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所有高管都在等年终奖。
我老婆是董事长，但她从不在公司给我特殊待遇。
我理解，也从没抱怨过。
可这次，她让男助理给我发的年终奖，是半扇猪肉。
全公司三百多人看着我，扛着猪肉走下台。
笑声刺耳，我一句话没说，当场递了辞呈。
大年初八，老婆打来电话，声音慌得不行。
“你的年终奖是57万8！男助理发错了！猪肉是给后勤的！“
我沉默了三秒，只回了三个字。
01
台上灯打下来，晃眼睛。
主持人念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鼓掌。
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把：“到你了。”
我站起来，走上去。
三百多人坐在底下，圆桌铺红布，酒杯碰得叮当响。
宋听雨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董事长的位子。
她没看我。
在跟边上的方晋说话，方晋点头，递给她一杯水。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顾深，领取年终奖。”
我走到台中间。
方晋上来了。
他穿深蓝西装，头发理得齐整，手里端一个红色托盘。
我以为是信封。
所有人都拿的信封。
厚的薄的，都是信封。
方晋走到我面前，把托盘放下。
托盘上没有信封。
是一张条子。
他拿起话筒：“顾深，后勤保障岗，年终奖——”
他顿了一下。
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只有站在对面的人才看得到。
“半扇猪肉。”
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起来了。
先是零星几个，然后一片一片地炸开。
有人拍桌子，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站在台上，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缩在脚底。
方晋侧身，工作人员从侧台推上来一个铁钩子。
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肉。
红白相间，用塑料膜裹着，底下还在滴水。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方晋把话筒递过来：“顾哥，说两句？”
我没接。
我看了一眼台下。
宋听雨低着头，在看手机。
她没拦。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我转身，走到签到台，拿起笔。
A4纸，我写了两行：辞职申请，顾深，即日起生效。
搁笔。
把纸折好，放在签到册上面。
然后我走回台上。
一只手拎起猪肉，甩上肩膀。
塑料膜贴在西装上，凉的。
我从台上走下来。
中间过道很长，两边都是人。
有人还在笑。
有人举着手机。
有人喊：“顾哥，今年年夜饭不用买肉了！”
我没看任何人。
走过第一排的时候，宋听雨抬了一下头。
我没停。
推开宴会厅的门。
走出去。
外面下雪。
雪片子落在猪肉的塑料膜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
我把猪肉放进后备箱。
关上。
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没发动车。
坐了十五分钟。
然后发动，开走。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手机在副驾座上亮了一下。
方晋发的群消息：“今晚年会圆满结束，感谢宋总带领大家又走过丰收的一年！”
底下二十几条回复。
没有一条提到猪肉。
也没有一条提到我。
我关了屏幕。
雪越下越大。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
她还没回来。
我把猪肉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厨房地上。
换了衣服，把那件西装叠好，放在最里面。
塑料膜上的水渍洇进布料。
洗不掉了。
02
我在宋听雨的公司干了三年。
三年前她让我来的。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一笔投资，人手不够，后勤一团乱。
她说：“你来帮我盯一下，过渡期。”
我说行。
辞了原来的工作，第二天就去报到。
她跟所有人介绍——“这是新来的后勤主管，顾深。”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她老公。
她叮嘱过我：“在公司别提咱俩的关系。”
我说好。
她说：“我不想让人说闲话。”
我说我懂。
第一年，我管采购、管车辆、管保洁。
有人问我：“顾哥，你之前干什么的？”
我说，打杂的。
没人再多问。
方晋是第二年来的。
面试那天，宋听雨亲自去接的他。
从大门口接到办公室。
那天下午，行政部的小姑娘趴在窗户上看，跑过来跟我说：“顾哥，新来那个助理，宋总亲自接的，排面好大。”
我没当回事。
方晋上班第一周，找我借过一把备用钥匙。
他说办公室门锁有问题。
我给他了。
第二周，我发现我的工位换了。
从三楼搬到一楼。
三楼是管理层，一楼是前台和仓库。
我去问行政。
行政说：“方助理安排的，说一楼方便对接快递和维修。”
我没说什么，搬了。
第三周，我的OA权限降了一级。
以前能看到全部门采购审批流程，现在只能看自己发起的。
我找IT。
IT说：“方助理让调的，说权限要重新分级。”
我去找宋听雨。
她在开会。
方晋坐在她右手边，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我站在外面看了一眼。
方晋抬头，看见我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宋听雨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听雨摆了一下手。
