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复娶皇姐那天，是我被贬为庶人的日子。
我偷偷喜欢了他三年，直到私藏他的笔亵玩被发现。
谣言传了满京城。
“九公主不要脸，竟然私下亵渎恩师。”
可萧复教了两位公主，皇姐才是拜过他敬过茶的女弟子。
父皇罚我跪在雪地里抄经反省。
花轿路过，传出皇姐隐隐哭声，萧复垂眸对我说。
“小九，为师要你以命起誓。”
“发誓此生绝不跟姒儿争宠。”
“发誓生生世世绝不再妄想为师！莫再做那等不敬恩师之污秽下贱事了。”
明明他已查清那些笔，是皇姐私藏于衾被亵玩。
如今，却坐实我污名。
花轿远去，老太监扶起我问：
“萧大人还不知您被贬青州，您可还有话想对他说？”
我没回答，对着萧复的身影躬身长拜。
那便愿恩师夫妻白头。
从此与小九不复再相见。
1
经抄完了，正要去见父皇。
萧复身旁的小厮又折返回来，捧了盒冻伤膏给我。
“九公主，这是我家大人给你的。”
我愣了愣，出言婉拒。
“我与恩师之间该避嫌，拿回去吧。”
雪花漫天，我捧着经书转身朝父皇宫中走去。
鹤公公给我撑着伞，小步跟在我身后叹气。
“若不是萧大人多年都是此番忽冷忽热做派，九公主怎么会误解他心思？”
鹤公公的话，让我想起与萧复的初见。
我不得父皇宠爱，连带着宫里无人肯待我好，跟我亲近。
我本该在冷宫，陪着阿娘过一辈的。
没想到拜师宴那天，萧复看见了跟在四皇姐姜永姒身后的我。
他说我手指修长，适合习琴写字，愿意多收我一个。
“既是公主拜师，不如九公主也来吧。”
我知道，他看见的是我手腕上被姜永姒打的伤痕。
父皇淡淡看我一眼，摆摆手。
“承音向来木讷愚笨，拜师不妥。”
“不过既然子誉开口，便让她跟在永姒身边试试吧。”
这天起，姜永姒便不再打我了，冷宫里的阿娘也吃上了加了糖的粗粮热馒头。
萧复让人来冷宫给我送了伤药，我从小被毒害长大，不敢用。
次日散学，他喊我去了书房，亲自给我上了药。
耳边传来他的叹息：
“承音，往后有事你可来找我，我信你。”
他将我的手握在掌中，说会信我，我信了。
可如今阖宫之中，除去冷宫几位废娘娘，也只有鹤公公坚定的相信着我。
御书房里，父皇看着桌案上的府邸图纸犯愁。
他问我：
“小九，你说这些宅子，朕的永姒会喜欢哪个？”
父皇对姜永姒宠爱有加。
我只住过冷宫，无论选的好与不好，都会被父皇责罚。
小心翼翼准备开口，鹤公公挡在我身前跪下。
“皇上，奴才听闻萧大人中意南山温泉那座宅子。”
父皇笑了，卷起温泉宅子的图，命人送去给姜永姒，当做婚房。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我，留在我眉心桃花胎记上。
“哼，朕差点忘了，你不过是个爬床婢生的，能有什么眼光。”
“品性倒是跟你娘一样，一个爬了朕的床，一个亵渎恩师，朕此生最大的耻辱，就是你和你娘。”
“罢了，趁雪还未封路，尽早离京吧。”
青州路远，听说四季暖和。
父皇让我挑名奴仆带上，鹤公公有腿寒之症，我选了鹤公公。
他高兴的在雪地迷了路，好半天才找回屋收拾包袱。
我也很高兴，因为阿娘说去青州会路过她的家乡，她可以回家看看了。
冷宫清寒，我迫不及待的推开门，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娘。
可下一瞬，我僵在原地。
2
阿娘脸色灰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她靠坐在枯树下，笑着招手。
“承音过来，娘有话对你说。”
像小时候饿到无力那样，我轻轻把头枕在娘腿上。
阿娘摸着我的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给我戴上。
她说：
“承音，这块玉佩是娘未婚夫的，他是青州人，本来娘25岁一到就能出宫跟他成婚的。”
“那晚你父皇中毒了，他欺负了我，醒来却忘了中毒的事，咬定是我爬床。”
“他是皇帝，娘解释的话他不信啊。”
“十五年岁月，就这样被他误了。”
