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要没收我的救命粮，我先给他递了支笔。
“签字。粮食、破烂，你拿走多少，写清楚。”
他当众笑我：“一个回不了城的穷知青，还想翻天？”
我盯着他按下的手印，收好了纸。
他不知道，那堆废铁能让我挣出全县第一本万元存折。
更不知道，废铁底下压着一笔能送他坐牢的账。
门外，废品站的验货员已经到了。
【第一章】
郭富贵踩住我的粮袋，鞋底往下碾了碾。
“挣几个工分不够你吃，倒学会投机倒把了？”
他抬手指向墙根的麻袋。
“粮食扣下，破烂没收。再写个检查，挂胸口站到散会。”
晒场上二十多个人看着我。
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
我把粮袋口拢紧，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
“先签字。”
郭富贵没接。
我摊开一张纸，压在记工分的木桌上。
“粮食二十七斤。旧轴承十一只，废铜线两斤四两。你拿什么，写什么。”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你怕写？”
旁边有人停了筷子。
郭富贵的腮帮子鼓起来，抓过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老子是队长，没收你这点东西还怕认？”
“按手印。”
“徐有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松手。
粮袋只剩一个巴掌宽的口子，玉米面从破缝里漏出来，黏在我的鞋面上。
这是我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
郭富贵盯了我一会儿，拿起记工员桌上的印泥，往纸上按了一下。
我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穿进这本年代小说的第三天，我终于等到他这个手印。
书里，徐有成只是个名字出现过两回的穷知青。
第一次，被队长举报倒卖集体物资。
第二次，主角回乡探亲，听说他判了刑。
没有人问过那些物资从哪儿来。
也没人提过，他被抓走时，连一件不露棉花的棉袄都没有。
我只看过那一小段。
至于谁做了假账，谁拿了钱，书上一个字没写。
我能带过来的，也只有自己做了十几年供应链的脑子。
没有钱。
没有机器。
更没有一抬手就能变出来的货。
郭富贵伸手来抓麻袋，我把袋口往脚边一拖。
“手续写了，东西还得验。”
“验什么？”
“是不是你说的集体物资。”
晒场外有人接了话。
“对，得验。”
许维民夹着黑皮本子进来，袖口沾着机油。
他在供销社修配门市干了二十多年，也替废品站验过旧机件。
郭富贵迎了半步。
“老许，你来得正好。这小子偷卖东西，还想拿你们供销社的名头压人。”
许维民没搭腔，先看我。
“票呢？”
我从贴身衣兜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收据。
三块一毛六。
供销社回收站处理旧料的章盖在右下角。
许维民把收据举到郭富贵眼前。
“昨天开的。分拣残料，公开过秤，我经手。”
郭富贵的手停住。
“你卖给他的？”
“票在这儿。”
“他哪来的钱？”
“我借的三块二，借条也在。”
许维民打开本子，把那张借条翻出来。
晒场上，有人把饭碗放下了。
郭富贵扫了一圈，伸手把收据往回推。
“买来的就能倒卖？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我又拿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是修配门市的委托试修单。
回收站卖给我的，是挑剩下的旧料。里面能不能找出还能用的低速旧件，由我承担分拣损耗。挑出来以后，也不能冒充新货。
许维民负责检测。
门市按合格数量付我分拣、清洗和选配的工钱。
试修不成，我赔掉三块一毛六。
试修成了，修配门市多一批能救急的旧件。
“我分拣，你们验收。”我指着纸，“工钱怎么算，旧料怎么入账，都写着。”
郭富贵把纸推得更远。
“我不认这个！”
“你认不认，先把粮袋上的脚抬开。”
他瞪着我。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有手印的纸。
“粮食是我挣工分分下来的。你说查旧机件，我陪你查。你扣我粮食，是哪一条？”
许维民把黑皮本子翻到空白页。
“你说，我记。明天去公社交修配账，一起问问。”
郭富贵的鞋跟终于离开了粮袋。
鞋印下面，漏出一小撮玉米面。
我蹲下去，把干净的捧回袋里。
他站在我头顶，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凭这堆破铁，你还真当自己能挣出钱？”
我扎住袋口。
“挣不挣得出，明天你来看看。”
许维民却没跟着笑。
他蹲到麻袋旁边，拿起一只旧轴承，用手转了半圈。
轴承里传出沙沙声。
他抬头看我。
“砖瓦厂那台推料机，明天中午以前装不好，他们就不要旧件了。”
“我知道。”
“郭队长刚替他们找了一批新货。”
郭富贵拍掉裤腿上的土，嘴角往上扯。
“人家宁可多花钱，也不收穷鬼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东西。”
许维民把旧轴承放回我手里。
“那批新货，报价一百二。”
我低头看着轴承边缘剩下的半个型号。
“不用一百二。”
“多少？”
“先把他们拿来的新货，量一遍。”
【第二章】
郭富贵没走。
他抱着胳膊，跟到修配门市，等着看我把话咽回去。
砖瓦厂送来的样件摆在案板上。
两只新轴承，纸包还没拆完。
我把卡尺递给许维民。
“先量外径，再量宽度。”
郭富贵哼了一声。
“新的，还能不如你那堆破的？”
许维民量完第一只，又量第二只。
卡尺碰在台面上，响了一下。
“宽了。”
砖瓦厂来人往前凑。
“宽多少？”
许维民报了数。
对方捏住纸包，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昨天不是说，能装？”