方晋走出来。
“顾哥，有事？”
“我的OA权限被改了。”
“哦，那个——公司最近在做信息安全梳理，所有人都调了。”
“所有人？”
“对，所有人。”
他拍了一下我肩膀：“顾哥别多想，流程上的事。”
我后来问了采购部的老周。
老周说他的权限没变。
只有我的变了。
我那天晚上回家，宋听雨还没到。
九点半她回来，换鞋的时候我说：“我的权限被降了。”
她拎着包往里走：“方晋说了，信息安全梳理，正常流程。”
“只有我的被降了。”
她停了一下。
“我明天问一下。”
她没问。
至少她没有告诉我结果。
第三个月，公司搬了一次办公区。
方晋拿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隔壁的房间。
中间开了一扇门。
不用走走廊就能过去。
行政部的小姑娘又来跟我说：“顾哥，方助理那个房间以前是杂物间，花了三万块装修的，地板都换了。”
我说：“跟我说这个干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从那以后，宋听雨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十点，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我问她。
她说：“年底了，项目多。”
我做好饭，等她。
等到菜凉了，热一遍。
再凉了，再热。
有一次我热到第三遍，她发消息说不回来了，公司有行军床。
我把菜倒了。
站在厨房里，看着垃圾桶里的菜汤往下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她不回来。
是因为方晋下午在公司走廊里跟我擦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顾哥，嫂子今天加班，你早点休息。”
他叫她嫂子。
三百多人的公司，没有人知道我是宋听雨的老公。
但方晋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笑着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还有别人。
他的音量不大。
但刚好够旁边两个人听见。
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第二天，茶水间有人小声说：“后勤那个顾深，是不是跟宋总有什么关系啊？”
“不会吧，宋总什么档次。”
“谁知道呢，方助理说漏嘴了吧。”
笑声。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笑声停了。
然后所有人低头，各喝各的。
我回到工位，把茶倒了。
这杯水，我喝不下去了。
03
除夕。
我在厨房切菜。
猪肉就摆在冰箱里，年会上扛回来的那半扇。
我没动它。
客厅桌上摆了六个菜，两副碗筷。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七点半。
我发了条消息：“几点到家？”
已读。
没回。
八点。
我又发了一条：“饭好了。”
已读。
没回。
八点四十，她回了：“公司还有点事，你先吃。”
我问：“什么事？”
“年终对账，方晋一个人弄不完，我来看一下。”
我看着屏幕。
手指悬在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好。”
我发了这一个字。
坐到桌前，两副碗筷对着。
我把对面那副撤了。
一个人吃。
春晚在放小品，观众在笑。
我嚼着菜，没什么味道。
九点二十，手机响了。
不是宋听雨。
是老陆。
老陆以前是我同事，在我进宋听雨公司之前，我们在同一家物流公司干了五年。
“老顾，过年好啊，在家呢？”
“在。”
“嫂子呢？”
“加班。”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除夕还加班？”
“对，年终对账。”
老陆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去万达那边吃饭，路过你们公司。”
“嗯。”
“六楼董事长办公室，灯亮着。”
“嗯，她说在对账。”
老陆又停了。
“老顾，整栋楼就那一间灯亮。”
“……”
“停车场我瞄了一眼，就两辆车。一辆宋总的，还有一辆白色的——你知道方晋开什么车不？”
我知道。
白色的帕萨特，去年刚换的。
以前他开的是一辆二手飞度。
换车那个月，我听见采购部老周跟人嘀咕——“方晋哪来的钱换车？他一个助理。”
“我知道。”
“老顾……”
“行了老陆，过年呢，别说这些。”
“你——”
“挂了。”
我把电话挂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
春晚在放歌，一个女歌手站在舞台中间，张着嘴，唱什么我听不见。
十一点十五，门响了。
宋听雨进来。
换鞋，放包。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吃了？”
“吃了。”
“怎么不等我？”
我抬头看她。
她妆没花，头发很整齐。
衣领平平的，一道褶子都没有。
干了一晚上的活，衣服上没有一道褶子。
“你忙完了？”我说。
“嗯，弄完了。”
“方晋呢？”
“他先走了。”
她打开冰箱拿水。
看到了那半扇猪肉。
手顿了一下。
“这个……你怎么没扔？”
“留着过年。”
她没说话。
拿了瓶水，关上冰箱门。
“那个事……方晋说是系统出了问题，发奖的名单导出来的时候排错了序。”
“嗯。”
“我已经让他查了。”
“嗯。”
“你别生气。”
我看着她。
她靠在冰箱边上，拧着瓶盖。
我想问她很多事。
我想问她为什么三楼的工位变成了一楼。
我想问她为什么权限只降了我一个人的。
我想问她六楼的灯亮了一整晚，她的衣服上为什么一道褶子都没有。
但我一个字没问。
因为我怕她回答。
“不生气。”我说。
“那就好。”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
我听见水声。
