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近来出了位“天命相师”。
她说自己能从长相里，看出一个人一生的福祸。
这一年来，被她判过命的姑娘，退亲的退亲，关祠堂的关祠堂，被送去庄子上熬死的也有。
最惨的是一位新嫁娘。
花轿都抬到了夫家门前，沈妙音只说了一句“灾星入门”。
夫家当场悔婚。
那姑娘穿着嫁衣，撞死在门口的石狮上。
从那以后，京中女眷见了她，无不绕道走。
安国公府春宴那日，沈妙音穿过人群，停在我面前。
下一瞬，她抬手掀开我的帷帽。
盯着我的脸，慢慢道：
“谢姑娘，你这张脸，倒真是少见。”
她弯下腰，仔细看着我的眉眼，一字一顿道：
“眉骨压龙庭，眼尾藏孤煞。”
“这是亡国之相。”
1.
我的外祖母坐在上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姑娘。”
她声音极冷。
“今日是安国公府宴客，明姝是我谢家孩子，轮不到你在这里妖言惑众。”
沈清瑶垂眼一笑。
“老夫人恕罪，我也是看见谢姑娘面相奇险，怕她日后牵连贵府，才不得不说。”
她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细碎吸气声。
“谢姑娘自幼体弱，久居国公府，不常见日光。按理说，养在这样富贵安稳的地方，该是温顺清贵之相。”
“可她面上偏偏生出一缕夺气之势。”
“这种相，最会借旁人气运养自己。”
“离父母近，便损父母。”
“离夫家近，便败夫家。”
“离储君近……”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那盒太子哥哥给我的桂花栗粉糕。
“便乱储位。”
满座哗然。
她又看向我，语气更轻。
“谢姑娘这张脸，若留在高门，只怕是会惹大祸。”
靖远侯夫人也在席中。
我与靖远侯世子的婚事，是外祖母早就替我定下的。
如今侯夫人听到沈妙音的话，脸色瞬间白了。
宴席结束，外祖母请我去议事。
侯夫人一见我，便先叹气。
“谢姑娘，按理说，两家婚事已定，不该轻易更改。”
“只是沈姑娘那番话，你也听见了。”
我坐着没动。
“所以呢？”
媒人忙接话。
“姑娘别怪侯府狠心。婚姻大事，关系两家气运。若命格实在相冲，强行凑在一起，反倒害人害己。”
青枝忍不住道：
“我们姑娘何曾害你们了？”
靖远侯夫人脸色一僵，随即放软声音。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世子还在边关，刀剑无眼。若真因这婚事应了什么不祥，谁担得起？”
我看着她。
“侯夫人是觉得，我会克死你儿子？”
她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白。
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媒人尴尬笑道：
“谢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若姑娘觉得委屈，不如请沈姑娘再来看看。若她说无妨，侯府自然……”
“不必。”
我伸手。
“退婚书呢？”
靖远侯夫人从袖中取出文书。
我拿起笔，在上头签了谢明姝三个字。
靖远侯夫人似乎松了口气。
我把文书递回去，淡淡道：
“靖远侯府今日不来，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差点嫁进这样的人家。”
侯夫人脸涨红，却又不敢发作。
我放下茶盏。
“退婚书我收了。”
“账，我也记下了。”
当天傍晚，京城流言四起。
“诸位可知，安国公府那位表姑娘，被靖远侯府退婚了！”
立刻有人接话：
“听说是亡国之相，谁敢娶？”
“啧，怪不得养在国公府不见人，怕不是早就不祥。”
流言最盛的第三日，沈妙音在街上拦了我的车。
而她的身旁站着我那个刚被退了婚的未婚夫裴承远。
2.
