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我听见十年后的自己说话，以为发财的机会到了。
他却让我撤回三十万彩礼，说初恋早跟兄弟好上了，钱全拿去买澄川电子。
我骂他神经病。
半月后，酒店门开了，股票也涨停了。
他说：“先别抓奸，看看谁才是新郎。”
【第一章】
三十万元的转账页面，停在支付密码前。
许佳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妈说了，今晚不到账，就当你不想结。”
“周承业已经帮你说了半天，你别让兄弟难做。”
“谢有余，你到底有没有担当？”
我拇指刚碰到屏幕，耳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输密码！”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鼻梁上。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声音吸了口气。
“对，就这个位置。我找你半个月，你给自己开了个瓢。”
宿舍另外三个人都睡了。
我捂住鼻子，坐起来。
“谁？”
“十年后的你。”
“神经病。”
“你高二拿你爸的剃须刀刮腿毛，卡住了，最后说家里进了耗子。”
我摸鼻子的手停了。
“你大一把情书发给辅导员，写的是老师您好，我想申请成为您的男朋友。”
我翻身下床，冲进厕所。
“够了！”
隔壁坑位传来一声咳嗽。
“兄弟，我还没开始。”
我压低嗓子。
“你到底在哪儿？”
“十年后，一间实验室。你上个月参加的神经信号留存实验，记得吗？”
我摸了摸左耳后那枚还没摘掉的贴片。
为了两千元补贴，我参加过学校合作项目，留存脑电信号，佩戴贴片三十天。
协议有十几页。
我认真看过补贴到账时间。
“他们十年后用那份信号做了跨时回传。接收端是你，发送端是我。”
“那你给我报下明天的彩票。”
“我不知道。”
“世界杯？”
“没看。”
“十年了，你混成这样，还有脸联系我？”
那头沉默半秒。
“所以才联系你。”
水管里滴下一滴水。
我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给许佳宜三十万。她跟周承业早好上了。钱买澄川电子，记住，澄川电子。”
我攥紧手机。
“你放屁。”
“我也希望我放屁。十五号中午，金悦酒店六楼，他们订了会议套房。你会看见。”
“凭什么等十五号？”
“那是我记得的日期。旧事已经发生过，你要是改了路，我就不知道新路上有什么。”
声音开始断续。
“每天零点十七分，最多一分钟，只能联系到贴片试验结束。别指望我随叫随到，也别……”
后半句没了。
我对着墙叫了两声。
隔壁那人提起裤子。
“兄弟，要不你先打个电话给家里？”
我还真打了。
我妈接得很快。
“钱收到了吧？赶紧给佳宜转，别耽误人家睡觉。”
“你们还没睡？”
“你爸洗手呢。”
电话里传来水声，我爸咳了两下。
“这个油怎么洗不掉，明天拍照，人家姑娘家看见多不好。”
我爸在县城修电机。
那三十万，是他修坏了两副护腰才攒出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余额，喉咙发紧。
“妈，我先不转。”
“怎么了？”
“收款账户不是她爸妈，是周承业公司的。”
电话那头的水停了。
“彩礼为什么给别人公司？”
“她说，她妈投了周承业的项目，转过去算两家一起入股。”
我妈隔了两秒才开口。
“有余，你先问清楚。”
我挂断电话，退出支付页面，把三十万原路转回我妈账户。
许佳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怎么撤了？”
“你先把收款用途写清楚。”
“谈了四年，你现在跟我写字据？”
“谈四年，也没谈出个公司账户来。”
她声音拔高。
“谢有余，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钱？”
我鼻梁还疼，拿纸巾按着。
“我现在觉得，你图我转账方便。”
电话被挂了。
三秒后，周承业发来语音。
“老谢，你这事办得可不爷们儿。”
我点开他的头像。
朋友圈第一条，是他站在一辆豪车旁，配文男人必须靠自己。
我把照片放大。
车窗上贴着租赁公司的二维码。
我看了半天，给他回了一句。
“车靠谁？”
【第二章】
第二天，周承业在食堂堵住了我。
他把车钥匙拍在桌上，正压住我两块钱的油条。
“兄弟，我不跟你计较昨晚的话。”
我把油条抽出来。
“那你先跟早餐计较完。”
许佳宜坐在他旁边，摘下口罩。
“我一晚上没睡。”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冰咖啡。
“我也是。”
“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
“少喝点，容易更睡不着。”
周承业抬手拦住她。
“老谢，我知道你家挣钱不容易。所以我才把你往上拉。”
他抽出一份文件。
“公司给你百分之二十的技术股，你以后当技术负责人。佳宜的彩礼放进来，算你们小两口的共同投资。结婚、创业，一步到位。”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处贴着彩色标签。
“这份我带回去看。”
周承业按住纸。
“都是兄弟，有什么可看的？”
“就是因为是兄弟，才看看你给我的股份是不是少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许佳宜把吸管戳进杯子。
“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以前没钱计较，现在突然要计较三十万，我业务不熟。”
隔壁桌有人呛了口豆浆。
周承业盯了那人一眼，把文件收回去。
“技术股的事先放放。仓库测温那个项目，源代码你发我，我下午见客户。”
我毕业设计做的是低功耗测温设备。
周承业借走演示样机，说帮我找实习机会。
当时导师专门让他签了借用单，写明只用于展示，不得擅自商用。
“展示可以，商用要重新办授权。学校那边也要签字。”
