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瞒公主身份，装作江南商户女，扶持顾砚修三年。
他高中探花那日，我带着一封御前举荐帖去曲水宴，本想替他再铺一程青云路。
可我刚端起酒盏，顾砚修便往后退了半步：
“沈姑娘，你从前资助我，顾某记在心里，可恩情不是婚约。”
“如今我即将与苏小姐议亲，你区区一个商户女，别妄想借着旧事纠缠不休。”
顾母立刻冷笑：
“有些人就是拎不清，以为花了几个钱，就能买我儿一辈子。”
“探花夫人的位置，也是她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能肖想的？”
我的死对头永安郡主隔着水榭看热闹，慢悠悠地摇着团扇。
“沈棠，你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转头把那封举荐帖，放到了新科状元谢临安的案前。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顾砚修究竟能走多远。
1
听见顾砚修那句“商户女”后，我没再举杯。
我偏头，对身边的青芜低声吩咐。
“给周大人递话，明日翰林引荐取消。”
青芜一愣，很快低头。
“是。”
我又道：“城东那座宅子，不必过户给顾家了。书局那边原定替他刊印的诗文集，也停了。”
青芜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殿下，那御前举荐帖呢？”
我轻轻摩挲袖中信封。
“换人。”
青芜还没问出口，水榭那头又传来顾母的声音。
她大约觉得我沉默是心虚，越发得意。
“沈姑娘，我知道你对砚修有心思。可女子最要紧的是脸面，别弄到最后，人财两空，还成了京城笑柄。”
四周的目光越发微妙。
我抬眼看向顾砚修。
他避开我的视线，像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清名。
三年前，他可不是这样。
那年雪大，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袍，跪在破庙外，手里攥着卖字换来的几枚铜钱。
顾母烧得人事不省。
他红着眼求医馆开恩，掌柜却嫌他们付不起药钱，连门都不让进。
是我让人把顾母抬走，请了老医官，又替他交了来年春闱的盘缠。
后来他写信给我，说此恩此生不忘。
我还留着那封信。
如今想来，倒像笑话。
永安郡主从对面走过来，裙摆扫过石阶，语气懒洋洋。
“沈棠，当初我说谢临安比他强，你偏不信。”
“如今可好，你养出来的探花，先嫌你丢人了。”
她声音不小。
我听见有人压着笑。
只因三年前春猎宴上，我与永安郡主打赌。
她选谢临安，我选顾砚修。
不暴露身份，不动皇权，只看谁挑中的寒门士子能走得更高。
我赢心切，也确实惜顾砚修那点才气，便用富商女的身份在他身上砸下无数心力。
结果他高中探花第一日，就忙着与我切割。
我看着永安郡主，淡淡道：“这局还没完。”
她挑眉。
“你还想扶他？”
我笑了笑。
“我又不缺其他人扶。”
顾砚修终于看向我，眉头皱得更紧。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沈姑娘，赌气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不耐。
“我知你今日难堪，但你若还顾念往日情分，便该安分些。”
“相府不是你能得罪的地方。”
我看着他那副施舍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散了。
原来他不是天性冷淡。
只是觉得我不配被他好好对待。
曲水宴散时，顾砚修在回廊拦住我。
“沈棠，我今日话说重了，但也是为你好。”
我没出声。
他以为我还舍不得，神情更冷。
“我与婉宁的婚事，关系相府，也关系我的前程。你若再闹，我只能请相府出面。”
我反问：“你当真要同我划清？”
“自然。”
他答得毫不犹豫。
“你资助我的银钱，我日后会还。但别再用这些东西压我。”
“我顾砚修能有今日，靠的是十年寒窗，不是你的几个银子。”
我点点头。
“好。”
他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我绕过他往外走。
青芜替我披上斗篷，低声道：“殿下，马车备好了。”
顾砚修没听清，只在身后冷声道：“沈棠，别想着欲擒故纵。我不会回头。”
我脚步未停。
当夜，我把顾砚修的名字，从所有名册上划掉。
最后一笔落下时，青芜问我：“殿下，举荐帖送去何处？”
我想起那个在琼林宴上沉默寡言的新科状元。
谢临安。
他文章锋利，却不肯投相府门下，所以处处被压。
我把帖子推过去。
“送给谢临安。”
2
