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女儿，死在了丈夫的车后备箱里。
我寻了她三天三夜，才在露天停车场找到她。
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是高温蒸烤后的腐臭味。
扑面而来，带着我的五脏肺腑也一起腐烂了。
小小的人儿，身上已经爬满了蛆。
小小的虫子，疯狂吸食着她娇嫩的血肉。
什么婚姻爱情，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1
我独自处理了女儿的后事。
一个人去认的尸，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挑的盒子。
没有通知任何人。
抱着骨灰回家时。
丈夫顾时安和他的秘书柳莹，正在沙发上抵死纠缠。
我的出现，惊扰到了他们。
柳莹慌张无措找衣服遮拦。
只是挡了半天，什么也没挡住。
顾时安则是在看到我身后没有跟着小宝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准备等着我可能做出来的变态反应。
他总爱这样激怒我，看着我发疯。
“嫂子，时安哥只是一时间喝醉酒，将我认错了你，你别误会，我和时安哥之间什么都没有。”
柳莹温顺懂事。
都这样了，还能给顾时安找借口。
不似我，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要和顾时安闹上十八个回合。
顾时安喜欢她，确实应该。
“嫂子，我现在就走，你别生气，时安哥最爱的还是你。”
说着，她披着衣服就要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我却是拉住了她，没让她走。
“嫂子，别打我……至少别打脸……”
她装得软弱可怜。
每每都能引发顾时安的偏颇。
我难得保持平静，道：“你不用走了，我走。”
柳莹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补充道：“顾时安，我们离婚。”
坐在沙发上的顾时安饶有兴致看向了我。
“你要离婚？”
“嗯，离婚，把顾太太的位置，让给柳莹。”
顾时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是说为了小宝，也要守住这个家呢，这就扛不住了？”
柳莹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但还是佯装体贴的劝我。
“嫂子， 别冲动，你和时安哥从高中到大学，步入社会，又到现在小宝六岁，就算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小宝呀……”
尽管她已经很克制，但话语之中的欢喜还是溢了出来。
说着，她又问：“对了，小宝呢，没跟你一起旅游回来吗？”
我早已哭干了的眼睛，在听到旁人唤小宝后，又一次湿润了。
“问你话呢，小宝呢？”
顾时安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苛责。
“我说过，小宝已经上小学， 不能跟幼儿园时候一样，三天两头就请假，一切要以学业为重。”
我对上顾时安的眼，冷笑出声。
“我负责不了她的学习了。”她永远都没办法学习了……
顾时安眯起眸子，些许恶狠：“你负责不了，那是应该换个人负责！离婚可以，孩子归我。”
若小宝还在。
顾时安这话说出来，我大概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小宝不在了，他想要，也只能拿走我手上这盒骨灰。
“好，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说完，将小宝的骨灰放在了茶几上，他的面前。
他有半分的怔愣，但看到我将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拿出来，他又深刻的抿起了唇瓣。
“走吧，去民政局。”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你别后悔。”
后悔……
我早就后悔了。
如果我早些和顾时安离婚。
早些放弃掉他的爱。
小宝或许不会死，更不会死得那么惨。
小小的人，被发现的时候。
身上没有一块儿好皮……
2
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柳莹也跟着。
她劝我，夫妻两个走到一起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误会就要离婚，顾时安心里有我，说我应该给顾时安多一点时间。
柳莹说这些话，大概还是为了在顾时安心里立贤良人设。
她装，我却没什么心思陪她装。
“你知道的，我和顾时安高中相识，大学毕业结婚，在一起至今十三年， 他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继续给他时间，等他变老，我只会更嫌弃他。”
顾时安冷笑出声：“你嫌弃我？”
“嗯，嫌你抽烟喝酒，身边女人一茬又一茬，实在太脏。”
顾时安脸色彻底黑沉下去。
柳莹则是为了维护顾时安的颜面，口不择言。
“抽烟喝酒，那是商务需求，时安哥帅气多金，身边自然不乏女人追求，反而时安哥一直忠于内心，从不乱来……”
不乱来。
也亏得柳莹说得出口。
“你就当他没乱来吧，希望未来的顾太太能是你。”
柳莹脸颊一热，嘴角的笑到底没忍住咧开。
二十分钟后。
车子抵达民政局。
离婚的人很多。
比结婚的人多了不少。
我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等叫号子。
看着其他要离婚夫妻的嬉笑怒骂。
看着柳莹对领证区的艳羡。
在这里感受到了人类的欢喜和忧愁各不相同。
期间，顾时安接到了来自学校老师的电话。
老师问：“顾安安爸爸，安安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马上期末考试，孩子学习不能再耽误了。”