“你就一学生作品，谁有空偷你的？”
“那你别要。”
他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许佳宜踢了我一下。
“承业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能不能别让人下不来台？”
我想问她，咱们是哪两个。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证据没有，先吵起来，除了让他们换地方，没别的用。
我抽出手机，点开另一笔转账。
“你上个月替我买传感器的一万八，供应商收据呢？”
许佳宜眼皮一跳。
“人家还没开。”
“那给我供应商电话。”
“你审犯人呢？”
“我审采购。”
周承业把钥匙揣回兜里。
“我帮你催。十五号中午来金悦酒店，客户也在，别穿你那件洗变形的衣服。”
我咬到半截的油条，停在嘴边。
十五号。
金悦酒店。
他伸手拍我的肩。
“机会摆面前，别不识抬举。”
我低头把油条吃完。
“行，我去。”
那天上午，我用自己的兼职积蓄，买了一万元澄川电子。
没动爸妈的钱，也没把剩下的积蓄押进去。
买完跌了两毛。
我盯着亏损，截了张图。
晚上零点十七分，那声音一响，我就问他。
“你是不是十年后混传销去了？”
“怎么了？”
“亏两百。”
“我让你买，又没说当天涨。我是后来翻账单才记住这只股票的。”
“那你还让我全买？”
那头喘了口气。
“我刚接通，脑子里全是那三十万。想让你把钱赶紧挪走，是我说急了。”
我靠着厕所门。
“我只买了一万。”
“对。别听见未来两个字，就把脑子寄存了。”
“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回传会头疼。今天状态不好，别问太多。”
我攥着手机，嘴里的话换了一个。
“爸妈呢？”
那头安静了几秒。
“都在。爸腰不好，你少让他搬重的。”
“我以后欠了多少？”
“先别问这个。你帮周承业签过字没有？”
“竞赛报名、样机借用，别的没有。”
“记牢。任何写着保证、回购、个人偿付的纸，都别签。法定代表人不等于自动背债，但你当年另外签了一份个人保证。”
声音开始发虚。
“那张纸，比她出轨……”
通话断了。
我在厕所站了一会儿，回去把电脑里的项目记录、邮件和借用单，各备份了一份。
室友郑大志翻身看我。
“半夜备份？你论文要炸？”
“人生要炸。”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那先把欠我的九块五还了。”
【第三章】
接下来半个月，许佳宜换了三种打法。
先不理我。
再发朋友圈，说陪男人长大不如养条狗。
最后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爸时，没关免提。
许佳宜说：“叔叔，我不是嫌您修电机丢人，可有余毕业了，总不能也围着一身机油转吧？”
我爸笑了两声。
“是，他读书就是为了少受点累。”
“承业给他机会，他还处处防着人家。你们家条件这样，他再不抓住机会，拿什么结婚？”
我妈后来把这段录音发给我。
没配文字。
我听完，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很久。
想打电话骂她，又把号码删了。
我给我爸打过去。
“爸，十五号你别来。她要是联系你签任何东西，都等我看过。”
我爸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他问：“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把牙咬住，直到下颌发酸。
“你上次修好的电机，人家夸你没有？”
“夸了，说换新的得两万多。”
“那谁嫌你丢人，谁自己搬两万块去。”
我爸在电话里笑出声。
我没笑。
十五号中午，我穿着洗干净的衬衫，到了金悦酒店。
周承业发来房号，让我先去套房拿资料，再到隔壁小会议室。
电梯刚到六楼，许佳宜又催。
“到了没有？别让大家等你一个。”
我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老公，这条项链能不能别摘？我都戴上了。”
我的手停住。
门没关严。
周承业站在玄关镜前，低头替她扣耳坠。
“你戴着去，他问谁送的，你怎么说？”
“就说我妈给的。”
“你妈给你买三万多的？”
“他又不懂。”
许佳宜抱住他的腰。
“那三十万要是拿不到怎么办？”
“他爸都答应过来了。老的比小的好说话。”
我指尖一点点发凉。
走廊空调吹得衬衫贴在背上，屋里有香水味，餐车的轮子从身后轧过去，吱了一声。
周承业抬起头。
我们隔着门缝对上眼。
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我推开门。
许佳宜松手太快，耳坠掉在地毯上。
她弯腰去捡，又撞到周承业的下巴。
两个人一人捂头，一人捂嘴。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我来得不是时候？”
周承业把她往旁边让了让。
“老谢，你听我解释。”
“你先把嘴擦了，口红印影响我理解。”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许佳宜先开口。
“就算你看见了，也不代表你可以这么羞辱人。”
我看着她。
“我还没开始呢，你先预约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交易软件弹出提醒。
澄川电子涨停。
我低头看那片红，再抬头看这两个人，笑了一声。
许佳宜往后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
“有人半个月前就告诉我，你们会在这儿。”
周承业的喉结滚了一下。
“谁？”
“先不急。你叫我来拿什么？”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又收了回来。
我把那份贴着标签的合同抽出来。
前面是技术服务合作。