谢临安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次日清晨，云锦楼刚开门，他便等在雅间外。
见我进来，他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礼。
“沈姑娘，此物太贵重，临安受之有愧。”
我挑眉。
“状元郎不想入御前？”
谢临安抬眼看我。
“想。”
“但无功不受禄。我想知道，沈姑娘为何选我。”
我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因为你写的江南赈灾策，能用。”
“朝中多的是空话漂亮的人，少的是敢把账本、粮道、河工、灾民安置写清楚的人。”
“我给你路，是因为你走得动。”
谢临安沉默片刻，起身郑重一拜。
“若沈姑娘愿扶，临安不敢说粉身碎骨，只敢保证，每一步都走在正道上。”
我指尖顿了顿。
这样的话，顾砚修从前也说过。
可他后来嫌正道太慢，嫌旧恩太重，嫌我这个“商户女”碍眼。
我看着谢临安。
“记住你今日的话。”
他点头。
“临安不敢忘。”
与此同时，顾砚修那边很快乱了。
青芜午后回来，忍着笑同我禀报。
“殿下，周大人今日在翰林院碰见顾探花，直接说近日事忙，改日再叙。”
“顾探花脸都僵了。”
我翻着账册，没抬头。
“还有呢？”
“书局掌柜也把刊印诗文集的事推了，说纸价涨了，暂时开不了版。”
青芜笑意更深。
“顾夫人去城东看宅子，才知道那宅契压根没写顾家的名。她在门口闹了半天，被牙行的人请出去了。”
我合上账册。
这才刚开始。
过去三年，我替顾砚修把路铺得太顺。
顺到他真以为世上所有门都会为他打开。
当天傍晚，顾母便带着人来了云锦楼。
我名下的产业不少，云锦楼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处。
但顾砚修知道我常在此处见人。
顾母进门时嗓门极大。
“沈棠呢？让她出来！”
掌柜拦不住，只能让人上来通报。
我正在二楼雅间同谢临安商议赈灾策。
顾母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谢临安坐在我对面。
她眼神一下变了。
“好啊，我说你怎么忽然不理我家砚修了，原来是又攀上了状元郎。”
谢临安眉头微皱，站起身。
“夫人慎言。”
顾母冷笑。
“慎言？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商户女，仗着家里有钱。”
“今天贴探花，明天贴状元，还要不要脸？”
我放下茶盏。
“顾夫人，你的病好了，记性倒坏了。”
她脸色一僵。
当初她病重，若不是我，她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可她很快又挺直腰。
“你别拿旧事压我。救命之恩，我们顾家记着，可你也不能因此毁我儿前程！”
正说着，顾砚修也上来了。
他看见谢临安，脸色瞬间冷下。
“沈棠，你闹够没有？”
我觉得好笑。
“这是我的地方，顾探花闯进来，问我闹够没有？”
顾砚修像没听见，只盯着谢临安。
“你以为找他来，就能让我吃醋？”
谢临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大概第一次见到如此自作多情的人。
顾母在旁边添油加醋。
“砚修，你可别心软。她就是见你要娶苏小姐，故意拿状元郎刺激你。”
顾砚修走到桌前，视线落在那封御前奏对名帖上。
封皮压着特殊金纹。
他眼神一亮。
“这是给我的？”
我抬手按住名帖。
“不是。”
他却已经伸手抽走。
“沈棠，嘴上说得狠，东西不还是备好了？”
我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顾砚修，把东西放下。”
他将名帖收入袖中，唇角带着轻蔑。
“我能入御前，是我的才学所致。你不必装作施舍。”
谢临安上前一步。
“顾探花，那封帖——”
顾砚修打断他。
“谢状元，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看着顾砚修。
“我最后说一次，那不是给你的。冒认御前召见，是重罪。”
他笑了。
“沈棠，你吓唬人的本事，还是这么拙劣。”
说完，他带着顾母转身离开。
青芜气得眼圈都红了。
“殿下，要不要让人拦下？”
我看向窗外。
楼下，顾砚修已登上马车。
我淡淡道：“不用。”
“他既然非要往坑里跳，便让他跳。”
3
顾砚修动作比我想得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相府小宴上便传出消息。
新科探花顾砚修，得贵人举荐，即将入宫参与江南赈灾奏对。
消息一出，京中士子纷纷恭贺。
有人说他少年得志，入了相府眼，又入圣上眼，将来不可限量。
也有人说苏婉宁果然慧眼识珠，挑中的夫婿马上便要青云直上。
青芜把听来的话讲给我时，气得连茶都没喝。