郭富贵伸手抓起轴承。
“一个型号，还能装不上？垫一垫不就成了？”
“垫哪儿？”
我指着旧样件。
“这是早几年改过座的机器。型号看着近，轴肩位置对不上。你硬装，盖子合不上。改座，又得停机。”
郭富贵转头看许维民。
许维民把两只轴承并排摆下。
不用卡尺，也能看出宽度差。
砖瓦厂来人把新货推了回去。
“我们要能转的，不要看着新的。”
郭富贵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追着他吵，拖过自己的麻袋，把十一只旧轴承倒在铺了油纸的台面上。
许维民拿起第一只。
滚道有剥落。
他扔进左边铁盆。
第二只，内圈已经磨坏。
还是左边。
第三只，保持架变形。
铁盆接连响了六声。
郭富贵又笑了。
“捡啊，怎么不捡了？”
我按住第七只，递给许维民。
“这只先清洗。”
前世我干的是采购和供应链，不是钳工。
什么货有需求，什么型号能替，哪里能凑出一批，我比眼前这些人熟。
可轴承能不能继续用，得靠人检测，不能靠我张嘴。
煤油味顶进鼻子。
许维民拆开、清洗、检查，又把旧件装上试验架。
我蹲在一旁记数。
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三只。
郭富贵看了一眼砖瓦厂来人。
“十一只剩三只，还敢卖？”
“我们就缺两只。”对方说。
郭富贵嘴角落了下来。
许维民又测了间隙。
一只不合适。
两只刚好能用。
我在纸签上写清旧件、检测日期和用途，系在轴承外面的油纸包上。
“只给你们低速推料机用。不装高速设备，不装吊重设备。旧件价，旧件账。你们试机验收，再结钱。”
砖瓦厂来人没急着伸手。
“用了两天坏呢？”
“约定期限内，属于这两只旧件本身的问题，退工钱。装配费用怎么分，写进单子。”
“你拿什么退？”
我把那张借条放到桌上。
“这笔我也没还。你可以不信我，但验收走门市，钱也从门市结。不能因为我穷，账就不写。”
对方把借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明天装。能用，我签字。”
郭富贵伸手去拿那两包旧件。
“我替厂里先保管。”
我扣住油纸包。
“你不是厂里的人。”
他的手背猛地绷起。
“徐有成！”
“谁接货，谁签字。”
砖瓦厂来人直接把单子拿过去，签上名字，自己抱走了旧件。
郭富贵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时撞翻了一个空铁盆。
哐当一声。
许维民弯腰捡盆。
“你把他得罪透了。”
“他扣我粮食的时候，给我留路了吗？”
许维民把盆搁回墙边。
“那也不能只顾着嘴硬。你那三块钱，还有一半压在废料里。”
我把剩下的铜线挑出来。
胶皮老化，铜芯却没断。
不能剥出来冒充新电线卖，更不能直接装到人家屋里。
按废铜归类，交回收站，损耗价比混杂废料高。
铁和铜分开。
尺寸相同的螺栓分开。
还能按旧料卖的，不能用的，各进各的筐。
许维民盯着我排开的几个小堆。
“你买的时候就算过？”
“只算过大概。旧件不合格，最多赔三块一毛六。”
“你还真舍得赔。”
“我舍不得，所以才一只一只验。”
第二天下午，砖瓦厂的验收单送了回来。
机器转起来了。
门市结给我二十四块六毛钱。
扣掉旧料、煤油、检测和往返费用，净剩十八块四毛。
我当着郭富贵的面，先还了许维民三块二。
他盯着那几张纸币，喉结动了动。
旁边有人问：“一趟就挣这么多？”
我把剩下的钱折好。
“这一趟成了。下回不一定。”
郭富贵把烟杆往桌上一磕。
“挣两块钱，就忘了自己吃谁的粮？”
我拎起补好了口子的粮袋。
“我挣工分，吃自己的粮。”
晒场上有人笑出了声。
郭富贵转头，那人端起碗走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皮一寸寸收紧。
到傍晚，许维民来知青屋找我。
门还没关，他先把一张订货单压在桌上。
“纸箱厂要配四组旧传动件。做成了，够你买件新棉袄。”
我刚伸手，他却压住单子。
“还有件事。”
“什么？”
“郭富贵下午去回收站，把一批旧泵的处理手续翻出来了。”
许维民把另一张纸摊开。
领料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三章】
我把那张纸挪到煤油灯下面。
徐有成。
三个字写得很开，最后一笔拖到了格子外。
许维民盯着我的手。
“你签过？”
“没有。”
“你想清楚。”
“我没签过。”
纸上写着六台报废水泵，折旧处理，整批领走。
下面还有一句。
所领废旧物资自行处置，款项已结。
这不是普通领料单。
有人要让我认下六台泵。
“原件在哪儿？”
“郭富贵手里。说你昨天敢顶嘴，是早就倒卖集体东西挣到了钱。”
我伸手摸了摸纸边。
“这张谁抄的？”
“大队会计罗进。”
“他认得我的字。”
许维民没接话。
我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工分记录、寄信底稿和一张住院结算单。
三个月前，原来的徐有成被倒下的木料砸伤了脚。
那几天，他一直住在公社卫生院。
我把结算单放在抄件旁边。
许维民看完日期，立刻抬起头。
“领料那天，你还没出院？”
“明早去查住院登记。”
“我陪你。”
“不急。先把四组传动件做完。”
许维民看着我。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着挣钱？”
“我只有十五块二。不挣钱，他堵我三天，我就得饿肚子。”
我把钱摊在桌上，分成三份。
六块作本钱。
两块留吃饭。
剩下的，留着往返跑手续。
第二天，我先到卫生院，请人核对了登记日期，拿到盖章证明，又赶回修配门市。
四组旧传动件里，有两组只能补配标准螺栓，另外两组必须换衬套。
许维民敲了敲其中一只。
“这个不能照你原先的价做。”
“差多少？”
“料钱加人工，多四块。”
我把订货单翻过来，重新算了一遍。
这一趟做完，挣不了原先预计的一半。
“改报价。厂里不认，就不做。”
纸箱厂来的人把单子往回推。
“已经说好的价，你们还能变？”
“拆开才发现里面磨穿了。旧件选配按实际状况结算，前面写了。”
我把磨穿的衬套递给他。
他伸指头进去，一圈摸下来，指腹沾了黑灰。
“少一点。”