后面夹着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保证范围包含预付款返还、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合理费用。
金额上限，八十万。
保证人那一栏，填着我的名字。
另一份备选表格上，填着我爸的。
我捏着纸，指节发白。
“这就是你们说的，让我少走十年弯路？”
周承业伸手来拿。
“版本拿错了。”
我避开他的手，走出套房。
小会议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核对资料。
她抬头看我手里的合同。
“谢有余？技术负责人？”
“目前不是。您是？”
“唐见微，客户方项目审查。我需要核实，你是否愿意作为个人保证人。”
“我不愿意，也从没同意过。”
她笔尖停住，翻开文件夹。
“那就先不签。周总说，你跟许女士的家庭关系也需要披露，所以我们还在等补充资料。”
我刚要回答，旁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先问了一句。
“许女士，您丈夫怎么没一起过来？夫妻共同保证那页还差他签字。”
许佳宜追到门口，脚步猛地停了。
我看着工作人员。
“她丈夫？”
工作人员举起已经提交的身份关系核验页。
“周承业先生啊。两个月前登记的，资料不是他们自己交的吗？”
周承业站在许佳宜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低头看手里的八十万保证书。
原来不是女朋友跟兄弟好上了。
是别人两口子，一起给我介绍了份终身还款的工作。
【第四章】
会议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看向许佳宜。
“你结婚了？”
她抓着包带，没说话。
周承业挤出一句：“这事有原因。”
“行，你说。我想听听，你们领证是为了帮我预约吗？”
角落里有人把水喷进了杯盖。
唐见微抽了张纸给他，转头问周承业。
“我们只讨论项目。你在申报表里写谢先生自愿提供个人保证，现在他否认。怎么回事？”
“年轻人，吵架闹情绪。”
周承业来搭我的肩。
我往旁边挪开。
“手拿走。再搭下去，我怕你把我也登记了。”
许佳宜眼眶里积了水。
“有余，我本来想毕业后跟你说。”
“毕业后？钱到账后吧。”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把话说这么难听？”
“那你挑个好听的。骗婚？骗钱？还是两口子联合招聘冤种？”
她嘴唇发抖，扭头去看周承业。
周承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老谢，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一码归一码，项目是真的。客户就在这儿，八十万预付款也是真的。你签字，技术股照给。”
唐见微合上笔帽。
“预付款取决于审查和验收，不是今天坐在这里就会打款。”
周承业嘴角僵住。
我翻开合同，一页页拍照。
“我对这次涉及我身份的沟通录音，几位有没有异议？”
唐见微把自己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们也有会议记录。”
许佳宜伸手挡了一下镜头。
“你留这些想干什么？”
“留住咱们最后一点共同回忆。主要给律师看。”
周承业开始敲桌子。
“你别把自己当回事。没有我的渠道，你那点破设备能卖给谁？一个修电机的儿子，还真把自己当科学家了？”
我按住翻动的纸。
“我爸修电机，坏在哪儿，修哪儿。你这人坏得不太集中，他可能没办法。”
唐见微抬手压了压嘴角。
周承业把椅子往后一踢。
“你给我滚出去！”
“会议室是客户订的。”
唐见微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需要出去冷静的是你。”
他的椅背撞到墙上，咚的一声。
许佳宜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先别吵。”
我没看他们，直接问唐见微。
“你们目前收到过哪些以我名义提交的文件？”
她抽出三份扫描件。
技术能力承诺。
设备演示授权。
项目成员说明。
第一份末尾，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笔最后向上挑的余字。
“这份不是我签的。”
周承业立刻说：“你参加比赛时签过，忘了？”
“比赛报名表，不是商业承诺书。”
唐见微拿起文件，对着电脑核查。
“这份先标记争议。原件和授权依据，周先生补交。”
“他现在反悔，你们也信？”
“我信证据。”
我把导师签字的样机借用单发给她。
“这是目前真实存在的展示授权。商用授权没有办过。后续需要核查，我配合。”
周承业盯着屏幕，拳头攥了起来。
我把最后一张保证书拍完，放回桌面。
“许佳宜，我那一万八采购款，三天内给我供应商收据，或者退款。聊天里写着用途，别拿恋爱消费糊弄我。”
她抹了一下眼角。
“我们四年，你就记着钱？”
“我还记着你结婚没请我。这样，礼金从一万八里扣两块，你退一万七千九百九十八。”
会议室里，有人把脸埋进了文件夹。
我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承业抬了抬下巴。
“想通了？”
“没有。酒店停车券给我一张。”
唐见微看向我。
“你开车来的？”
“没有，我骑共享单车。问问能不能折现，今天情感投资失败，想控制一下沉没成本。”
她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我。
“这个可以带走。”
我拿着水出门。
走进电梯，手才开始抖。
瓶盖拧了三次，没拧开。
电梯门再次打开。
唐见微站在外面，把另一瓶已经拧松的水递过来。
“还有个事。”
我抬头。
“周承业说，你最近在向同学募集项目资金。”
瓶身被我捏得咔一声。