“殿下，顾探花还真敢说。”
我正看谢临安改好的赈灾策。
“他说得越满，摔得越重。”
青芜犹豫道：“可外头又开始议论您了。”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顾母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在几家夫人面前哭诉，说顾砚修不愿负我，只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又说我因爱生恨，撤银子，断门路，还想用状元郎逼顾砚修低头。
到了晚间，茶楼里已经有人编出了完整故事。
富商女痴恋寒门探花，砸钱相助，逼人娶她。
探花不从，她便恼羞成怒，转投状元，处处坏人前程。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有没有牵扯我母亲？”
青芜脸色微变。
我便懂了。
有人骂我家教不严，有娘生没娘教。
我母后早逝多年，最疼我的皇兄都不敢在我面前轻易提她。
顾母倒真是好胆。
我放下手中朱笔。
“把她说过的话，一句不落记下来。”
“是。”
第二日，我派人给顾砚修送了最后一次警告。
“名帖不是给你的，立刻澄清，还来得及。”
传话的人回来时，脸色难看。
“顾探花说，沈姑娘若再纠缠，他便要写文章昭告京中，让天下人评理。”
我笑了。
“那就让他写。”
午后，他果然写了。
一篇文章传遍士林。
他字字清高，说自己虽受过资助，却绝不愿以婚姻偿债。
又说商贾重利，最爱把恩情当买卖，若寒门读书人因此折腰，便辱没圣贤书。
通篇没有点我的名。
但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我。
顾母随即在寺门口哭了一场。
“我儿读书十余载，不是为了给富家女做赘婿啊。”
“求沈姑娘放过我们顾家吧。”
百姓最爱这种热闹。
不过半日，我便从被弃的痴心女，变成了逼婚不成毁人前程的恶商女。
永安郡主听闻后，亲自来云锦楼看我笑话。
她推门进来时，谢临安正坐在一旁整理策论。
永安扫他一眼，啧了声。
“我当初选的人，如今倒成了你的人。”
谢临安耳尖微红，低头行礼。
“郡主言重。”
永安没理他，坐到我对面。
“沈棠，你真忍得住？”
我倒茶。
“忍不住又如何？”
她眯眼看我。
“亮身份啊。长宁公主四个字砸下去，他顾砚修还有命站着？”
我淡淡道：“现在亮，便不好玩了。”
永安一顿，忽然笑了。
“你这人，心眼还是这么坏。”
我也笑。
“比不得郡主，从小就爱拱火。”
她正要回嘴，楼下忽然喧哗起来。
青芜快步进门。
“殿下，相府的人来了，说今晚小宴，请了顾探花、苏小姐，还有许多朝臣子弟。”
“顾探花当众说，他明日便要入宫奏对。”
永安挑眉。
“他还真敢？”
我看向谢临安。
“策论可备好了？”
谢临安起身。
“已备妥。”
“那便走吧。”
相府灯火通明。
我到时，顾砚修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苏婉宁站在他身侧，笑意得体，俨然已经把他当成相府的人。
顾母更是满面红光。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拔高声音。
“沈姑娘怎么也来了？今日可是相府宴，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众人瞬间安静。
顾砚修放下酒盏，眉眼间压着厌烦。
“沈棠，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我明日入宫，是圣上惜才。你若此时闹事，只会更难看。”
我还没说话，苏婉宁便轻声道：“沈姑娘，顾公子前程正盛，你何必非要毁他？”
我看着她。
她明明认得我。
可此刻，她只当不知。
大概是觉得我既然隐藏身份，就不会当众拆穿。
顾砚修见我沉默，越发笃定。
“沈棠，我不会娶你，也不会被你左右。”
“你一个商户女，能拿什么同相府争？”
顾母接上话。
“就是。苏小姐出身高贵，岂是你这种铜臭堆里长大的人能比？”
周围有人低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尖细而沉稳的声音。
“圣旨到——”
满堂人脸色一变，纷纷跪下。
顾砚修眼中闪过狂喜，整理衣冠，上前半步。
内侍捧着圣旨走入堂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谢临安面前。
“陛下口谕，宣新科状元谢临安，明日入宫奏对江南赈灾策。”
堂中死寂。
顾砚修脸上的笑僵住。
顾母失声道：“怎么会是他？这不是我儿的位置吗？”
内侍冷冷扫她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朝我深深躬身。
