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购房合同的时候，我才发现，买受人那一栏只有未来婆婆唐慧兰一个人的名字。
我往后翻了一页，还是没有我。
工作人员把印着收款账号的单子推到我面前：「顾小姐，您那边五十万准备好了吧？」
手机银行已经打开。那五十万是我工作六年攒下的大半积蓄。婚礼还有一个月，这套房，陆承安叫了半年的「我们的家」。
我没转账，问工作人员：「是不是合同打错了？」
她看了看旁边的陆承安和唐慧兰：「买受人之前确认的就是唐女士一个人。」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陆承安这才开口：「南枝，我正准备跟你说。」
「什么时候准备？」
「今天手续办完，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释。」
他说「办完」的时候，手还搭在那张收款单上。
唐慧兰坐在他旁边，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首付大头本来就是我们家出。南枝，写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当初谈的是陆家出一百二十万，我出五十万。婚后我和陆承安一起出月供，装修费也说好了由我们两个分摊。我以为到了签约的时候，大家至少会坐下来算一算，各占多少。现在合同就摊在我面前，该谈的，他们早谈完了。
陆承安拉了拉我的手：「先把钱转了。后面再说。」
我抽回手：「先把合同改了。」
「现在怎么改？我爸妈那一百二十万都备好了，流程也走到这里了。」
「我的钱还没出，正好可以先谈。」
工作人员把收款单往回挪了挪。唐慧兰把合同往桌上一放：「难不成不写你的名字，这婚你还不结了？」
我看向陆承安：「你什么时候知道房子只写阿姨名字的？」
「就前段时间。」
「前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南枝，咱们今天是来买房的。你非要在这儿问吗？」
我关掉手机银行，对工作人员说：「今天先不付款了。」
「顾南枝。」陆承安猛地转过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都约好了，你现在说不转？」
「连产权也约好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工作人员低下头，把手边几页纸一张张理齐。唐慧兰朝我这边欠了欠身：「以后你和承安结了婚，住的不还是这套房？我就这一个儿子，以后房子还不是他的？」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写他的名字？」
「他是我儿子，写不写有什么区别？」
「我下个月就要和他结婚了。」我问她，「怎么到我这里，区别就这么大？」
唐慧兰没接话。商量出钱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真正谈起产权，我姓顾，他们是陆家人。
陆承安揉了揉眉心：「今天大家都急。钱先转了，以后加上你的名字。」
「什么时候？」
「结婚以后。」
「具体什么时候？」
他不耐烦了：「非要今天定下来吗？」
「要。你说以后加这么容易，为什么现在不能加？」
这一次他没看我：「我妈不同意。」
「对，我不同意。」唐慧兰接过话，「我们家出大头，我给自己留个保障怎么了？南枝，我以前还觉得你挺懂事。」
小时候，饭桌上最后一只鸡腿让给别人，大人也说我懂事。今天她还在等我点头，桌上摊着一份没有我名字的合同。
我把合同合上：「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陆承安抓住我的手腕：「你去哪儿？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下午还能回公司。」
「那房子怎么办？」
「产权谈清楚之前，我不会转钱。」
唐慧兰气笑了：「行，你别转。说得好像少了你这五十万，我们家就买不起似的。」
「妈！」陆承安终于抬高了声音。
我拿起包：「那你们自己买。」
走出售楼中心，陆承安才追上来，在门口拉住我的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妈年纪大了，她出这么多钱，房子放自己名下才踏实。以后还不是咱俩住？」
我们是大学毕业后认识的。他追我的时候，我加班晚半小时，他就在楼下多等半小时。后来谈到结婚，他说要买一套离我公司近的房子。看房那阵子，连以后孩子的房间朝哪边，他都和我商量过。
「换一下吧。」我说，「我爸妈出一百二十万，你出五十万，月供一起还。最后房子只写我妈的名字，你愿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人。以后一个家，主要还得我担着。」
「你出五十万是担责任。我出五十万，连合同里写谁都问不得？」
他张了张嘴。我看了眼时间，抽回手：「下午还有会，晚上再说。」
我打车回公司。路上陆承安打来几个电话，唐慧兰也打了，我都没接。
下午三点，装修公司倒先找来了：「顾小姐，您订的全屋柜子，今天该付第二笔款了。」
设计师是我找的，材料也一块块看过。陆承安总说工作忙，让我挑自己喜欢的，反正往后是我在家待得多。
「先别往下做了，第二笔我暂时不付。」我说。
对方问：「方案要改吗？」
我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房子可能跟我没关系了。麻烦先把已经付过的费用列给我。」
