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妻开除那天，我收了一千万分红，还送她一面锦旗。
上书：慧眼识废，放虎归山。
她搂着海归合伙人笑我没出息。
六个月后，两人堵在我公司门口，问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递过去一张表。
“可以，保洁岗，先背调。”
【第一章】
辞退信拍到脸上时，纸角划过我的眼尾。
投影幕还亮着。
第一页，原本属于我的项目负责人署名，已经换成了周远舟。
沈知宜站在会议桌另一端，把我的工牌扔进垃圾桶。
“陆承，有了海归金融天才，你这个普通本科的土鳖就别占位置了。”
“今天投资人都在，别让我说得太难听。”
我捡起辞退信，抹了下眼角。
指腹有一道细红印。
周远舟想替我拉开椅子，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整理袖口。
“承哥，知宜也是为公司考虑。”
“你做技术可以，资本运作，确实不适合你。”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期。
四月十六日。
没错。
上一回，也是这一天。
也是这间会议室。
我抓住沈知宜的手，求她别签周远舟那套方案。
她把担保书塞进我怀里。
“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就签字。”
后来，催债电话打到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里全是白雾，还在问我：“房子卖了，够不够替你还？”
那段声音刚冒出来，会议桌被敲了两下。
沈知宜皱起眉。
“发什么呆？不服？”
我把辞退信叠好。
“服。”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嘴边。
我又补了一句。
“非常服。麻烦盖章，骑缝章也盖一下，别给我留复职的漏洞。”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姑娘咬住笔帽。
周远舟的手停在领口。
沈知宜盯着我：“你阴阳怪气给谁看？”
“没有。我这人学历低，主要靠红章理解世界。”
她抓起印章，砸在辞退信上。
咚。
我把纸抽走，放进文件袋。
“下一项，董事及经营职务的解除。”
我推过去另一份材料。
“你们昨天发来的退出协议，我让律师补了附件。本人不再参与经营；公司不设置竞业限制；离职后独立经营同类业务，不追究。旧项目、旧代码、客户底稿都归公司，我不带走。”
沈知宜翻了两页，抬起眼。
“你还真想出去创业？”
周远舟笑出了声。
“餐馆老板认你那套土办法，投资人不认。你出去开个维修摊倒合适。”
“行，修好了给你优惠。”
“修什么？”
“先不确定，得拆开看看。”
记录员把笔帽咬扁了。
沈知宜把文件甩给法务。
“看。有问题就改，没问题今天全部签完。我不想再跟他扯。”
法务逐条核对时，我拿起杯子。
咖啡已经凉了。
苦味贴在舌根，杯沿硌着那道小伤口。
昨夜十一点，我在公司文档平台上亲眼看见周远舟替换企划案。
原稿写着，先选三家门店试点。
他改成，一百二十家同步铺开。
原稿写着，节能目标须按营业时长、营业额、季节调整核验。
他改成，统一保证节省三成电费。
原稿写着，不为客户融资承担无限责任。
那一条，他直接删了。
我当时站在办公室门口。
周远舟关掉电脑，问我：“还没走？”
我举起外卖袋。
“来拿夜宵。”
他松开了鼠标。
我也没提醒他，那份文档开着版本留痕。
我只向公司和平台发了正式的记录保留通知，把涉及我署名与审批的页面交给律师存证。
技术底稿，一张没拿。
重来一次，我没打算再拿自己的命，给别人的脑子做售后。
法务终于抬头。
“附件可以签。股东会决议也准备好了，董事改选今天生效。”
我点点桌面。
“还有分红。”
沈知宜的脸绷住了。
“你现在就要钱？”
我翻开上个月的决议。
“依法弥补亏损、提取公积金之后，可分配利润五千万。财务审过，股东签过，今天是约定付款日。”
“我持股四分之一。税前一千二百五十万，代扣税后，一千万。”
“不是你赏我的，也不是我抢公司的。”
“是去年卖设备，冬天爬楼顶、夏天钻后厨，账上挣出来的钱。”
她的指甲掐住文件边缘。
周远舟凑近她，压低声音。
“给他。今天尽调先把旧团队纠纷处理干净。丁总还等着看新业务。”
我抬起头。
“对，给我。别耽误金融天才创造奇迹。”
投资经理丁立原本在翻材料，听见这句，抬眼看了我一下。
沈知宜按下财务内线。
“赵姐，照决议付款。所有股东按比例一起付。”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我低头确认到账，起身整理衣领。
沈知宜抱起双臂。
“出了这个门，就别后悔。”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婚约也解除。戒指、共同支出、双方赠与，另行核对。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给我挂自动续费。”
她伸手想扯住我，碰到的只有文件袋边角。
“陆承，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工牌。
“没你们早。”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对了，企划案第三十一页，风险提示的字号建议放大。”
周远舟立刻翻页。
那一页是他连夜加的个人履历。
我冲他点点头。
“对，就这页。”
【第二章】
电梯门合上，我腿一软，扶住了栏杆。
不是舍不得。
昨夜只睡了两个小时，早饭还没吃。
装完了，再不进食，容易直接进入追悼环节。
楼下早餐摊，许嘉禾替我占着塑料凳。
他看见我的眼角，筷子一摔。
“她打你了？”
“纸划的。”
“我就说她不敢。”
他坐回去，把第二笼包子护在胳膊里。
“辞了？”
“被辞了。”
“钱呢？”
我把到账短信给他看。
他夹着包子的手抖了一下，肉馅掉进豆浆。
“陆总，请问我们这种从小跟你抢厕所的关系，现在算不算原始股？”
