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本市刚出炉的文理科状元，前后脚都被车撞了。
再睁眼，我坐在高三教室里，手里攥着一团小抄。老师认定我作弊，同学等着看我被退学，同父异母的妹妹还说，我以后只能去街边烤红薯。
我原本是文科状元，如今却成了理科班的垫底生。物理题看不懂，化学公式更像是故意跟我作对。
“林晚，你又作弊！”
同桌指着我的课桌，话音刚落，监考老师已经走到我面前。
“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低头看了眼。纸团湿了一半，黏在掌心。我想解释，嘴里却掉出另一团湿纸。
原主为了毁掉证据，把小抄塞进了嘴里。
我活了十八年，没想到头一回作弊，竟然是在死后。
班主任捡起纸团，展开看了看，眉头皱得很深。
“林晚，离高考就两个月，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作弊能让你考上大学？不想考就回家，别在学校浪费家里的钱。”
教室里有人低笑。没人惊讶，老师也没多生气，像是早就见惯了。
看来原主不是第一次被抓。
“下午把家长叫来。”
“老师，别叫家长。我下次考试会进步。”
前排传来一声嗤笑：“她上回也这么说。”
我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您可以出题考我。”
老师看我一眼，像是懒得继续跟我争：“行。等成绩出来再说。家长还是要叫，今天就来。”
办公室里，林父已经到了。他穿着沾灰的工装，袖口有块没洗掉的机油印，见到班主任就弯腰道歉。
“许老师，孩子不懂事，您再给一次机会。别开除她，求您了。”
许老师指了指墙边：“机会不是我一个人给。林晚不光作弊，还早恋打架。她那个男朋友也在这儿，两个都让人头疼。”
男生很高，校服穿得规整，手里拿着一张画满红叉的卷子。他从我进门就没看过我。
“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也不是他女朋友。”
话撞在一处。男生把卷子折起来：“我跟她没关系。”
许老师笑了笑，没打算放过我们：“平时形影不离，现在倒挺会撇清。行了，林晚，下次周考你要是考得好，我替你去跟校长说。再作弊，谁也保不了你。”
“好。”
“答应得倒快。”
出了办公室，林父没骂我，先问：“吃饭没有？”
我还没回答，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道尖刻的声音。
“她还有心思吃饭？上次闹着跳河，折腾得还不够？”
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走过来，后面跟着林娇。周梅，我的继母。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半点遮掩的厌烦。
“我早说过，留下她就是个祸害。今天把脸丢到学校还不够？”
林父低声道：“先回家。”
“回家哄她？她要是真争气，早考好了。林娇比她小，成绩都比她强。林晚以后能干什么，去街边烤红薯吗？”
林娇挽着周梅，像是替她打圆场：“姐姐也可以去厂里上班。”
林父脸色沉下来：“你们少说两句。”
周梅没理他，拉着林娇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以前闹过自杀。父亲进城打工时认识了她，后来和我亲生母亲离婚，娶了周梅。我被父亲留下，跟她们住在一起。林娇成绩好，家里好东西先紧着她；我成绩差，出了错就成了全家的出气筒。
他们走远后，我回到教室，翻开桌肚里的试卷。最上面那张物理只得了二十三分，背面有一行红字：
“你这种人，还是早点退学。”
字迹很新。
同桌把书放到桌上：“看什么？又想抄答案？”
“这是谁写的？”
她扫一眼：“不知道。林晚，你现在装什么认真？早干什么去了？”
“你叫什么？”
她像是听见怪话：“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刚才脑子乱。”
“陈小荷。”她拉开椅子坐下，“小抄真是你自己写的吧？”
“纸是我的，字不是。”
“那还能是鬼写的？”
我没接话。抽屉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后面写着“物理试卷答案”。我把它折好，夹进书里。
陈小荷盯着我的手：“学校在查考场监控。你把纸吃了也没用。”
“查出什么了？”
“你作弊啊。”
她不愿多说，转回去做题。
书包侧袋里有本旧练习册，封面破了，第一页写着林晚的名字。前面的题目做得乱七八糟，旁边却压着一套工整的解题步骤，笔迹明显不是原主的。
放学后，我没回家，去了学校附近的旧书店，买了支笔和一本空白本子。老板把找零递给我，顺口问：“今天不买答案了？”
“我以前常来买？”