“我没有。”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一张宣传图上，我穿着学校实验服，站在测温设备旁。
下面写着，谢有余技术担保，保本年收益百分之二十。
我看了两秒。
“他这是嫌我欠得还不够专业。”
【第五章】
我到宿舍时，门口站了七个人。
郑大志堵着门，怀里抱着我的电脑。
“先说好，打架归打架，这台电脑论文还没保存。”
一个同班男生看见我，冲过来抓住我袖子。
“谢有余，钱什么时候退？”
“什么钱？”
“别装了。周承业说你把大家投资的钱拿去炒股，佳宜劝你，你还跟她分手。”
他举起手机。
群里已经传开一张截图。
上半截是我股票账户的红色收益。
下半截是许佳宜发的消息。
陪你四年，没想到最后输给了钱。
我认出那张收益截图。
上午我在酒店打开账户，她站在旁边，拍了我的屏幕。
郑大志从我身后探出头。
“你炒股赚三百多万？”
“那是软件推送的市场成交额。”
“我就说，你要有三百多万，还能把洗衣液兑水兑出三代同堂？”
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交易记录打开，只展示这笔入金和持仓。
“一万元本金，我自己的兼职工资。谁给我转过钱，拿记录出来。”
那个抓我袖子的男生翻出转账。
收款人，承业智联。
另一个人的收款人，是许佳宜。
还有三个人把钱转给了周承业个人。
没有一个进过我的账户。
有人开始往后缩。
“可是宣传图有你。”
我把比赛原图调出来。
原图下方，印着学生作品展示，非商业产品。
宣传图把那一行裁掉了。
“谁承诺保本，谁给你们签协议？”
“周承业。”
“那就找他核对。我的照片不是收款码，扫我脸也扫不出钱。”
郑大志把电脑放下。
“都别急着吵，先建个登记表。转账时间、金额、收款人、对方原话，一人一行。”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处理事？”
“我社团收过班服钱。差八块，能吵出两个股东派系。”
七个人挤进宿舍。
半个小时后，表格合计十二万六千元。
有人投了兼职存款。
有人用了准备交租的押金。
刚才抓我袖子的男生，手里攥着六千元转账单，低着头。
“他说你拿过奖，老师也认识他，我才……”
我把纸杯推过去。
“先保存原始聊天，别只留截图。也别把别人的身份证发群里。我们一条条核对。”
郑大志抱着一包瓜子坐在旁边。
“我负责记录。”
“你能别嗑吗？”
“手抖，给自己找点事干。”
我伸手摸了一把。
我也抖。
当天傍晚，周承业给我打电话。
“你拉群什么意思？”
“售后回访。”
“那些钱是正常投资，有亏有赚，你不懂别瞎掺和。”
“那保本是谁写的？”
“业务员写错了。”
“你公司业务员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
我替他答。
“许佳宜。你太太。”
他呼吸声加重。
“老谢，做人留一线。你把项目搅黄，大家的钱才真拿不回来。”
“钱去哪儿了？”
“研发、差旅、客户维护，做生意不要成本？”
我想起那条三万多的项链。
“客户脖子挺贵。”
他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新的帖子出现了。
说我因爱生恨，窃取创业团队技术，恶意向客户举报。
配图是我穿着实验服的照片。
评论里有人骂我穷酸，有人让我别耽误别人结婚。
郑大志越看越上火。
“我开小号骂回去。”
我按住他手机。
“先存证，再联系平台。你一开口，人家截图就是受害者遭网暴。”
“那你干什么？”
我翻出学校法律援助的联系方式。
“我开大号，请个会说话的。”
第二天，律师钱自强坐到我对面。
他听完，摘下眼镜揉鼻梁。
“感情纠纷和财产问题分开。你没收到投资款，不代表不用核清有没有授权、有没有参与承诺。签名争议也要固定材料，不能只靠你一句不是。”
我点头。
他又问：“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我的钱拿回来，他们别再用我名字收钱。该退谁的退谁，该查什么查什么。”
“行。”
他翻开本子。
“先别在网上骂。”
“我没骂。”
“你那句已婚人士不要占用未婚提款机，删掉。”
我握住手机。
“这句也不行？”
“事实可以写。评价尽量收着。你是来解决事，不是来参加脱口秀。”
郑大志在旁边举手。
“那我说呢？”
钱律师看了他一眼。
“你也坐下。”
【第六章】
接下来两天，我白天跑实验室，晚上整理材料。
导师听完，先把周承业当初的借用申请翻了出来。
“我当时是不是说过，商用另签？”
“说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啰嗦？”
“老师，我现在觉得您应该刻碑上。”
他拿文件夹敲了我一下。
“先把研发记录导出来。”
学校服务器保留着我的提交时间、测试日志和指导记录。
周承业宣传材料里的核心界面，甚至还有我测试时没删掉的提示语。
设备离线时，屏幕会显示，别看我，先检查插座。
导师看了半天。
“你写程序还兼职相声？”
“测试太困，提神。”
“以后提神别写进正式版本。”
我把原始记录交给钱律师，又联系平台保存侵权页面。
唐见微发来一段客户现场的视频。
周承业新做了一批测温设备，外壳换了颜色，宣传续航两年、五秒报警。
我看见设备侧面的电池仓，坐直了。
“这批他改过参数？”
“他们说独立升级，跟你无关。”
“能提供测试样品吗？正式走借测手续，不拆封的也可以。”
“可以，但双方到场。后天做公开验证，供应商、项目负责人都在。”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他们说原始商业授权在公司保险柜里，签字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
“请他们带原件。”
夜里，未来的我准时出声。
我把酒店、已婚、投资宣传图和签名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话有点慢。
“我当年是后来打官司，才知道他们登记的时间。他们当着我哭，说钱都压在项目里，我就想着先把项目救活。”
“于是签了保证？”
“嗯。”
我捏着耳后贴片。