“算历史负债。”
许嘉禾咽下半个包子。
“那你赶紧还，先给我找工作。”
他把一张离职证明拍到桌上。
“上周合同到期，我没续。周远舟让我把测试结果改成节能三成。我说测出来一成都费劲，他说我没有增长思维。”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增长三成工资。”
“他让我滚。”
我拿过那张纸，看完又递回去。
“新公司还没注册，工资不能按原来给。”
许嘉禾把豆浆往我面前一推。
“别整兄弟创业那套。底薪多少，股份多少，工时多少，白纸黑字。”
“我要是饿死，你逢年过节给我烧股权证，我在下面也兑不出来。”
我拿手机记下。
“试用期不降薪。股权分期归属。做不下去，按合同结工资。”
他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刚准备说两句，摊主把付款码递了过来。
“先把你们上一轮融资结一下，二十八。”
许嘉禾立刻松手。
“董事长付款。”
上午，我去了孟诚的律所。
孟诚逐页看完材料，先问我：“你还持有旧公司股份？”
“是。”
“那就记住，股东权利和劳动关系是两回事。你没了工作，不等于股份没了。你另外创业，也不等于可以随便搬旧公司的东西。”
我把电脑推过去。
“旧公司资产已经交接完。新公司重新开发，底层用合法授权的通用软件。谁入职，谁签来源声明。”
“旧客户呢？”
“不拿名单，不拿报价表。我们从公开招募的门店做起。”
孟诚点头，又按住一页。
“这份个人担保邀约，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
“签了吗？”
“没有。”
“那就别签。你也别给人留下口头同意的录音。”
我看着纸上那串金额，后槽牙咬紧了一瞬。
“这次，谁的天才谁担保。”
新公司注册在城西，名字叫实省科技。
许嘉禾看着招牌，沉默了半分钟。
“别人叫星海、寰宇、未来，你这个名字，隔壁卖抽纸的都觉得你抢生意。”
“挺好，听着就不烧钱。”
“那你门口的绿植呢？”
我指了指窗台上的蒜。
“能绿，能吃，资产利用率高。”
他扭头给那盆蒜拍照。
“发给我妈。她一直嫌我工作不稳定，现在至少有农业兜底。”
第一周，我们没接到一单。
第二周，接到三个电话。
一个问节能灯批发。
一个问有没有抽纸。
还有一个问我是不是跟沈知宜分手了。
是我妈。
我握着手机，喉咙堵了两秒。
“分了。”
她那边锅铲碰了一声。
“钱没被骗吧？”
“没有。”
“那行，锅里给你留排骨。”
“你不问为什么？”
“上回来家里，她嫌你爸鞋底有泥，让他别进你们婚房。我就想问了。”
我低头抠了一下桌边的胶带。
“妈，以后不让你们受这个气。”
“少说这个。晚上回来，把你那盆蒜带上，你爸说再不收就老了。”
电话挂断，许嘉禾探出头。
“客户来了。”
我站起来，拍平衬衫。
门口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提着电费单，眉头拧着。
“谁说能省电？”
“我。”
“先说好，我不买设备，不办贷款，不签什么十年套餐。”
我把椅子拉开。
“巧了，我也不卖那些。”
男人没坐。
“那你挣钱靠什么？”
“帮你省下来的钱，分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骗子现在都愿意先干活了？”
我拿出合同。
“对，所以我还得跟骗子卷服务。”
【第三章】
男人叫罗春生，在城西开了三家砂锅店。
他把电费单拍到桌上。
“我一个月三家店，电费快六万。谁能给我降下来，我管他吃一年砂锅。”
许嘉禾刚要伸手，被我按住了。
“先看现场。”
罗春生瞥我一眼。
“你不是说能省？”
“医生也不能隔着挂号单给你割阑尾。”
他把电费单卷起来。
“行，跟我走。”
后厨蒸汽扑到眼镜上，排风机轰得耳朵发胀。
我伸手摸了一下冷柜外壁，烫得缩回手。
许嘉禾蹲在墙边看接线，半个脑袋卡在货架下面。
罗春生拿着扇子跟在后面。
“怎么样？”
“冷柜挨着灶台，散热口被纸箱堵了一半。空调一边制冷，门口风幕一边把冷气往街上送。”
“还有这台热水器，凌晨没人，也一直开着。”
罗春生往厨房里喊。
“谁把纸箱堆那儿的？”
厨师探出头。
“你说别扔，攒着卖钱。”
罗春生把扇子合上。
“技术问题，不要追究个人。”
我们约了七天测量。
不碰原有安全保护，不动消防，不拿闭店时段跟营业高峰比。
许嘉禾把每一项写进记录表。
罗春生看得眼睛发直。
“你们省个电，怎么还查天气？”
“八月和十一月的空调电费，不能放一起吹牛。”
“那营业额呢？”
“你今天卖一百锅，明天卖十锅，电费降了不能算我立功。”
罗春生把凳子搬近。
“这个话，我爱听。”
签试点协议那天，沈知宜来了。
她站在后厨门口，鞋尖停在一道油渍前。
“陆承，你真在这里修冰箱？”
我从冷柜后面钻出来，手背擦破了皮。
“今天顺便修。”
周远舟跟在她后面，把一份宣传册递给罗春生。
“罗总，我们是成体系的能源管理方案。这种零散小修，省不了根本成本。”
罗春生翻开第一页。
“三成？”
“保底。”
“先交多少？”
“您不用承担太多初期投入，我们有合作的融资渠道。”
罗春生把宣传册合上。
“哦，贷款。”
周远舟的笑僵了一下。
“是金融工具。”
“那没还上，工具会不会来收我的店？”
我低头扣工具箱，肩膀抖了一下。
沈知宜看见了，脸往下一沉。
“你笑什么？远舟带来的资源，你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我没笑他。”
“那你笑谁？”
“我想起高兴的事，我工具箱不用还月供。”
许嘉禾把头埋进货架，传出一声闷响。
罗春生看了看我们，突然把两份合同摆到一起。
“这样吧，你们各做一家，谁真省，我跟谁合作。”
周远舟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落在店里的旧设备上。
“试点要统一条件，需要更换指定设备。”
“换多少钱的？”
“根据门店评估。”
“不能先说个范围？”
“罗总，您要相信专业。”
罗春生把那份合同推了回去。
“我这辈子听过两次这话，一次是理财，一次是植发。”
他摘下帽子。
头顶锃亮。