“不能从这儿少。你要省，外面的护罩不用换新，原来的修整。里面该换的，省不了。”
他看了看许维民。
许维民已经把坏衬套扔进废料盆。
“这件不换，我不签验收。”
最后，厂里认了新报价。
装车那天，郭富贵堵在村口。
他拿着那张领料单，身后横着一辆牛车。
“东西留下，人去大队。”
我把货单递给他。
“供销社修配门市发货，纸箱厂收货。”
“我查的是偷来的东西。”
“那就一件一件对。”
他伸手掀开车上的苫布。
木箱里没有水泵。
只有四组包好了的传动件。
每组上面都系着验收签。
郭富贵往里翻了一遍，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手掌啪地拍在箱盖上。
“你敢说没领过那六台泵？”
我把卫生院证明拿出来。
“领料那天，我躺在卫生院。你要我怎么去领？”
围在路边的人往前挤了挤。
罗进站在郭富贵后面，手里抱着账本。
我把证明递到他面前。
“你念。”
罗进嘴唇抿住。
“徐有成，你的事回大队说，别耽误别人走路。”
“堵路的是谁？”
郭富贵一把夺过证明。
看完，他把纸攥出几道褶。
“你不能叫别人替你领？”
“能。替领的人叫什么？车是谁的？谁过的秤？钱交给谁？”
我每问一句，罗进就往后退半步。
退到牛车旁边，他的小腿碰上车辕，账本差点落地。
许维民伸手扶住箱子。
“郭队长，这批是门市的货。误了交货，你得写明原因。”
郭富贵没让路。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第一天那张没收清单。
“这张还在。你要再扣一车，另写一张。”
牛车终于挪开了。
送完货，天已经黑透。
许维民跟我一块儿去回收站查那六台泵。
值班的人翻出旧账。
六台泵确实进过站。
卖货人不是我。
来领款的人，也不是我。
那一页上写着郭富贵的名字。
我刚把账页翻到下一面，许维民的手忽然按住了我。
账页背后，夹着一张柳河大队的购买清单。
同样的六台泵。
同样的编号。
从回收站按废铁卖掉以后，又被大队按整修设备的价格买了回去。
账面上，差了两千多块钱。
而那个收取整修款的人，还是我。
【第四章】
“别动原账。”
许维民把我的手从纸边移开。
我掌心全是汗。
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烧出一股焦味。
书里那句倒卖集体物资，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废料是借口。
领料是套索。
真正要塞进我手里的，是一笔已经被人拿走的钱。
我把两张单子并在一处。
六台泵按报废处理，郭富贵领了钱。
转头，大队又花两千多买回来。
账上说，钱付给徐有成，作为整修和调配费用。
一个欠供销社三块钱都得打借条的人，竟然早就做过两千多块的生意。
许维民抓起黑皮本。
“明天去公社。”
“不等明天。”
回收站的账不能离站。
我们请值班的人叫来负责人，当场登记发现的问题，把相关账册单独封存，封条上各人签名。
我在旁边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戳穿了纸。
许维民看了一眼。
我换了一张，重新写。
第二天，大队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公社来查账的人把材料放到桌上。
郭富贵先看我，再看许维民。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
我把住院证明摆下。
“谁领的货？”
又摆下旧料回收单的核实记录。
“谁领的钱？”
最后摆下那张整修清单。
“谁替我签的字？”
郭富贵抓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到领口。
“记账记错了，人名写岔了，有什么大不了？”
我看向罗进。
“你写岔的？”
罗进盯着桌面。
郭富贵把茶缸往他那边一推。
“说话！是不是写岔了？”
罗进伸手想碰账本，又把手收回膝盖上。
“是……手续没弄齐。”
“哪项手续？”
查账的人把整修清单往前推。
“收款签名，领料签名，两处都是徐有成。不是同一天，也不是同一张票。你说写岔，得讲清楚。”
郭富贵站了起来。
“机器是给集体用的！出了毛病，找人修，找不到人，我自己跑前跑后。现在倒成我的不是了？”
“修的人在哪儿？”
“外县的。”
“叫什么？”
“姓王。”
“哪个厂？”
郭富贵把凳子踢开。
“我哪记得那么细！”
我从袋里拿出一小截旧铜管。
昨天查完账，我又去了大队机房。
六台泵都在。
其中一台，出水口下面还绑着早先堵漏用的铜管。
管子上有道锯痕。
我请看机房的人指认过，也请查账的人今早去看了实物。
“这台泵，你说花钱换了泵体。”
我把铜管放到桌中央。
“旧泵体还在。堵漏的管子也还在。”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门外，有人踮脚往里面看。
郭富贵伸手抓铜管，查账的人先一步按住。
“东西留下。”
“你们凭这点东西就说我拿钱？”
“现在是在核账。”
郭富贵转向我，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
“徐有成，你一个外来的，吃柳河的，住柳河的，还想拆柳河的台？”
我站起来，把他那根指头拨开。
“我吃的是工分换的粮。你拿的是谁的钱，你自己说。”
门口传来一声碗碰门框的脆响。
有人说：“账上花了钱，泵还漏水，那钱到底哪儿去了？”
又有人往里挤。
郭富贵伸手去关门，门板被外面的人顶住。
查账的人收起材料。
大队有关购置和修理的账目，暂时封存核对。
郭富贵不能再碰这一部分款项。
涉及我的收款记录，在查清前不能作为向我追款的依据。
这句话一落地，罗进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郭富贵却盯住我。
一直盯到我跨出门槛。
他追到院子里，压低嗓子。
“你以为查账，就能把钱查到我兜里？”
“那就继续查。”
“你先想想，自己那点买卖还能不能做。”
他说完，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修配门市来了两拨人。