“上星期才买了整套试卷答案。”
“以后不买了。”
老板笑了声：“这话你说过两回。”
回家时，周梅正在盛红烧肉。林娇坐在桌边，面前一碗白米饭。林父给我留了半碗饭和一碗青菜。
周梅把筷子搁下：“今天又惹老师了？”
“没有。”
“许老师都打电话了，还没有？”
林父替我接话：“她说下次周考好好考。”
林娇夹了块肉：“爸，你信吗？姐姐要是真考好，我把这盘肉让给她。”
周梅把肉往她面前推：“少跟她打赌，免得她输了又闹。”
我坐下吃饭。
林娇问：“姐姐，你真打算考好？”
“嗯。”
“考多少？”
“还不知道。”
“连目标都没有，怎么考？”
我放下筷子：“你呢？”
“年级前十。”
“考不到怎么办？”
她嘴角的笑停了一下：“我不会考不到。”
“等成绩出来再说。”
周梅立刻沉下脸：“你什么态度？”
“她先问我的。”
林父打圆场：“吃饭吧。”
林娇没再说话。周梅盯着我，最后丢下一句：“别又闹着不想活，家里没人有空哄你。”
回到房间，我翻开练习册。原主写过的题错得离谱，后面却有完整解法，像有人把答案压在错误下面。我拿起新买的本子，从第一题开始做。
第二天物理课，老师发了张新卷子：“题有点难，不会的别抄答案。林晚，尤其是你。”
教室里一阵笑。我没抬头，按顺序把题做完。收卷时老师在我桌旁停下，翻了翻桌肚，没找出东西。
“等批出来再说。”
下午，陈小荷拿卷子来找我：“你今天做得挺快。答案能看吗？”
“能。”
“这次要是你分数比我高，我就把上次说你偷看答案的话收回去。”
“你说过吗？”
她愣了愣：“你不记得？”
“我没偷看你的答案。”
“你卷子上有答案，我桌上也有答案，我怎么知道？”
“你的卷子放我这儿了？”
陈小荷没答，拿着书走了。
晚自习，许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桌上摆着那团湿掉的小抄。
“你说不是你写的，怎么解释上面有你的名字？”
“纸是我的，答案不是我写的。”
“你认作弊了？”
“我认纸是我的，不认字是我写的。”
“有区别吗？”
“有。”
许老师把纸推到我面前：“那你说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我在考场上晕了一下，醒来纸就在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被抓了才编故事。”
桌上放着处分单：“学校准备记过。周考再出问题，你回家反省。”
“我会参加周考。”
“最好说到做到。”
离开办公室时，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林娇拿着英语竞赛报名表，正和同学说话。看见我，她把表举高了些。
“姐姐要报名吗？先过校内选拔，可能不太适合你。”
“什么时候选拔？”
“明天下午。”
我拿笔在报名名单上写下名字。旁边有人笑，林娇把表放回公告栏：“别为跟我赌气报名。没选上更难看。”
“到时候再看。”
陈小荷抱着书走过来：“你真去？”
“嗯。”
“我不是觉得你不行，我是怕有人不让你顺利参加。”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办公室门口。林娇正和许老师说话。
隔天下午，小礼堂里举行选拔。林娇坐在第一排，答题很快。我做完试卷交上去，她在门口拦我。
“都做完了？”
“嗯。”
“你确定没错？”
“不确定。”
“那你还提前交卷？”
“坐着也不会多做对几题。”
她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做错了也不肯认。”
第二天，公告栏上只有林娇的名字。我的报名表被划了红线，旁边写着“资格取消，材料不全”。
陈小荷挤到我身边：“你交表时明明有班主任签字。”
“你看见了？”
“看见了。后来表在许老师手里，换过一张。”
林娇拿着名单过来：“没选上也没关系，下次再试。”
“我没选上，还是资格被取消？”
她把名单收起来：“姐姐，你别因为没选上就说别人动你的东西。”
“我没说是你。”
她没接这句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我跟进去。许老师正改卷子，看见我便把桌上的试卷压住了。
“报名资格为什么取消？”
“材料不全。”
“我交的是有签字的表。”
“我没看见。”
“我想看原表。”
“已经交上去了。”
我拿出一张折好的复印件：“这是我交表前留的，上面有您的签字。”
许老师脸色变了：“你还复印了？”
“我想参赛。”
门口的教务处老师接过复印件看了看：“表上确实有签字。原表怎么没交？”
许老师没答。林娇跟到门边：“老师，会不会是姐姐记错了？”
教务处老师看她一眼：“没人问你。”
学校重新核对后，我进了校内选拔，林娇也保住了名额。许老师把我叫到一边：“你这次运气好，别为这点小事总往教务处跑。”
“我只是想参赛。”
“把心思放回学习上。”
我看着他：“周考要是考好呢？”