周远舟的嘴张了张，最后看向沈知宜。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回来？技术顾问的位置给你留着。你把担保签了，我可以当今天没发生。”
我没伸手。
“你上次说出门别后悔，这才半个月，你先反悔了？”
“陆承！”
“厨房里别喊，影响客人食欲。”
她把文件攥成一卷，转身就走。
周远舟落后一步。
“旧公司你也有股份。项目做大，你照样分红。你在外面折腾，损失的是自己的钱。”
我看着他。
“那你好好做。采购别买贵了。”
他脚步停了一拍。
当天下午，孟诚给我打来电话。
“你让我核实的新供应商，公开工商信息查到了。”
“说。”
“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控股股东叫周建业。”
“周远舟他爸。”
孟诚那头静了两秒。
“你认识？”
“见过年会合照。”
“还有一件事。这家供应商给你旧公司开的采购单价，按公开型号比价，高出市场不少。你先别往外说，单凭这些，还不能定性。”
我捏住手机，走到走廊。
“证据从哪儿来的？”
“他们刚找第三方设备厂询价，厂商也来找我们做代理。发来的统一招商资料里，直接列了合作样板和供货口径。你收到的原件我已经留好了。”
我看向楼下。
沈知宜正替周远舟拉开车门。
原来他急着赶我走，不只是想抢署名。
也是怕我这种天天钻后厨的人，看一眼型号，就知道金融天才把利润放进了谁家的口袋。
【第四章】
我没有拿着那份资料去找沈知宜。
孟诚问我：“怕她不信？”
“她信不信，不影响她该收到提醒。”
我把书面意见推过去。
“按股东身份正式送达。要求核实关联关系、进行独立比价，提醒担保风险。能写的写，不能证明的不下结论。”
孟诚翻到最后，抬眼看我。
“你倒把自己摘得挺清楚。”
“我去年没学会。补课贵，记得牢。”
第二天，沈知宜回了封邮件。
她没回应关联关系。
只写了一句，经营决策已经履行程序，不接受离职人员干扰。
许嘉禾念完，抬头问我。
“怎么回？”
“收到。”
“就两个字？”
“标点也给她，显得有礼貌。”
罗春生的试点到了验收日。
三家店，一家做试点，两家作参照，历史账单按约定因素修正。
最后核定，能耗下降百分之九点八。
许嘉禾盯着报表，牙都快咬碎了。
“再挤零点二，宣传就好看多了。”
“别挤。我们挣的是电费，不是牙膏钱。”
罗春生带着会计来了。
她逐项核对原始记录，最后把计算器往我面前一推。
“按这个标准，你们本月分成只有一千多。”
我点头。
“一家店，一千多。试点不额外收诊断费。”
她问：“你们折腾七天，就挣这个？”
许嘉禾抬头。
“别说了，老板还在听。”
罗春生却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在商户群里发了消息，下午有八个老板过来。你们自己讲，成不成我不担保。”
我刚要道谢，门口先响起沈知宜的声音。
“正好，一起听听。”
她带来了丁立。
还有拿着摄像机的公司宣传人员。
周远舟走在最后，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我们也完成了一家样板店，实测节能百分之三十二。今天做个公开交流，陆承不会介意吧？”
罗春生看向我。
我把试点协议递给他。
“只拍经授权的区域，不拍顾客，不拍后厨操作细节。我们的数据可以交流，贵公司的也请出示完整口径。”
周远舟点头。
“当然。”
他把两张电费截图投在店里的电视上。
上月三万四，这月两万三。
几个商户往前挪了挪椅子。
沈知宜看着我，嘴角抬起来。
“你做技术这么多年，结果只有别人三分之一。”
我没看她，问周远舟：“这是完整自然月？”
“计费周期一致。”
“营业天数呢？”
“正常营业。”
“营业额呢？”
周远舟按住遥控器。
“涉及客户经营隐私，不方便公开。”
我转向丁立。
“可以只给投资方核验，不必给我们看。”
丁立把笔放下。
“周总，项目尽调本来就要看。带了吗？”
沈知宜接过话。
“丁总，数据由我们专业团队整理，保证真实。”
罗春生坐在最前排，眯着眼看那张账单。
“等会儿，这是福顺楼？”
周远舟的拇指停在遥控器上。
“是。”
“他上个月二楼装修，停了十二天宴席。我侄女结婚，酒席临时换到别人家，还跟他吵了一架。”
店里没人说话了。
摄像师把镜头往下压。
沈知宜转头看周远舟。
他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才开口。
“装修影响我们后续会做标准化调整，今天只是展示阶段性成果。”
丁立把材料合上。
“你刚才说的是实测节能，不是阶段性账单下降。”
“丁总，模型需要迭代。”
罗春生举起手。
“这个模型，我也会。我下个月关店，能省百分之百。”
许嘉禾没忍住，呛了一口茶。
旁边有人开始捂嘴。
沈知宜的脸从耳根绷到下颌。
她想去关电视，又被丁立拦住。
“先保留原始文件。”
周远舟放下杯子，声音拔高。
“陆承，你专门找人来拆台？”
我指了指门口的欢迎牌。
“你们带着摄像机来的。我要有这安排，至少给自己补个妆。”
罗春生摸出纸巾塞给我。
“擦擦，你鼻梁上全是灰。”
我擦了两下。
纸巾黑了。
刚撑起来的一点气势，落地还没我工具包响。
丁立站起来，同沈知宜握了下手。
“本轮投资先暂停，我们等完整核验。”
她手指攥着他的手，迟了半拍才松。
周远舟从我身旁经过时，停下来。
“你以为靠几家小店，就能把平台做起来？”
我低头把纸巾扔进桶里。
“做不起来就少做。”
“总比先把牛吹到天上，再求贷款给牛装降落伞强。”
当晚，我们收到了六份试点申请。
也是当晚，我的名字出现在一篇文章里。
标题写着，前技术负责人涉嫌携商业秘密另起炉灶。
配图是我从旧公司离开的背影。
照片里，我抱着一个纸箱。
他们把纸箱圈了出来。
里面是我的拖鞋、电饭锅，还有半罐枸杞。
【第五章】
第三天，两家商户取消试点。
第四天，园区把我们的现场演示资格暂缓了。
通知很短。
涉及商业秘密争议，请补充合规说明。
许嘉禾拍着桌子骂到一半，门开了。
孟诚拎着文件袋进来。
“骂完了吗？骂完干活。”
他把打印件铺了一桌。
“对方没有申请到什么禁止令，现在主要是发律师函、给客户施压。我们一边回应，一边固定传播证据。”
许嘉禾指着那张照片。
“他们说我哥抱走核心资产。”
孟诚戴上眼镜。
“箱里有什么？”
我掰着手指报完。