“乖阿音，娘死后你带不走，便烧了尸体，将娘的骨灰带回家乡，把这枚玉佩还给它的主人吧。”
冷宫的雪突然停了，娘的心跳也停了。
鹤公公带着包袱赶来，他悄声叮嘱我：
“九公主，容主子过世的消息得瞒住，不然就走不成了。”
他拉着我，点燃了阿娘的尸体。
我一捧捧，将阿娘的骨灰收进坛子里。
黑夜里偌大的皇宫，没有人将冷宫的一缕烟雾放在心上。
凌晨时风雪又大了，我掂起阿娘收拾好的包袱，只觉得有些重。
打开一看，全是旧钗首饰和碎银子。
阿娘缠绵病榻多年，哪有钱啊。
我跑出院门，跪在冷宫宫道中央，对着两侧紧闭的其他冷宫门磕了几个头。
“承音，叩谢各位娘娘！”
门后传来闷闷的哽咽：
“姜承音，你可是我们养大的臭丫头，怎能无钱远行？”
七扇冷宫门，递出棉袄绣鞋，月事带等许多实用物事。
都是娘娘们亲手做的，她们说：
“惟愿苍天常眷，佑吾阿音在青州自由长乐。”
我吞下眼泪，背着包袱，搀扶着鹤公公一步步朝宫门处走去。
皇宫不许官员纵车马行走，但可以抬轿子，父皇有四个女儿，五个儿子。
除了我，其余八位皇姐皇兄都可以使用皇家轿子。
冷宫到最近的宫门，我和鹤公公走了半个时辰。
顺利出宫后，鹤公公想了想，让我停停。
“九公主，风雪太大，出了京城怕是很难找到吃食，我们得买辆马车，囤点吃食才好。”
我点头，与公公兵分两路。
他去买马车，我去买吃食。
早膳摊位前，我看见了萧复。
他与姜永姒的新婚宅邸在城外一处别庄。
往常来宫里时，萧复每日给姜永姒带外间早点。
我曾站在他们身后奢望，若有一日出宫，也尝尝他们眯起眼享受时说的好甜。
萧复撑着纸伞，披着狐领大氅，温和嘱咐店家：
“红豆糕，糖包，莲子粥各来一份，我家公主喜欢。”
末了，他想了想又说。
“还有粗粮馒头吗？后日多备上些，我来取。”
我躲在转角处，听见店家笑问：
“大人，馒头还是买回家喂小狗的吗？您家的小狗竟不吃肉，爱吃粗粮，真是奇事。”
萧复接过早膳笑笑。
“不过是没人疼的，捡来喂了几年，她倒是知足。”
他给姜永姒带早膳时，必定会给我带几个粗粮馒头。
从前我以为他是怕我拥有太好，处境会更加艰难。
如今才知原来在他眼中，我不过是只狗，竟连弟子都不是了。
巷子过风，我看着萧复离开的背影，心中突然就释怀了。
走出去，递了串铜钱与店家说：
“二十个肉包。”
“再来些干面，切两斤卤肉，一并装好带走。”
店家笑着答应：
“好勒，小姐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甜点，公主和萧大人吃了都说好。”
我摇头。
“不尝了，我不喜欢。”
怀里的包子好香好暖啊。
我扬起唇角，小跑着去说好的地方跟鹤公公碰面。
到了却见，公公焦头烂额原地打转。
“公主，不好了。”
3
“雪太大，城外的路被封了，得两日后清完咱们才能走。”
多大的事，我笑了笑带着公公去了客栈。
并嘱咐：
“从今天起，我称呼您祖父，您便喊我承音吧。”
客栈烧了地龙，我从未住过这般暖和的屋子，整日呆在房里不愿出门。
只在用膳时与鹤祖父坐在大堂角落吃些热汤，听人闲聊。
不巧的是，我又看见了萧复。
他问小二打了些梅子酒。
姜永姒在宫里有颗梅子树，季节一到便会摘下泡酒。
开坛时酒香四溢，我羡慕了好久。
去年中秋，她宴请贵女小姐赏月，用阿娘的药相胁，给我灌下整坛酒。
我喝晕跌入水中，萧复提着小坛梅子酒止步桥上。
他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被太监拉起。
才丢下冰冷一句：
“姜承音，跟你娘学的吗？这么迫不及待想出卖色相勾引男子？”
我清楚记得，那天满园哄笑。
鹤公公护着狼狈的我回了冷宫。
姜永姒前脚让人送了醒酒汤，后脚萧复就来了。
他依旧提着那坛梅子酒，却当着我的面高高举起摔碎，冷笑。
“我知你想喝，早早的就留下小坛，本想让你今日带回冷宫好好过个中秋。”
“可终究是我看走了眼，苦心留你在姒儿身边学了这么多年规矩，没想到。”
“没想到，生来就带的浪荡血脉，你改不掉！”
他一个字不允我解释，鹤公公着急，试图提醒。
“四公主的酒比往日更醉人......”