“谢姑娘。”
沈妙音笑得温柔。
“你这几日，可还安好？”
周围人立刻围上来。
我掀开车帘。
“托你的福，还活着。”
沈妙音神色不变。
“姑娘怨我，我明白。可天命如此，我不过照实说出。”
裴承远终于开口。
“谢姑娘，沈姑娘也是好意。”
我看向他。
“世子何时回京的？”
他眼神微乱。
“今日刚到。”
沈妙音轻轻垂眸。
“世子听闻侯府退婚之事，心中不忍，特来问我是否还有转圜之法。”
我看着裴承远。
“所以世子问出结果了吗？”
裴承远避开我的眼睛。
“沈姑娘说，两家命格确有相冲。”
“谢姑娘，你我无缘，强求只会害人。”
我笑了。
“世子倒是信她。”
沈妙音适时叹息。
“谢姑娘，你不必为难世子。”
“他命中有将星护身，本该前途无量。若与你牵连过深，恐怕边关刀兵之灾，会提前应在他身上。”
裴承远看我的目光更厌恶了些。
沈妙音又道：
“太后寿宴将至，宫中有贵人请我入宫献相。我只是想劝姑娘一句，若你心中坦荡，不妨寿宴那日也来。”
“到时，当着太后娘娘和满朝命妇的面，我再为姑娘细看一次。”
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
“去啊！”
“若不是妖相，怕什么？”
“让沈相师看个明白，也省得京城乱传。”
我问她：“若你看错了呢？”
她笑了。
“我从未看错。”
“若你错了呢？”
她眼神一冷。
“谢姑娘，强辩无益。命数不是你不认，就不存在。”
我点点头。
“好。”
“寿宴那日，我去。”
沈妙音眼里浮出胜色。
我又道：“但你最好记住今日这句话。”
“你从未看错。”
太后寿宴那日，宫门外车马如云。
我随外祖母入宫。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妙音来得比我晚。
她一进殿，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民女沈妙音，愿为太后娘娘献福相。”
太后语气平淡。
“你便是近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相师？”
沈妙音垂眸。
“相师不敢当。民女只是偶得天授，能窥见一二命数。”
殿中不少命妇露出赞叹神色。
沈妙音先说太后额有寿纹，眉含福光，大周国运绵长，皇室枝繁叶茂。
这些话好听。
听得人总愿意信。
等气氛缓下来，她打开了那只紫檀匣。
里面是一卷泛黄命书，几张星图，还有一幅画像。
她跪在殿中，声音忽然沉下去。
“只是娘娘福泽虽深，近日京中却有妖星逼近储位。”
满殿一静。
太后眼神沉了沉。
“妖星？”
沈妙音展开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模糊，却故意画出与我相近的轮廓。
“命书有载，眉若寒刃，眼含妖光者，近储君则储君乱，近帝星则国运衰。”
她抬手，直直指向我。
“此相，正应在谢明姝身上。”
3.
周围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呼。
我坐在席间，没动。
太后看向我，声音仍稳。
“谢家姑娘？”
沈妙音叩首。
“民女知道此言冒犯，可若不说，便是眼看江山受损。”
她说着，又拿出一张纸。
“谢姑娘幼时曾多次入宫，每次入宫，必有病灾。此乃身带煞气，冲撞宫中龙脉。”
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
她又道：
“太子殿下素来端方，可近日竟频频去安国公府探望她，还亲自送糕点。此乃储君心神已受其相影响。”
太后脸色微冷。
“你可知，攀扯储君是什么罪？”
沈妙音伏在地上。
“民女宁死，也不敢欺瞒太后。”
沈妙音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泛红。
“太后娘娘，民女知道谢姑娘的外祖家安国公府，寻常人不敢得罪。”
“可天相不因门第而改。”
“她自幼不归父家，寄养外祖，已是亲缘断裂之象。”
“她久居深闺，鲜少见人，却一入宴席便得太子垂顾，这是夺储君之气。”
“靖远侯府与她定亲多年，原本平顺，偏偏婚事将近便生出边关兵灾之兆，这是损夫家之气。”
她说一句，殿中便静一分。
沈妙音又转向我。
“谢姑娘，你自己难道没有察觉吗？”
“凡是靠近你的人，总会被牵连。”
满殿哗然。
有人低声道：
“难道真是这样？”
“否则一个表小姐，太子殿下为何待她如此不同？”
沈妙音见众人被她带动，声音更高。
“她这张脸，生得太盛。”
“盛极则妖。”
“这样的女子，若嫁入寻常人家，便败夫家。”
“若留在京中，便乱贵人心神。”
“若靠近东宫，便乱国本。”
她朝太后重重一拜。
“民女不是要害谢姑娘。”
“民女是在救她，也是在救大周。”
就在此时，靖远侯夫人竟也站了出来。
她跪下道：
“太后娘娘，臣妇本不敢多言。可自与谢姑娘退婚后，我侯府确实家宅安宁，世子在边关也传来捷报，提前回京。可见沈姑娘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殿中议论声更响。