挂了电话，我又把还没付款的家具订单都暂停。手放回鼠标上才发觉自己在抖，光标移过去两次，都没点中要开的文件。
下班刚出写字楼，我妈袁秀兰就打来电话：「你今天是不是又闹脾气了？」
「谁跟你说的？」
「承安给我打了电话。南枝，你都二十九了，怎么一遇事还是这么冲动？人家父母出一百多万，写他妈的名字有什么问题？你嫁过去，是跟承安过日子。」
晚高峰的人绕过我往地铁口走。我退到门边：「我那五十万，就不算钱吗？」
「谁说不算了？你们谈了五年，婚礼都快办了，真为这个闹散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要是咱家出大头，承安拿五十万，合同最后只写爸的名字。你也会这么劝他吗？」
我以为她听明白了。过了几秒，她说：「南枝，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见我没吭声，口气反倒和缓了：「妈是怕你以后想起来后悔。承安工作稳定，不抽烟，也不在外头乱玩，对你这几年还不错。这样的男孩子，真有那么好找？」
「所以别的事，我都得认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不就是一套房子的名字吗？」
不就是。三个字一出来，连五十万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想起过去有人劝我，小两口过日子，多做一顿饭，少计较一回，日子就过下去了。可今天坐在那张签约桌前的人是我，要按下转账键的人也是我。
我说了声「到家再说」，挂了电话。
刚进家门没多久，锁又响了。陆承安有我家的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来，手里提着我爱吃的那家日料。以前我加班，他来送饭，也总是这么开门。
「还没吃吧？我排了半小时。」他把袋子放上餐桌。
我换好鞋：「我不饿，你先吃。」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南枝，房子的事我处理得不好，应该提前跟你说。可我爸妈拿一百二十万出来，我妈就是想求个踏实。你也替我想想，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
「你可以不同意。」
「她是我妈。」
「你就告诉我，你同不同意房子只写她的名字？」
他顿了几秒：「我觉得可以理解。」
我把包搁到沙发上。问到这里，总算听见了他的意思。
「你爸妈出多少，产权占多少，都能谈。我出五十万，还要出月供和装修费。你觉得我提这些过分吗？」
「没人说你过分。改合同很麻烦，贷款也可能要重走流程，我妈肯定不舒服。下个月就结婚了，先办下来，往后再加。」
「那现在做个书面约定。婚后多久加？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陆承安的脸僵了一下：「我们都要做夫妻了，有必要签这个吗？」
「有。谁的名字写进合同，什么时候写，咱们可以现在就说清楚。」
「你现在就开始防着我了？」
我想起唐慧兰说的「留个保障」。她说得坦然，陆承安也觉得应当。轮到我提这个，他倒先问起我在防谁了。
「那这套房我先不参与了。」我说，「我不出这五十万。你们商量好怎么买，自己办。」
他脸色一下变了：「装修都做到一半了，你说停就停？」
「硬装还没进场。柜子第二笔没付，家具也都暂停了。」
「你怎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只写阿姨名字的时候，你们和我商量了吗？」
屋里静了一阵。我去厨房倒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五年了，顾南枝。你现在觉得我会骗你？」
水从龙头里冲下来。我接了半杯，关上水：「我以前没想过，谈了五年恋爱，我会在签合同的时候才知道那上面写谁。」
「那婚礼呢？」
酒店定金交了，主持、摄影、化妆都订好了。婚纱照摆在卧室桌上，柜子里还放着我妈前几天送来的红色喜被。我端着那半杯水，没能马上回答。
「筹备先照常。」我说，「等房子的事谈清楚再说。」
听见「先照常」，他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才松下来。他没再追问房子怎么办，起身想抱我。我往后退了半步：「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再劝劝我妈。你今天也别想太多。」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餐桌上的日料已经凉了，以前哪怕再晚，我也会拆开吃两口。那天我连袋子都没解，直接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中午，前台打电话说我妈在楼下。我还在开会，等我下去，她已经在咖啡店坐了快半小时，桌上放着一袋水果。
「你现在连妈的消息都不回了？」
「刚才在开会。」
她把果袋推过来：「给你买的。承安昨晚去找你了？他说装修也停了。」
「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怕你一时冲动。」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钱都花出去一些了，你停下来，损失算谁的？以后房子你还要住呢。」
「已经付的是我的钱。昨天你觉得房本上有没有我的名字不重要，怎么到了出装修费的时候，这就非得是我的家了？」
