
他抓起一卷胶带扔过来，我抬手接住，继续封箱。
设备通过试用验收，后续订单才按约定逐批落地。
唐经理打尾款那天，许有粮拿着计算器，把成本从头算到尾。
算完，他把屏幕朝我一转。
“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能按时付工资，能做售后，还能继续接单，就不算少。”
他又按了两下。
“那我能申请一个福利吗？”
“说。”
“下次去客户那儿，别再开三轮了。人家保安今天又问我，盒饭怎么涨价了。”
我把修好的面包车钥匙扔给他。
“开这个。车上工具别乱放。”
他接住钥匙，刚要站起来，门口有人叫我。
是苏蓉。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往里走。
许有粮看了看我，把猫和父亲一起带到后面的装配间。
我放下封箱器。
“有事？”
她把纸袋放到门边桌上。
“之前拿走的，有两份你的维修记录夹在里面。我整理东西时发现的。”
我打开检查。
确实是旧记录。
没有缺页。
“谢谢送回来。”
她看着墙上的奖金牌，又看向门口那条只露出现金流三个字的横幅。
“你现在过得挺好。”
我把记录收进柜子。
“忙，手上还有两个急单。”
她点头，却没走。
“之前那个视频，我已经删了，也按律师说的发了更正。其他人转的，我在联系。”
“我看到了。”
“韩承那边的退款，还在处理。供应商也在找我。我签过的保证，律师说不能当没发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记账本，边角卷着。
“车卖了。之前拿走的存款，也用了不少。”
我没接话。
她把本子放回去，手指在包口停了一会儿。
“那张彩票，我还留着。”
我抬头。
她从夹层拿出透明卡套。
里面的纸已经被折出好几道白痕。
“我后来才想明白，你那天真是在提醒我。”
“嗯。”
“可你越提醒，我越觉得你舍不得。”
我看着那张彩票。
两块钱。
上期的号码。
当期的日期。
这些字，从头到尾都印在上面。
苏蓉把卡套推过来。
“还给你。”
我没拿。
“协议写了，归你。”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几秒后，慢慢收回去。
“你是真不想跟我有关系了。”
后面装配间传来许有粮的声音。
“陈见川！这猫把验收单坐住了，它不让签！”
父亲接了一句：“拿条鱼来，跟它谈。”
我朝里面应了声，回头看向苏蓉。
“我要干活了。”
她捏着彩票，退到门外。
我没关门。
店还在营业。
只是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进来。
中午，许有粮端着饭盒凑到我旁边。
“她把彩票还你了？”
“没要。”
“可惜。”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门口刚装好的收银台。
“裱起来挂那儿，教育意义多强。号码都对，条件不对，一样没钱。”
我把红烧肉盘子往父亲那边推。
“别挂了。咱们这里修设备，不修别人脑子。”
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许有粮忽然掏出手机。
“说到彩票，我昨晚也买了一张。”
我筷子停住。
“你还买？”
“两块钱，娱乐。放心，我看日期了。”
他核对号码，越看坐得越直。
“中了！”
父亲吓得手一抖。
我放下碗。
“多少？”
“五块！”
许有粮拍桌而起。
“今天这顿我请！”
我把买菜的小票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百三十七。
他的屁股缓缓落回椅子。
父亲端着饭碗，等他说下文。
许有粮拿起那张彩票，咽了口唾沫。
“陈总，你看咱们公司的中奖收入，能不能申请亏损结转？”
我把小票塞进他手里。
“不行。”
“刚才你宣布请客的画面，店里摄像头拍得挺清楚。”
他抬头看向墙角。
红灯闪了一下。
我低头扒饭。
这回的肉，终于不用一边吃，一边等人说下个月付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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