裴承远也站了出来。
“太后娘娘，臣原不该多言。”
“谢姑娘毕竟曾与臣有婚约，臣也不愿伤她颜面。”
“可臣回京途中，战马无故受惊，险些坠崖。之后又得沈姑娘指点，才知是旧婚牵连未断。”
“臣并非薄情悔婚。”
“只是大周男儿，身系边关，不敢拿军务与性命赌一个不祥之兆。”
沈妙音立刻接过话。
“太后娘娘，世子命中有将星，本可护国守边。”
“若被谢姑娘命格拖累，折损的不只是他一人，也是边关安稳。”
“如今只是退婚，尚能止损。”
“可若谢姑娘继续留在京中，继续靠近太子殿下，来日损的便是国运。”
沈妙音趁势道：
“民女斗胆，请太后娘娘为大周江山计，令谢姑娘离京清修。”
“待煞气散尽，再回京不迟。”
清修。
说得真好听。
其实是囚禁，是放逐，是让我一辈子背着妖星之名，再也抬不起头。
沈妙音一步步逼近我。
“谢姑娘若真心无愧，便该自请离京。”
“否则来日储君因你失德，江山因你动荡，你便是大周罪人。”
太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挡在我身前，声音冷厉。
“放肆。”
“孤何时因她失德？”
沈妙音猛地转身，向殿中众人叩首。
“诸位亲眼所见。”
“太子殿下往日最重礼法，如今却为了谢明姝当众动怒。”
“这还不能证明，她已经影响储君心性吗？”
殿中哗然。
太子脸色铁青。
“沈妙音，你找死。”
沈妙音抬高声音。
“若杀我能救大周，民女甘愿一死。”
“可谢明姝不能留在京中！”
“请太后娘娘下旨！”
有人跟着跪下。
“请太后娘娘下旨。”
越来越多人跪了下去。
太子挡在我身前，手背青筋暴起。
下一刻，殿外内侍尖声高喝：
“陛下驾到——”
满殿人齐齐跪倒。
父皇转身看向沈妙音，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你说她有亡国之相？”
“朕的女儿，生得与朕一般无二。”
“那你倒说说。”
“朕这张脸，是不是也要亡国？”
4.
殿中死一般安静。
连呼吸声都像被人掐住了。
沈妙音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看着我，又看向父皇，眼睛睁得极大。
“陛下……”
父皇没有让她起来。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把东西取来。”
身边嬷嬷很快捧出一个锦匣。
匣中放着玉册与金印。
太后看向殿中众人。
“谢明姝，便是先皇后所出的昭宁公主。”
“当年公主幼年体弱，又因先皇后病逝悲痛过甚，不能久居宫中，陛下才将她养在安国公府。”
“对外称夭折，是为护她平安。”
她每说一个字，殿中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方才跟着跪请我离京的命妇，此刻头几乎贴到地上。
靖远侯夫人浑身发抖。
沈妙音嘴唇颤了颤。
“民女……民女不知……”
父皇冷笑。
“不知？”
“你不知她是公主，便能随意说她亡国。”
“若朕今日不来，你是不是便要让太后把朕的女儿赶出京城？”
沈妙音慌忙叩头。
“民女只是看相有误，绝无谋害公主之心。”
太子冷声道：
“你说孤被她蛊惑。”
“孤给自己的妹妹送一盒糕，在你嘴里，便成了乱储君的妖术。”
沈妙音急道：
“太子殿下恕罪，民女当真不知公主身份。”
我终于开口。
“所以你的相术，只看身份？”
她猛地抬头。
我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
“我是安国公府表小姐时，便是妖星。”
“父皇认了我，我便只是看错了。”
沈妙音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看着她。
“沈妙音，你不是看错。”
“你是挑错了人。”
父皇侧头看我。
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怒意。
我知道，他可以一句话把沈妙音拖出去。
可那不够。
被沈妙音害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转身向父皇行礼。
“父皇，儿臣请当殿问她。”
父皇沉默一瞬。
“准。”
我看向殿外。
“带人。”
很快，几名侍卫押着一个小厮、一个婆子，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正是沈妙音身边的春桃。
沈妙音看见她，瞳孔骤缩。
“春桃？”
春桃一进殿便跪下哭。
“姑娘救我，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你让奴婢去各府打听的！”
沈妙音厉声道：
“闭嘴！”
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沉声喝道：
“御前还敢放肆？”