“长宁公主，陛下说夜深了，请您回宫。”
4
我慢慢取下腰间玉坠。
坠下金令露出。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字。
长宁公主。
顾砚修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死死盯着我腰间那枚金令，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发出声音。
顾母更惨。
她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一瞬间塌了下去。
“公、公主？”
她脸白得像纸，膝盖一软，直接伏在地上。
满堂权贵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看我笑话的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
苏婉宁脸色也变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
她只是赌我不会在相府宴上揭穿身份。
我低头看着顾砚修。
“顾探花。”
他浑身一颤。
我轻声问：“你方才说，谁不配同谁相争？”
顾砚修额角渗出冷汗。
“殿下，我……我不知……”
“你不知我是公主。”
我替他说完。
“所以你以为我是商户女时，便能任你羞辱。”
他猛地抬头。
“不是，殿下误会了！我从未想过羞辱您，只是，只是一时被母亲和外人误导……”
顾母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砚修？”
他却不敢看她，只急急往前膝行一步。
“殿下，三年相识，我知道您待我好。今日这些话并非我本意，我只是怕旁人误会，怕坏了您的名声。”
永安郡主嗤笑出声。
“顾探花，你这张嘴，变得倒快。”
我看向青芜。
青芜立刻展开一本账册。
“景和十四年冬，顾砚修赴考无资，殿下以沈氏商号名义赠银三百两。”
“景和十五年春，顾母重病，殿下请赵老医官诊治，药费一百八十两。”
“同年秋，顾砚修入鹿鸣书院旁听，束脩、引荐、书籍，共计六百四十两。”
“景和十六年，顾砚修被同窗诬作弊，殿下命人查证，还其清白，另赠盘缠入京。”
一笔一笔念下来，顾砚修的脸越来越白。
四周的眼神也变了。
原先众人以为我只是仗钱纠缠。
如今才知道，他所谓寒窗苦读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我的银钱和人情上。
青芜念到最后，声音越发冷。
“三年合计银钱四千七百两，人情往来另计。”
顾母哆嗦着辩解。
“可、可这些都是她自愿给的……”
我笑了笑。
“是啊，是我自愿。”
“所以我现在自愿不给了。”
顾砚修脸色又是一变。
内侍上前一步。
“另，陛下有问。御前奏对名帖，为何会在顾探花手中？”
顾砚修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臣以为那是给臣的。”
谢临安终于开口。
“那名帖是殿下给我的。”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当日在云锦楼，顾探花亲手取走。殿下曾明言此物并非给他，并提醒冒认御前召见乃重罪。”
顾砚修猛地看向他，眼神怨毒。
“你胡说！”
谢临安平静地看着他。
“云锦楼掌柜、小二、顾夫人，皆在场。”
顾母抖得更厉害。
内侍冷声道：“顾探花，明日入宫解释吧。”
顾砚修整个人瘫了下去。
苏婉宁忽然起身，朝我行礼。
“殿下，此事婉宁并不知情。顾家母子冒犯殿下，实在令人震惊。”
我看着她。
“苏小姐不知道？”
她指尖微紧，仍维持着温柔模样。
“婉宁只知沈姑娘曾资助顾公子，并不知其中有这许多纠葛。”
永安郡主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
“苏婉宁，去年中秋宫宴，你跪在长宁面前敬茶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婉宁脸色彻底白了。
堂中响起细碎抽气声。
相府众人更是坐立难安。
我没有继续追她。
不急。
账要一笔一笔算。
顾砚修忽然膝行过来，想抓我的裙摆。
青芜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只能抬头看我，眼眶泛红。
“殿下，看在三年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
“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公主。”
我垂眼。
“若我只是商户女呢？”
他僵住。
我弯了弯唇。