他摘下眼镜。
“电饭锅有发票吗？”
“有。”
“拖鞋呢？”
“购物记录。”
“枸杞？”
“我妈买的。”
孟诚看了我几秒。
“问一下伯母，别让枸杞成为证据链短板。”
我妈收到消息，十分钟发来三张付款截图。
附了一段语音。
“告诉他们，买二送一，另外两罐还在家。实在不行，我带店老板去。”
许嘉禾蹲在打印机边，笑得纸都接不住。
但笑完，办公室又静下来。
员工工资、房租、仪表采购、软件许可，每一项都在走账。
钱在账户里，不代表可以闭着眼烧。
更要命的是，客户一旦认定我们来路不明，后面每一单都要多解释十遍。
我拿出新项目开发记录。
从第一行代码开始，谁写的，用了什么开源组件，何时测试，全部能追溯。
第三方鉴定机构接受委托，先对我们自行持有的材料进行核验。
旧公司那边是否配合，是另一回事。
孟诚按住我的手。
“别想着一句话就能把脏水泼回去。先证明你自己的来源，再追究对方。”
“我知道。”
我拨通了沈知宜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肯低头了？”
“公司退出文件第七条，你自己签的。代码和文件交接记录，法务也签了。”
“协议允许你创业，不允许你偷东西。”
“那就拿具体东西出来。哪份代码，哪份图纸，哪个客户底稿？”
她顿了一下。
“远舟说，两边的业务太接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免提。
“全城卖包子的，是不是都得认一个祖宗？”
许嘉禾刚拧开矿泉水，又拧了回去。
沈知宜的声音冷下来。
“陆承，你少装。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回去？”
“我想让你停止传播不实内容，保存证据，准备承担责任。”
“你真要把事做绝？”
“你们给客户打电话的时候，没觉得电话费太绝。”
我挂断，按孟诚的意见保存通话。
当天下午，园区通知我。
三天后有一家连锁餐饮企业公开征集节能服务方案，可以带合规材料参加复核。
入围窗口只有这一次。
但到场前，商业秘密争议必须说明清楚。
许嘉禾把头发揉乱。
“三天，检测报告来不及出全套。”
孟诚敲了敲桌上的退出协议。
“不等全套。先做范围明确的阶段性说明，连同开发记录和第三方软件授权，交采购方判断。别写成已经全面鉴定无侵权。”
我点头。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每一份材料做成索引。
第二天凌晨，我趴在桌上睡着。
醒来，脸被压出一排订书钉盒子的纹路。
许嘉禾端着泡面站在旁边。
“陆总，您现在有点资本家的气质。”
“哪里？”
“脸上有钢印。”
我接过面，刚吃第一口，电话响了。
是罗春生。
“我这边监测设备掉线，你们后台能看见吗？”
许嘉禾看向屏幕。
三家门店的曲线，停在同一个时间。
设备没坏。
我们合作的通信服务商暂停了接口。
理由是，上游收到涉及数据权属的投诉，暂时风控。
明天下午两点演示。
现在，凌晨一点十七。
许嘉禾把面碗放下。
“他们不是要赢。”
我已经拿起车钥匙。
“他们怕我们能上桌。”
【第六章】
通信接口恢复，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
客服在电话里重复流程。
我问了第三遍，确认没有人工紧急复核通道，挂断电话。
许嘉禾抓着头发。
“换服务商，新卡开通、设备适配，来不及。”
“那就不演示云端实时数据。”
“采购方要求现场展示。”
“现场展示，不等于必须从天上下来。”
我打开设备箱。
我们的仪表有本地存储，之前为了防断网，留了有线导出功能。
没这个口，连我自己都不敢买。
许嘉禾蹲下来，摸了摸接口。
“你是说，抱设备去？”
“带独立测试台，现场运行。历史数据由门店授权导出，保留原始校验记录，断网部分明确标注。”
“那实时远程呢？”
“如实告诉对方，接口遭风控，正在申诉。不能演示的，别拿动画装。”
他抬起头。
“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行？”
“可能。但总比现场撒谎，再被插头教做人强。”
凌晨三点，我们赶到罗春生店里。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他披着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看清是我们，才把擀面杖塞到身后。
“别误会，和面。”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案板。
“理解，面团比较有攻击性。”
他把门拉高。
“赶紧进来。要我配合什么？”
我们做了数据导出，核验了仪表存储。
罗春生坐在旁边，逐份签授权和见证记录。
眼皮落下去，又拿手撑起来。
许嘉禾把最后一张表递过去。
他看见表头，停了笔。
“你们要是输了，我这设备是不是没人管？”
我把维修条款翻给他。
“公司业务出问题，按合同退还未履行费用。设备是你的，本地功能继续可用。技术资料和通用操作手册会给你，不拿停服卡你脖子。”
罗春生没马上签。
他用笔尖点了点桌面。
“之前来卖设备的，人人跟我说能挣多少。你怎么总跟我说做不成怎么办？”
“省得做不成那天，咱俩在派出所见面，还得重新认识。”
他盯了我两秒，低头签名。
“明天我也去。”
“你店呢？”
“我老婆盯着。她说让我见见世面，别每次被骗都只认识骗子。”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园区门口。
我们的演示箱卡在进场闸口外。
临时换场地，货梯停了，客梯不让进大件。
工作人员把通知指给我看。
“设备须走货运通道，预计四十分钟恢复。”
许嘉禾看了眼手机。
“还有二十分钟。”
我抓住箱子一侧。
“拆成两组，走楼梯。先问清楚安全要求，别堵消防通道。”
工作人员核实后，叫来一个保安帮忙。
五层楼。
箱体把掌心磨得发热，楼道里全是喘气声。
到四楼，许嘉禾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陆总，招聘合同里没写负重登高。”
我喘着气，把水递过去。