「你嫁过去，当然是你的家。一家人有必要分这么清吗？」
「有。至少在我真成了一家人以前，有必要。」
她捏住果袋的提手：「你就是工作做得太顺，总觉得什么事都能由着自己。妈当年嫁给你爸，房子也没我的名字，这么多年不也过下来了？」
服务员正给隔壁桌上咖啡。瓷杯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两下。我问她：「妈，那你幸福吗？」
她抬起眼：「你现在教训起我来了？」
「我想知道，你当年让了那么多，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有人扭头，她又坐了回去，眼睛已经红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为了一个房本，专挑我的伤口戳？」
我张了张嘴。她又问：「是不是我这辈子过得不好，说什么你都觉得是错的？」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袋水果就摆在她手边，塑料提手都快勒进指缝了。我知道她是真怕我后悔。酒店的定金、亲戚的话、我过了三十岁还能不能找到人，她都替我算过了。坐在她面前的我在怕什么，她还没问过。
我站起来：「下午还有工作。水果你带回去吧。」
她抓起包和那袋水果：「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我说：「好。」
她背对着我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下午刚回办公室，陆承安发来消息，说他妈现在不方便改，婚后可以商量。紧跟着又一条，让我别停装修，设计师重新排工期很麻烦。
我没回。没过多久，带我们看房的小赵打了电话。
「顾姐，你们昨天没签成是吧？开发商那边最多给你们留三天。这房子你们还要吗？」
「我这边暂时定不下来。」
「行。」他顿了一下，「不过登记人的事，你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笔：「什么时候说好的？」
「陆哥上个月和唐阿姨来的时候，就确认了只写唐阿姨一个人啊。」
「上个月？」
小赵安静了几秒，大概这才听出来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再问。他那一句已经够了。陆承安早就知道，还亲自去确认过。
那阵子我在试婚纱。有一回他迟到了半小时，说项目上走不开。我还怕他累，让店员把没试的几件都收了。我站在镜子前，问他身上这件好不好看。他站在我身后，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笑：「好看。我们南枝穿什么都好看。」
那天晚上我们还去看过那套房。他站在客厅中间，比划沙发放哪儿，餐边柜做多长，阳台要留一半给我养花。我记着他说的那一半阳台。直到昨天坐在签约桌前，我才知道，买受人早就定了唐慧兰一个人。
我给陆承安发消息：「晚上见一面。」
他回得很快：「好。你终于愿意好好谈了。」
我盯着那行字。好像这两天一直不好好谈的人，是我。
晚上七点，我们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陆承安换了件我以前夸过好看的衬衫，一坐下就把菜单递过来。
「上个月，你是不是和你妈去过售楼处？」我没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把菜单放下：「谁跟你说的？是不是中介？他们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你确实去过？」
「去过。」
「你知道只写你妈的名字，有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往椅背上一靠：「我知道你会多想。要是一开始就说，你肯定也跟现在一样，什么都没办就先闹起来了。」
「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手续走完，回去慢慢说。我就想别耽误我们结婚。」
「到时候名字定了，我的五十万也交了，柜子往下做了，婚礼还剩一个月。」我问他，「我要是还是不同意呢？」
他握紧玻璃杯：「顾南枝，你一定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吗？」
「你明知道我可能不同意，还打算等钱转了再说。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他低头看着杯子，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你不知道，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隔壁桌有人把叉子掉在地上。我们都没说话。他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那句，紧接着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也不会吃亏。」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菜。我说不用了，把包从椅背上摘下来。