“那我今日是不是就活该被你踩进泥里？”
顾砚修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仓惶的声音。
“沈棠！不，殿下！我错了！”
我没有回头。
5
顾砚修被带进宫那日，京城下了雨。
青芜撑伞随我入宫。
御书房外，他跪在青石地上，衣摆湿透，脸色灰败。
见到我，他像看见救命稻草。
“殿下。”
我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
他急得膝行两步，被侍卫拦住。
“殿下，我只是被吓糊涂了，才会说错话。您明知道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我脚步一顿。
这句话实在荒唐。
顾砚修却以为我心软，立刻道：“这三年，您对我好，我都记得。若您早些告诉我身份，我怎会……”
我转身看他。
“怎会什么？”
他哽住。
我替他补完。
“怎会嫌我商户低贱？”
他脸色惨白。
御书房里，皇兄沈承曜坐在案后，神色冷得可怕。
顾砚修被押进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喊冤。
“陛下，臣并非有意冒认名帖。臣与殿下相识三年，殿下待臣情意深重，臣误以为那名帖是给臣的，也情有可原。”
我险些笑出声。
皇兄抬眼。
“情意深重？”
顾砚修咬牙，像终于抓住最后一条路。
“是。殿下隐瞒身份接近臣，资助臣读书，又多次与臣私下相见。臣以为，殿下对臣……”
“顾砚修。”
我打断他。
“想清楚再说。”
他眼底闪过慌乱，却还是硬着头皮。
“臣不敢污蔑殿下，只是男女之间，若无私情，殿下何以如此帮臣？”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皇兄笑了。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笑，越危险。
“你的意思是，朕的妹妹扶持寒门士子，便只能是贪图你这个人？”
顾砚修额头贴地。
“臣不敢。”
我让青芜呈上匣子。
匣中是三年来所有书信。
我随手抽出一封。
“这是你求我替你寻名师。”
又抽一封。
“这是你说顾母病重，求我借银医治。”
再抽一封。
“这是你说入京盘缠不足，若错过春闱，此生无望。”
我把信丢到他面前。
“哪一封提过私情？”
顾砚修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皇兄翻了几封，眼神更沉。
“字字求助，句句感恩。如今倒成了长宁纠缠你。”
顾砚修还想辩。
外头内侍进来，呈上一摞供词。
“陛下，云锦楼掌柜、小二皆已作证。顾探花确曾强取名帖，长宁殿下当场提醒过。”
“另查明，市井中关于长宁殿下逼婚、毁顾探花前程的流言，多由顾家仆妇传出。”
顾砚修身形一晃。
顾母很快也被带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哭。
“陛下饶命啊，民妇只是心疼儿子，不知道那是公主啊！”
皇兄冷冷问：“若不是公主，你便能随意败坏女子名声？”
顾母哭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谢临安入殿奏对。
他没有多看顾砚修一眼，只将江南赈灾策呈上。
从粮仓调用，到河堤修缮，再到灾民安置，他条理清楚，问答从容。
皇兄听到最后，脸色终于缓和。
“谢临安。”
“臣在。”
“朕命你入翰林院，随户部督办江南赈灾。”
顾砚修猛地抬头。
那原本是他梦里都想要的路。
如今落到了谢临安身上。
他眼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慌。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他不是后悔伤我。
他只是害怕失去前程。
6
相府切割得很快。
顾砚修被押出宫不到半日，苏婉宁便对外称，与顾家的议亲只是长辈间随口提过，并未交换庚帖，更谈不上婚约。
左相府门前，原本挂着的顾家拜帖，也被下人当众退了回去。
顾母去闹，连门都没进去。
她坐在相府门口哭喊。
“苏小姐，你不能这样啊！当初是你说看重我儿才华，让他安心依附相府的！”
相府管事冷着脸。
“顾夫人慎言。我家小姐何等身份，岂会与冒犯公主之人有所牵扯？”
顾母被两个婆子架走。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前几日他们还同情顾家，如今又骂他们活该。
京城人变脸，比六月天还快。
苏婉宁想把自己摘干净。
可她低估了我。
宫宴记录很快被翻出来。
去年中秋，她确实在我面前行过礼，还亲口唤过“长宁殿下”。
永安郡主亲自作证。
“我当时就坐旁边，她声音清清楚楚，耳朵没聋的都听见了。”
这话传到相府，苏婉宁气得砸了一套茶盏。