一拨要退已经验收的旧件。
另一拨，指名要找我赔新轴承的钱。
我把对方递来的纸包拆开。
里面是两只磨得发亮的旧轴承。
外头却裹着新货的包装纸。
收据上写着供货人徐有成。
许维民看完收据，脸沉下来。
“这批货，不是从咱们门市出去的。”
我摸着收据底下那个歪斜的徐字。
“郭富贵不想等查账了。”
【第五章】
来退货的人把轴承拍在台面上。
“旧的当新的卖，你们还敢盖供销社的章？”
周围立刻围起人。
有人把已经选好的螺丝放了回去。
许维民伸手去拿收据，被对方躲开。
“别撕！我得留着告你们！”
我把手从案板上撤下来。
“票你拿着。把日期念一遍。”
“这个月初七。”
“货从哪儿拿的？”
“有人送到厂里，说是你托他送的。”
“谁？”
“郭队长家那个外甥。”
门外的人互相看了看。
郭富贵正好在这时候挤进来。
“吵什么吵？出了事就往别人头上赖？”
他把收据拿到手里，展开。
“徐有成，写着你名字呢。”
我没有去抢。
“这次字比上回写得像。”
郭富贵眼角抽了一下。
“少扯别的！人家花了新货的钱，你给旧货，这事怎么了？”
“先认货，再认钱。”
我让许维民拿出门市的出货登记。
我们做的每一批旧件，型号、数量、去向都有记录。
此前只有纸签，没有给每个零件单独编号。
纸签能换，纸包也能换。
这是我的疏漏。
我认。
但登记上，初七那天没有给这家厂出过轴承。
郭富贵立刻接话。
“私下卖的，当然不记账！”
围着的人又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刚送来维修件的人伸手要拿回自己的货。
许维民按住货箱。
“先看完。”
我把供货人手里的收据请他摊在桌面，不碰原件，又从门市当天使用的票据本上翻出对应号码。
同一个号码。
一张是那家厂手里的轴承款。
另一张，是门市卖出皮带的存根。
金额不一样。
货名不一样。
收货单位也不一样。
许维民把两张纸并排压住。
“我们的本子，有存根，有入账。这张收据，哪来的？”
郭富贵用指甲刮了一下桌面。
“那就问卖货的人！”
“人是你外甥，货是你给砖瓦厂找过的那一批。”我看着他，“你现在说不认识？”
“我给人介绍个买卖，犯法了？”
“介绍不犯法。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他突然抓起那两只轴承。
“你有完没完！两只破东西，退钱不就行了？”
我挡在案板前。
“货别拿走。”
“滚开！”
他往前撞了一步。
我没退，案板边沿顶进腰侧，木刺隔着衣服扎进皮肉。
许维民把铁尺砰地搁在台面上。
“郭富贵！这不是你大队的办公室！”
郭富贵胸口起伏，抓着轴承的手背浮起筋。
退货的人把轴承夺了回来。
“到底是谁收的钱，谁退。你们吵归吵，别拿我的货！”
我请对方把收货经过写下来。
不愿写长句，就一问一答。
谁送的。
什么时候送的。
当时说了什么。
付了多少钱。
他每答一句，郭富贵就往门口挪一点。
写到收款人是郭富贵的外甥时，郭富贵已经退出了人堆。
他走前还甩下一句。
“你以为写几张纸，就有人信你？”
有人接了一声。
“总比只听你嘴说强。”
郭富贵猛地回头。
那人把自己要修的货箱重新推上案板。
“老许，我这个继续修。”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收好。
手离开桌面时，才发现指节被木刺刮破，血珠抹在了纸角。
许维民给我递了块干净布。
“你没做的，为什么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因为他们以后认的是这块门市牌子，也认我的名字。”
我把那两只假冒新货的旧轴承另外封存。
“纸签能换，下回就不能只靠纸签。”
当晚，我重新列了一套出货办法。
拆检记录跟货走。
旧件标记留在不影响装配的位置。
票据、货物、验收记录，一项一项对上。
不该卖的旧件，宁可按废料处理。
许维民看完，把最后一行又描了一遍。
旧件不得冒充新件。
“你以后少挣不少。”
“少挣，总比赔不起强。”
他抬眼看我。
“要是别人宁可买便宜的坏件呢？”
“那笔钱让别人挣。”
第二天，郭富贵的外甥把钱退了。
他没敢进门，托人把钱和一张说明送来，说自己弄混了供货人。
我没把这张纸当成结案。
连同前面的假收据，一起交了上去。
郭富贵当天就找到我。
这回他没骂。
他把一包烟放在桌上。
“有成，做买卖，别把路走窄了。”
我把烟推回去。
“你先把账走直了。”
他盯了我半晌，拿起烟走了。
我原以为他还会扣粮、堵路。
三天后，县里的修配厂派人来了。
对方把一张调配单摆到我面前。
十二套急用配件。
五天内交齐。
价钱足够我挣半年的工分。
许维民却把单子压住，指着其中一行。
“这一种密封件，全县现货都被人提走了。”
我问：“谁提的？”
来人看了一眼门口。
“柳河大队开的介绍信。”
【第六章】
我没有接那张订单。
先问用途。
“十二套都装在哪儿？”
“排灌站和几个社办厂。型号不一样，缺件凑不齐，修配厂库里也不全。”
“这份单子，是谁说我能接？”
对方报了供销社的名字。
许维民前几回替人调齐旧机件，消息已经传到了县里。
修配厂不缺会动手的人。
缺的是能把零散物资找齐、对上、按时送到的人。
这正是我前世做过的事。
可那一行被圈出的密封件，已经被郭富贵提前堵住。
“先别签。”许维民说，“误了农时，赔钱还算轻的。”
我拿起笔。
“十二套，先拆开看。哪些必须用新件，哪些可以用原厂合格库存，哪些能修，不能混着算。”
县修配厂来人皱眉。
“我们缺的是货，不缺人给我们改表。”
“我不改你的表。”
我另拿一张纸，把十二台设备的型号、用途、停机时间排成三列。
“我得知道哪台先救，哪台能等。都写五天，未必真的都能等五天。”
对方伸手来拿订单，看到表上那几列，动作停了。
他坐下来，一条条补。
其中两台，第三天就得装回去。
另外几台，七天内完成也能协调。
我把最急的两套圈出。
“先做这两套。分批验收，分批结款。我不收你们全单预付款，也不许你们压我全单的钱。”
这笔生意不能靠胆子接。
我手里连三百块押料款都没有。
全单垫进去，只要一项拖延，前面的工钱就能把我耗死。
双方重新核定期限、验收办法和结款批次。
我这才签字。
签完出门，郭富贵站在门口。
他抖开手里的一张提货联。
“听说你接大活了？”
我看着那张纸。