她在洗澡。
除夕的凌晨十二点，楼下放起了鞭炮。
窗户震得嗡嗡响。
我坐在客厅，面前的菜凉透了。
电视里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白得发刺。
冰箱嗡嗡地响。
里面那半扇猪肉还在滴水。
水顺着塑料膜往下，一滴，一滴，落在冰箱的底板上。
我听了一整夜。
04
大年初八。
手机响的时候我在收拾衣柜。
我的衣服已经装了两个箱子。
她的东西我没碰。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宋听雨。
我接了。
“顾深！”
她的声音是抖的。
“你的年终奖是57万8！方晋发错了！猪肉是给后勤老张的！”
我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57万8！信封还在我这儿！你回来拿！”
窗外有小孩在放炮。
啪的一声，又一声。
“顾深？”
“听见了。”
“你赶紧回公司来，我把钱——”
“不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钱不必了，工作不必了。”
我拉上箱子拉链。
“这段婚姻，也不必了。”
她的呼吸声很重，隔着电话都听得清。
“顾深你疯了？因为一个发错的奖你就——”
“发错的？”
我打断她。
“工位是发错的？权限是发错的？三年，所有事都是发错的？”
她不说话了。
“方晋什么时候搬到你隔壁的？”
“那是工作需要——”
“除夕晚上你在公司对账，衣服上一道褶子都没有。”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宋听雨，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抖了，压得很低。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三年前就该说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两个箱子。
箱子不大，三年的东西，两个箱子装完了。
手机又响。
宋听雨。
我按了拒接。
再响。
再拒接。
第三次，是条消息。
“你别冲动，回来谈。”
我没回。
第四条消息，五分钟以后来的。
不是宋听雨发的。
是方晋。
“顾哥，新年好。听说有个误会，宋总很着急，要不您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西装领子立着，下巴微抬。
我打了一行字。
又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
“方晋，你给我发消息，她知道吗？”
已读。
没回。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
“顾哥，我是好意。”
我笑了一下。
把对话截了图。
存进相册。
然后翻到老陆的聊天框。
“初十出来坐坐，有事找你。”
老陆秒回：“啥事？”
“帮我打听个人。”
“谁？”
“方晋。”
老陆发了个语音过来，我没点开。
他又打了一行字：“早该查了。”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雪化了一半，路面黑一块白一块。
有个小孩在堆雪人，堆到一半，雪人塌了。
小孩蹲在地上，不哭也不闹，重新堆。
我看了一会儿。
转身，拎起两个箱子，出了门。
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锁咔嗒一声。
我没回头。
05
老陆在烧烤店等我。
角落的位子，两瓶啤酒已经开了。
我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别的，先推了一瓶过来。
“查到了。”
我拿起酒，没喝。
“说。”
老陆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朋友圈。
方晋发的，去年八月，配了一张照片。
一只手端着红酒杯，背景是落地窗，窗外夜景，能看到江对面的灯。
文字写的是：“感恩遇见。”
没有别的。
但评论里有一条。
一个头像是猫的账号，评论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这个号是谁？”我问。
老陆拿回手机，又翻了一张图。
是那个猫头像账号的朋友圈主页。
只有一条可见内容。
一张桌面照片。
桌上有一杯咖啡，一支笔，一个笔筒。
笔筒我认识。
玻璃的，底座刻了一朵云。
我买的。
三年前搬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我送给宋听雨的。
“这是她的小号。”老陆说。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
老陆又翻出一样东西。
一张消费记录截图。
“我在酒店当经理的兄弟帮我拉的，去年国庆，江月大酒店，1012房。”
登记姓名：方晋。
入住两晚，10月2号到10月4号。
国庆那三天，宋听雨跟我说她去了上海参加行业论坛。
她还拍了一张论坛现场的照片发给我。
大屏幕，座椅，嘉宾牌。
但她的座位是空的。
她说：“刚去了洗手间，让同事帮忙拍的。”
我当时信了。
“还有。”老陆又划了一页。
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方晋和公司里一个行政小姑娘的对话。
小姑娘问：“方哥，年会的奖怎么分配啊？”
方晋回：“按名单来，我已经排好了。”
小姑娘说：“后勤顾深那个，信封还是实物？”
方晋回了一个语音，老陆转成了文字。
“他就发实物吧，猪肉，有排面。”
后面还有一句。
“别让宋总知道，我来安排。”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响。
烟往上飘，呛眼睛。
老陆说：“老顾，这事不是发错。”
我知道。