但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青芜查到，顾母在外哭诉时，陪在身边的两个婆子，是苏婉宁院里的人。
那些“商女逼婚”“富家女毁寒门前程”的话，也是她们先递出去的。
皇兄看完证据，当日便召左相入宫。
没人知道御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左相出来时，脸色铁青。
第二日，左相被削了江南盐税督办的差事。
苏婉宁也被勒令闭门思过。
她的婚事彻底黄了。
那些从前追着捧她的贵女，如今提起她都笑。
“明知是公主还装不认识，她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觉得公主隐藏身份，便能任她借刀杀人。”
“可惜刀没杀成人，先把自己割了。”
永安郡主把这些话讲给我听时，笑得团扇都拿不稳。
“沈棠，苏婉宁这回脸丢尽了。”
我正在看谢临安从户部送来的赈灾细账。
闻言只嗯了一声。
永安不满。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她还没到最惨。”
永安一顿。
“你还想做什么？”
我蘸墨批完最后一处。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顾砚修会做什么。”
一个已经爬上高处又摔下来的人，不会甘心认命。
果然，两日后，顾砚修在朝审时失控了。
他站在殿中，双眼布满血丝。
“陛下，臣有罪，但臣也是受害者！”
“长宁公主隐瞒身份，故意以商户女之名接近臣。若臣早知她是公主，怎会拒绝她？这一切都是她设局害我！”
满殿寂静。
皇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若她只是商户女，你便可以辱她、骗她、毁她名声？”
顾砚修张口结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收不回来了。
御史上前，呈上奏本。
“陛下，臣查得顾砚修冒认御前名帖，纵母散布流言，另曾草拟弹章，欲参沈氏商号扰乱新贵清名。”
“其文中虽未点明公主身份，却句句构陷长宁殿下。”
顾砚修扑通跪下。
“不，不是臣写的！”
御史冷笑。
“笔迹已验，顾探花还要抵赖？”
他忽然转向我。
眼神怨毒得像要把我撕碎。
“沈棠，是你逼我的！”
“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是公主？你就是想看我出丑，想毁了我！”
我看着他。
“顾砚修，我给过你机会。”
“曲水宴后，我问你是否要划清。云锦楼里，我提醒你名帖不是你的。相府宴前，我派人警告你冒认是重罪。”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红了眼。
“可我寒窗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我淡淡道：“寒窗十年，不是你忘恩负义的免死金牌。”
皇兄放下奏本。
“顾砚修，剥夺探花功名，削去官身。”
“杖三十。”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仕。”
顾砚修彻底瘫在地上。
顾母在殿外听见判决，直接昏死过去。
我没有看第二眼。
这条青云路，是他自己走断的。
7
行刑那日，我没去。
永安郡主去了。
她回来时，脸色少见地没带笑。
“顾砚修被打得半死，还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翻书的手停了下。
“骂我？”
“起先骂，后来求。”
永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说想见你一面，说他知道错了，说只要你肯开口，陛下一定能改判。”
我继续翻书。
“他想多了。”
皇兄确实疼我。
但国法不是我随口拿来玩的东西。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救他？
永安托腮看我。
“说真的，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过。”
在曲水宴上，他避开我酒盏的时候。
在顾母骂我满身铜臭的时候。
在流言牵扯母后的时候。
但那些难过来得快，散得也快。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在烂人身上久耗。
三日后，顾砚修被押出京城。
他穿着囚衣，头发凌乱，脸上再没有半点探花郎的风采。
百姓围在道路两侧。
“这就是那个吃公主用公主，还骂公主倒贴的探花？”
“探花早没了，如今是流犯。”