“先把作弊处分处理好再说。”
周考成绩出来，我排在第七。班里有人问是不是作弊，许老师把卷子发给我：“监考严格，没发现问题。满分题你也做出来了。”
陈小荷挤过来：“我就说她这回能考好。”
“你昨天还不信。”
“我怕你又被人坑。”
林娇排在第九，看着我的试卷：“你以前物理二十多分，怎么突然会做了？”
“做题。”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卷子？”
许老师敲了下讲台：“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处分暂缓，等作弊调查结束再处理。放学时，林父拿着一袋苹果等我。
“老师说你考得不错。”
周梅站在车棚旁边：“考好一次有什么用？能一直考好，我以后才不说她。”
林娇替我说了一句：“妈，姐姐这次进步挺大的。”
“你还要准备竞赛，少管她。”
林父把苹果递给我：“回去吃。”
周梅扫了眼袋子：“家里一堆事没干，她倒有苹果吃。”
“她考好了，奖励一袋苹果怎么了？”
“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再说。”
回家后，周梅拿出缴费单：“林晚的辅导费先停了。林娇报名竞赛还要用钱。”
“她也要高考。”林父说。
“她以前上辅导班也没考好。把钱花在她身上，不如给林娇买套新卷子。”
林娇说：“我不用新卷子。”
“少插嘴。”
我拿起缴费单：“辅导费多少？”
周梅伸手来拿：“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自己差多少，去学校申请补助。”
“家里没穷到要你申请补助。”
“你刚才不是说没钱吗？”
她把缴费单抽回去：“少跟我抬杠。”
第二天我去教务处交了父亲的工资证明和申请材料，负责老师说等审核。走出办公室时，林娇在走廊等我。
“你真要申请补助？”
“嗯。”
“别人会说家里亏待你。”
“让他们说。”
“妈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跟我考试没关系。”
林娇看着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不在了。”
她抱紧练习册，没再追问。
此后成绩一点点往上走。一周后，竞赛初选成绩公布，我和林娇都进了下一轮，她比我高十二分。
“要不要退出？省得再输一次。”她问。
“我不退。”
“你以前最怕丢脸。”
“现在也怕。”
“那还去？”
“怕丢脸和不做，是两回事。”
市里竞赛出发前，负责登记的老师翻了两遍名单，抬头看我：“林晚，你没完成最后确认，准考证不在这儿。”
“我昨天确认过。”
“登记表上没有签名。”
林娇把自己的准考证收进文件袋：“时间快到了，姐姐先回学校吧。”
陈小荷说她昨天亲眼看见我签了表。老师解释说，教务处门口那张只是初审表，最后确认还要在另一张登记表上签名。
我走到公告栏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打了叉。
“谁画的？”
负责老师说：“我。你没来确认。”
“我来过教务处，也签过字。”
“登记表上没有。”
陈小荷指着他手里的文件夹：“她签的那张表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你别乱说。”
车已经发动，负责人催大家上车。陈小荷把包放下：“我不去了。”
“你也入选了，去考试。”
“她们把你拦在这儿，我还去什么？”
“你去。”
我拿出复印件交给负责老师：“这是我昨天签过字的确认表。”
他翻了几页，发现中间缺了一张。登记簿没有我的记录，少掉的那页却有我的签名。
“那页去哪了？”我问。
没人回答。
负责老师把表放回去：“证据不够，车不能等。学校之后会查。”
“车还没走。”
“名单报上去了，临时加人会影响其他学生。”
我收回复印件，转身去找校长。
校长正准备上车，看完复印件后让教务处主任查缺页，叫车等五分钟。负责老师急着说名单已经报上去，校长反问：“她去不了，影响的就是她。”
临时证明很快开好。我上车时，林娇往里挪了挪。
“我真不知道那页表去哪了。”她低声说。
“我知道。”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想在学校里留下把柄。”
到了考点，考务人员核对复印件和临时证明，准许我入场。考试结束，校长还在外面等。
“这事我会查。你也要想想，为什么总有人能动你的材料。”
“因为以前我不会留证据。”
“以后呢？”
“以后会留。”
回校后，缺页在竞赛资料夹底下找到了。纸上有半枚红印章，边角撕裂。负责老师说是整理时掉的。陈小荷追问纸上的新折痕，他只让她别在办公室闹。
校长收走登记表，要求以后两个人核对参赛材料。
我看着印章缺口，边缘少了一道弯钩。林娇也看见了，低头收拾东西，没再看我。