“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就是要你在三百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端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老陆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擦了一下嘴。
“十二，她约我回去谈。”
“你去？”
“去。”
“带上这些东西？”
我摇头。
“不带。”
老陆皱眉：“不带你拿什么跟她摊牌？”
“我不跟她摊牌。”
“那你去干吗？”
我把酒瓶放下。
“我去看看她怎么说。”
“看她说什么？”
“看她是保我，还是保方晋。”
老陆愣了。
炭火的烟散开。
他拿起酒，碰了一下我的瓶子。
“行。”
“到时候你就知道，她保谁了。”
我没说话。
夜风灌进来，烧烤摊的棚布被吹得啪啪响。
我看着手机屏幕。
方晋那条朋友圈还亮着。
“感恩遇见。”
我把屏幕按灭。
06
正月十二。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愣了一下。
“顾……顾哥？你不是——”
“宋总让我来的。”
她赶紧打电话上去。
电梯到六楼，门开。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收假。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宋听雨坐在桌后面。
方晋站在她右手边。
我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她没说让他来。
或者说，他来不来，从来不需要她说。
“顾深，坐。”宋听雨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站着说就行。”
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坚持。
“年终奖的事，确实是工作失误。这是你的信封。”
她推过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用红章压着。
我没动。
“57万8，你点一下。”
“我说过了，不必了。”
方晋在旁边插话了。
“顾哥，公司诚意十足，这事本来就是个误会，你别——”
“我跟她说话。”
我看着方晋。
他嘴角的笑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挂回去。
“顾哥，我是好意。”
又是这句话。
我转向宋听雨。
“年会的发放名单，谁排的？”
她看了方晋一眼。
方晋说：“名单是系统导出的，顺序——”
“我问她。”
办公室安静了。
宋听雨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方晋负责的。”
“他把我的年终奖换成了猪肉，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台下——”
“你在台下看手机。”
她的手指停了。
“三百多个人的年终奖你都过目了，就我的没看？”
“顾深，那天流程很多，我不可能每个人都——”
“那你的助理单独把我的改了，你也不知道？”
方晋的脸色变了。
“顾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单独改你的？”
我看着他。
他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表情是那种“你在无理取闹”的耐心。
我见过这种表情。
三年了，每次他动完手脚，被我发现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方晋。”我说。
“在。”
“去年国庆，江月大酒店，1012房，住了两晚。”
他的耐心碎了。
是从眼睛开始碎的。
瞳孔缩了一下，很快，但我看到了。
宋听雨的身体往后靠了一寸。
就一寸。
但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你——”方晋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证据。
是结婚戒指。
我把它放在桌上。
放在那个信封旁边。
戒指很轻，落在桌面上，声音几乎没有。
但宋听雨盯着它，像盯着一颗炸弹。
“钱你留着。”
我说。
“戒指还你。”
“顾深——”
“你选他还是选我，我不问了。”
我转身。
“你从进门到现在，他站在你旁边，你一次都没让他出去。”
“答案你已经给了。”
我走出办公室。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走廊很长。
脚步声一步一步，在空楼道里回响。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1。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听见六楼传来一声——
是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宋听雨的声音，很模糊，隔着好几道墙。
她在喊谁的名字，我没听清。
也不需要听清了。
07
我搬进了老陆帮我找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老小区，墙皮掉了几块。
够住。
箱子没急着拆。
我坐在床边，给律师打了电话。
“我要起诉离婚。”
律师姓赵，老陆介绍的，干了二十年婚姻案子。
他问：“有没有共同财产？”
“房子是她婚前的，车是她的，公司是她的。”
“那你呢？”
“我什么都没有。”
赵律师停了一下。
“净身出户？”
“对。”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我怕她不签。”
“她有什么理由不签？”
“因为她月底有一轮融资，投资方要看团队稳定性，这时候传出离婚，对她不利。”
赵律师说他懂了。
挂完电话，我没闲着。