公公不敢说，姜永姒灌我那酒中可能有药。
萧复冷笑。
“那么多人喝了，怎就你姜承音醉酒，还偏偏落在公子们聚集的水边？”
我着了凉，被他一气发烧晕倒。
萧复慌了，摘了腰间牌子让鹤公公去请太医。
他自己留下给我擦拭手心脚心，困了就躺在我床榻侧边，守了我整整三天。
后来姜永姒愤恨砍了梅子树，也不喝这酒了。
小二打好了酒递给萧复，他的贴身侍卫接过抓着头问：
“大人，公主不是不许府中出现梅子酒吗？您打了谁喝？”
萧复笑了笑说：
“给小九的。”
“永姒藏笔诬陷小九的事，我为了保住永姒名声，不得已让小九担了这个污名，终究是我欠了她。”
“明日永姒回门，我亲自去冷宫给小九赔罪。”
父皇贬我去青州的事，萧复还不知道。
姜永姒亲自下令瞒住的，她怕萧复会想办法留下我。
萧复不知，我是喝不上他这杯赔罪酒了。
我整理下帷帽，搀扶着鹤祖父起身准备回客房。
却见一个黑衣人出现，附耳在萧复身畔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我只听见三个字。
容答应！
容答应，是我娘。
我顿时疑惑，萧复如何会这般关注我娘，难道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又或者我娘的死因另有隐情？
心里起了疑，本想跟上，却被鹤祖父按住。
他说：
“承音，你不便出面。”
“此事让祖父去打听。”
鹤祖父在京城有旧友，打听点事应该不难。
我在客栈等了许久，直到鹤祖父冒着风霜回来。
他面色沉沉，进门便瞧着我道：
“承音，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有个心里准备。”
4
我心里顿感不妙，强笑着点头。
鹤祖父叹气，从门外拉进来一个小太监。
见到我，小太监扑通跪在地上，什么都招了。
“九公主，别杀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的啊。”
“是四公主，前夜里您被罚跪雪地时，四公主让人搜罗了一筐粗笔，在上面沾满男女同房时那种污秽。”
“她带着几个太监去了冷宫，对容答应说，您下贱，为了口吃的做了那些不要脸的事，说您得不到萧大人，就拿小太监发泄。”
“她将那筐粗笔塞到容答应手里，说您藏笔亵玩，亵渎萧大人之事是真的，满京城在唾骂您的肮脏。”
“她命人凭空臆想画了您做那些不堪之事的画像，肆意谩骂容答应有其母必有其女。”
“见容答应当场就被气吐了血，四公主才满意离去。”
“九公主，您别杀我，我知道四公主一个秘密.......”
噗！没等小太监说完，我身体一软，吐了口血瘫倒在地。
双眼空洞，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原来阿娘是被姜永姒生生气死的。
鹤祖父急忙将我拉起来，死死抓着我的手道：
“承音啊，祖父知你心中难过，可此时更要先保重身体啊。”
“祖父求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将小太监暂时扣押打晕，喊了店小二去帮我抓药，一勺勺喂到我嘴里。
深夜时，我醒了，脑子也清醒了。
“萧复昨日与那黑衣人说了什么？”
鹤祖父叹气。
“姜永姒用污笔去冷宫羞辱容主子的事，萧复知道了。”
“他知容主子病入膏肓，命令黑衣人在容主子粗粮馒头里下断的药，想为姜永姒遮掩。”
“只是不知为何，他又改了心意，喊回黑衣人，说把药换成哑药即可。”
漆黑的夜里，我好像看见了阿娘绝望的目光。
一杯冷茶泼醒小太监，我问：
“说说你知道的那个秘密。”
小太监说，姜永姒在京城有处别院，养了许多面首，每一个的长相都和萧复有几分相似。
她觊觎恩师，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另外，她院子下面还有间密室，藏着萧复赤身的春宫图，每一幅图上的女子都是画的姜永姒她自己。
还有她题的不堪入目的情诗。
从她及笄开始，一直到如今，画作上面有清楚的年月份落款。
小太监说完，便被鹤祖父抹了脖子。
凌晨，我与鹤祖父先把小太监剥光丢到萧复旧宅床上。
然后在姜永姒别院放了把火，引走了看守密室的人，搜刮走了她私藏不敢见天的所有金银，敲锣打鼓将那些诗画挂满别院墙头。
等众人来时，我和鹤祖父已经退了客栈房屋，架着马车出了城。
马车过护城河桥时，萧复带着姜永姒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与我擦身而过。