顾时安瞥了我一眼， 还是好声好气与老师沟通。
“老师放心，明天安安就会按时到校。”
挂断电话。
顾时安的责难又冲向了我。
“小宝确实不需要一个如此不负责任的妈妈。”
“是啊，我确实不是一个负责的妈妈……”
我若负责，也不至于让小宝走到这一步。
终于轮到我和顾时安。
例行询问过后。
我拿到了离婚登记单。
一个月冷静期后。
我和顾时安将不再是夫妻。
走出民政局。
顾时安忽然说：“苏眠，你有些不对劲，你不是最爱小宝，怎么忍心就不要她了。”
我准备开口。
柳莹插了进来：“嫂……苏眠姐她肯定也觉得给孩子一个物质生活更丰富的环境，更有利于孩子健康成长。”
“苏眠姐多年没上班，自然不如跟着经济实力更强的爸爸，何况苏眠姐信任时安哥，定然相信时安哥不会亏待小宝。”
“当然， 我也会帮时安哥照顾小宝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是想让我离得安心，让顾时安也不再多虑。
“那个家，我就不回了，就此别过。”
说完，我伸手拦出租车。
顾时安又蹙起了眉头：“不是说小宝跟我，小宝呢？”
我勾了勾唇：“顾时安，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在乎小宝。”
“她是我女儿，我自然是在乎的，我不想跟你离婚了，她还在你那儿不学无术。”顾时安动了怒。
柳莹连忙从中劝和：“苏眠姐，时安哥只是担心小宝学业。这样吧，你把小宝交给我，我师范大学毕业，有各科教师资格证，一定能把小宝教的很好。”
柳莹的话，逗笑了我。
学习不学习，在生命面前，哪有那么重要。
见到我笑，顾时安更生气了。
再开口时，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
“苏眠，我问，小宝呢？”
“她死了。”
3
“她死了。”
顾时安没听懂。
“你说什么？”
“死在三天前。你车后备箱里。”
他脸上那点表情，很慢地裂开。
是荒唐，是愤怒。
“苏眠，就因为她夸过柳莹一句漂亮？就因为她说过一句柳阿姨的裙子好看？你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故意这样诅咒孩子来气我？”
我点头：“嗯。我小肚鸡肠。”
“孩子到底在哪？”
“在家，你可以自己回去看。”
出租车来了。
我坐进去，关门。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车窗升上去，将所有声音都淹没掉。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没想好。
三天前的早上。
小宝跟我说：“妈妈别哭，我去把爸爸找回来。”
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打电话。
在问律师房子能分多少。
在翻 U 盘里的开房记录。
在算卡里的钱还够撑几个月。
小宝站在门口，穿那条漂亮的小黄裙。
手里攥着一根粉色皮筋，皮筋上串着两颗塑料草莓。
她说：“妈妈，今天的头发要扎高一点，今天有体操比赛，老师说要精神点。”
我说，等一下。
她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去海边捡贝壳，老师说要把漂亮的贝壳带去学校，做画画素材。”
我依旧让她等。
她很乖，等了很久。
等我打完两个电话。
门口已经没人了。
我想，我和律师说的那些话， 她应该都听见了。
所以才急着出去找顾时安。
只是我不明白。
她是怎么爬到顾时安车上去的呢。
“师傅，去海边。”
“哪个海边？”
“最近的那个。”
车上。
我打开了手机相册。
从最近的一点点往前翻。
最新的一批，全是她自己拍的。
她抢我的手机，一共拍了八十三张。
一半只有半个脑袋，还有一张从下往上拍的，把自己拍成了双下巴。
再往前，是猫的屁股。
楼下那只野猫，三十多张。
她蹲在那儿半个钟头，屏着气，一张一张按。
回家跟我说，妈妈，猫的屁股像个心。
再往前，是我。
她拍我，都趁我睡着的时候，趁我洗碗的时候，趁我弯腰捡东西的时候。
从下往上拍。
一百三十七张。
全是双下巴，全是鼻孔，全是我皱眉的样子。
我一张都没看过。
这些日子，我都在忙着捉奸，忙着离婚。
忙着算钱，忙着翻他的开房记录。
一百三十七张里，没有一张是我笑着的。
翻到一半，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
屏幕一黑，映出我自己那张脸。
已然满目泪痕。
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就没抬头看她一眼呢。
海边，风很大，沙子烫脚。
我脱了鞋踩上去。
她说过：妈妈，沙子里有金子。
那我在沙子里翻找。
找到了一枚贝壳，小小的，白的，缺了个角。
这里的沙滩，没有漂亮的贝壳……
我想漂亮的贝壳，应该在海里。
我慢慢往海里走，水到膝盖，到腰，凉得人清醒。
我低头看，沙子在脚底被浪推来推去，一浪一浪。
忽然。
一群小孩在跑了过来。
其中一个穿小黄裙，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我追上去。
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她不是小宝。
那个孩子，比小宝高。
我又茫然了一会儿。
我才想起，小宝还期待着我给她捡贝壳呢。
我要给小宝找最漂亮的贝壳。
大海里，有最漂亮的贝壳。
4
顾时安推门就喊小宝的名字。
没人应。
他把每个房间都找了。
连衣柜都打开看。
衣柜里都是小宝的裙子，但没见到小宝的人。
他愤怒的给苏眠打电话。
无人接听。
柳莹说：“会不会去爷爷奶奶那儿了？苏眠姐这个人，做事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肯定不会让孩子独自待着。”
顾时安即刻给他爸妈打了电话。
“小宝？好些天没见了。”
“时安，你和苏眠，是不是吵架了？”
顾时安说没有。