陆承安伸手按住桌边：「南枝，咱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婚礼先停一下吧。」我说，「酒店尾款先不付，请柬也别继续发。等房子的事，还有咱们俩的事都谈清楚，再说结婚。」
他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就为了这个？」
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他坐回去，把声音压低了：「我们在一起五年，你为了我晚说几句话就要停婚礼？」
「你知道我会介意，所以一直等到我要转账才让我知道。咱们得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还不知道。」
他把手从桌边收回去：「顾南枝，亲戚都通知了，酒店也订好了。就剩一个月，你现在说不知道？」
我本以为他会问我究竟在怕什么。他一件件数下去，说的都是婚礼已经准备到了哪一步。
「就因为只剩一个月，我就非结不可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们都走到今天了。」
我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追。
走出餐厅没多久，我妈就打来了电话。我没接，她又发来消息：「承安说你要停婚礼？你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十点，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妈打得最多，还有两个共同朋友找我。大学同学陈曼发来消息：「南枝，你和承安吵架了？他说婚房没加你名字，你就要取消婚礼。」
我看了两遍。一个月的隐瞒，打算等我转了钱再解释，到他那里只剩下房子上的一个名字。
我回她：「婚礼只是暂停。」
陈曼很快回过来：「你先缓缓。房子的事以后慢慢谈，承安人还是挺好的。」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隔天午休，另一个朋友也来问：「听说你们闹房产？」
我本来要从第一句解释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陆承安也许只是想找人说说。他说自己没来得及告诉我，说婚后可以慢慢处理。听的人自然会问我，怎么为了一个名字，把五年感情都搭进去了。
下午，周茉放了盒酸奶在我桌上：「这份报价单，你盯了得有十五分钟了。吵架了？」
我合上文件，说了买房的事，也说了这两天一遍遍跟人解释，解释到自己都开始想，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周茉拉过椅子：「他今天要是同意马上加你名字，你还结吗？」
我几乎要说当然，可嘴张开了，那个字没出来。
她把酸奶往我手边推了推：「想不明白就先放放。别他们一催，你就答应。」
她回了工位。我撕开酸奶盖，才想起这两天我见了谁，都先急着证明自己的要求不过分。至于周茉问的事，我连自己都没问过。
晚上我妈又发来消息：「明天下班来家里一趟。我已经和承安说好了，你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还没回，她又补了一条：「他妈也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第二天下班，我还是回了我妈家。我不想让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替我把婚事商量完。
玄关里多了两双鞋。陆承安和唐慧兰已经到了，我妈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回来了？洗手吃饭。慧兰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熟食。」
我没往餐桌走：「就在这儿说吧。」
「你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婚礼都暂停了，还怕说几句话难看？」
陆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南枝，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房子先按现在的方式买，等我们结了婚，我再跟我妈商量给你加名字。」
我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原来这就是他们商量出来的办法，和在我家那天说的一样。
唐慧兰开口了：「南枝，阿姨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年轻人太看重这些形式了。房产证上写不写名字，有你们两个的感情重要？」
「那为什么一定要写您的名字？」
她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这能一样吗？」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人家都愿意加了，你还问来问去做什么？」
「什么时候加？」我问陆承安。
「结了婚再商量。」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你为什么非得卡一个日子？」
「你给得出日子，我才知道这话算不算数。」
唐慧兰哼了一声：「结婚还没结，你倒把以后都算得清清楚楚。」