“听说他娘当初也是公主救的，真是白眼狼。”
顾母拄着拐杖追在囚车后，哭得撕心裂肺。
她因散布谣言被罚没家产，又被逐出京城。
从前她总说顾家要同相府结亲，门第不同了。
如今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雇不起。
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
谢临安也在。
他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督办赈灾，今日入宫谢恩，出来时被永安硬拉来看热闹。
顾砚修似有所感，忽然抬头。
隔着人潮，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喊了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永安靠在城垛边，晃着手里的赌约。
“沈棠，当年春猎那局，算你赢了。”
我看她。
“谢临安不是你选的吗？”
她哼了声。
“是我先选的，可我只给了银子和书。真正把他送上青云的，是你。”
她把赌约丢给我。
“你赢得不算光彩，但赢了就是赢了。”
我接住，笑了。
“郡主难得认输。”
永安翻了个白眼。
“别得意。我只是承认顾砚修太瞎，不代表你眼光多好。”
谢临安站在一旁，忽然道：“郡主说得是。”
我挑眉看他。
谢临安耳尖微红，却仍认真道：“殿下从前看错过人，往后更该谨慎。”
永安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
“沈棠，他胆子挺大啊。”
我也被气笑。
“谢临安，你还没出京办差，便敢教训本宫了？”
他低头。
“臣不敢。”
话是这么说，神情却不怎么怕。
我发现，他与顾砚修真是不一样。
顾砚修在我面前，早年是卑微，后来是傲慢，从未真正平等地看过我。
谢临安却清楚我身份，也敬我权势。
但他不谄媚。
这很难得。
城下囚车渐行渐远。
顾砚修曾梦寐以求的京城、仕途、荣华，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永安忽然低声道：“沈棠，你当初为什么选他？”
我沉默片刻。
“因为那年雪夜，他抱着病重的母亲跪在医馆门口。”
“我以为，一个愿意为母亲低头的人，至少不会太坏。”
永安没说话。
谢临安也静了下来。
良久，我撕掉手中赌约。
碎纸随风飘散。
“可惜，孝顺未必是良心。”
“穷困也不等于清白。”
我转身下城楼。
“走吧。”
旧局到此为止。
8
谢临安去江南后，信件来得很勤。
但他不像顾砚修从前那样，字里行间都是求助。
谢临安的信，十封里有九封是账。
今日开仓多少石，修堤用了多少民夫，灾民安置在哪几处，哪位地方官推诿，哪家粮商哄抬粮价。
最后一封才会多写一句。
“江南雨重，殿下在京中亦请添衣。”
青芜看见时，笑得眉眼弯弯。
“谢大人真细心。”
我瞥她。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
青芜立刻摇头。
“奴婢只是觉得，谢大人比顾……”
她及时住口。
我倒不介意。
“比顾砚修强，是吧？”
青芜小声道：“强太多了。”
确实。
顾砚修流放之后，最初还托人给我送过几封信。
有一封写得尤其长。
他说自己在路上想了许多，终于明白我的好。
他说若能重来，绝不会嫌弃我的出身。
他说他当初只是太怕被人看轻，太想抓住相府那根绳子。
最后，他求我救顾母。
我看完便烧了。
他到最后也没懂。
我厌恶的从不是他看错路。
而是他踩着我给的路，还回头嫌我脏。
顾母后来病倒在驿站。
地方官依律给她请了大夫，死不了，只是再没有老医官日夜守着，也没有上好的药材续命。
这已经足够。
苏婉宁闭门三个月后，终于出过一次门。
据说是去参加一场赏菊宴。
她刚坐下，便有人笑问：“苏小姐今日可认得在座诸位？别回头又说不知谁是谁。”
她脸色当场白了。
没坐半盏茶便离席。
相府想替她另议婚事，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避开了。
不是怕苏婉宁蠢。
是怕她太聪明，却没有担责的胆量。
至于左相，少了江南盐税的差事后，门庭冷清不少。
皇兄敲打人从不只敲一下。
他把相府几个门生调的调，贬的贬，虽未伤根基，却足够让他们疼上好几年。
永安郡主对此评价很直接。
“活该。”
她最近来公主府来得勤。
从前我们见面总要刺彼此几句，如今倒能坐下喝完一壶茶。
她说：“你不觉得没意思吗？顾砚修没了，苏婉宁蔫了，相府也老实了，你这日子一下清静得像庵堂。”
我翻着谢临安送来的江南账册。
“我觉得挺好。”
永安凑过来。
“谢临安什么时候回来？”
我头也不抬。
“你关心他？”
她立刻坐直。
“谁关心他了？他是我当初挑的人，我问问不行？”
我笑而不语。
永安恼羞成怒。