“加班费另算。”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您早说，刚才我都准备享受工伤了。”
两点整，我们冲进会场。
沈知宜穿着套装，站在展示屏旁。
周远舟扫了一眼我们的箱子，笑了。
“陆承，你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来修空调。”
我扯开领口。
“能修。你那套要是坏了，也可以排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采购负责人抬起手。
“先做争议说明。”
我把文件交过去。
退出协议、交接记录、新开发过程、授权清单、阶段性核验意见。
一份不少。
对方看完，问周远舟：“你方主张被侵害的具体技术内容是什么？”
周远舟把律师函递上去。
“涉嫌使用我司能源管理的核心思路。”
“具体到哪份非公开资料？”
“需要进一步比对。”
负责人把律师函放下。
“你方可以依法主张权利。目前材料不足以当然排除另一家参加。后续如查实，按采购文件处理。”
许嘉禾在桌下攥了下拳。
轮到我们演示时，我先说明接口中断。
台下立刻响起翻纸声。
周远舟靠回椅背。
我接上本地测试台。
“所以今天先展示断网条件下，设备能保住什么，哪些功能不能用。”
“再好的销售，也不能保证运营商一辈子不掉线。”
测试台上的数字跳起来。
我刚拿起麦克风，裤兜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老板！收钱啦！”
整个会场转过头。
我摸手机，越急越没摸着。
第二声更响。
“老板！收钱啦！”
罗春生坐在最后一排，举起手机。
“那个，昨天的服务费，我媳妇刚转。”
许嘉禾把脸埋进文件。
采购负责人咳了两声。
“陆总，可以先处理一下。”
我终于关掉提示音。
“抱歉，小公司，现金流比较有表现欲。”
这回，连主持人都笑了。
但我没笑多久。
下一页亮起来，是我们列出的九项服务限制。
周远舟看着那张表，忽然坐直。
他知道，接下来要比的，不是谁把话说得更大了。
【第七章】
采购负责人叫宋有为。
他拿着我们的限制条款，看了两遍。
“节能比例不作统一保底？”
“先做基线核验，再给门店区间。核验后达不到合同目标，我们减免服务费，但赔偿边界要写清。”
“设备故障？”
“约定响应时限，超时扣费。涉及人身、食品和消防安全，先停相关设备，不为了数据好看硬撑。”
“你们能一口气做多少家？”
“十家。超过十家，要增加人员和备件，不能今天签字明天装完。”
周远舟在旁边接话。
“宋总，这就是小公司的局限。我们可以同时覆盖一百二十家门店。”
宋有为转向他。
“售后多少人？”
“我们整合外部资源。”
“签约维修商几家，服务半径多大？”
周远舟翻到合作网络。
宋有为指着其中一个标识。
“这家公司，上个月已经不做本地业务。你们的协议还有效？”
沈知宜把材料拿过去，翻了两页。
她没找到。
周远舟说：“我们的区域覆盖有替代方案。”
“那把替代方案补齐。”
宋有为没继续追问，转而要求现场故障测试。
给一套负载装置降温控制，再模拟断网和传感器异常。
许嘉禾刚把手放到开关上，测试台一黑。
屋里静了。
我看向插排。
不是安排好的断网。
是过载保护跳了。
许嘉禾的手指停在半空，耳朵一路红到脖子。
周远舟笑出了声。
“陆总，修吧。”
台下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我把麦克风放下，先断开电源，核对铭牌。
会场给的临时插排额定容量不够，我们进场太赶，没有完成最后一道检查。
这锅，不能全甩场地。
“接入检查漏项，我方责任。”
我抬起头。
“申请换用符合规格的供电点，延时八分钟。占用各位时间，我们接受评分扣减。”
宋有为看了眼技术人员，点头。
手心的汗滑到指缝。
空调风吹在后背，衬衫贴住皮肤。
秒针每走一格，我都能听见许嘉禾压着的呼吸。
我们换好供电，重新做绝缘与接线检查。
第六分钟，测试台恢复。
我没有继续吹方案。
先把刚才的故障写进现场记录，交给采购方。
“故障已经发生，不能当没发生。后面合同里，加上每次接入前的双人核验。”
宋有为接过记录，问许嘉禾：“你刚才为什么没直接强行复位？”
许嘉禾擦了把汗。
“没查清原因，复位可能把演示变成消防演练。”
后排有人笑，绷紧的椅背声松了下来。
测试继续。
断网，数据留在本地。
传感器异常，控制退出自动模式，报警并保留人工接管。
两项都过了。
轮到周远舟，他展示了更完整的页面。
我得承认，那套界面比我们的好看，融资方案也编得周密。
但宋有为不看动画。
“现场离线演示。”
工程师的手停了停。
“我们演示环境需要云端授权。”
“那断网后呢？”
“可以恢复后继续。”
“门店午市停半小时，你们恢复后，替我们把顾客叫回来？”
沈知宜拿起话筒。
“这部分，我们能承诺升级。”
宋有为在表上写了一笔。
“承诺记下，今天按现状评分。”
周远舟不再说话。
结果当天没宣布。
我们等了五天。
这五天，许嘉禾每次手机一响，都要先清嗓子。
第三次，是推销贷款。
他对着电话说：“别给我钱，给我个结果。”
第六天，通知来了。
十家门店，分两批试点，不是全量订单。
合同金额不足以让我们一夜发财。
甚至要先垫两个月人工。
我看了三遍，签字。
许嘉禾在旁边搓手。
“是不是该庆祝？”
我给他发了个红包。
他低头一看，二十八。
“这是什么定价逻辑？”
“还你早餐，历史负债清零。”
他举着手机，追了我半间办公室。
当天傍晚，沈知宜堵在停车场。
“丁立找过你？”
“发过邮件，问业务进展。”
“你跟他说了供应商的事？”
“尽调要核关联关系，不需要我教。”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把工具包放进后备厢。
“我发过正式提醒。你回复，不接受离职人员干扰。”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远舟已经找了别的资金。没有丁立，我们照样能做。”
“那祝你们审核顺利。”
她往前一步，拦住车门。
“新资金要主要经营者提供个人担保。”
我看着她。
“所以？”
她攥住包带。
“你还持有四分之一股份。”
我拉开副驾驶，从文件袋里抽出退出协议。