竞赛成绩公布，我排市里第三，林娇第七。她拿着答题纸来找许老师，说想核对一道题。我把自己的卷子递给她。她看了半天，最后承认阅卷没错。
“那就别拿成绩给自己找台阶。”陈小荷说。
林娇没反驳，放下卷子走了。
许老师留下我：“学校决定撤掉你的记过处分。”
“作弊的事查清了吗？”
“还在查。你最近几次考试和竞赛都没问题，先撤处分。”
回到座位，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
“别再查作弊纸条，后果你承担不起。”
陈小荷拿过纸条：“交给老师？”
“先留着。”
“你不怕？”
“写纸条的人想让我交给老师。”
“你说话越来越像谜语了。”
第二天，林父来学校找我，手里拎着装衣服的旧布袋。
“周梅把你房门换了锁，说怕你偷林娇的东西。”
“我没拿过。”
“我知道。”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本旧练习册，封面写着“高三复习”。
“这是你妈留下的。”
“她以前教过我？”
“她在镇中学代过课，身体不好才回家。你小时候常跟她去学校，喜欢看她批作业。”
他把练习册递给我：“她说不会做的题可以慢慢学，别先把自己判死刑。”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林晚，先把题看完，再说自己不会。
那天晚上，周梅翻我的书包，非说我藏了林娇的准考证。书倒在地上，她又拿起那本练习册问我哪来的。
“旧书店买的。”
“哪来的钱？”
“我攒的。”
林父从厨房出来：“她自己的钱。”
周梅转向他：“你又替她说话。家里的补习费到底给谁？”
林娇低声说：“妈，我不补了。”
“你闭嘴。”
周梅看向我：“你不是会考试吗？以后家里一分钱都不给你。”
“不用你给。”
“你拿什么交辅导费？”
“学校有助学补助。”
“你还嫌家里的脸丢得不够？”
“我申请学校的补助，不是拿你家的钱。”
周梅抬手，林父挡到我前面：“你敢动她，我就带她搬出去。”
周梅的手停在半空，转而骂林父偏心：“以后她吃住都别用家里的钱。”
“好。”
第二天，我搬到父亲工地宿舍。房里一张床、一张桌子，灯坏了半边。陈小荷送来课本，看了一圈：“你怎么在这儿复习？”
“能写字就行。”
“我家还有间空屋。”
“我不想再欠别人。”
“那你还欠我三十六块练习册钱。”
我把钱递过去。她接了，嘟囔：“还得真快。”
隔天回教室，我的座位被搬到最后一排，书和卷子堆在地上。周杰拿着座位表，说是许老师让换的。
“谁搬的我的东西？”
“我和几个人。书太多，可能落在外面了。”
不见的是母亲留下的练习册。
陈小荷问周杰是不是翻过书，他否认。许老师出来后，先问我又在闹什么。我说练习册不见了，那是母亲留下的。
“找不到就再买一本。”
周杰经过我身边，丢下一句：“你妈留下的东西早该扔了。”
陈小荷挡在我前面：“你再说一遍？”
周杰摊开手，没接话。
午休时我把桌椅搬回原位。许老师把我叫出去，问我为什么不服从安排。我让他把调座位的理由写下来。
“你还要证明？”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成绩刚有进步，就要被调到最后一排。”
“你以前影响同学学习。”
“最近没有。”
许老师把试卷放下：“我会问周杰。先回去上课。”
放学前，周杰把练习册放回我桌上，说是在桌子底下找到的。封面湿了一片，里头几页字迹泡花了。
“谁弄湿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它掉在桌下？”
“可能我没看见。”
陈小荷说她看见周杰从厕所出来时手上有水。周杰说自己洗手不行吗，没承认碰过书。
“我不让你赔。”我把练习册合上，“我只问你谁碰过它。”
他看着鞋尖没回答。
陈小荷问我为什么不找老师。我把湿掉的几页夹在干净纸中间：“老师想管，刚才就会问。”
周五学校表彰模拟考成绩，林娇上台领奖。她手里有张纸从奖状后露出一角，是我练习册上的内页。
仪式结束，我拦住她。
“那张纸哪来的？”
“草稿纸。”
“上面有我妈的字。”
周梅从旁边走来：“你又逼妹妹？”
“她拿了我的练习册。”
“有证据吗？”
林娇低声说：“纸是我从姐姐书里拿的。”
周梅转头瞪她。林娇说自己看见那页有题，就撕下来做了，没告诉我，是怕我生气。
“那本书不是没人要的旧书。”她把奖状从母亲手里拿回来。
周梅拉着她离开。陈小荷问我为什么不把书要回来。
“她承认了。我等她自己做选择。”
晚上，林娇来到工地宿舍，把几页纸放在桌上。
“对不起。”
“为什么撕？”
“想看你妈妈写的题。妈说那本书没人要。”
“你知道是我妈的东西。”
“知道。”
她答应把剩下的页找回来。我问她是不是自己拿的，她说是。我又问考场小抄是不是她写的，她抬起头否认。
“我没说你写了。”
她把最后一页递给我。上面是一串物理公式，笔迹和小抄有些像。
“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为什么现在才还？”