“你可真是救苦救难。”
“别骂了，我这些年一直在自评。”
“你记得后天的验证会吗？”
“我那时候没闹开，没有验证会。只记得后来西区冷库出过事故。”
“这次是东区，室内测试。”
那头停了一秒。
“那已经不一样了。别照着我的旧路找答案，查你手里的东西。”
我打开视频，盯着新设备的状态灯。
“你后来为什么一直没翻过来？”
“急。欠钱以后，别人说哪儿能挣钱，我就往哪儿钻。加上几笔账没弄清，越弄越乱。”
他吸了口气。
“我今天约了个律师，重新查当年的合同。给你指路，我自己也不能光在后头站着。”
我笑了一下。
“收费贵不贵？”
“贵。还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怎么说？”
“说二十二岁的我嫌我没出息。”
通话断了。
我摸了摸发烫的耳后，关掉电脑，去接水。
手机亮起。
是我爸发来的照片。
两张到市里的车票。
我立刻拨过去。
“不是让你别来吗？”
“周承业打电话，说你在酒店闹，客户生气了，让我来劝劝。”
“你信他？”
“我信你。”
我爸那边传来拉卷帘门的声音。
“你要真想乱来，就不会先提醒我别签字。再说，维修款我收回来了，三十万没动，家里不缺这两张车票钱。”
我捏着纸杯，半天没开口。
我爸又说：“你妈还蒸了包子。”
“带几个就行。”
“她说你一个宿舍四个人。”
第二天，我在车站接到他们。
我妈拎着保温袋，我爸背着工具包。
“您来旅游还带这个？”
“习惯了。”
他把包放下，揉了揉肩。
“你那设备，我能看懂不？”
我打开测试视频。
他看了两遍，指着一个指示灯。
“这不是一直在休眠吗？灯醒着，机器没醒？”
我把视频拖回去。
一遍。
两遍。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他赶紧摆手。
“我就随口一说，不懂你们大学里的。”
我拉起他的工具包。
“爸，明天跟我去一趟。”
“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修电机的怎么给大学生上课。”
【第七章】
验证会当天，周承业穿了套新西装。
看见我爸，他先笑了。
“叔叔，这种专业场合，您来听可能吃力。”
我爸把工具包放到脚边。
“没事，我以前也听过废电机响。”
郑大志在我身后倒吸一口气。
“叔叔比你有天赋。”
周承业嘴角抽了抽，转身去接客户负责人罗建设。
罗建设进门先问：“今天能测清楚吧？冷库里放的是货，不是你们的嘴。”
唐见微把流程投到屏幕上。
使用同批密封样品。
现场开封。
标准温度源校验。
原始采样、上报时间和报警时间分别记录。
全程留档。
周承业抬手指向自己的展板。
“两年续航，五秒报警，我们已经做到了行业前面。”
我拉开电脑包。
“那今天正好验一下。”
“你懂测试条件吗？不是随便拿个吹风机吹就算测试。”
我爸默默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回包里。
郑大志瞄了一眼。
“叔叔，您真带热水来啦？”
“本来想喝。”
测试人员接好设备。
周承业的展示屏上，温度稳定地跳动，曲线平整。
他抱起胳膊。
“看到没有？实时。”
唐见微问：“原始采样报文在哪里看？”
“后台。”
“请打开。”
他招呼技术员。
那技术员点了三次，才找到页面。
最新一条有效采样，停在四十七分钟前。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承业立刻说：“网络延迟。”
测试人员指了指旁边的对照设备。
“同一网络，对照设备数据正常。”
“那就是后台显示问题。”
我没接话，把自己带来的演示样机接上。
刚通电，扬声器突然响了。
“亲爱的业主，你的货热得想辞职。”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僵在原地。
郑大志抓住桌沿，肩膀直抖。
“你不是说删了吗？”
我咬着牙。
“删了屏幕提示，没删语音。”
周承业终于找到机会。
“这就是你的专业？”
我按掉声音。
“我承认它嘴碎。现在看它办不办事。”
温度源升到预设阈值。
我的样机先闪灯，再弹出报警记录。
周承业那台，屏幕还在按固定节奏刷新小数位。
一分钟。
两分钟。
技术员的鼠标越点越快。
罗建设伸出手。
“别点了。温度已经过线，设备为什么没报？”
周承业走过去，挡住屏幕。
“可能这批有个别样品故障。”
唐见微让测试人员换了两台。
结果相同。
我爸盯着电流表，指了指。
“这电流一直没上去，采样那部分压根没干活。”
技术员抹了把额头。
“为了续航，我们把唤醒间隔调长了。”
周承业猛地转头。
“闭嘴！”
那技术员脖子一缩。
唐见微把笔按在桌上。
“调到多长？”
“六十分钟。”
罗建设把眼镜摘了。
“六十分钟采一次，你给我承诺五秒报警？”
周承业抓起一份宣传册。
“算法可以预测温度趋势。”
我看了眼屏幕。
“你这不是预测，是祝愿。”
郑大志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承业拍桌子。
“谢有余，你别得意！原来的程序就是你写的，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
我调出版本记录。
“我原始设计里，高频监测和省电模式各有明确适用条件。你改了采样间隔，又删了离线提示，换成界面自动刷新。今天测的是你卖给客户的版本。”
唐见微看向技术员。
“修改记录能提交吗？”
技术员盯着桌面。
“能。”
周承业抬手要去关电脑，被罗建设挡住。
“设备和记录先封存。你答应过现场验证，现在别碰。”
周承业站在原地，额头冒出汗。
我以为他会继续骂。
他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到我面前。
“那授权呢？你自己签字同意商用，现在想趁火打劫？”
纸滑到桌边。
上面的签名，确实跟我的一样。
我伸手去拿，钱律师先用文件夹压住了边角。
“先确认，这是原件吗？”
周承业咬着牙。
“当然。”
钱律师看向我。
我盯着那个余字，忽然认出了签名下方一个很淡的小点。
那不是笔迹。
是我当年比赛报名表扫描时，纸上粘的一粒黑芝麻。