“时安啊，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过好了，怎么就总闹矛盾呢。”
“就算是为了小宝，你也应该多忍让些的。”
“我知道的，爸妈就别管了。”
聊了两句，挂了。
柳莹宽慰了他几句。
但压在顾时安身上的焦灼感，并没有降下去。
顾时安盯着那个盒子。
没来由的，心里发毛。
直至保险公司的电话打过来。
“顾先生，您那辆停在露天停车场的车，我们这边报销不了，需要您自费修理。”
“修理？我的车怎么了？”
“您还不知道？当时，警方撬过后备箱，这不在理赔范围。而且当时是经过您妻子同意了 ，责任肯定不属于意外。”
“警方撬我后备箱干什么？”
那头愣了：“您不知道？当时…… 好像是有孩子困在车里。”
顾时安说，身子紧绷了起来。
“孩子？什么孩子？”
“具体我们也不太清楚。”
电话再次挂断。
顾时安盯着茶几上那个盒子。
白陶瓷色，好看，但有些沉闷。
不像是用来装糖果之类的……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他要知道，苏眠以及小宝……都怎么了。
“你好，派出所吗？我要报儿童走失。”
“好的，请问孩子走丢时间，姓名、性别、体重、身高……”
系列信息经过顾时安都如实已告。
“好的，请您稍等。”
等待的时候。
总是容易百无聊赖。
他伸手解开了盒子上的锁。
接着伸手打开。
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
警察的声音也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顾先生，您的女儿，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身亡了……”
5
盒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
盒子内侧，贴着小宝的照片。
黑白的。
“这、这是骨灰吗？”柳莹问，不可置信。
顾时安整个人卸了力，瘫在沙发上。
电话还贴在耳边。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干：“我女儿？不可能。”
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很平：“顾先生，请您冷静。我们这边有完整的出警记录、尸检报告，还有孩子母亲的签字确认。”
“不可能。”
他又说了一遍：“她在家，她妈妈带着，能出什么事。”
“孩子叫顾安安，小名小宝，六岁，身高一米一，体重三十八斤。”
警察一项一项报。
“半个月前的下午，被发现困在您名下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地点，城西露天停车场。”
“车内高温，缺氧窒息。送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顾时安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后背却一层一层地冒汗。
“不可能……”他还在说，可声音已经发飘。
警察顿了顿，再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冷。
“顾先生，有件事，我们调查的时候一直想不通。”
“孩子出事后，孩子的母亲给您打过多少电话，您知道吗？”
顾时安没说话。
“九十六个。从孩子失踪当天晚上，到尸体找到，她给您拨了九十六个电话。全部拒接。后来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您通讯录里，她这个号码是被拉黑的状态。”
“她联系不上您。她先报了警，又找了本地自媒体，联系社区志愿者，满城地找。这件事上过本地新闻，本地论坛置顶了整整一周。”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的照片，在各个小区门口贴寻人启事。您是孩子的父亲。过去了半个月。您一点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一句一句，砸在客厅的安静里。
柳莹站在旁边，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低头搜索。
“女童，车内，窒息，停车场……”
第一条跳出来。
本地账号发的，标题很短：【城西露天停车场，一女童困于车内，不幸身亡】
照片糊得很，打了码，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打开的后备箱旁边，旁边是大人的一只手。
可柳莹认得那条小黄裙。
她认得。
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时安哥……”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拉他，“你别这样……”
顾时安猛地把她推开。
力气很大，柳莹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看她。
他脑子里在翻一件事。
半个月前，他去了郊外那家酒店。
是柳莹约的，说有件事想当面谈。
那天下午开始，苏眠的电话就一个都打不进来。
他当时以为是信号不好，郊外嘛。
可现在想起来。
在酒店房间里，他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有一会儿，是柳莹拿着的。
他盯着柳莹，慢慢走过去。
“黑名单。”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手机里，苏眠的黑名单。是不是你拉的。”
柳莹脸色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时安哥，我……我是因为太爱你了。”