“我怕你查到我。”
“你怕什么？”
她没答。我把纸收进抽屉：“明天把拿走的纸都带来。”
她答应了。
第二天林娇没来，周梅说她发烧。陈小荷却拿来一份新的处分通知：作弊调查重启，暂停参加竞赛和评优。上面说小抄字迹像我。
“谁这么说的？”
“林娇。她说不知道是谁写的，只觉得像你。”
我看完通知，没去找她。午休时，周梅带着林娇来了。许老师把一份情况说明放在桌上：“你妹妹说字迹像你的，怎么解释？”
“让她自己说。”
林娇站在门口：“我没说姐姐写的。”
周梅立刻接话：“她只是说像，你别把她当犯人。”
我问林娇，昨天答应要带来的纸呢。周梅说她没拿过我的东西。我把练习册被撕的几页、纸上的公式都说出来，林娇低下头承认拿过。
周梅又改口说，那是林娇自己的练习册。
“刚才你说她没拿我的东西，现在又说是她自己的，到底哪样？”
林娇说：“妈，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周梅伸手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许老师收回情况说明：“这份材料不能证明林晚作弊，先撤销调查通知。原来的事还要查。”
林娇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姐，我没写那张纸。”
“我知道。”
“你不怪我？”
“你刚才说了实话。”
周梅把她带走，走廊上传来压低的斥责声。我问许老师能不能看原始纸条，他说证物已经交给教务处，调查期间不能拿出来。
回到宿舍，我把母亲留下的练习册翻了一遍。最后几页的字和小抄不完全一样，但写数字七时都有一道横线，写括号时右边那笔会拖长。
第二天，我拿着纸去找林父。
“像周梅的字。”他看了半天，“她以前在小饭馆记账，七字就这么写。”
“她会写物理答案？”
“她不会。”
“那纸怎么会在她手里？”
林父把纸放下：“先别去问她。”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给我两天。”
“好。两天后告诉我。”
我回宿舍时，陈小荷在门口等我，递来一张从许老师办公桌旁捡到的纸片。纸上写着：
“林晚，选第三项。”
背面有个日期，是竞赛报名的前一天。
“这不是题目答案。”她说。
我把纸收起来：“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提醒什么？”
我没答。之前被换掉的报名表、丢失的练习册、考场上的小抄，也许牵在一起了。
林父还没等到两天，周梅当晚就找到了工地宿舍。她带着林娇，手里拎着文件袋。
“把你手里的纸交出来。”
“哪张？”
“林娇从你那儿拿的几页，剩下的也交出来。”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她伸手要抢我的书包，林父从门外进来拦住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拿回家里的东西。”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
“这些破纸早就该扔了。你当年答应过我。”
“我没答应。”
林娇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妈，别吵了。”
周梅推开她。文件袋掉在地上，几张旧纸散开。我捡起一张，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提醒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要查理科基础。另一张写着，林晚的书放在卧室柜子最下层，别让人动。
周梅伸手要抢，林父扣住她的手腕。
“这些年你从她房间拿走多少东西？”
“我只是整理家里。”
“练习册是你叫林娇撕的？”
周梅看向林娇。她没答。
我问她：“考场那张小抄是你写的？”
“我没进考场。”
“你写了答案，让林娇放进我桌里。”
“证据呢？”
“这张纸有你的笔迹。”
“我写过字就证明是我做的？”
她说不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什么。我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急着拿回去，她没接上话。
林父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好：“你还不承认？”
“她自己作弊，怪到我头上？”
林娇忽然开口：“妈，小抄是你让我放进姐姐桌里的。”
周梅转过身：“你再说一遍。”
“纸条是你写的。你让我放进去。”
周梅说自己让她放的是练习题。林娇却说，她明明告诉过她，只要学校认定姐姐作弊，姐姐就会被退学，家里也能清净些；还让她在老师面前说字迹像姐姐。