沈妙音噤声。
我拿起第一份供词。
“镇国公府姑娘的未婚夫坠马身亡。”
“沈妙音，你说那是夫缘带血。”
她咬牙。
“本就是我先看出灾象。”
我看向跪着的小厮。
“你说。”
小厮抖成筛子。
“小人是那位公子身边伺候马匹的。有人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割松马鞍束带。”
“谁给的银子？”
他指向春桃。
“是她。”
春桃哭道：
“是沈姑娘吩咐的。她说那公子家本就想悔亲，又舍不得聘礼，若死了，既不用背悔婚名声，还能让她相术扬名。”
殿中一片抽气声。
我拿起第二张纸。
“吏部侍郎府姑娘被你断作克夫克子，婚事作废后悬梁。”
我看向那婆子。
“说。”
婆子趴在地上。
“奴婢是侍郎府后门采买婆子。春桃姑娘给奴婢银子，问我家姑娘幼时生过什么病，可有隐疾。奴婢说姑娘小时候伤寒过，她们便说姑娘命薄，不宜生养。”
太后闭了闭眼。
我又展开第三张。
“花轿前撞死的新娘。”
“她夫家早与别家议亲，又不想担悔婚恶名，便买你一句灾星入门。”
我看向春桃。
春桃哭得更厉害。
“是。那家给了一百两银子。姑娘说，喜轿到了门口再说，才最震人，也最能让京城信她。”
殿里没有人说话。
方才那些相信天命的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不是不知道人心险恶。
他们只是不愿承认，自己也曾兴冲冲看过这场杀人热闹。
我把供词一张张放到沈妙音面前。
“这便是你的天命？”
“打听隐私，收买下人，割坏马鞍，替人悔婚。”
“沈妙音，你看的不是相。”
“是人心里的恶。”
5.
沈妙音还在挣扎。
“这些都是他们污蔑我！”
她抬头看向太后，又看向父皇。
“民女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有本事安排这么多事？”
我笑了。
“弱女子？”
我让青枝呈上一册账本。
“这是从你城西宅子搜出来的。”
“上头记着谁家送银，谁家请你毁婚，谁家要你断谁不祥。”
父皇翻了两页，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念出第一笔。
“靖远侯府，三百两。”
靖远侯夫人身子一软，险些跪不住。
我看向她。
“侯夫人，你不是说退婚后家宅安宁吗？”
她嘴唇发白。
“臣妇……臣妇只是……”
“只是嫌我体弱，想另攀兵部尚书家，又怕安国公府怪罪，所以花银子买一句亡国之相。”
我把账册摔到她面前。
“你倒会做买卖。”
靖远侯夫人伏地痛哭。
“陛下饶命，臣妇一时糊涂。”
父皇声音冷沉。
“拿朕的女儿作筏子，你一句糊涂便想过去？”
靖远侯夫人再不敢说话。
我又看向裴承远。
“世子也糊涂吗？”
裴承远浑身一僵。
“殿下，臣不知……”
“你不知？”
我从账册夹页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三日前在沈妙音城西宅子留下的字据。”
“你给她加了一百两，让她在寿宴上务必坐实我不祥。”
“事成之后，你愿娶她为平妻，助她入靖远侯府。”
满殿骤然哗然。
沈妙音脸色大变。
裴承远猛地抬头。
“殿下！”
我把纸展开。
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裴承远的私印盖在末尾。
“靖远侯世子，你一边与我有婚约，一边与沈妙音私下往来。”
“你怕背负薄情之名，便让她说我亡国。”
“你想另娶她，又想把自己摘干净，便把我推成妖星。”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方才殿中，你还跪请太后以国运为重。”
“国运真忙。”
“连你偷情毁婚，都要替你遮羞。”
裴承远膝行两步。
“殿下，臣一时糊涂，是沈妙音蛊惑臣！”
沈妙音猛地转头看他。
“裴承远，你说什么？”
裴承远急道：
“是你说谢明姝命格不祥，也是你说只要她离京，侯府便能无事！”
沈妙音气得脸色扭曲。
“若不是你说厌恶她病歪歪的，若不是你说娶个药罐子晦气，若不是你说想娶我进门，我何必替你做这个局？”
裴承远脸色瞬间灰败。
满殿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继续往下念。
“通政司参议府，八十两，断罗氏女无子。”
“许家，二百两，断新嫁娘灾星入门。”
“礼部刘家，五十两，断庶女克母，送庄子。”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满殿人的耳朵里。
被点到的人，有的脸色灰败，有的跪地喊冤，有的甚至当场晕过去。
沈妙音盯着那账册，终于慌了。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拿到……”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
太子冷笑。