“我那天不想被打扰，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有电话进来，破坏我们亲密……”
“你凭什么动我的手机。”顾时安打断她。
柳莹眼泪直往下掉，委屈得直抽气：“我是真的爱你啊时安哥。我从见到你第一天就喜欢你。我知道你和苏眠姐迟早要离，现在你们已经离了，我可以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了。”
“你跟我结婚好不好？”
“我给你生好多好多宝宝，儿子女儿都生，我会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
她一边说，一边去拽他的袖口，哭得可怜。
九十六个电话。
他的妻子，在他和别人躺在郊外酒店的那些天里，一个人抱着女儿的照片，满城地找。
6
他望着骨灰。
想起那天他回家拿一份文件。
推开门，听见卧室里有说话声。
苏眠在打电话，对面是律师。
他没进去，站在玄关听了几句。
苏眠在问房子。
问存款。
问这些年他转其他女人那些钱，能不能算共同财产追回来。
一条一条，问得很细。
门边上，安安蹲在地上玩她的布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
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
她扔下布偶，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顾时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蹲下来，顺口问了一句：“安安，要是爸爸和妈妈分开，你愿意跟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残忍。
安安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了。
她听不懂“分开”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听懂了爸爸的语气。
眼眶一下子红了。
眼泪在里面转了两圈，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抬手去擦，擦不及，越擦越多。
顾时安的心，被她这些眼泪泡软了。
“爸爸不离婚。”他说，“爸爸不会跟妈妈分开。你回头劝劝妈妈，别闹了，好不好？”
安安却没接这个话。
她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角，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妈妈是因为你不回家才会生气难过的，你别走了好不好？”
“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学校，看我体操比赛。老师说，要爸爸妈妈一起去的。”
“我这周都练熟了，动作都会了，我想跳给你和妈妈看。”
“我以后都乖乖的，不挑食，不惹妈妈生气，你别走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往外掏。
口袋里摸出一颗漂亮的石子，塞到他手心。
“这个给你，上次在海边捡的，我留了最久的。”
“等比赛完，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捡贝壳好不好？老师说，要把最漂亮的贝壳带去学校画画。”
“爸爸，你哄哄妈妈嘛，妈妈最近总哭，她一哭我就害怕。”
“只要你在家，妈妈就不会哭，妈妈只是太爱爸爸了……”
她讲了很多，一句接一句。
顾时安听着，手机在掌心震起来。
屏幕上是柳莹。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柳莹声音软软糯糯的。
说她在郊外那家酒店，新买的情趣玩意儿都备好了，等他过去。
顾时安最吃这一套。
他喜欢被女人捧着、顺着，喜欢听她们服软。
尤其是和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柳莹。
挂断电话，他弯腰，把安安攥着衣角的手轻轻掰开。
“爸爸还有事。”他说。
“有机会爸爸再看你表演。”
安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再看第二眼，拿了文件，出门。
他没想到，安安跟在他身后，躲进了后备箱。
其实这些年，他身边的人，都带着苏眠的影子。
五年前的陈敏，穿着纯白的长裙，犹如初见苏眠的模样。
三年前的宋瑶瑶，皮肤很白，留一头长发，低头的时候，很像她。
现在的柳莹，和苏眠最神似。
眼睛像，又大又圆。
声音也像，软软糯糯带着娇气。
比现在这个总是冷着脸对他的苏眠，更像十年前的样子。
他贪恋柳莹哄他的那股劲儿。
可他心里清楚，他真正放不下的，从头到尾，都是苏眠。
他一边不肯要她，一边又到处找她的影子。
找了一圈替身。
最后把正主，逼得不像她自己了。
客厅里，空调还在响。
顾时安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灰。
他不光逼疯了苏眠。
还逼死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7
顾时安去了警局。
柳莹一直跟着。
执法记录仪、出警记录、寻人启事、志愿者登记，一样一样摊在他面前。
监控里，苏眠一个区一个区地跑。
头发乱着，鞋上全是灰，手里攥着安安的照片，逢人就问。
嗓子哑了，眼睛肿成一条缝。
记录仪里，她蹲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身。
顾时安站在屏幕前，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后一段影像，是撬开后备箱的时候。
他看见苏眠那张煞白的小脸。
也看到了安安蜷在车厢里，嘴唇没有一点颜色。