一出一回，萧复突然掀开车帘回了头。
他只觉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里，好像有种熟悉的气味。
正想下车，被派出去下哑药的黑衣人急匆匆飞身前来复命。
“大人，不好了。”
“冷宫无人，九公主不见了。”
5
离开京城半月后，天气渐渐暖和了。
为了安全，我和鹤祖父没走官道，捡着人烟稀少的小道前行。
我看见了阿娘说的山林，蜿蜒的小溪，到处都是自由的味道。
饿了就挖野菜，做陷阱抓兔子，鹤祖父还会钓鱼呢。
我虽为公主，日子却从未这般自在过。
直到一个月后，马车停在一处城墙外。
鹤祖父说，是我阿娘的家乡益州到了。
我掀开车帘，抱着阿娘的骨灰轻轻道：
“娘，我们到家了。”
客栈安顿下来后，鹤公公打听到阿娘的家属益州附近了一个小村。
我本打算次日清晨便去村里找个风水宝地安葬阿娘。
可夜半时，有人将客栈们敲的砰砰响。
鹤公公将我藏在后院柴房，怕是京城来人对我不利。
我却听见门外一声苍老的呼唤。
“容儿，我的容儿啊，是不是你回来了？”
阿娘说，被人卖进皇宫前，她的娘便唤她容儿的。
我走出柴房，便看见一张与阿娘五分神似却苍老许多的脸。
试探开口：
“老太太口中的容儿可是容素素？”
客栈大堂站着与阿娘年纪相差不大的两位男子，他们带着好些坚壮的下属。
那位喊着容儿的老太太被两个妇人左右扶着，看见我时脸色震惊，手中的拐杖落了地。
她突然朝我扑来，抓着我的手颤喊：
“你是......你是小九？”
“我可怜的孙女儿啊，我是你外祖母啊！”
猜对了，他们果真是阿娘的家人。
我长在皇宫，除了阿娘并未体会过多少亲情，当下规矩行礼，拾起拐杖塞进老太太手里，轻道：
“见过外祖母，我叫姜承音，外祖母叫我小九也可以的。”
父皇不待见我，我想过改姓的，可鹤祖父说我终归是父皇所出，擅自改姓会被父皇杀头。
我本想着与容家相认便可，从未见过的人，平淡相处即好。
可这晚，外祖母抱着我不撒手，两个牛高马大的舅舅争抢着要背我回家，还有两位舅母，她们亲自下厨做了好多菜。
不知我口味，那便酸甜苦辣的都来上一些。
外祖母说，她不知我要回来，是听闻有人打听容家，这才找来。
相聚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们没敢问我阿娘的消息，但我还是报了丧。
外祖母拄着拐杖起身，嘴里说着没事，跨出正堂便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容家已经挂满白灯笼魂幡。
二舅舅双眼红肿对我说：
“这些年，你娘托人捎了许多银子回来，她说自己做了主子，每一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家里能在益州立足，多亏她扶持。”
大舅母泪流不止。
“是我们无用，没能成为你们娘俩的助力。”
我摇摇头。
怎么能怪他们呢，阿娘不得宠，能捎回来的钱其实并不多。
舅舅他们努力经营想给阿娘撑腰，如今容家的家业已经遍布益州，大表哥参加了科考，二表哥三表哥一商一武。
可阿娘终究没等到容家走出益州那天。
外祖母将阿娘的骨灰葬在外祖父旁边。
下葬那天，她抚摸着阿娘的墓碑说：
“容儿，往后有你爹护着，别怕啊！”
下山后，我站在益州和青州的分叉路边，本想跟外祖母一家告别。
谁料一伙蒙面人持剑袭来。
两位舅舅和自己护卫与那些人瞬间打起来。
蒙面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们分散势力剑剑劈向我的马车。
就在我即将被一箭穿心时。
一把寒剑横在我面前。
意气风发的少年从天而降，将我从马车抱起飞身而出。
6
是舅舅们家的三位表哥带人赶来，他们赶走了蒙面人。
我推开少年，整理好裙踞。
急忙福身。
“多谢表哥。”
身边传来轻笑。
二舅母捂着唇笑。
“小九，你认错人了，前面三位才是你表哥。”
“救你这位啊，是青州府的公子。”
我急忙重新感谢。
暖阳晒的少年面色愠红，他眼梢带笑，规矩与我还礼道：
“无妨，举手之劳。”
“但我手臂划伤，不知可否能借坐表妹马车，一道回城？”
我微愣，刚在心头夸他知礼，没想到转瞬他便要与我同乘。
祖母受惊昏睡与两位舅母同轿，眼下不好过多推辞。
我点点头。
马车上，崔九衡递来金创药，看着我眸带哀求道：
“我听二夫人唤你小九？真巧，我名中也有个九字。”
“小九妹妹，我受伤了，帮我上个药好不好？”