拆开其中一个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U盘。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三年后勤，所有采购合同、供应商对账单、报销流水，我都留了备份。
不是我多心。
是第二年方晋动我权限的时候，我就开始留了。
OA上的东西他能删。
我电脑里的东西，他删不了。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
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
采购单，物流合同，维修外包协议。
三年的账，我一笔一笔对。
第二天对完了。
有问题。
大问题。
去年下半年开始，办公用品采购的供应商换了。
以前我用的是老周介绍的厂家，价格压得低，品质稳。
方晋接手以后，换成了一家叫“瑞合商贸”的公司。
同样的东西，单价高了40%。
我查了瑞合商贸的工商信息。
法人叫方建国。
方晋的爸。
我又查了保洁外包。
原来的保洁公司一年38万，方晋换了一家，一年67万。
新公司的监事栏里有个名字——方晋本人。
我坐在屏幕前，把所有数字列在一张纸上。
光采购和外包这两项，一年多吃进去将近80万。
不多。
但足够让投资方的尽调团队翻脸。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陆。
“你帮我查一下，宋听雨这轮融资的投资方是哪家。”
老陆回得很快。
“鼎元资本，领投的叫孙培华。”
“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有个哥们在鼎元做过尽调。”
“帮我搭个线。”
老陆没回消息。
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老顾，你要干什么？”
“该干的事。”
“你把这些东西捅给投资方，她那轮融资就黄了。”
“我知道。”
“黄了的话，公司资金链可能会断。”
“我知道。”
“那是你老婆的公司。”
“快不是了。”
老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线我帮你搭。”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帮我约一下老周，还有以前几个供应商的负责人。”
“约他们干什么？”
“三年了，那些供应商跟公司的关系都是我维护的，合同是我谈的，账期是我压的。方晋接手以后把人全换了，老供应商一肚子气。”
“你要把他们拉走？”
“不是拉走。是告诉他们真相——他们被换掉不是因为报价高，是因为方晋要吃回扣。”
老陆吸了口气。
“你这是要把方晋的底裤扒了。”
“他扒了我三年的脸。”
“行，我约。”
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对面楼的灯亮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宋听雨的消息。
“方晋说你要月底寄离婚协议。”
我回了一个字。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当面谈的机会？”
我看着屏幕。
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月底再说吧。”
她不知道。
月底，不只是离婚的事了。
08
老陆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内，线搭好了。
鼎元资本做尽调的人叫小魏，老陆那哥们带出来的徒弟。
我没直接联系他。
让老陆把我整理的那份表格转了过去。
采购对比表，供应商工商信息，关联交易明细。
每一笔都有合同编号，有日期，有金额。
小魏收到东西以后，给老陆回了一条消息。
“这些数据可靠吗？”
老陆说：“原后勤负责人提供的，每笔都有底单。”
小魏没再问。
我知道尽调团队会做什么。
他们会顺着这些线索去查。
查完以后，方晋往公司里塞的那些关联公司，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在同一周完成。
老周帮我约了三个供应商的老板。
在老陆的烧烤店，后面包间。
四个人坐了一桌。
做办公用品的老贺，做保洁的老孙，做物流配送的老张。
三个人都是被方晋踢出去的。
老贺先开口。
“顾总，你一走我就知道要出事。那个姓方的上来以后，我报价压到底线他都说贵，转头就换了一家。后来我一打听，新供应商是他自己家的。”
老孙接话。
“我们也是。保洁合同到期他不续，说要‘市场化招标’。招什么标？结果中标的那家，公司刚注册三个月，连员工都是临时拼凑的。”
老张没说话，喝了口酒，把杯子重重搁下。
“顾哥，你说吧，要我们干什么。”
“不用你们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这是你们三家原来的合同条款和报价，方晋替换以后的新供应商合同我也有。你们看一下，数字对不对。”
三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老贺说：“数字没问题，但你拿这些干什么？”
“鼎元资本月底要进场做融资尽调。”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尽调的时候他们会查供应链成本。如果他们问到你们头上，你们只需要说实话。”
老孙明白了。
“你是要让投资方知道，这个公司的采购成本被人做了手脚。”
“我是要让投资方知道，宋听雨的公司里有个蛀虫。她看不见，或者不想看见。”
包间安静了。
烧烤架上的油滴进炭里，滋滋响。
老贺说：“这事如果捅出来，她融资可能就黄了。”
“嗯。”
“你不心疼？”
“心疼。”
我端起酒杯。
“但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过去的。”
酒杯碰在一起。
四个人都干了。
回去的路上老陆开车。
他问我：“你就不怕她恨你？”
“怕。”
“怕你还干？”