“终于不装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6.
侍卫领着几个人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怀里抱着一只红木匣。
一进殿，他便跪下。
“草民许平，状告沈妙音与许家，害死小女。”
我认得他。
他是那位花轿前撞死的新娘的父亲。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红盖头，一支断裂的金钗，还有一封没有送出去的家书。
许平把东西一一摆在地上。
“小女出嫁那日，欢欢喜喜上了花轿。”
“她不知道夫家早想另娶，也不知道有人花银子买她的命。”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妙音一句灾星入门，许家不开门，围观的人骂她晦气。”
“她问新郎信不信她。”
“那人不答。”
许平重重叩首。
“她才十七岁。”
“她穿着嫁衣死在许家门口。”
殿中有女子低声哭了出来。
许平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连那家的门都没进去，凭什么要替他们的贪心赔命？”
这句话砸得满殿无人敢言。
沈妙音脸色惨白，却仍嘴硬。
“她自己性子烈，寻死与我何干？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命数！”
我走到她面前。
“命数？”
我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殿中炸开。
沈妙音被打得偏过脸。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我。
“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替那位新娘。”
我反手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那个悬梁的姑娘。”
第三巴掌落下时，她唇角见了血。
“这一巴掌，替所有被你一句话推进深渊的人。”
太后没有拦。
父皇也没有。
满殿更无人敢替她说半个字。
沈妙音的眼神渐渐变了。
怨毒，恐惧，还有一种被撕破伪装后的疯狂。
她忽然笑了。
“你们当然可以打我。”
“你是公主，他是皇帝，他是太子，你们生来高高在上。”
“我呢？”
她指着自己。
“我知道那么多事，我明明比你们这些人都清醒，凭什么还要被你们踩在脚下？”
殿中许多人听不懂沈妙音的话。
但我听懂了她的嫉恨。
她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
从青州落水醒来后，她知道了几件尚未发生的事。
水患，贪墨案，坠马死讯。
这些让她以为自己被天命选中。
可天命给不了她足够的荣华。
于是她开始造天命。
她看向我，眼神几乎要把我剜开。
“我第一次见你，就讨厌你。”
“你不过是个寄居国公府的孤女，凭什么让太子亲自送糕？”
“凭什么那些人都护着你？”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你撑腰？”
太子声音冰冷。
“所以你要毁她？”
沈妙音大笑。
“我只是说出你们最怕听的话而已。”
“你们这些高门贵女，不都怕名声吗？”
“只要我说一句命不好，你们就会被退婚，被关起来，被家里嫌弃。”
“可怪得了我吗？”
她转头看向那些命妇。
“是她们的家人先不信她们！”
“是那些男人先想退婚！”
“是那些婆母想要借口！”
“我不过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这话一出，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她说中了。
沈妙音可恨。
可那些请她开口的人，一样可恨。
父皇冷冷道：
“所以你便收银害命？”
沈妙音咬牙。
“我若不抓住机会，我一辈子都只是商户女。”
“你们这些古人懂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谁会升官，谁会倒台，哪里会发水，哪里会死人。”
“我本该成为最尊贵的人。”
“可你偏偏是公主！”
她崩溃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是公主？”
“你若只是谢明姝，我今日就赢了。”
我轻声道：
“所以你承认，你是想赢，不是想救国。”
沈妙音一噎。
我继续道：
“你知道哪里会发水，却想着搬自家货物。”
“你知道有人会死，却借他的死扬名。”
“后来不够了，便亲手制造灾祸，再推给命。”
“沈妙音，你不是天命选中的人。”
“你只是比旁人更早看见火，却拿火去烧人。”
父皇沉声下令：
“押入大理寺。”
“连同账册所涉人家，一并严查。”
7.