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女警抬眼看他：“顾先生，孩子出事那三天，你在哪？”
顾时安张了张嘴。
说不出口。
他在郊外那家酒店，和柳莹在一起，三天没出门。
柳莹在旁边抢先开口：“警察同志，你问这些干什么？跟案子有关系吗？”
女警瞥她一眼，没接话，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那孩子没的那半个月，你又在干什么？”
顾时安还是说不出。
那半个月，他陪柳莹去了国外。
买包，逛街，吃喝玩乐。
一通电话，都没给苏眠打过。
女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没再追问。
警局的门被推开，顾时安的父母赶来了。
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老两口一路跑过来。
顾母听完前因后果，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喊安安的名字。
哭完，她抬手，一巴掌甩在顾时安脸上。
“你这个爹怎么当的！”
顾时安没躲。
柳莹立刻上前，把顾时安护在身后，自己倒先委屈红了眼：“叔叔阿姨，您别怪他。苏眠姐和时安哥早就名存实亡了，是苏眠姐不肯放手。以后我给时安哥生很多宝宝，这个家我会撑起来的，您二位别太伤心。”
顾母扬手，又是一巴掌，正落在柳莹脸上。
“小三也配跟我说这些？滚！”
柳莹被打得偏过头。
但她难得没装委屈。
反而直起腰，从包里抽出一张B超单，扬给两位老人看。
“我怀孕了。”她说，“我已经怀了时安哥的孩子。”
顾父母彻底愣住。
随即，顾母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顾时安微微一愣，低沉了数个小时的人，终于回过来神。
顾时安掏出手机，给助理赵成拨了过去。
赵成很快赶到。
顾时安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很平：“带她去，处理肚子里的孩子。”
柳莹脸色一下白了：“时安哥！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你要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可以。”顾时安看都没看她，“那就把我给你的房子、车，全部除名。以前转过的现金，一笔一笔追回来。”
“你妈在外头欠的赌债，我也会一并送她进去。你自己选。”
柳莹爱惨了他，但她更爱钱。
“我去打。”她嘴唇发抖，“我去处理，时安哥你别生气。”
赵成上前，把人带走了。
警局里安静下来。
顾父母看着这个儿子，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
到最后只剩一句：“你以后，好好跟苏眠过日子吧。”
顾时安没应声，他需要去找苏眠……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眠。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警员接起电话，应了几句，回头看向这边。
“顾先生，打扰一下。海边那边刚接到报警，有个女人跳了海。”
“人捞上来的时候有点疯，嘴里一直念叨孩子的名字。”
“派出所那边认出来了，是前段时间，孩子在车里窒息那位妈妈。”
顾时安猛地抬头。
8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保养得宜，眉眼和苏眠有几分像，只是神色比她冷得多。
顾时安刚走到门口，一巴掌就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顾时安。”女人声音压得很低，“苏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顾时安偏着头，没躲。
他认得她。
大学时她来过学校一次，苏眠说，是家教学生的家长。
“你不认得我了。”徐凤茹盯着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冷，“我是苏眠的妈。”
顾时安愣住。
苏眠从来没提过她母亲。
这些年他只知道，她父亲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
“当年我让苏眠跟我出国，她不肯。”徐凤茹一字一句，“为了她那个病死的爸，她连我这个妈都不认。”
“十年前，你公司差点垮掉，她一个人飞去国外，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你注资，帮你渡过难关。”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女孩儿，从小到大没跟谁低过头。为了你，低三下四，求了我整整三天。”
顾时安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那笔注资。
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苏眠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攀附来的。
这些年，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在这儿。
徐凤茹在得知苏眠出事的那一刻，已然让助手将这些年苏眠的情况全部调查了清楚。
包括，顾时安公司里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公司内部都在传，当年顾时安创业失败后，账户里多出来的资金，是苏眠不择手段攀附权贵而来。
徐凤茹像是看穿了他，“顾时安，我要是想让她攀附权贵，大学那年我就把她带在身边了。”
“她没有。她为了她病重的爸，留下来，跟你在饭店端盘子。”