“方晋在她公司里吃了多少，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装不知道。投资方的钱进来以后，方晋只会吃得更狠。到最后公司垮了，她什么都剩不下。”
老陆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这是在救她？”
“不是。”
我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是在救自己三年的交代。”
手机震了。
方晋发的。
“顾哥，新年好。宋总想约你这周见一面，聊聊协议的事。”
我回了三个字。
“月底见。”
他没再回。
他不知道月底等着他的是什么。
09
月底。
融资尽调进场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吃面。
老陆给我发消息。
“鼎元的人今天上午到了，四个人的团队，直接进了财务部。”
我回了个“嗯”。
吃完面，洗了碗。
手机震个不停。
第一条，下午两点，老陆发的。
“尽调查了采购合同，跟你给的表格一对，脸都绿了。”
第二条，下午四点半，老周发的。
“方晋被叫进会议室了，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的。”
第三条，晚上六点，老陆发的。
“鼎元那边初步结论出来了，关联交易金额太大，要求公司做出解释，否则暂停融资流程。”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一排，把树影拉得老长。
七点二十，电话响了。
宋听雨。
我接了。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慌，不是怒，是一种被抽空了以后的疲。
“是你干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把采购的事捅给了鼎元。”
“嗯。”
“顾深，这轮融资是两千万。”
“我知道。”
“黄了的话公司账上撑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短，很干。
“你要毁了我？”
“我不是要毁你。”
“那你要干什么！”
她吼出来了。
声音劈了一下，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等她喘完。
“你让方晋把瑞合商贸的合同解除，把他安排的那些关联公司全部清退，配合尽调把账目理清楚。鼎元的人没有走，流程只是暂停，不是终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把方晋切干净，这轮融资还有救。”
“你让我切掉方晋？”
“他一年往自己口袋里装了80万。你融两千万进来，他能吃掉多少？”
她不说话。
“宋听雨，你是做生意的人，这笔账你算不清楚？”
电话里有风声。
她在外面，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没有方晋在旁边说话的声音。
“那些供应商……也是你联系的？”
“他们被方晋踢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找过你。因为他们知道找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过你。权限被降的时候，工位被搬的时候，年会上猪肉扛在肩上的时候——我找过你。”
“你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正常流程。”
电话里只剩下风声。
我说最后一句。
“离婚协议在赵律师那儿。你什么时候签都行。”
“但方晋的事，你今晚就得做决定。”
“鼎元不会等你太久。”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屏幕暗下去。
过了半个小时，老陆发来一条消息。
“公司的人说方晋被叫进宋总办公室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
“方晋从办公室出来了，抱了一个纸箱子。”
再过了十分钟。
“方晋的车从停车场开走了。”
我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纸箱子。
和我当初搬到一楼时候抱着的那个，大概差不多大。
手机又亮了。
宋听雨发的。
就一行字。
“协议我签。明天你定地点。”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
又亮了。
10
签字那天，我选了一家茶馆。
老城区，巷子深处，没什么人。
我到的时候，宋听雨已经在了。
角落的位子，两杯茶，一杯没动。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
以前她做美甲，每两周一次，法式的，方晋夸过好看。
现在光秃秃的。
我坐下。
协议摊在桌上，赵律师已经打好了。
两份，一人一份。
她没看协议。
看的是我。
“你瘦了。”
“嗯。”
“出租屋条件不好吧。”
“够住。”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方晋走了。”
“我听说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他把车的过户手续办了。”
她笑了一下。
“到最后他惦记的还是那辆车。”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我让法务查了他经手的所有合同。瑞合商贸，保洁外包，还有一个印刷厂，全是他的关联公司。一年半，走掉了一百二十多万。”
“比我算的多。”
“你只查了采购和保洁，他在印刷那边也埋了一条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是不知道他吃了多少钱，还是不知道他这个人？”
她的手停了。