“你买密封件做什么？”
“队里有设备，不能备料？”
“能。”
“缺什么，来求我。你给多少钱，我还得看看肯不肯让。”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拦住我。
“五天。少一天都不成，是吧？”
“你消息挺快。”
郭富贵咬着烟嘴，眼睛弯了起来。
“别把饭碗端得太满。洒了，捡不回来。”
当天晚上，我和许维民把能查到的库存记录铺了一桌。
供销社的货，他提走了。
县修配厂的，没有。
再从外地订，时间不够。
许维民捏着笔，已经把附近几处门市划完。
“就这些地方。”
“卖配件的地方，没有了。”
我把县修配厂送来的旧设备目录翻过来。
“用配件的地方呢？”
许维民抬起头。
“你想找厂里借？”
“不借。走调剂手续，价钱、货权写清。谁有闲置的同规格库存，我们买下来，供销社过账。谁缺别的，我们再给他找。”
厂里的库房，常有设备淘汰了，配套备件还压着的情况。
有货的人未必知道谁缺。
缺货的人也未必找得到门。
郭富贵堵住的是柜台。
我得找柜台后面的库房。
第二天，我们先去了纸箱厂。
我替他们配过传动件，知道旧设备房还留着一台退下来的泵。
库管把账本搬出来。
里面果然有两盒未使用的密封件。
但不是我们最急的那种。
许维民捏着盒子，没说话。
我问库管：“你们还有什么缺的？”
对方翻了两页。
一种传动带，缺了一个多月。
我把规格记下来。
下一站，砖瓦厂。
他们没有我要的密封件，却有纸箱厂缺的传动带。
厂里想换一套旧推料机用的联接件。
这一套，供销社仓里就有。
不是三家人私下换东西。
每一笔都请有权签字的人核准，写清规格、价格，入各自账本，通过供销社的调剂手续结算。
跑到第三家时，许维民腿肚子已经打颤。
我把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壶又塞给我。
“你那两套急件还差着呢。”
“再找。”
当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已经换过设备的粮食加工点，找到了同规格的封存备件。
纸盒发黄。
里面的件没拆过封。
我想伸手拿，又停住。
“先验储存状态。”
许维民看了我一眼，点头。
旧库存也可能失效。
急，不能免掉这一道。
等检验完，天已经亮了。
两套急件，合格。
我趴在桌边签单，手指抖得笔尖碰了两次纸。
供货的负责人把灯往我跟前挪。
“你图什么？这么跑，能剩几块？”
我把该扣的费用一项项划掉。
“这一批，剩得不多。”
“那还干？”
“你下次库里压了什么，会不会先找我？”
他把签完的单子递过来。
“你下次缺什么，直接来。”
第三天中午，最急的两套配件送达。
县修配厂完成装机试验，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第一笔款结下来，我把借来周转的钱还掉，继续组织后面十套。
郭富贵听到消息，拎着那包烟找到修配门市。
他把烟往桌上一扔。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正在核对到货表。
“账上写着。”
“你是不是用了拆机旧货？”
我把检测记录翻给他。
他没看。
“徐有成，你别得意。县里能用一次，还能回回用你？”
许维民从里屋出来，把一份盖了章的补充委托书放到桌上。
县修配厂不只验收了第一批。
还准备把下一季度的一部分零散配件调剂，正式委托给门市。
我的名字，写在经办人一栏。
郭富贵刚点着的火柴，烧到了指尖。
【第七章】
郭富贵把火柴甩在地上，用鞋底连碾了几下。
“供销社的买卖，你一个人吃独食？”
我合上账本。
“门市有收入，验货有工钱，供货的厂收货款。你说我独吃了哪一份？”
“柳河把你养这么大，你挣钱不想着队里？”
“我下乡来的。那时候已经十八了。”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郭富贵转身瞪过去，又转回来。
“你少挑字眼。我说的是集体！”
我把他的介绍信存根核实记录推过去。
“那就先说集体。你以大队名义提的密封件，钱从哪儿出？”
他的手落到桌边，又挪开。
“账上记着。”
“队里哪些设备能用这批件？”
郭富贵没接。
那些货一部分规格根本不适配柳河现有设备。
他买它们，不是备料。
是等着我交不出货，再逼我掏高价。
核账的人已经在查这笔钱。
他这时候来讲集体，是想把那批堵我的货塞进我的业务里，补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用途。
“有成。”
他换了称呼，拉过凳子坐下。
“前阵子话说重了。你年轻，我也是怕你走歪。”
我继续写出库单。
他把烟递到我手边。
“拿一支。”
“不抽。”
“男人哪有不抽烟的。”
“我缺的是本钱。”
郭富贵把烟塞回盒里。
“那就更该一起干。以后队里的废料归你收，供销社这边，你给队里开个口子。”
“公开清点，手续齐全，我按门市规定办。”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抬头。
“还要怎么说？”
他把凳子往前挪。
“每一笔给我留点。你挣你的，我替你挡人。”
我搁下笔。
“你替我挡的那些人，是不是先由你喊来的？”
郭富贵站起来，凳腿刮过砖地。
“别以为会写几张单子，就没人能治你！”
我把账本合好。
“你刚才说的话，可以去查账的人面前再说一遍。”
他伸手指我，指了半天，转身走了。
之后半个月，他来得更勤。
一开始坐门槛。
后来蹲在门外，看谁进来找我，看谁拿钱走。
有货车来，他就凑上去问。
有人拿烟递我，他伸手接过去，说替我收着。
有一回，我正好看见。
我从他手里拿回烟盒，还给送货的人。
“货按单子验，烟不用给。”
郭富贵的手还停在半空。
送货的人看了他一眼，抱起空筐走了。
我把门槛旁边的矮凳搬进屋。
“郭队长，你要等查账结果，去大队等。”
他蹲着没动，吐出一口烟。
“人不能把事做绝。”
“我给不合格的旧件留过路吗？”
他抬头。
“什么意思？”
“该报废的，就不该再装回去。”
郭富贵把烟头掐断，走了。
七月里，正式的修配经营手续办了下来。
旧料回收仍走供销社的渠道。
我不能见着一块铜就私自买进来，更不能替来路不明的东西找销路。