走廊尽头，急救室的灯灭了。
徐凤茹立刻迎上去。
医生摘了口罩：“人救回来了，肺部感染，呛了水，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徐凤茹转身就往里走。
顾时安跟了一步，被两个保镖拦在身前。
他看着苏眠被推出来，脸色惨白，闭着眼，手上扎着点滴。
他想看清她，保镖挡得严严实实。
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房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走廊的长椅上，顾时安坐下来。
他调出手机，查徐凤茹。
徐凤茹，早年出国，嫁给金融大鳄张国强，这些年在海外做投资，身家不菲。
他这才把很多旧事串起来。
大学时期，他们一起家教、打工。
毕业后，合租的老房子，冬天暖气不热，两个人挤一床被子。
一份肉夹馍掰两半，她把肥的那块夹给他。
安安出生后，三个人挤在十几平的小屋里。
他第一次抱女儿，软乎乎一团。
那时候苦是真苦，甜也是真甜。
后来他创业，第一年就赔了个干净。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笔新的资金进了公司。
公司缓过来了，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他搬了大房子，买了车。
也就是从有钱开始，闲话跟着来了。
公司里有人嚼舌根：那笔注资来路不明。
合作商酒桌上笑他：顾总好福气，老婆这么能牺牲。
这些话，他听进去了。
毕竟，那笔钱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在背后替他铺好了路。
疑心一旦种下，看什么都不对。
后来开始有女人往他身边凑。
他没有明确拒绝。
有的是合作商安排的，有的是自己贴上来的。
他应酬晚归，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水味，苏眠一闻就知道。
她跟他闹。
一回两回，他觉得她多疑；闹得多了，他只觉得累。
两人之间那点情分，就在风吹草动里，一点一点磨裂。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一个宴会厅。
他陪着一个女老板应酬，动作近了些。
苏眠忽然闯进来，看见那一幕，上去就给了女老板一耳光。
那一巴掌，打碎了数亿的生意。
为了把那单生意挽回来，他去了那个女老板的房间。
那笔生意，关乎他们的房子能不能保住，安安能不能有个像样的家，未来能不能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他本是不想让苏眠再背经济上的负重。
可不知怎么，就越走越偏。
他低声下气的哄过，但苏眠不肯原谅他……
不原谅，也不离婚。
因为有个孩子。
所以夹生的过着。
至于后来为什么找其他女人。
大概是，他想吻苏眠的时候，苏眠拒绝了……
男人的自尊心收到了伤害。
就想在别的地方弥补。
9
苏眠出院那天，徐凤茹的人直接把她接走了。
飞机穿过云层，落地在国外一座临海的城市。
风里有咸腥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房子都矮，阳光亮得发白。
车开到一处带院子的小楼门口，门刚拉开，一只小黄狗就摇着尾巴跑了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又仰头去嗅她的手心。
“它叫安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眠回头。
徐凤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折好的狗绳。
这些年她在心里骂过这个母亲无数次。恨她抛下自己和父亲，恨她一走不回头，恨她在别人提起“你妈”两个字时，自己只能低下头。
可真正站到她面前，苏眠才发现，这个女人老了。
眼角的纹路，鬓角藏着的白，和记忆里那个利落的样子对不上。
徐凤茹想上前，又停住，只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苏眠没接话，由着保镖扶着进了屋。
她身体还虚，躺下就能睡，醒着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叫安安的小狗在草坪上跑。
跟在她身边的，除了保镖，还有徐凤茹的养子，林舟。
林舟比她小几岁，是个心理医生，说话很轻，从不逼她开口。每天傍晚陪她遛一圈狗，偶尔坐在旁边，给她倒一杯温水。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小狗趴在苏眠脚边，林舟把水杯搁在石桌上，慢慢开了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学心理吗？”
苏眠摇头。
“因为母亲。”林舟说，“她重度抑郁过很多年。”
“当年她抛下你和你父亲走，这些年一直放不下。在国外那些日子，她自杀过很多次，是我守着她，一次一次把她拉回来的。”
苏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房间里一直留着你小时候的东西。一条小裙子，一双红皮鞋，每年你生日，她会把照片拿出来看一遍，一看就是一整晚。”
林舟看着她：“我和她一样，都把孩子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比你幸运一点，因为你足够坚强，也足够勇敢。”
苏眠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舟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材料，推到她面前。
“还有一件事，母亲让我告诉你。”
“你父亲，出轨归出轨，到底把你照看长大了。”
苏眠愣住。