翻到已经盖章的那页。
“你开除我的时候，技术很到位。”
“继续保持。”
【第八章】
五月底，旧公司拿到了新贷款。
两千四百万。
借款主体是公司，沈知宜和周远舟提供了个人保证。
沈知宜把签约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格局决定。
许嘉禾看完，问我：“决定什么？”
我拿走他的手机。
“决定你今天少看十分钟热闹，多写两张工单。”
我们开始装第二批门店。
这回没出大事故。
出了很多小事故。
店长忘了给施工留时间。
厨师嫌传感器挡着擦墙。
有家店的员工把报警器当无线音箱，研究了半小时怎么连歌。
我蹲在后厨讲操作，嘴里全是油烟味。
许嘉禾拿着标签机，给每个设备贴字。
不能拔。
不是充电器。
不会播放音乐。
最后一张，他贴在我背上。
老板，按时投喂。
我走过半条商业街才发现。
罗春生笑得端不住锅，白送我们一盘牛肉。
“你这广告有用，起码我看懂了。”
六月，第一批试点验收。
十家门店里，七家达到约定目标，两家刚过下限，一家没有达标。
那家店长把报告摔到桌上。
“你们承诺的呢？”
我把合同翻开。
“按约减免服务费，再补一次诊断。问题如果不能解决，这家店终止服务。”
他愣了一下。
“你不解释天气，不解释客流？”
“这些因素按合同修正过了，再解释就不叫解释，叫拖。”
退款流程当天提交。
对方财务打电话来确认时，还问了两遍是不是全额减免当期服务费。
许嘉禾看着扣掉的钱，揉了揉脸。
“咱俩这趟，路费都赔了。”
“记下来，下次选点别逞能。”
三天后，这位店长推荐了另一家店。
电话里，他没夸我们技术。
只说了一句：“他们写进合同的坏结果，也认。”
到了七月，丁立来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台。
“听说你们养蒜？”
“收了。”
“现在这盆呢？”
“葱。多元化经营。”
他笑着坐下，问我们需不需要融资。
我把现金流表推给他。
“可以谈，但不做无上限回购，不签个人兜底，不为了估值把明年的客户写成今年的收入。”
丁立翻了几页。
“你现在这个规模，增速不够好看。”
“那你先别投。”
他抬头看我。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可以继续观察。大家的钱都不是捡的，别为了完成一场握手，回头互相想掐死。”
丁立把杯子端起来。
“你比之前能说。”
“主要是以前说了也没人听，没必要浪费口水。”
那天他没有投钱。
但把我们推荐进了一个公开的供应商考察名单。
我照常提交材料，照常排队。
许嘉禾问我，有没有内部通道。
“有。”
他眼睛亮了。
“哪里？”
“后厨员工通道，你上次爬进去修线那条。”
他把扳手往包里一塞，不理我了。
旧公司的消息，是赵琴带来的。
她在那边做了六年财务。
来找我时，文件袋抱在胸前，肩带勒出一道折痕。
“我准备辞职。”
我没接她的袋子。
“公司资料别给我。你要咨询，找孟律师，我付咨询费。”
她把文件袋放到自己腿上。
“不是账，是我的工资条和邮件。周远舟让我把售后支出挪到长期待摊，还让我先确认没验收的收入。”
“你签了？”
“没有。我要求补依据，他说我不懂创新。”
许嘉禾在旁边举了下手。
“我也是这个病。”
赵琴没笑。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手指掐着边。
“我以前替沈总劝过你，说你脾气硬，别跟她计较。”
我把纸杯递给她。
“今天来，不是为了给我复盘情感节目吧？”
她捏着纸杯，点了点头。
“我怕他们拿我的电子签章继续出东西。”
“那就书面交接、收回权限、明确未认可事项。孟律师帮你做，你别在离职证明上替别人背书。”
她喝了一口水，杯沿被捏瘪。
“陆承，采购已经出了问题。”
我没问具体数字。
只把孟诚的联系方式推过去。
“该留给审计的，留给审计。该给监管的，给监管。”
她走后，沈知宜的电话打来了。
第一句话，不是问赵琴。
“你是不是在等我出丑？”
我看了眼桌上的维修工单。
“我在等门店打烊。白天拆冷柜，老板会先把我拆了。”
她那边响起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你们的项目，我已经书面提醒过。我的客户，今晚还等着开门。”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周远舟喊她。
“知宜，别打了，先把这份展期申请签了。”
【第九章】
九月，旧公司的售后群炸了。
不是我潜伏进去看的。
有客户拿着自己的合同，直接找到了我们办公室。
三家店的老板挤在门口，手里各捏着一摞账单。
“你们也做节能，帮看看，这个月怎么电费还涨了？”
我没接合同，先问来源和授权。
其中一个老板掏出身份证。
“我自己的店，我自己的合同，还要怎么授权？”
孟诚把表递过去。
“就按这个来。我们不公开你们的经营数据，也不替别家公司做法律承诺。”
检测排了两天。
设备有的装错位置，有的型号不适合门店负载。
有一家根本不该整体换新。
原设备还有使用寿命，简单调整就能改善。
许嘉禾抱着仪表走出来，鼻尖全是汗。
“这种钱也挣？”
我把检测记录翻回第一页。
“写事实，别写骂人的话。客户要的是能拿去交涉的东西，不是看咱俩替他生气。”
客户代表带着报告找旧公司。
周远舟给出的答复是，用户使用不规范。
沈知宜提出延长服务期抵扣。
对方把合同摊在桌上。
“当初写着三成保底，达不到按约回购。现在让我再等一年？”
那场协调会，我作为受托技术人员参加。
双方同意全程记录。
沈知宜坐在对面，没再穿那套签约时的衣服。
袖口皱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
周远舟翻着我们的报告。
“竞品出具的材料，不能作为依据。”
客户代表把第二份报告放上去。
“独立检测机构复核的，也在这里。你慢慢挑。”
周远舟翻页的动作停了。
那一瞬间，纸边割过他的手指。
他甩了下手，血点落在报告旁。
“你们这是联合施压。”
罗春生今天陪朋友来，坐在后面吃薄荷糖。
听见这句，他把糖纸揉成一团。
“钱一起交的，不能一起问？”
沈知宜站起来。
“先别吵，我们愿意解决。”