我能挣的，是分拣、修配、调剂和交付的钱。
手续上能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许维民把证照贴到墙上，后退了两步。
“总算不用每回都拿委托单解释。”
我把第一张借条压进账本。
那三块二，我早就还了。
可纸没扔。
到秋收前，做成的业务越来越多。
不是每一单都挣钱。
有一批旧齿轮，拆开后齿根有裂。
整批按废料处理，赔了二十七块。
许维民把废料单递给我时，等了好一会儿。
“还照你写的规矩来？”
我签字。
“照。”
还有一单，外县来货晚了。
合同不是我随便能改的。
该减的工费减掉，该赔的运费赔了。
我拿到结款，只有原先预计的一半。
夜里算账，许维民看着我拨算盘。
“你这万元户，离得还远。”
“我没说不赔钱。”
“你不是说要挣一万？”
我把最后一颗算珠拨上去。
“赔过，还能挣到，才算我的。”
许维民把茶缸放下，拿起下一张验收单。
我和他都没注意，罗进已经站在门口。
他帽檐压得低，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等最后一位送货人走了，他才跨进门。
“有成，我跟你说件事。”
我没给他让座。
“说。”
“郭富贵让我把几本旧账整理一下。”
“整理，还是重抄？”
罗进手里的信封折出一道白印。
“有些页，他说不用留了。”
许维民把门掩上。
罗进把信封放到桌上，没松手。
“我交出来，你能不能保证，不追究我？”
我看着他。
“不能。”
他的手往回缩。
我没有拦。
信封退到桌沿，他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付款存根。
不是我见过的那笔两千多。
是八千六百四十。
用途写着购置新机组。
收款人，仍是徐有成。
【第八章】
我把付款存根拿到灯下。
纸张边缘起了毛，折痕里积着灰。
“什么时候的账？”
“去年年底。”
“机组呢？”
罗进没说话。
我把纸翻回来。
“我问你，机组在哪儿？”
“旧的。”
他喉结往下滚了一下。
“就是机房里那几套旧的，擦过，刷过漆，报成新的。”
许维民的手攥住了桌角。
“钱呢？”
“分几笔支出去。郭富贵领的，有的说给外县供货人，有的说给运输，有的写……给有成。”
我把那张纸推回他面前。
“你写的？”
罗进点头。
“名字也是你签的？”
他点得更慢。
屋里只剩煤油灯燃烧的细响。
我把住院证明、领料单核实记录、假轴承收据，一张张摆出来。
“第一回，你说手续没弄齐。”
罗进的眼皮抖了一下。
“第二回，我问你谁签字，你不说。”
他低下头。
“第三回，郭富贵让人拿着假收据来，说我卖旧货冒充新货。你知道他在干什么。”
罗进抬手揉脸。
指缝里露出来的鼻梁上全是汗。
“我怕。”
“你怕什么？”
“账是我做的。他说钱从我手上走过，出了事，先找我。”
“钱到没到你手里？”
他张开嘴，又闭上。
许维民拉开凳子，坐到他对面。
“说全。”
罗进把信封翻过来，倒出几张小纸条。
一笔三十。
一笔二十。
还有几张领物单。
“他说是加班补助。我拿过。”
我看着那几张纸。
“所以你不是来替我作证。”
罗进抬起头。
“你是来给自己找退路。”
他的嘴唇往里抿，肩膀一点点缩下去。
我把纸重新装好。
“退路有。去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该退的钱退，该担的担。”
“你真不能帮我说一句？”
“我帮你说一句，谁替差点坐牢的我说一句？”
罗进张着嘴，没再出声。
我没有把信封扣下。
东西还归他拿。
愿不愿意交，要他自己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手摸到门闩，停了很久。
“他让我明天晚上烧账。”
我起身穿外套。
“那就今晚去。”
许维民把桌上的材料逐一收好。
罗进回过头，看见我们都在等他。
他抓紧信封，拉开了门。
查账的人接到材料后，按程序补查了付款、银行取款记录和相关票据。
我的修配生意照常做。
有人来问账的事，我不拿查到一半的材料到处吆喝。
不是给郭富贵留脸。
我要的是能一笔笔对上的证据，不是村口传三遍就变了样的闲话。
郭富贵却先坐不住。
两天后，他堵在我回知青屋的路上。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罗进来找过你？”
“你去问他。”
“我问你！”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来抓我衣领。
我把自行车横到中间。
车铃被撞得叮当响。
“手拿开。”
他看了看四周，松开手。
布包被他搁在车座上。
“这里头，有你一年也挣不到的钱。”
我没碰。
“你拿回去。”
“别装！你折腾这些，不就为了钱？”
“我挣的钱有账。”
郭富贵把布包扯开一道口子，露出捆着的纸币。
“有成，账上的钱有些是挪用，有些是垫付，怎么算都能算。你别让外人把咱们柳河弄散了。”
“柳河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
他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把自行车往后拉。
“给我签名字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会怎么样？”
郭富贵没接。
我推车绕过他。
他突然在身后喊。
“当年让你住那间屋，是我点的头！”
我停住。
“屋漏雨，我修的。缺门板，我补的。住的工分，账上扣着。”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我转过身。
“拿我名字填窟窿的时候，你念过？”
他的布包从车座上滑下去，砸在土里。
一捆纸币散了绳。
郭富贵蹲下去捡，手指沾满灰。
我推车走了。
腊月里，大队接到通知，核查账目的情况要向社员代表说明，并进一步核对实物和签领。
郭富贵提前一天到处找人，说有人要砸柳河的饭碗。
他还带了一个外县来的男人。
对方说，那些设备是他修的，钱也是他收的。
开会那天，郭富贵把人往桌前一推。
“你们不是找供货人吗？我给你们找来了！”
我正要起身，负责核查的人先拿出一份记录。