“闭嘴！”
“我不想再替你说谎了。”
周梅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林父把林娇拉到身后，挡住周梅。
“你现在就走。”
“你为了外人赶我？”
“她是我女儿。”
周梅骂着冲出宿舍。
林娇摸了摸脸，没哭。我问她知不知道周梅拿我的东西，她说知道几页练习册的事，也知道小抄的事。
“为什么不早说？”
“我害怕。”
“怕她，还是怕我不原谅你？”
“都怕。”
林父从桌旁拿出一张旧照片。母亲穿着教师的衣服，站在黑板前，小时候的我拿着一张满分试卷站在她旁边。
“你妈说你有本事，只是考砸一次就不肯再试。她不希望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
“原主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周梅不喜欢她。考差了就说没用，考好一次又说是运气。后来她连题都不敢看，做错了就觉得自己活该。”
他又拿出那团小抄的复印件。角落里有半枚红印章，缺口和竞赛报名表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章？”
“周梅在学校食堂做临时工时，从办公室拿走的，说是盖采购单的。食堂后来换了人，她早就不在那里了。”
隔天，学校把周梅叫来谈话。校长把考场小抄和竞赛登记表摆在桌上。
“印章一样。”他说。
“学校的章都一样。”
“缺口也一样。”
“我没碰过这些。”
林娇站在一旁：“妈，我说的是真的。”
“你为了逃处分，什么话都敢说？”
“处分我认。”
校长问她有没有把纸条放进林晚的桌肚。林娇承认了，也承认知道那是小抄。
“谁让你做的？”
“我妈。”
“你为什么答应？”
“我怕她。”
“现在为什么说出来？”
“因为姐姐不该被退学。”
周梅骂她撒谎，林娇没改口。
校长转向许老师：“林晚被举报作弊后，你为什么没核对监考记录？”
“我以为她是惯犯。”
“惯犯就可以不查？”
许老师承认处理草率。校长又问他竞赛报名表被换、座位被调、练习册被弄坏时，为什么都说是小事。
“我当时觉得她的问题更多。”
“老师不能只记着学生以前犯过的错。”
许老师低下头，没再辩解。
校长答应撤销处分，恢复竞赛资格。我要求看原始监控，校长安排了当天下午。
监控没有声音。考试前，穿食堂工作服的周梅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叠卷子，在我的桌边停了几秒，把纸团塞进桌肚。过了几分钟，林娇进来，坐到我后面，把纸团往外推了一点。监考老师走下来时，陈小荷起身交卷，恰好挡住镜头。
视频结束，林娇站在我旁边。
“我以为她只想让老师搜到纸条，没想到你会被退学。”
“你知道老师会怎么处理。”
“知道。”
“那你还是做了。”
“是。”
“我不想听你说害怕，也不想听你说后悔。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她点头。
周梅被保安留在办公室。见我进来，她便问：“你非要把家里闹成这样？”
“是你把小抄塞进我桌里的。”
“我想让你学点规矩。”
“栽赃我作弊，也叫学规矩？”
“我没有。”
“监控拍到了。”
周梅的嘴停了下来。校长当场撕掉处分单，确认我的竞赛和考试成绩都保留，并要求周梅不得再进入教学区域。
周梅还在争：“林晚以前作弊、打架、逃课，这些都不算？”
校长说：“以前的事照规矩处理。不能因为她过去犯错，就把新的错栽到她头上。”
许老师把我的试卷放到桌上：“之前是我误判了你，对不起。”
“道歉我收下。处分也请按规矩撤掉。”
“好。”
“调座位的事也要重新安排。我不坐最后一排。”
许老师答应了。我又要求学校把练习册被拿走、损坏的事留下记录。
周梅嗤笑：“考几次好，就想跟我平起平坐？”
“我没想跟你平起平坐。我只要你别再动我的东西。”
她没再说话。
学校公布处理结果，周梅被辞退。林娇在全校大会上作检讨，承认自己把小抄放进姐姐的课桌，也承认是嫉妒姐姐，听了母亲的话。
“姐姐以前做错过事，不代表别人可以接着欺负她。我愿意接受处分。”
她被记过，暂停参加竞赛，没有哭，也没有向我求情。
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我。
“爸让我带你回家。”
“我住工地挺好。”
“爸腰伤了，医生说不能干重活。”
我立刻往工地赶。林父正收拾工具，腰上缠着布带。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没大事。”
“医生让你休息就休息。”
“我还得上班。”
“你先把腰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林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林父叫她，她才走到桌边，放下一本存折。