「阿姨，您上个月和陆承安去确认只写您名字的时候，也算得挺清楚吧？」
陆承安转开了眼睛。我妈看看他，又看看唐慧兰：「什么上个月？」
「妈，他没告诉你？」我问。
她像是才把这几句话连起来，转向陆承安：「你早就知道房子只写你妈？」
「当然知道。」唐慧兰说，「买房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妈嘴唇动了动：「知道也不一定是故意瞒着。兴许就觉得用不着提前说。」
「我准备出五十万。他上个月就知道房子没我的份。我坐在签约桌前，拿着手机等转账，才看见那一栏里写了谁。妈，这也用不着提前说？」
我妈没答。陆承安往前走了一步：「南枝，我承认处理得不好，也跟你道过歉了。现在买房停了，装修停了，婚礼也暂停了。我一直在跟你谈，你还要我怎么样？」
「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要拿你爸妈一半的房。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明知道我要出钱，还要瞒着我？」
没人接话。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我妈过去关了，回来时围裙也解了。
我继续说：「你们早一点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们谈，也可以决定不出这笔钱。非得等到婚纱照拍了，酒店订了，两家亲戚都知道了。你是觉得到了那时候，我就走不了了？」
「我没那么想。」陆承安说，「我就是怕你多想。」
「所以你知道我会介意。」
他张了张嘴。
我妈把围裙搁在椅背上：「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人家也说婚后可以加名字，你还揪着不放，是真不想结了吗？」
我看着她：「那如果我就是不想结了呢？」
客厅静了下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几天我说的都是先暂停、再谈谈。直到把话说出来，我才发觉，自己真的想过不结婚。
我妈先叫了我的全名：「顾南枝，你别说赌气话。五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婚礼怎么办？酒店怎么办？两边亲戚怎么办？你今年二十九，重新找一个再谈几年，要到什么时候？」
她问了这么多，还是没问我愿不愿意。
「妈，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不结婚？我按时嫁了，以后要是过不好呢？」
「我为你好还错了？」她的声音发起抖来，「我当年结婚，有你这么好的条件吗？你爸连工资卡都不给我，房子没我的名字，公婆什么都管。我不也一点点熬过来了？承安家就这一套房子的事，人家又没打你骂你，你凭什么过不下去？」
她说到「熬」的时候，声音很轻，后半句却又硬了起来。她教我忍的时候，我总以为她真的觉得这样就能过好。现在听她一件件数出来，才知道她把那些事记得有多清楚。
「你当年熬得那么难，」我问，「为什么还要我照着过一遍？」
我妈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你就是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当年没离婚，很窝囊，对不对？」
「妈，我没有这么想。」
她低下头。陆承安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唐慧兰也叹了口气：「你妈妈是心疼你。别为了我们家的事，伤了你们母女感情。」
我去拿外套。再坐下去，大概要变成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道歉。
陆承安追到玄关：「你又要走？事情还没谈完。」
我穿好鞋：「至少有一件事，我得自己想清楚。」
「什么事？」
我没回答。我妈也没追出来。
回到住处，我进了卧室。婚纱照还摆在桌上，照片里的我靠着陆承安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站了一会儿，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我想起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旅行，想起他发烧那回，我半夜送他去医院。我做手术的时候，他也请假守了我一整天。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经期会腰疼，五年里没忘过一次我的生日。那些事一件件想起来，哪一件都舍不得随手划掉。
凌晨三点多，我拿起手机，点开陆承安的聊天框。如果天亮后，他真的愿意把房子改成我们共同产权，我还要继续追究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天亮后，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周茉看见我，什么都没问。下午，她叫我到小会议室，递过来一份供应商新发的补充协议。
我翻到第二页：「这里，延迟交付的责任全推给我们了。还有这一条，他们可以单方面改价，我们却不能解除合同。这份不能签。」
周茉拿着笔问：「咱们跟这家合作五年了。以前他们都挺配合，就为这两条，也要打回去重谈？」
「当然得谈。出了问题，人家就拿这两条来找你。」