“正好。”
他把纸翻过来。
“这位同志说的收款日期，银行那边有取款人的原始签名。”
郭富贵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桌面上方。
【第九章】
晒场上还是那些人。
有人端着碗。
有人扛着锄头来，锄头靠在墙上，忘了放下。
只是这次，被摆到桌上的不是我的粮袋。
是柳河大队几年的设备账。
郭富贵推来的男人搓着手。
“钱是郭队长取出来，再给我的。这不冲突。”
负责核查的人点了点头。
“你在哪儿修的设备？”
“县城。”
“具体哪个地方？”
“租的院子。”
“六台泵，几套机组，运进去、运出来，车从哪儿找的？”
男人看了郭富贵一眼。
郭富贵立刻开口。
“过去这么久，谁记得住？”
“那就先核能记住的。”
桌上放出几张设备记录。
报修的型号。
声称换过的零件。
整修后的验收时间。
男人指着其中一行，说自己换过。
许维民走过去，把一只拆下来的旧部件放到桌上。
“你换的是这个？”
“对。”
“换成什么规格？”
对方报了一个数。
许维民没争，只把两件实物并在一起。
尺寸对不上。
男人伸手挠了挠后颈。
“做的活多，记混了。”
“可以记混。”负责核查的人说，“但你刚才说亲手修的，要重新核实。”
郭富贵抬手拍桌。
“你们是来查账，还是合伙套话？”
桌上的茶水晃出来，流到他袖口。
核查人员把被水洇到的纸挪开。
“郭富贵，现在问你。账上记着钱付给徐有成，为什么今天又说付给了他？”
郭富贵张了张嘴。
他抬手指向罗进。
“会计写错了！我早说过，账不归我记！”
罗进一直坐在门边。
听见这句，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郭富贵几步走过去，把账本拍在他胸前。
“你说！是不是你写的？”
罗进抱住账本。
“是我写的。”
郭富贵转头，手掌一摊。
“听见没有？”
罗进却没停。
“是你让我写的。”
晒场上忽然静了。
有人把端到嘴边的碗放下。
郭富贵转回头。
“你再说一遍？”
罗进把账本放到桌上，摊开其中一页。
“这笔，领款人原来写的是你。你让我改成徐有成。”
“放屁！”
“我留了原始付款存根。”
郭富贵扑过去抓账本。
坐在旁边的人拦住了他。
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还在往前够。
“罗进！你拿了钱，现在反咬我？”
罗进肩膀一抖。
“我拿过五十块，还领过东西。我已经交代，也已经退了。”
“你就是跟他串通！”
郭富贵转头指我。
“这小子会挣钱了，拿钱买你！”
我把自己的经营账本放上桌。
“我的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可以查。”
他伸手就要掀。
我按住账本。
“你的，也一样。”
负责核查的人把几份记录依次摆开。
回收站的入库账。
大队的购置账。
领款的银行记录。
相关单位出具的核实材料。
罗进保存的原始存根。
还有那些并没有换过部件，却报了整修费的旧设备。
不是一张纸对另一张纸。
是每一笔钱，都开始找到去了哪里。
门口有人往前走。
“郭富贵，去年说没钱修水渠，是不是真没钱？”
另一个人把袖子撸起来。
“抽水的钱，一家一户又摊过一回。钱呢？”
郭富贵往后退。
脚跟撞上凳子。
他一脚踢开。
“都反了？没有我跑关系，你们连机器都弄不来！”
“弄来的是旧机器，记的是新机器的钱！”
“旧的能转就行！你们懂个屁！”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了。
罗进坐在桌边，两只手压着膝盖。
许维民把那截堵漏的旧铜管放在账本旁。
“能转，所以你就能按新的拿钱？”
郭富贵抓起茶缸，猛地砸向地面。
搪瓷崩了一块，热水溅到他鞋面上。
“我拿点钱怎么了！”
前排的人往后避开。
他胸口一起一伏，指着晒场上那些人。
“你们谁没找过我批条子？谁没求过我安排活？现在一个个装干净！”
没人接他的话。
负责核查的人站起来。
“你刚才说的话，我们会如实记录。其他问题，也会分别查，不是谁求过你，你就能拿集体的钱。”
郭富贵喘了几口气，嘴唇开始抖。
他看向桌上的材料。
又看向站在人群外的两名办案人员。
有关材料已经移交。
今天的核对，不是让他靠拍桌子把事盖过去。
队里的职务先按程序处理。
涉嫌的犯罪，也不会用一句记错账就抹掉。
郭富贵伸手去拉我。
这回没抓衣领。
他抓住了我的袖口。
“有成。”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账可以改。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松开。”
他的腿往下弯了一下，膝盖碰到凳沿。
“你不是要回城吗？我给你想办法！你缺什么手续，我去跑！”
我把袖口抽出来。
“你给我签收款单的时候，就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去。”
郭富贵的眼睛眨了几下。
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混进嘴角。
“我没想让你坐牢。”
我把那张有他手印的没收清单摊开。
“你想没想，不用再对我说。”
他盯着那枚手印。
上面的字，是他第一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写的。
没收。
查处。
投机倒把。
他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掌在地上撑了两回，都没站起来。
“我就是借着用用，账能补，账都能补……”
有人把被他踢倒的凳子扶起来。
没有递给他。
办案人员上前时，郭富贵还盯着我那张清单。
他被扶起来，脚拖过晒场，嘴里反复念着账能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我已经把粮袋被扣那一页材料收好，交到负责核查的人手里。
郭富贵张着嘴，最后一点声音也没出来。
散会以后，罗进走到我面前。
他没伸手。
“有成，对不住。”
我把自己的账本装进袋里。
“把你知道的都说全。”
他点头。
