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冬，京城。
雨下得又急又冷，风一吹，泛着刺骨的寒气，雨滴夹杂着冰碴子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沈念知浑身湿透，正缩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门口躲雨。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就在半小时前，她来京城投奔她的未婚夫，却被那人连人带行李一起扔出了院子。包袱在泥水里摔得脏兮兮的，沾满了烂泥。
她无父无母，只能拿着那一纸婚书来投奔他，谁知人家早就攀上了高枝，把她当成个打秋风的穷亲戚赶了出来。偌大的京城里，似乎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沈念知蹲在屋檐下冻得牙齿直打颤，脑子都有些发晕。就在她饥寒交迫、绝望之际，巷子尽头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
那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这个年代，这种车不是谁都能开的。
车子停在巷口，车门被推开，一条修长笔直的腿率先跨了出来。黑色的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沈念知怔怔地抬起头看去。
来人很高，宽肩窄腰大长腿，黑色的军大衣敞开着，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隐约勾勒出结实紧绷的胸肌轮廓。他眉骨极高，眼窝深邃，薄唇轻抿，浑身透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戾气和压迫感。
她认出来了，是贺峥。
红星机械厂新上任的厂长，也是这大院里出了名的“活阎王”。他以前在部队里带过兵，转业到地方后，依旧保留着那股子雷厉风行的煞气。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父亲生前故交的儿子，按照辈分，她得叫他一声“小叔”。
贺峥怎么会在这儿？沈念知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当然不知道，贺峥今天去厂里开会，顺道去她那个未婚夫家寻她——她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替贺峥挡过一颗弹片，这份恩情，贺家一直记着。谁知到了那家一问，才知道她被人连人带包袱扔了出来。
沈念知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喊他一声，但是被冻得直哆嗦，嘴唇青紫，眼角泛着泪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峥没说话，看着她这副快要冻僵的样子，他眉头狠狠一皱，大步走过来，直接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劈头盖脸地罩在了她身上。
“唔……”
那件大衣对于沈念知来说太大了。她被裹了个严严实实，刺骨的寒冷瞬间被隔绝在外。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体温的烟草味道，还有属于贺峥的清冽气息。
“还知道哭，看来没被冻傻。”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丝丝冷意，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沈念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不近女色的男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刚好出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衣服，她只是莫名的有点想哭，眼眶一阵发酸。
见她这副模样，贺峥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弯下腰，隔着大衣直接把蹲在地上的人给拎了起来，像是拎一只被冻得可怜兮兮的小猫崽。
沈念知被他半抱半拽地塞进了吉普车的副驾驶。
车里开了暖气，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贺峥坐进驾驶座，随手点了一根烟，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硬朗的下颌线。
他吐出一口青烟，偏头看了一眼裹着军大衣缩在副驾驶、还在瑟瑟发抖的沈念知。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现在被热气一熏，眼尾和鼻尖透着一种脆弱的粉红。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又赶快悄悄地移开视线。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却又偷偷观察的样子，贺峥的眼神暗了暗，掐灭了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
“抖什么？我吃人？”他冷哼了一声，伸出那只骨节分明、手背上带着一道旧疤的大手，隔着袖子一把攥住了她冻得冰凉的手腕。
沈念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却又被牢牢地抓着，没法挣脱。
“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她还想要把手抽回去，他直接将她的手腕拉过来，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暖暖的，像个火炉。
男人的手极大，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惩罚性地碾了一下。
“沈念知，你那个废物未婚夫不要你了，你就打算在雨里冻死？”他侧过头，眼神极深地盯着她，像是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上车也不知道说话？哑巴了？”
“我……”沈念知被他的温度烫得心慌，心跳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犹如擂鼓，嘴硬道：“我没有想被冻死，也，也没有哑巴。”
“既然你无依无靠的，那以后，跟着我。”他收回目光，重新启动了车子，嗓音低沉得在车厢里回荡。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
沈念知缩在带着烟味的军大衣里，看着男人凌厉的侧脸，没敢说，那个院子里的长辈都不是好惹的，她不想寄人篱下，更不想惹上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
吉普车驶入了大院，停在了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前。
贺峥率先下车，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车，到了。”他看她还发着愣，眉头一挑，大手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
“我……我自己走。”沈念知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声音细弱得像蚊子。
但贺峥根本没理她的抗议。他长臂一伸，直接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就把她连人带大衣抱了起来。
“啊！”沈念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手指紧紧攥着他高领毛衣的布料，整个人悬在半空，那种失去重心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他轻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顺着贴合的躯体传了过来。
“就你这二两肉，风一吹就跑了，还想自己走？”贺峥抱着她大步走向大门，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一只手臂就稳稳托着她，仿佛感受不到重量。
“小叔……”沈念知实在受不了这种暧昧的姿势，声音有些发颤地喊了一声。
男人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呼吸间温热的烟草味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我再说一遍。”他在黑暗中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危险，一字一顿，“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以后，叫贺峥，或者……”
“叫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