“父亲？出轨？”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是世上唯一对她好过的人。
林舟没多解释。
旧照片，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单据，一页一页摊在石桌上。
照片里，父亲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身边跟着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孩。
苏眠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接她放学，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走一路；想起她摔了膝盖，父亲蹲下来，对着伤口一口一口吹气；想起她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父亲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这些纸，铁证如山，否认不了。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单据上，晕开一小片。
她哭的不是父亲。
是这些年，她误会了母亲。
她在心里替母亲判了那么久的刑，原来走掉的那个人，也有走不掉的理由。
“她当年为什么不说？”苏眠声音发哑。
“那些年她过得也不好。”林舟说，“跟着张国强，多次死里求生，她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她需要时间缓过来。”
“可等她缓过来，你已经长大，身边也有了顾时安。她羡慕你们那点纯粹的感情，不想打扰。”
“她只是不知道，后来顾时安会让你变成这样。”
院子里很静。
安安蹭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上，温热的一团。
苏眠坐在那儿，从日头偏西，坐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慢慢明白了。
母亲今天把这些讲给她听，不是替自己辩白。
是想让她自己做个决断——留下，还是，再回到那个背叛过她的男人身边。
小狗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苏眠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10
傍晚，她牵着安安出去遛。
转过街角，她看见了长椅上的顾时安。
大半年，他整个人脱了形。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外套皱着，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再也对不上。
这一带的保镖都认得他。他守在公司楼下的街角，守在公寓对面的长椅，轮着等，没等来一次通报。
苏眠没躲。
她牵着狗，径直走了过去。
顾时安猛地站起来，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眠看着他，像看一个早就不认识的人。
“这些你拿去看吧。看完，我们两清。”
“两清？”顾时安攥着日记，声音发颤，“怎么可能两清，我们之间那么多事……”
他想挽留。
小狗扯了扯绳子。
苏眠转身走了，一步都没回头。
顾时安在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日记。
是苏眠手写的字迹，一笔一划，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过。
一页一页，记的全是这些年发生的事。也是她一个人咽下的委屈。
公司前台见了她，从不通报，任由她在会客室坐到天黑，茶都没人倒一杯。
员工私下议论，当面背后，没一个把她当老板娘。见了面笑着叫一声，转头就指指点点。
商务宴席，她的名字被封杀，根本进不去。有人当面客气，转头就把她的名片扔进抽屉。
她出去找工作，简历投出去，一家一家被拒。理由不需要什么理由，名声不好的人，做什么都有阻拦。
家长会、学校活动，她坐在家长堆里，身后有人凑在一起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有过无缘无故的殴打。也有人找上门来，站在楼道里拿话警告她，让她离谁远点。
夜里她一个人回家，灯不开，坐在沙发上等到天亮。
顾时安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来越抖。
每一页上，都有一个他当时没在意的晚上。他应酬未归，他手机扣着，他嫌她闹、嫌她多疑、嫌她累。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日子是被一笔钱搅浑的。
原来搅浑它的，是他自己。
日记最后一页，是安安走后写的，字迹抖得厉害。
“如果安安还在，只要她愿意，我受多少苦，都能原谅顾时安。”
“可安安不在了。”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顾时安在那栋别墅外面，待到了后半夜。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想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大概以为，拿这条命出来，总能换她一句原谅。
消息很快传到国外。
徐凤茹问苏眠：“要不要回去看看？”
苏眠在院子里给安安梳毛，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用。”
“丧礼呢？”
“不去。”
她把小狗抱起来，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犹豫。