我早饭在实验室吃过烧饼。
导师为这事骂过我半小时。
我抬起头。
“这份文件，请你别再拿回去了。”
【第八章】
周承业伸手抓纸。
钱律师没有跟他拉扯，只拿出手机，对文件现状和会议桌进行了拍摄。
“双方对真实性有争议，建议共同封存，由有资质的机构核验。你是否同意？”
“我凭什么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但刚才你当众说这是原件，会议有记录。”
我打开学校存档的报名表。
签名。
芝麻点。
连扫描时留下的浅灰边缘都在。
唐见微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大。
周承业的下颌绷紧。
“文件都是员工整理的，我不知道怎么弄的。”
钱律师看着他。
“那请提供整理人员和原始签署过程。”
他开始翻手机，翻了半天，没拨出号码。
罗建设把合作意向书收了起来。
“八十万预付款暂停。前期已经付给你们的六万样品及测试服务款，按合同核对结算。你们承诺的能力、授权和样品，到现在没一项说清。”
周承业追到门口。
“罗总，给我两天，我能改。”
“我给过你时间。你拿时间改的是签字。”
门关上了。
周承业转身看我，眼白里爬着血丝。
“你非得把大家都逼死？”
我把文件放好。
“你拿别人名字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别人活不活？”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爸提起工具包，站到我旁边。
包里的扳手碰了一声。
周承业脚步停了。
我爸把包口拉好。
“别误会。我赶公交。”
那天下午，我们和几名出资同学一起去提交材料。
接待人员逐项询问收款、用途、承诺及资金去向。
我坐在椅子上，把所有时间重新说了一遍。
没有谁听完就拍桌子抓人。
也没有人因为一张对比图，直接认定一切。
原始聊天、转账记录、合同来源、授权情况，都要查。
我说得口干，捧着纸杯喝水。
郑大志在旁边核对表格，连瓜子都没敢带。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爸把保温袋塞给我。
“吃口包子。”
我咬了一口，肉汁烫到舌尖。
鼻子突然发酸。
我低头嚼着，没抬头。
我爸看着路边的车，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没动手，挺好。”
“我差点。”
“差点就差点。你这手拿来挣钱，别拿去给人赔钱。”
我妈把纸巾塞进我兜里。
“还有两个，给大志。”
郑大志立刻站直。
“阿姨，我其实三个也能承担。”
我妈又拿出一个。
我爸叹了口气。
“我的。”
晚上十点，许佳宜在校门口等我。
她摘了那条项链，脖子上留着一道浅印。
“我们谈谈。”
钱律师提前提醒过，不要单独去封闭场所，不要收来历不明的钱，更不要随手签和解。
我选了门卫旁边亮着灯的长椅。
“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六万。你把授权补上，再发个声明，说签字是误会。承业那边还能救。”
我看着卡。
“六万买我的授权，还是买我的嘴？”
“你不是缺钱吗？”
“缺。但我还挑钱的来路。”
她指尖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恨我。你冲我来，别毁他的事业。”
我笑了一声。
“你挺会安排。让我当男朋友的时候掏彩礼，让我当受害者的时候还得有针对性。”
她的嘴张了张。
“他也不容易。他家根本没那么多钱，公司靠借的撑着。你们都拿过奖、能找工作，他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拼。”
“所以他靠我的签字拼？”
许佳宜抬手擦眼睛。
“我原本想等他拿到投资，把你的钱还你，再跟你说清。”
“你把这句话记好，跟办案人员也这么说。尤其是哪笔钱、谁收的、怎么花的。”
她抬起头。
“你真报了？”
我把卡推回去。
“资料已经提交，后面怎么认定，按查明的事实来。”
她站起来，包带从肩头滑下去。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周承业也说过。你们夫妻共同财产里，还包括台词？”
她转身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周承业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他签没有？明天投资人来，你让他必须到。你收的那些钱，你自己想办法！”
许佳宜站在路灯下，一动没动。
我看见她捏手机的手指一点点发白。
她回过头，问我。
“如果我有收款账本，还有他让我做宣传图的聊天，你们要吗？”
我没走过去。
“交给负责核查的人，留原始记录。你做过的事，也一样要说清。”
她嘴唇动了两下。
这一次，没有再提四年。
【第九章】
周承业没有取消第二天的融资洽谈。
酒店还是那家酒店。
背景板上印着，承业智联，未来已来。
郑大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他这未来不太愿意来。”
我爸问：“我穿这件行吗？”
他换了件衬衫，袖口还没放平。
我伸手替他捋好。
“行，比他们合同干净。”
这次不是我主动找上门。
投资方在尽调时发现争议，要求项目相关人员当面核实。
唐见微带着测试记录来了。
钱律师带着授权材料来了。
三名学生出资人代表也来了。
周承业看到门口这一排人，笑容卡在脸上。
“我请的是项目相关人员。”
郑大志举起文件袋。
“都是相关的。你欠得挺均匀。”
投资方负责人姓陈，坐下后没听开场致辞，直接把宣传册翻到技术团队那页。
“谢先生，这是你授权使用的履历？”
“我允许过一次学生作品展示，没有同意融资宣传，也没有承诺个人担保或保本收益。”
“核心技术有商业授权吗？”
导师通过视频接入，出示了项目权益约定和学校的授权流程。
“目前没有向承业智联签发商业许可。学生个人也无权绕开共同权利人的约定单独签发。”