“沈棠，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如今谁不知道谢临安是你的人？”
我的笔尖一顿。
“慎言。”
永安拖长声音。
“哦，不是你的人，是你的臣子，你的状元，你亲手扶起来的翰林修撰。”
青芜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
我刚要说话，外头侍女来报。
“殿下，谢大人回京了。”
永安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看她。
她又迅速端起茶盏，装作若无其事。
侍女继续道：“谢大人未先进宫，先来了公主府。此刻正跪在府门外，说要向殿下复命。”
我放下笔。
“让他进来。”
侍女迟疑。
“谢大人说，差事未交清，不敢入府。”
我叹了口气。
“死心眼。”
永安噗嗤笑出声。
“你看，你眼光这次确实不差。”
9
我到府门时，谢临安正跪在石阶下。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
青衫换成了官服，肩背却仍挺得笔直。
身后随从捧着账册、民册，还有一把万民伞。
伞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见我出来，他俯身行礼。
“臣谢临安，奉命督办江南赈灾，今日回京，特向殿下复命。”
我站在阶上看他。
“复命该去宫里。”
他抬头，神情认真。
“御命要向陛下复。知遇之恩，要先向殿下复。”
永安在我身后小声嘀咕。
“会说话。”
我回头瞪她一眼。
她立刻望天。
谢临安让人呈上账册。
“江南三府受灾户数、粮仓调拨、修堤支出、贪墨官吏名册，皆在此处。”
“万民伞是百姓所赠，臣不敢独受，特带回京，献给殿下与陛下。”
我接过最上面那本账册。
翻开几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做事比我想得还稳。
皇兄果然没看错人。
谢临安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我当初让青芜随举荐帖一并送去的信物。
他双手奉上。
“此物也该归还殿下。”
我没有接。
“给你便是你的。”
他摇头。
“殿下给臣路，臣已走过第一程。信物若一直留在臣手中，臣怕自己有朝一日忘了，它代表的不是倚仗，而是责任。”
我忽然想起顾砚修。
他拿走名帖时，也说那是他应得的。
一个人把馈赠当责任。
另一个人把馈赠当本分。
差别原来这么明显。
我接过玉佩，指尖微凉。
“谢临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吃亏。”
他看着我。
“臣不怕吃亏，只怕辜负。”
永安又在后头咳了一声。
“哎呀，这天怎么忽然热了。”
我懒得理她。
谢临安耳尖红得厉害，却没有移开目光。
“殿下，臣还有一事。”
“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
“江南灾后重建，单靠赈粮不够。臣想请旨，重查三府河工旧账。”
我挑眉。
“你刚回来，就想得罪一批人？”
“若不查，明年还会决堤，还会死人。”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忽然笑了。
“好。”
谢临安怔住。
“殿下不劝臣稳妥些？”
“你若只想稳妥，当初便不会把赈灾策写得那么实。”
我把玉佩重新放回他掌心。
“拿着。”
他垂眸看玉佩。
我道：“这不是倚仗，是本宫给你的第二程路。”
“谢临安，敢走吗？”
他握紧玉佩，俯身一拜。
“臣敢。”
不远处，永安安静了许久。
等谢临安起身，她才轻声说：“沈棠，这次你真赢了。”
我望着府门外长街。
日光正好，照得京城屋脊一片明亮。
“不是赢。”
我说：“是终于没再押错人。”
那场荒唐赌约，早在顾砚修被押出京城时就结束了。
他曾让我以为，真心和扶持都会变成别人反咬我的刀。
可谢临安让我看见，知遇之恩也可以落在值得的人身上。
皇兄后来重用谢临安，让他查河工旧账。
那案子牵扯极深，几次有人试图拉他下水。
他每次都把证据先送到我这里。
不是求我替他摆平，而是让我知道，他没有走偏。
两年后，谢临安官至户部侍郎。
入宫述职那日，他路过公主府，仍会规规矩矩递帖子。
青芜笑着问他：“谢大人如今位高权重，怎么还这样守礼？”
谢临安看向府中长阶。
“越往上走，越不能忘记第一步从何处来。”
我站在廊下，正好听见。
他见我出来，眼底亮了一瞬，又很快低头行礼。
“殿下。”
我笑了笑。
“谢临安。”
他抬头。
“往后还敢不敢让本宫继续扶你？”
风吹过庭前海棠，花影落在他肩头。
他郑重俯身。
“臣愿以此身，报殿下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