“妈，但凡和顾时安有关的人和事，我都不想再听见，再看见。”
徐凤茹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没再提。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苏眠在国外找了一份和设计有关的工作，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身体慢慢养回来，夜里能睡整觉，偶尔还会下厨，学着做安安以前爱吃的小点心。
第一次做砸了，面糊糊在锅里，小狗围着她转。她站在厨房里，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小狗每天缠着她散步，林舟定期陪她聊，徐凤茹推掉应酬，回来陪她吃饭。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孩子。想起小黄裙，想起草莓皮筋，想起那句“妈妈别哭”。
想起来还是会难过，但不再是喘不上气的那种了。
顾时安的丧礼，她没去。
那些和他有关的旧物，她一件没留。
手机、相册、从前的家，连同那本日记，都留在了那片海的另一边。
跨年那天，院子里放了很远的烟花。
安安趴在她脚边，睡得很沉。
苏眠仰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往后的日子，她需要安静。
如果没有女儿，那她或许可以，当一个好女儿。
11
顾时安的死讯，是赵成打电话告诉柳莹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包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顾家父母年纪大了，飞机坐不了，长途奔波受不住。国外那头，总得有个人去替他们收尸。
赵成问她去不去。
柳莹说，我去。
挂了电话，她先是骂顾时安。
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钱有了，位子有了，人也不算难看，至于吗。
骂着骂着，又恨上苏眠。
凭什么不原谅。
顾时安这辈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兜兜转转找的，也是她那点影子。就因为一场意外，一个孩子，她就把人判成仇人，连回头都不肯。
冷清，太冷清了。
她想不通，怎么有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连一点余情都不留。
飞机上，她闭上眼，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顾时安身边的。
她整过容。
照着苏眠的样子整的。
眼睛，脸型，连笑起来嘴角那点弧度，都一遍一遍调过。
她学着苏眠说话的语气，软糯，轻声；学着苏眠留长发，穿浅色裙子；学着她怎么给人倒茶，怎么在饭局上不抢话。
二十几岁的人，把自己拆了重造一遍，才换得顾时安多看她几眼。
这些她都认。她想要的东西贵，就得付这个价。
回国的路上，她从遗物里翻出那本日记。
苏眠的字迹，一笔一划，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过。
她一页一页看。
看到前台不倒茶，看到简历一家一家被拒，看到家长会背后的闲话，看到夜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柳莹看到一半，合上了。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本来是恨苏眠的。
恨她占着顾太太的位置不肯放，恨她从头到尾一副清高样子。
可这会儿，那点恨，一点一点散了。
恨不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大学。
那时候顾时安和苏眠，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一对。
两个人天天在一块儿。
图书馆，食堂，操场，风一吹过，全是他们的影子。
追顾时安的女生多，追苏眠的男生也多，学校里好多人，都把这两个人当成心里的那个人。
柳莹那时候坐在操场看台上，远远看过他们。
顾时安打球，苏眠递水；下课路上，苏眠踩着顾时安的影子走。
她羡慕苏眠。
也偷偷喜欢过顾时安。
那时候真的很好。
没有人觉得穷丢人。
也没人算谁配得上谁，谁家里有多少钱。
勾心斗角是后来的事。
钱是后来才重要起来的。
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她也想不明白。
人怎么走着走着，就变得功利、自私，连小时候那点干净都留不住。
飞机落地，她把孩子的事交代给了顾家父母。
那个孩子，到底是生下来了。
顾时安逼她去打的那天，她嘴上应了，转头就躲着没打。
但不是顾时安的。
顾时安在这上面一向谨慎，从来不让她有可乘之机。
这个孩子，是她在外面疯玩的时候留下来的。
顾家父母需要个依托。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得有个孩子捧着。
她自己呢，养不起，也不想养。
她还要去追下一个富豪，身边拖个孩子，不方便。
孩子留下，她走。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人想要的东西太多，自然要丢下一些。
那些好的、干净的、纯粹的东西，本来就和她无关。她从一开始挑的，就是另一条路。
不像苏眠。
苏眠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爱过，痛过，被辜负过，可身上从没沾过世俗和金钱的淤泥。
柳莹站在机场出口，深秋的风灌进大衣里。
她摸了摸脸。
那张照着别人长出来的脸。
往后她还是要往前赶的。
只是有些东西，她这辈子是摸不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