茶馆里放着古琴的曲子，很轻，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顾深，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方晋刚来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想法。他确实能干，效率高，嘴甜，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帖。”
“后来呢？”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我每天回到家——”
她停了一下。
“你在做饭。”
“嗯。”
“你把菜端出来，我们坐下来吃，你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看电视，洗澡，睡觉。”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太没有问题了。”
“你在公司是后勤，回到家还是后勤。你什么都做，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问。我有时候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不在意。”
茶馆里有人推门进来，风灌了一阵，桌上的协议被吹翻了一页。
我伸手按住。
“我不在意？”
“你从来不问我今天跟谁吃饭，不问我为什么晚回来，不问我——”
“我问过。”
她愣了。
“权限那次我问了，工位那次我问了，你每一次说正常流程、正常流程、正常流程。”
“问到后来我不想问了，你以为是不在意。”
“是你把每一扇门都关上了，然后怪我没有敲门。”
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
茶凉了，茶面上浮着一片叶子，打着转。
“那方晋呢？他问你了？”
她没回答。
“他问你今天累不累，问你要不要喝水，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做的那些事，是我以前做的。”
“区别是他做的时候，你觉得有人在乎你。我做的时候，你觉得那是后勤。”
茶馆的古琴曲停了。
换了一首，更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掉。
一滴落在协议的纸上，把“甲方”两个字洇开了一点。
她吸了一下鼻子。
伸手拿笔。
“顾深。”
“嗯。”
“如果我那天在台上拦了，不让他发那个猪肉——”
“没有如果。”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
“你不拦，不是因为你没看见。”
“是因为在你心里，我就值那半扇猪肉。”
笔停了。
她抬头看我。
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桌上。
“对不起。”
三个字。
三年了，第一次。
我看着她。
那张脸我看了六年，从谈恋爱到结婚，从租房到买房，从小公司到三百人。
我看着她哭。
以前她哭我会递纸巾。
今天我没递。
“协议签了吧。”
她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
宋听雨，三个字。
和三年前领证时签的一模一样。
一撇一捺都没变。
变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她把笔放下。
我拿起那份协议，折好，装进信封。
站起来。
“鼎元那边的融资，方晋的关联公司清完以后，你让法务重新报一遍数据。小魏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重新评估。”
她抬起头。
眼睛肿着，鼻尖红着。
“你还帮我？”
“不是帮你。”
我把椅子推进桌子。
“那些供应商跟了我三年，方晋把他们踢走了，现在我让他们回来，他们才愿意接。公司活着，他们才有活干。”
“跟你没关系。”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门口。
推开门，巷子里的风吹进来。
“顾深。”
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老陆在谈一个物流的项目，缺人，我去帮他。”
“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茶馆。
巷子很窄，青石板的路，两边墙上爬着枯藤。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茶馆门关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口袋里装着那份协议。
很薄。
两张纸。
六年就这么两张纸。
走到巷子口，光一下子亮了。
大马路，车来车往，有人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
老陆。
“签了？”
“签了。”
“你现在在哪儿？”
“老城区。”
“过来吧，项目的合同今天到，你来看看。”
“行。”
我挂了电话。
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茶馆的灯还亮着。
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转过头。
往前走。
风从正面吹过来。
干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宋听雨发的。
我没点开。
走到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
我过了马路。
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的前几个字露在通知栏里。
“顾深，一路……”
我按灭了屏幕。
没看完。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