客户代表把一张清单推过去。
“先说第一项，为什么供货方由周总父亲控股？这件事签约时有没有披露？”
沈知宜的手停在桌沿。
她转向周远舟。
“你不是说，只是代持过渡？”
周远舟立刻压低声音。
“内部问题，回去说。”
“你当初告诉我，价格是三方比过的。”
“设备包含服务，不能只看硬件。”
客户代表抬起手。
“服务清单请出示。我们要求的独立核查，你们一直拖。贷款方也已经发了通知，今天不只我们一家来问。”
沈知宜的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周远舟伸手去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别碰。”
会议室静了几秒。
她重新看向我。
“陆承，你早知道。”
我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送达回执。
“五月二日，书面提醒。五月三日，你回复，不接受离职人员干扰。”
她翻开那页，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清楚！”
我看着她。
“我问过设备采购。你让我相信专业。”
“我问过担保。你让我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我离职后，依法发函。你让律师给我的客户打电话。”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远舟一把抽走那张回执。
“旧事有什么好说的？今天解决合同问题。”
我按住文件另一端。
“手松开，复印件也要花钱。”
他盯着我，指节发白。
我补了一句。
“一块。支持转账。”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
周远舟猛地把纸拍回桌上。
“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
“我今天按小时收技术咨询费。你再拍十分钟，客户还得多付钱。”
客户代表立即敲桌。
“周总，请说正事。”
那天没谈成。
但独立审计进场了。
贷款方要求核查资金用途，客户也按各自合同提出索赔。
赵琴在律师协助下，按程序提供她负责范围内的原始凭据和书面异议。
我没拿到全部审计底稿。
涉及争议的采购价差、关联交易未充分披露，以及部分付款缺乏对应交付的问题，由审计人员在后续协调会上逐项提出。
周远舟先是否认。
“口径问题。”
核验记录摆出来，他改口。
“执行团队操作失误。”
供应商的关联关系和往来款被追问，他转向沈知宜。
“每一笔付款都是你批的。”
沈知宜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落下，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你说你负责！”
周远舟捂着脸，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响。
“公司是你的！你现在想全推给我？”
工作人员隔开两人。
桌上的水杯翻了，水沿着文件夹往下滴。
沈知宜站了几秒，膝盖碰到椅子，坐了回去。
她低声重复：“不是这样，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周远舟想往外走，被客户代表叫住。
“会可以结束，责任不会跟着下班。”
九月底，工资拖欠。
十月初，贷款到期无法偿还，主要账户陆续受到司法措施影响。
公司能拿出的现金，填不上已经到期的窟窿。
沈知宜卖掉了车。
周远舟的房产也因个人担保进入相关处置程序。
六个月前，他们站在投影幕前，说资本可以放大价值。
六个月后，债权人把他们签过的担保书放在桌上。
价值放没放大，不好说。
签名倒是每一笔都很清楚。
【第十章】
他们来找我那天，我们正在开早会。
许嘉禾拿着一张费用报销单，跟行政争论。
“现场施工买防滑鞋，为什么不报？”
行政指着照片。
“你买的是黄色鸭掌拖鞋。”
“底纹深，接触面积大。”
“还有会叫的气囊。”
他把脚往桌下一缩。
嘎。
办公室静了。
我端起杯子，准备维持一下老板的尊严。
前台走进来。
“陆总，沈知宜和周远舟找您。”
许嘉禾的脚又动了一下。
嘎嘎。
我把杯子放回去。
“你先别鼓掌。”
沈知宜进门时，看了一眼墙上的客户验收表。
每一张都只有门店编号、验收时间和服务责任人。
没有谁的海归履历。
也没有谁被放大三倍的头像。
周远舟跟在后面，衬衫领口起了毛，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还想坐主位，被许嘉禾拉住椅背。
“那个位置插座坏了。”
周远舟换了个位置。
许嘉禾坐回主位，插上电脑。
周远舟的脸抽了一下。
我把水推过去。
“有事说。”
沈知宜握住杯子，没有喝。
“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了。”
我点头。
“通知收到了。”
“你那四分之一股份，也没了。”
“股权投资有风险，我承担自己的部分。不代表要替别人签个人担保。”
她低下头。
“你能不能接一部分项目？还有客户，有设备，有员工。你要肯帮忙，我们还能……”
她的话停在嘴边。
我替她补完。
“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
“陆承，我们认识七年。”
“所以旧公司的善后，不该靠我俩的私人关系定价。”
我拿出准备好的书面意见。
“客户需要更换服务商，可以自主选择。涉及破产财产的设备、合同和知识产权，找管理人，按程序处置。我们有意向的会正常参与，不绕过去私下接。”
“原员工可以投简历，按岗位考核，不为谁集体兜底，也不因旧公司的事一概拒绝。”
“剩下你们个人的债，找各自律师谈。”
周远舟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陆承，技术你行，金融资源我还是有。我们没有必要斗到底。”
许嘉禾盯着他。
“你资源这么多，先给自己融点水电费。”