“我的压岁钱，先给爸看病。”
林父把存折推回去。林娇又说，自己拿过姐姐的钱，也用过她的东西，这些钱先还给我。我说没借过她钱。她便改口：“那我欠你一句道歉。”
她说会把练习册剩下的页找出来。我让她找到了放桌上，不用来问我。
我陪父亲去医院检查。回学校时，门口贴着高考誓师名单，我的名字排在前面，后面写着竞赛第三名。有同学问我是不是故意考差，我说不是；又问怎么突然会了，我说我一直在学。
“你跟林娇和好了？”
“没有。”
“那你还让她替你交材料？”
“我没让她替我做任何事。”
她没再问。
周考后，我排到年级第二，林娇第十五。家长会那天，林父腰伤未愈，陈小荷的母亲替他坐在教室后排。许老师念成绩时，提醒大家别只盯着我以前的问题。
有人问作弊的事查清没有。
“查清了。林晚没有作弊，是有人把纸条放进她桌里。”
“是谁？”
“学校已经处理。”
会后，林娇在门口等我，交还练习册剩下的几页，还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晚晚，做完题记得回家吃饭。
“谢谢。”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别因为我说谢谢，就觉得我原谅你。”
“我知道。”
“周梅再来找我，你站哪边？”
“站你这边。”
“为什么？”
“因为她做错了。”
我把照片收起来：“先把自己的成绩提上去。”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我被安排在第一考场。陈小荷从隔壁考场探出头：“这回别再咬纸了。”
“那是原主做的。”
“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语文作文题是“选择”。我看了两遍，在答题卡上写下第一句话。考完后，陈小荷问我写了什么。
“写一个人怎么从别人手里拿回自己的名字。”
“挺像你。”
物理考试前，林娇拿来一张折好的纸，说是在旧练习册里找到的，答案是错的，像是有人故意夹进去，让我照着写。
“字是谁的？”
“我妈的。我见她写过。”
“她已经离开学校了。”
“昨天她回过家，找过你的旧书。”
铃声响起，我把纸收进书包：“我会处理。”
“我陪你去教务处。”
“不用。”
“她可能还会害你。”
“她已经没办法让我退学了。”
林娇递来一支笔：“你拿着考试用。”
我接过笔，进考场前把那张错题交给监考老师，说明它夹在我的练习册里，答案有问题。老师收下纸，没有追问。
考试结束，教务处叫我过去。许老师问我为什么把纸交出来。
“我不想再让别人拿我的东西做文章。”
教务处主任看了看纸：“字迹和小抄上的很像。”
“我不能确认是周梅写的。林娇说她见过类似的字。”
“不要替别人下结论。”
“我只是交给学校核实。”
主任把纸收进文件袋，说会调查。
走出办公室，林娇还在门口。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听话，妈就会一直对我好。”她说，“她给我买过很多东西。”
“那不是答案。”
“她说姐姐不争气，家里的东西该先给我。我小时候信了。现在我知道，她只是想让我替她做事。”
她说想再道一次歉。
“说完就去上课。”
“对不起。”
高考前三天，最后一次模拟成绩公布，我排年级第一，林娇第十二。陈小荷把成绩单递给我：“这回真把人压下去了。”
“高考才算。”
她又把一张纸塞给我。上面是周梅的字：
“想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把旧信交给林志强。”
陈小荷说是在门缝边捡到的，没看过内容。我把纸带回工地宿舍，交给林父。
“你妈不是离开，是病了以后回乡下养身体。”他说，“她给我留过一封信，让我等你长大再交给你。”
他从柜子里拿出旧木盒，里头放着泛黄的信。
信上写着：
晚晚，妈妈不是不要你。你要记得，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是谁的负担。你喜欢读书，就把书读完。你不喜欢读书，也可以去做别的事。但不要因为别人说你不行，就替他们放弃。
林父说，周梅当年告诉他，我母亲不愿意管我，他就信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恨我。”
“我现在也生气。”
“我知道。”
“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不参加高考。”
他把木盒推给我：“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
“等考完再看。”
高考前一天，周梅在学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袋子。