侍卫上前锁人。
沈妙音疯狂挣扎。
“你们不能抓我！”
“没有我，你们怎么知道谁命好，谁命坏？”
“那些女人若真无辜，为什么别人一说，她们就活不下去？”
许平猛地扑上去，若不是侍卫拦着，几乎要掐死她。
“还我女儿！”
罗姑娘也被人扶着进殿。
她走得很慢，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站到沈妙音面前。
“我没有不能生。”
“我也不是没人要的晦气东西。”
“你毁了我的婚，我可以不嫁。”
“但你毁不了我这个人。”
沈妙音愣住。
罗姑娘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我自己的。”
沈妙音被押出去时，还在尖叫。
“你们都会后悔！”
“总有一天，你们还会求我看命！”
没人再看她。
殿外风吹进来，掀翻了她带来的星图。
那卷所谓命书滚到父皇脚边。
父皇看也没看，抬脚踩了过去。
宣纸皱成一团。
像她披在身上的天命皮，终于被碾进尘里。
沈妙音的案子审了二十日。
大理寺从她城西宅子里搜出三本账册，银票若干，还有许多各府女子的生辰、病史、婚约内情。
那些东西被分门别类写着。
有的后面标着“可退”。
有的后面写着“可夺嫁妆”。
有的后面只有四个字：
“宜作声名。”
那位花轿前撞死的新嫁娘，便在这一列。
原来她的死，在沈妙音眼中不是一条人命。
只是成名路上的一声锣响。
沈妙音起初还想辩。
她说自己确实知道未来，确实有天授之能。
大理寺卿问她：
“既知未来，为何不报水患救民？”
她答不上来。
又问：
“既知坠马，为何不阻人出行，却先收银买通马夫？”
她仍答不上来。
春桃供得很快。
她把沈妙音如何收买下人，如何安排流言，如何挑选最容易被家族放弃的女子，全都说了。
最脏的是那些买家。
有人为了悔婚。
有人为了夺嫁妆。
有人为了把原配发妻送去庵堂，好娶年轻妾室。
有人嫌女儿定亲门第低，便花银子让沈妙音断对方家里男丁短寿，好名正言顺换亲。
沈妙音只是刀。
握刀的人，满京城都是。
父皇震怒。
靖远侯府首当其冲。
夺爵，查办，涉事者入狱。
靖远侯世子从边关被召回，仕途尽毁。
听说他回京后，跪在宫门外求见父皇，说自己并不知情。
父皇没有见。
只让人传了一句话。
“管不好一家，何以守一城。”
那些曾买通沈妙音害人的人家，也一一被问罪。
太后亲自下懿旨：
自此以后，京中不得再以面相、命格、灾星、克亲之说折辱女子，毁人婚嫁。
若借此逼死人命，按律重审。
沈妙音最后被判流放北境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京。
行刑那日，京城下了一场雨。
她曾挂在门外的“天命相馆”牌匾，被许平亲手砸碎。
木屑混着雨水流进沟里。
有许多人去看。
我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