她在纸上画了两道，把笔帽扣上：「工作上的事，你倒挺清楚。」
我这才抬头。她也看着我：「南枝，这几天你是不是总在想，自己太计较，把事情闹大了？」
我没吭声。她把协议收了回去：「那我再问你一遍。他现在说可以加上你的名字，你还敢嫁吗？」
外面有人在催会议室。周茉出去说了声一会儿就好，回来拿了东西：「你自己知道就行。」
门合上后，我在里面多坐了几分钟。
真拿来一份新合同，我看得懂，也知道该怎么谈。可下次他再把一份等我签字的东西递给我，我大概还会想，签字之前，有没有什么事是他打算等办完再说的。
我已经不敢了。
回到工位，我给婚庆公司发消息，说婚礼取消。对方很快打来电话：「顾小姐，您是说延期吗？」
「取消。」我又说了一遍。
接着我打给酒店、主持、摄影和化妆，一笔笔问定金怎么算。退不回来的款，我在备忘录上做了记号。几笔加起来，还是心疼。我把主持发来的确认消息从头读了一遍，回了个「好」，才发现自己的手稳了下来。柜子的订单我也通知停掉，已付的那笔等装修公司按合同结算。
下班回家后，我把还没发出去的请柬收进纸箱。刚合上箱盖，陆承安就打来了电话。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轻松：「南枝，我妈松口了。她同意婚后加你的名字，具体怎么加，咱们可以重新谈。」
我看了一眼脚边的纸箱：「不用了。这套房我不买了。」
他顿了顿：「你别又说气话。为了这事我跟我妈谈了很久。」
「婚礼我也取消了。酒店、婚庆、摄影都已经通知过了。能退的退，退不了的，我自己的那部分我会承担。」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连名带姓叫我：「顾南枝，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前几天他问过我这句话，为的是我停了装修。那时候我还有力气问他，写名字之前你们跟我商量了吗。现在我看着箱盖上的折痕，连这句话也懒得再说一遍。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想清楚了，我不结了。」
他很快又把声音放轻：「你在哪儿？咱们见一面。房子的事我已经解决了，我妈都答应了。南枝，你不能在气头上就真的把婚礼取消。」
「我现在不想要那套房了。」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我已经把话说完了。」
当晚，我妈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好几遍。我开门一看，是我妈。她眼睛肿着，看样子一夜没睡好。
「你真把婚礼取消了？」
「嗯。进来说吧。」
她站在门口没动：「人家都答应给你加名字了，你还想怎么样？承安昨晚快半夜还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已经退步了，他们一家都等你一句话。」
「妈，我不想嫁了。」
「五年！你说不嫁就不嫁？」她气得手都在抖，「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也许吧。」
她愣了一下。以前她说这句话，我总忍不住想，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呢？这回我也想过。后不后悔，要到以后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哪怕酒店还订着，请柬重新拿出来，我也不会想办那场婚礼。
她红着眼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妈害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以后的日子得我自己过，妈。结不结婚，我也得自己定。」
她掉了眼泪。我扶着门，没像以前那样马上去哄。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抹了把脸：「晚上去我那儿，承安他妈也来。有什么话最后说清楚。」
我本来想拒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两家人都在，我可以当面把退婚的事说清楚。
傍晚六点，我又去了我妈家。餐桌上空着，唐慧兰坐在沙发最里面。陆承安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陆承安也坐回沙发上。我说：「说吧。」
唐慧兰先开了口：「南枝，前几天阿姨话说重了。留房期过了，小赵说那套房还没卖。你既然这么介意，以后把名字加上就是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等你们结了婚。手续总要慢慢办。」
我还没说话，陆承安已经接过去：「这次可以写下来。你不是想要个书面约定吗？我们签个协议。」
要是去签合同那天他肯开这个口，我还愿意坐下来跟他谈谈这份书面约定。现在我听着，只想起那晚他问我，怎么结婚前就开始防着他。
周茉问过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
「不用了。」我说，「房子你们自己买。婚礼我已经取消了。」
唐慧兰皱起眉：「你先前不就是为了这个房子吗？」
「我要出钱，当然得问产权怎么算。」我说，「如果你们一早就告诉我只写您的名字，我可以自己决定出不出这笔钱。你们一直瞒到我要付款，才让我看见合同。」
陆承安说：「这事我都认错了。南枝，你不能因为这一回就给我判死刑吧？」