陈总抬头看周承业。
“你上周告诉我，手续已经齐了。”
周承业伸手去倒水。
杯口碰着壶嘴，叮叮响。
“内部流程晚一点，不影响技术落地。”
唐见微把测试报告推过去。
“我们已经暂停采购。三台随机样品均未达到承诺指标，原始记录和样品已留存。具体责任仍在核查，不建议把这笔订单当成确定收入。”
陈总往后靠了一下。
“那你报给我们的八十万预付款收入，也没有到账？”
“只是时间问题。”
“你给我看的到账截图呢？”
周承业拿水壶的手猛地停了。
半壶水倒在桌布上。
服务员过来收拾，他一把把纸巾抽走，擦得纸屑满桌。
“财务做报表，可能用了预计数。”
陈总把手机放到桌上。
“银行入账短信也能预计？”
房间里没人再碰杯子。
周承业终于抬头看我。
“都是他。他见项目要成了，临时要加钱。我不答应，他就联合客户压我。”
我没跟他吵，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第一次要求查看合同、核对采购款的时间。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们结婚。这里是你第一次把我名字放进担保文件的时间。先后顺序，大家可以自己看。”
学生代表把转账单放在旁边。
“我们也只问钱。十二万六，钱怎么用的？”
“公司经营本来就有风险！”
“那你为什么承诺保本？为什么说客户款已经进账，可以随时退出？”
周承业猛地拍桌子。
“你们什么都不懂！没我去跑，你们一个个除了做题还会什么？”
我爸抬眼看他。
“还会不拿别人的名字签字。”
周承业指向我爸。
“你一个修电机的，有什么资格插嘴？”
我爸没站起来，只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
指缝里的油渍洗不干净，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
“我收人家钱，机器修不好，钱得退。”
他把手收回去。
“这个不需要大学教。”
周承业张着嘴，呼吸声一下一下撞出来。
门被推开。
许佳宜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到钱律师面前。
“原始账本、采购记录和我手机里的聊天，已经按要求提交过。这份是我能提供给各方核对的副本。”
周承业一下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她从袋里抽出一页。
“你昨晚让我写，所有保本承诺是我私下做的，你不知情。”
“你胡说什么！”
“那你给我的宣传文案呢？让我发谢有余照片的消息呢？让我用采购款给你还信用卡的转账呢？”
周承业扑过来抓袋子。
椅子被他带倒，撞在地砖上。
酒店工作人员上前隔开两人。
许佳宜把文件压在桌上，肩膀一直抖。
“我没说我没做。我收过钱，我发过图，我知道有些话不是真的。我会说清楚。但你别想让我一个人背。”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转向我。
“你那一万八，我已经筹出来了。按律师说的走退款手续。”
“用途和本金写清。其他人的钱，也不是你退我这一笔就算完。”
她低下头。
陈总站起身，把资料装回包里。
“本次洽谈结束。材料真实性问题，我们保留追究权利。今天涉及各方争议的记录，也请完整保存。”
周承业想追，脚被倒下的椅子绊住。
他扶着桌沿，膝盖一点点弯下去，最后坐到了地上。
“别走，陈总。技术可以换，设备可以改，我有渠道，我真有渠道……”
陈总没有回头。
房门关上。
周承业抬头看我。
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老谢，咱们四年兄弟。”
我蹲下来，与他隔着半步。
“你记错了。”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说：“是四年有效授权，到期不续。”
他的手伸过来，抓住我裤脚。
“我把钱还你，你别再追了。我真没想害你，我就是差这一笔周转。”
我把裤脚抽回来。
“八十万的个人保证书上，写的是我和我爸。你说没想害，纸不答应。”
他低头看着地面，眼泪砸在手背上。
“就差一点……我明明就差一点……”
我站起来。
“是。差一点，我家替你过完这辈子。”
离开时，服务员追上来问，背景板要不要带走。
周承业还坐在里面，没出声。
郑大志看了眼上面的未来已来。
“别问我，我只负责过去的钱。”
【第十章】
三十天到期前，澄川电子又涨了一截。
我卖掉那一千股，扣去费用，赚了三千五百多。
郑大志趴在我肩头看到账。
“才这么点？”
“你想多少？”
“故事都到这儿了，怎么也得三个亿。”
“那我先花两亿把你买哑。”
他指了指我的交易记录。
“你真不留？万一继续涨呢？”
我退出软件，把钱转回自己的卡。
“也可能跌。我不知道下一段。”
他啧了一声。
“你现在连发财都讲究证据。”
我拿利润请宿舍吃了顿饭，又给我爸约了腰部复查。
我爸看到账单，伸手要掏钱。
“我来。”
“你再掏，我把你工具包没收。”
他手停在兜里，转头找我妈。
我妈拎着检查袋。
“听他的。你那腰再省下去，咱家得另买个腰。”
那天夜里，我把宿舍门关好，坐在床边等零点十七分。
贴片试验期最后一天。
声音响起时，比第一晚轻了不少。
“处理得怎么样？”
我把退款、调查、授权争议和测试结果逐项告诉他。
“我的一万八已经按书面约定退回。其他出资款还在核查和追偿，律师说急不来。”
“爸呢？”
“今天做了检查，暂时不用手术，让他减负重、按要求做康复。他答应以后大电机叫人搬。”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我捏着床单。
“你爸呢？”
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也在。”
我愣住。
“你这不是废话？”
“不是，我说，他现在就在我旁边。实验结束，我接他来城里吃饭。”
那边有人问了一句：“你跟谁说话呢？”
声音比我爸现在沙一些。
但那句尾音，我听过二十二年。
我鼻子发酸，赶紧清了清嗓子。
“你后来那些账查了吗？”