我抬手，让许嘉禾停下。
周远舟立刻挺直背。
“你还是识大局的。”
我把一张表递过去。
“公司目前还有一个岗位缺人。”
他低头。
保洁岗。
工作内容，清扫、垃圾分类、公共区域维护。
薪酬、休息日、保险，一项项写着。
他把表拍在桌上。
“你羞辱我？”
“不是岗位羞辱人。”
我拿回那张表。
“是我说错了。这个岗位也要查过往诚信记录，你未必合适。”
许嘉禾低头咳了一声，脚下一动。
嘎。
周远舟猛地站起来。
“陆承！你别以为赢一次就能一直赢！”
我指了指玻璃隔断外的报修屏。
“我也没这么以为。上午已经坏了两台，客户正在骂。”
他的拳头攥住，找不到地方落。
沈知宜伸手扯他，他甩开了。
“你求他有什么用？他就等着看你笑话！”
沈知宜抬头看他。
“最开始，是你说只要把陆承踢出去，公司就能进下一轮。”
“也是你自己嫌他拿不出手！”
她的手落在桌上，碰翻了半杯水。
水浸湿裙摆，她没有去擦。
周远舟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嘴唇抿紧，走到门外接。
不到半分钟，声音又压不住。
“我说了，那笔钱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办公室的人都停下动作。
他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抬手想把玻璃门关上。
门是往外拉的。
他连推两次，没动。
前台替他拉开。
“您这边请。”
周远舟走出去，公文包还落在椅子上。
许嘉禾拎起来，追到门口。
“金融资源忘拿了。”
沈知宜没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放在桌上。
订婚戒指。
“之前律师联系我，我没回。东西现在还你。”
我核对编号和状态，签了收条。
她看着那张收条，眼泪掉到纸边。
“你真要算这么清楚？”
“算清楚，对谁都好。”
她抬手擦脸，手背蹭掉一小片妆。
“我看过你之前的风险提示了。原稿里什么都写了。分阶段试点，禁止无上限担保，供应商独立比价。”
“我当时觉得，你就是没胆量。”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你在后厨修冷柜，我嫌你身上有油烟味。远舟给我讲国际市场，我就觉得他能带我往上走。”
她的手指按着戒指盒，盒盖开了又关。
“后来客户来问，我才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往上走，下面都压着一张要我签字的纸。”
我把收条副本递过去。
“签过的，按法律和合同处理。”
她没有接，手撑住桌子。
“你不能再信我一次吗？”
走廊里，有人推着检修车经过。
轮子卡住门槛，哐当一声。
我站起来，替对方扶了一把。
再回头时，沈知宜的手已经从桌面滑到膝盖上。
“我信过。”
“七年，够了。”
她坐了很久。
最后拿起收条，指尖抖得折了两次才塞进包。
我没有送她。
许嘉禾站在门边，脚底没再响。
等电梯关上，他才凑过来。
“哥，你刚才真挺有气势。”
我看向他。
“你鞋的钱，不报。”
嘎。
他一脚踩实，转身就走。
旧公司的事情没有随着他们走出门就结束。
名誉纠纷达成的调解要求，周远舟和公司按约刊登更正，相关传播内容删除，合理维权费用作了处理。
涉及公司财产的债务，进入破产程序核验。
涉及关联交易及款项去向的问题，由管理人和相关机关继续依法查明。
我没替任何人宣布判决，也没拿一张受理通知，假装所有人的钱都已经回来。
罗春生陪着朋友来拿后续检测报告时，敲了敲桌子。
“有几家小店，退款估计拿不全。”
我把新的服务报价给他。
“能修的先修，不必整套换。费用分项写清。经营困难的，可以协商付款，但你别替我给人承诺免费。”
他接过去，点头。
“我知道。你也要发工资。”
许嘉禾从后面探出头。
“终于有老板记得这件事了。”
月底，我们按程序参与了部分旧设备的公开处置。
没有买那块挂着创始人照片的墙。
我只挑了能用的仪表、工具和几张桌子。
其中一张，就是沈知宜砸辞退信时，我坐过的那张。
许嘉禾验货时，摸到桌面一道划痕。
“这个摆你办公室？”
“不摆，放维修间。”
“有纪念意义啊。”
“所以让它重新做人，先学会干活。”
搬桌子那晚，我爸妈来公司送饭。
我妈端着排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这儿怎么连个吃饭的大桌子都没有？”
我指了指刚搬来的会议桌。
“现成的。”
许嘉禾擦了三遍，又铺上一张桌布。
罗春生听说我们加班，送来两锅砂锅。
丁立正好路过，也被我留下添了双筷子。
他端起碗，问我下一轮有没有计划。
我妈先开口。
“有，吃完这轮，还有一锅玉米。”
丁立低头笑了，没再谈估值。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慢点吃，没人催你。”
我握着筷子，过了两秒才点头。
窗台那盆葱被许嘉禾剪了半截，撒进砂锅。
热气升起来，盖住桌面那道划痕。
吃到一半，门口送来一个长纸筒。
许嘉禾拆开，抖出一面锦旗。
慧眼识废，放虎归山。
底下还有店家附的纸条。
陆先生，您六个月前订做后一直未取，现补寄。
我盯着那面旗，筷子停住了。
许嘉禾先看旗，又看我。
“你辞职那天，不是说已经送过去了吗？”
“我发了设计图。”
“所以你装了半年的，实体还没交付？”
罗春生一口汤喷回碗里。
我妈拿起锦旗，看了看字，又摸了摸布。
“多少钱？”
“一百八。”
她抬手就拍了我一下。
“你出息了，骂人还找外包！”
一桌人笑得筷子乱响。
我想把锦旗卷起来，许嘉禾已经踩着鸭掌拖鞋跑到门口。
嘎嘎两声。
旗挂上了维修间的门。
我端着碗追出去。
“取下来！”
他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陆总，别急，先走流程。”
“什么流程？”
他指向桌上那张保洁岗位申请表。
“慧眼识废，先填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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