“该我担的，我认。”
我拎起袋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许维民在晒场外等我。
手里拿着银行递来的存款核对单。
“这张，下午刚核完。”
我接过来。
几笔已经结清的工钱、分拣费和调剂服务收入，扣掉税费、损耗、欠款，归到我个人名下的余额，第一次越过了五位数。
许维民看着我。
“明天去取存折。”
我捏住那张纸。
后面还有一张结款通知。
是这次清账中，核实后应当结还给我的工分钱。
八块六毛。
郭富贵扣了我整整一年。
【第十章】
银行柜台前，我把旧存折推了进去。
里面原先只有几十块。
后来一笔笔添，存折翻到了最后一页。
柜员核对完手续，换了新折，又把旧折一起递出来。
我先拿旧的。
第一页，存入十八块四毛。
那是第一批旧轴承挣的钱。
我用手指压住那一行，停了几秒，才去看新存折。
一万零三百八十六元四角二分。
没有郭富贵布包里的钱。
没有来路不清的旧料。
不合格的零件，该赔的我赔过。
迟交的货，该扣的工费也扣过。
许维民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两遍。
“真过万了。”
柜员抬起头。
“你就是供销社修配门市那个徐有成？”
我点头。
她把核实好的材料理齐。
“县里经登记核实的个体修配经营户，你是头一个存到这个数的。”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看。
一个拎着布袋的老人问：“修东西，也能挣这么多？”
许维民替我接了话。
“他不光修。他能把你找不到的东西给你找来，还让你知道这东西该不该用。”
我把存折装进贴身衣袋。
“也赔过。”
老人笑了。
“赔过，还剩这么多，那更有本事。”
从银行出来，我没买烟，也没去买新皮鞋。
先去了粮店。
要了二十七斤玉米面。
许维民站在柜台边，看着营业员称粮。
“你还吃这个？”
“吃。”
“兜里都过万了。”
我拎起布袋。
这只袋子补过，袋角有一块颜色更浅的补丁。
郭富贵踩破的地方，已经缝得结结实实。
我又称了两斤白面。
“晚上擀面。”
许维民笑着接过一只袋子。
“这个行。”
回修配点时，门口围着几个人。
不是来蹭烟的。
是附近厂里来问配件的。
他们各自拿着样件、单子和介绍信，规规矩矩排在门外。
我先开门，把写着验收办法的板子摆出去。
一个人凑上来。
“徐老板，我这批急，能不能先装了再验？价钱你说。”
我把他的样件放到待检区。
“先验。”
“差不了，这都是熟人。”
“熟人也先验。”
许维民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人看了看板子，把介绍信递过来。
“行，听你的。”
忙到中午，我收到一封送达的材料。
郭富贵的案子已经审结。
核实的侵占款项依法追缴。
刑罚落了下来。
罗进也没有因为后来交出证据，就把先前做过的事一笔抹掉。他承担了相应责任，退了钱，离开了会计岗位。
我把材料读完，放进木箱。
箱子里，一边是最早那张三块二的借条。
另一边，是郭富贵按过手印的没收清单。
许维民站在门边。
“还留？”
“留。”
“留着提醒自己？”
我把箱盖扣上。
“留着算账。”
他没再问。
下午，大队把八块六毛送来。
来的人拿出签领单，指着空白处。
“有成，核过了。去年那笔工分钱，不该扣。”
我数了钱。
一张五块。
三张一块。
六张一毛。
纸币有新有旧，边角卷着。
签字前，我把金额、用途、日期看了一遍。
送款的人一直等着，没有催。
我签下徐有成三个字。
这一次，每一笔都是我自己写的。
许维民去后屋烧水。
我把八块六放到桌角，拿出另外准备好的一笔钱。
他回来，看见那张结算单，脚步停了。
“什么？”
“上一季度，检测和返修的工钱。”
“门市给过我了。”
“这是按新委托合同，该给你的那部分。账上有，别推。”
许维民把结算单拿起来。
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他把纸往我面前一放。
“你算错了。”
我拉过算盘。
“哪一笔？”
“那批赔了二十七块的齿轮，检测工钱你又给我算上了。”
“你干了活。”
“货没做成。”
我把他的笔递过去。
“你不是靠把坏货说成好货挣钱。你把它验出来，这笔工钱就该拿。”
许维民看着我，接笔的手停了停。
然后低头，在领款处签了名。
傍晚，锅里的面条滚了两遍。
许维民拿着两个碗出来，我把院门关上一扇，留另一扇透气。
墙角还堆着旧机件。
按铜、铁、可修、待检，分得清楚。
没人再把它们一股脑叫作我的罪证。
有人从门口经过，停下来喊了一声徐老板。
我端着碗应了。
热气扑到鼻尖，面汤烫得指腹发麻。
许维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万元户，明年是不是该琢磨买个大院子？”
“先把检测台添了。”
“又往里投？”
“再招两个学徒。你一个人验不过来，我一个人也跑不过来。”
“学徒从哪儿找？”
“肯学，肯记账，不拿坏件糊弄人的。”
许维民挑起面，点了点头。
我们刚吃到一半，门外停下一辆自行车。
来人夹着公文包，裤脚绑着带子。
他把介绍信递到我手里，又从包里拿出几张设备清单。
“邻县三个厂，托我来问问。”
“问什么？”
“他们仓里积了几年的备件，能不能请你过去看看，帮忙调剂。”
我把碗搁下。
清单很厚。
第一页的型号旁，有人写了两个字。
无用。
我拿笔圈住其中一行。
这个型号，县修配厂上个月还在找。
许维民凑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去拿空白登记表。
我把那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下待验。
“明早先看实物。”
来人松开自行车把，往院里推了一步。
我翻开新账本。
第一页，纸还白着。
笔尖落下之前，我指了指最上头那一栏。
“货主、来路、规格，先写清楚。”
“验过以后，这笔生意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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