“查了。有几笔我以前不懂，瞎认了，正在走程序。工作也没辞，不再琢磨借钱翻本。”
“行，终于开始给我长脸了。”
他笑了一下。
“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先把学校那边的授权办清楚，跟正规企业做试点。罗建设愿意重新评估我的方案，但不包过，要重新测。”
“挺好。”
“也没多好。唐见微给我发了四页整改意见，第一条就是把设备语音删干净。”
那头笑得咳了一声。
“亲爱的业主？”
“你知道？”
“我写的，我能不知道？”
我也笑了。
两边都静了一会儿。
我想问，通道关闭之后，他会不会消失。
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先开口。
“实验人员也说不清，后面的时间会怎么接。窗口里，我记得的始终是走过的那条路。你别等我再给答案。”
“谁等你了。你连明天涨不涨都不知道。”
“这话确实伤人。”
耳后贴片开始发热。
我抓紧最后几秒。
“谢有余。”
“嗯？”
“别再拿全部的钱去赌。十年后的你，也有资格从一万块开始。”
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听见了。爸，等会儿吃饺子，我请。”
另一个我爸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请就你请，怎么还得跟耳朵开个会？”
我一下笑出了声。
声音到这里断了。
耳后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我坐了好一会儿，把贴片按实验要求摘下来，装进回收袋。
郑大志从上铺探出脑袋。
“你又哭又笑的，股票卖飞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鼻子。
“没，刚骂完自己。”
他缩回去。
“那你早说，我能帮忙。”
毕业答辩那天，导师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经过这次项目纠纷，你对技术商业化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我捏着翻页笔，站直了。
“先核权属，再核需求，最后核合同。不能因为对方请我吃过火锅，就默认他不会让我背八十万。”
台下笑成一片。
导师摘下眼镜。
“前面三句可以写进报告，后面一句自己留着。”
我顺利毕业。
新的试点合同不是白送的。
我和合作企业重新做测试、改功耗策略、补售后流程，学校的共同权益也按约定处理。
罗建设在现场盯了三轮，才肯签技术服务合同。
总额六万，分阶段付款。
首款两万到账时，我蹲在机房门口，连看了三遍。
唐见微拿着验收表走过来。
“别看了，不是八十万，也没附带个人保证书。”
我把手机揣起来。
“第一次靠脑子挣这么多，给我点适应时间。”
她看了眼机柜里的测温器。
“语音删了吗？”
“删了。”
“测试一下。”
我按下测试键。
扬声器安静了两秒。
随后响起我爸的声音。
“温度超限，赶紧处理，别磨蹭。”
唐见微缓缓转头。
我手指僵在按钮上。
“这个……也是正式提醒。”
她把验收表扣在文件夹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比上次有执行力。保留备选，客户确认后再上线。”
机房外，我爸正跟安装工商量怎么抬机柜。
他指挥了半天，自己没伸手。
我隔着玻璃给他竖了个拇指。
他把腰带往上提了提，回我一个。
案子的后续没有酒店那场对话结束得那么快。
我补过材料，核对过笔录，也去过调解室。
几个月后，相关文件的制作过程、虚假收款凭证和资金去向逐一查清。
钱律师陪我去参加其中一场庭审。
周承业穿着统一的衣服，站在被告席上，没再叫我兄弟。
许佳宜低着头，宣读到她参与制作虚假宣传、明知无法兑现仍收款的部分时，手指绞在一起。
他们不只是感情上骗了我。
那些有收款、有虚假承诺、有资金去向的事，分别落到了证据上。
宣判时，周承业听到刑期，膝盖晃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稳。
许佳宜捂着嘴，肩膀一下一下颤。
她提供材料、退回部分款项的表现得到依法考虑，但没有因此免掉该负的责任。
走出法院，学生代表在群里发了最新的退赔登记。
有人拿回了全部本金，有人的部分款项还在追缴。
郑大志把表格更新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后谁再跟我说保本高收益，我先问他愿不愿意借我九块五。”
我看着他。
“那九块五我还你了。”
“我知道。我是说，这可以作为一个商业模型。”
我把他往公交站推。
“少建模，回家吃饭。”
晚上，我妈包饺子。
我爸坐在旁边擀皮，腰后垫着新买的靠垫。
唐见微来送一份需要补签的验收附件，被我妈留下吃饭。
她把合同放到茶几上。
“先签，别一会儿沾上面粉。”
我坐下，一页页翻。
郑大志在旁边故意叹气。
“他现在看菜单，都要找有没有连带保证。”
唐见微把最后一页指给我。
“放心，这份只有服务责任。”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
“那吃饭有没有责任？这小子从小就爱把碗留给我。”
我签完字，把笔帽扣上。
“今天我洗。”
我妈把第一盘饺子端出来。
“行，都听见了，不能反悔。”
我刚夹起一个，手机响了。
客户催下一批设备的报价。
我把饺子放回碟子，准备去拿电脑。
我爸伸手，把我按回椅子上。
“吃完再挣，钱跑不了。”
唐见微顺手接过我的手机，看了眼消息。
“明天上午回复，来得及。”
郑大志已经往自己碗里夹了第四个。
“对，钱不一定跑，饺子真会。”
我看了看满桌的人，拿起筷子。
耳边没有十年后的声音。
只有我妈拍了一下郑大志的手。
“给有余留点，他今天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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