「你认的是什么错？」
他顿了一下：「没提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他没答，转头看了唐慧兰一眼：「我妈已经同意加名了。她本来也没恶意，首付是我爸妈出大头，她就是怕以后有个万一。主要还是她没安全感。」
唐慧兰一下抬起头：「什么叫主要是我没安全感？」
陆承安皱眉：「妈，你别急。」
「当初是谁来跟我说，这房子最好放我名下？」
屋里安静下来。
「妈。」陆承安站起身，「行了。」
「我点过头，这个我认。现在怎么全成了我的主意？」唐慧兰也站了起来，「你当时说，南枝收入高，往后两个人一起出月供、一起出装修费，日子又不紧。房子先放我名下，万一你俩有个什么事，省得为房子扯皮。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他脸上慢慢没了血色：「我就是提了个建议。」
「那你让我先别告诉南枝，又是为了什么？」唐慧兰盯着他，「你说婚礼都定了，等合同签下来，她就算不高兴，最后还能真不结吗？」
我妈吸了一口气。她手里端着杯子，半天没有放下。
我想起陆承安在售楼处催我转账的时候，手就搭在那张收款单上。那时我还以为，他多少也有点为难。原来他早就算过，酒店交了定金，请柬也发了，我妈又总提醒我二十九了。在他看来，走到这一步，我哪还能真不嫁。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陆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南枝，我当时只是考虑最坏的情况。」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走到我面前：「按原来的安排，首付是我爸妈出大头，我肯定也要考虑他们。我也一直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就是觉得，婚姻归婚姻，资产归资产。」
「那我的五十万呢？」
他愣了一下：「当然算我们两个的投入。」
「我的钱是我们两个的，你家的房还是你家的。你是这么算的？」
「我没这么说。」他有点急了，「你非得把我往最坏的地方想吗？」
「你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想护着你爸妈的钱。我现在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那你为什么还非要走？」
我拿起包：「因为我也想给自己留个保障。」
他嘴唇动了动。
「我的保障就是不嫁。」我说。
我妈叫了一声「南枝」。我回头，她眼睛通红，手里的杯子已经放下了。这一回，她没再让我想想。
走到玄关，陆承安追过来，握住我的手：「五年。你真的一点都舍不得？」
我停下脚步。刚认识那阵子，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有时已经等到大堂关灯。我一出门，他还是会从台阶上站起来，问我饿不饿。那时候他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舍不得。」我说。
他抬起眼。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我还是要走。」
他的手垂了下去。我出了门。
三个月以后，我搬进了一套租来的两居室，离公司近一点。房租不便宜，我算过账，一个人也付得起。
搬家那天，周茉抱来一口锅，说是乔迁礼。
「别人都送花，你怎么送锅？」
「你拆开看。咱俩今天吃饭就指望它了。」
我们蹲在厨房拆了包装，晚上煮了顿火锅。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堵车，客户还是催着要方案。日子一天天过，晚上回到家，倒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分开后，陆承安联系过我几次。最开始解释，后来道歉。有一回他发来消息：「如果当初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过，没有回。
我妈也和我冷战了很久。搬家后，我给她发过新地址，她没回。过了大约半个月，一个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我从卧室出来，透过猫眼看见她抱着一盆绿萝，站在门外。
以前那套房，她有一把备用钥匙。有时我还在睡觉，她已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过让她先敲门，她总回我一句：「我是你妈，进你家还要敲门？」
新住处的钥匙我没给过她。她按了一次门铃，就抱着花盆等着。
我开门。她看了我一眼：「不让我进去？」
我侧身：「进吧。」
她抱着绿萝走进来，四下看了一圈：「这么小，两个人住都挤。」
「现在就我一个。」
她没再说什么，把绿萝放到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租的到底是租的。一个月这么多钱，都给房东了。」
我去厨房接了点水：「嗯。」
她大概以为我会跟她争，站了一阵才问：「你现在知道房子重要了？」
「一直都知道。」我扶住盆沿，把水慢慢浇进去。
以后再有人跟我说，那里是我们的家，我会先把合同翻开，看看自己的名字到底在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