“给你带了吃的。”
“我不需要。”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过分，你把东西拿着。”
“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知道你爸把信给你了。”
“你怕我知道什么？”
“没怕。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没全扔。还有些在家里，等你考完再说。”
“现在说。”
她看了眼周围的学生和家长，没开口。我问她是不是想让我撤掉学校对她的处理，她否认，只说不想让我记恨她。
“我没空记恨你。”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我没有去拿。
陈小荷问袋子里是什么，我说考完再看。周梅敢在学校门口来找我，说明还有事瞒着。
高考结束那天，我把袋子带回宿舍。里面有几本旧练习册、一张母亲的照片和一叠信。最上面那封没有封口，只有一句话：
“周梅，我已经把林晚托付给她父亲，请你不要再动她的东西。”
我把信交给林父。他看完，半晌没说话。
“你见过这封信吗？”
“没有。”
“她从你母亲的旧箱子里拿走的？”
“应该是。”
“拿了这么多年，就是怕你看见？”
“也许。”
“你想替她找理由吗？”
“不想。”
我把信放进木盒：“等学校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学校礼堂挤满了人。校长先念文科成绩，再念理科榜单。我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一。
许老师把话筒递给我：“说几句吧。”
我走上台，看见林父、陈小荷和林娇坐在台下。周梅没来。
“我以前觉得，做错过事，就会一直被人当成错的人。后来我发现，别人怎么叫我不重要。我做过的错事，我认；不属于我的事，我不认。”
台下响起掌声。
“我以前考得差，也做过不该做的事，伤害过别人。但我没有作弊。”
许老师接过话筒，向大家宣布学校已经查清，我没有作弊，相关处分全部撤销。
陈小荷在台下喊：“这就对了！”
有人拉她，她甩开对方的手：“我就要说。”
散会后，许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考得很好。以前我对你有偏见，对不起。”
“我接受。”
“竞赛成绩和高考成绩都会照实上报，学校会给你书面说明。”
“好。”
“林娇的处分按规矩办。”
“我不替她求情。”
我出门时，林娇在楼梯口等我，递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知道错了，但你不必原谅我。
“我准备复读一年。”她说，“不想再靠别人的东西证明自己。”
“那就好好考。”
“姐姐以后去哪里？”
“读大学。”
“你会回来吗？”
“会。”
“那我等你。”
“别等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把纸收回去：“好。”
林父还在礼堂外等我，手里拿着母亲的旧照片。
“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她看见了。她让我把书读完。”
他没再说话。我接过照片，背面的字有些模糊，还能看清：晚晚，做完题记得回家吃饭。
很多年后，我回到那座小城。
学校老楼翻修过，公告栏和办公室都换了位置。陈小荷成了老师，带着一摞试卷来找我，说她最怕学生觉得自己没用。
林娇也来了，她考上师范，在镇中学实习。她递给我一封信，说是周梅留给她的。
信里，周梅承认自己嫉妒我母亲留下的练习册，也嫉妒林父总把我放在心上。她把做过的事一条条写了下来，最后说不求我原谅，只希望我别把她的错再交给林娇。
我看完，把信还给她。
“你要回她吗？”
“我不知道。”
“等你想好再说。”
“姐姐，你原谅她了吗？”
“没有。”
“那你还愿意回来？”
“这座城里不只有她。”
林娇点点头。
我们从学校出来，门口的小摊正烤着红薯。陈小荷挑了个大的递给我。
“老板，这个给林晚。她小时候被人说以后只能卖红薯，今天让她尝尝。”
我接过红薯：“你还是这么记仇。”
“我记的是账。”
林娇也挑了一个，自己付了钱。
摊主问我们是不是认识，陈小荷替我回答：“认识。以前一个班的。”
“她以前干什么的？”
“以前考得不好，现在考得很好。”
我把红薯掰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走吧。”
我们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没有回头看那块旧公告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