他是因我而伤，我僵了僵，接过药瓶，轻手轻脚帮他上药包扎。
伤口很深，崔九衡忍着疼胸口剧烈起伏，头顶上，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撒在我脖颈间。
我从未接触过陌生男子，一时间，脸红的不敢抬头。
直到他疼晕了，身体突然压在我身上。
我才抹了抹汗，平复了砰砰跳的心脏。
回到容家第二日，我跪别外祖母，准备启程去青州。
全家相送，三位表哥恨不得把容家全部家业给我带上，舅母赠了两个丫头给我，我没要，只收了外祖母送的一小匣子银票。
两位舅舅对我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我便知道，从昨夜把京城局势与舅舅们详谈过后，容家将会不一样了。
两位舅舅和三位表哥都是有野心的，如今阿娘被害死，姜永姒多次派人追杀我，那她和萧家便也别想好好的了。
去往青州的路上，鹤祖父递给我几封密信。
“承音，京城传来的消息。”
从出宫那刻开始，鹤祖父就联系了自己的家人和老友，而我们铺好的暗线便开始运转。
我打开信，第一眼便看见了萧复的消息。
他知道了我被贬的事，当日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听说从那天起，萧大人房里的酒便没停过。
姜永姒别院里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看见的人太多，她堵不了幽幽之口。
新婚不过才三天，她就和萧复大吵了一架，躲在皇宫不敢出来。
父皇打了她一巴掌，将她关起来。
冷宫的娘娘们也一起给我捎了信。
信纸篇幅小，挤满了她们想对我说的话。
“小九，给你讲个笑话，萧复那狗官每晚都去冷宫，抱着你的被子睡觉，不过你放心，我们把被子换成老公公用过的了，让他慢慢嗅去吧，哈哈。”
“承音，青州人对你好吗？若是钱不够了，就告诉娘娘们，我们有的是办法。”
马车闷热，我捏着信纸掀开车帘透气，看向窗外时，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
正望着窗外悲伤呢，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7
我尖叫一声缩回马车，复又探出头，生平第一次大声吼人。
“崔九衡，你吓到我了！”
鹤祖父叹气：
“承音还是太柔了些。”
自从救了我后，崔九衡就像块狗皮膏药粘上我了。
他嬉皮笑脸坐进马车，就着我的茶杯咕隆灌了水。
“阿音妹妹，正好我也要回青州，便同路吧，我也好保护你。”
益州到青州，马车跑了十天。
春裙换了夏衫，我热的全身无力，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崔九衡给我摇起了扇子，抓着蚊子。
声音里含着忧心。
“阿音妹妹，崔家有冰，你跟我回家吧。”
舅舅早已遣人在青州城外给我买了个小院子，我闭着眼喊赶车的鹤祖父直接回家。
到小院时已是傍晚。
鹤祖父精神抖擞，忙着整理包袱和马车。
我实在难受，只觉得有人将我抱进屋里，给我喝了药汤。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便看见崔九衡提着热水往浴桶里灌。
他丢下水桶摸了摸我额头，松了口气。
“烧退了，太好了。”
“阿音妹妹，我得回家了，明日青州城里有美食集，你想去看看吗？”
美食吗？我想去的，便点了头。
清晨醒来，鹤祖父敲了敲我的门，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激动。
“承音，醒了吗？快出来看看。”
我跟着鹤祖父出了院子，惊在原地。
小院地处一个小山坡上，门口一条鹅卵石小道，两侧的山坡坡上开满各色小花，山坡下面流淌着一条水到脚踝的小溪。
听说远处那座山后，便是大海。
这一切，是我曾经作的画中模样。
鹤祖父递给我一张地契，还有舅舅留下的信。
他们说：
“小九，你虽不再是京城的公主，但从今起便是容家的公主，是青州的公主。”
回到院子后，我开始写信。
写给冷宫里的娘娘。
“青州的山坡坡，开满了小花朵，它们比京城插在花瓶里的牡丹美多了。”
转头交代了鹤祖父两件事。
“替我找到阿娘曾经的未婚夫。”
“姜永姒母女俩诬陷我阿娘爬床的事，舅舅的人已在南州找到证人，把人送到李嫔娘娘手中。”
李嫔被贵妃打压多年，封妃无望，如今证据送到她手中，她会把握住的。
再者，李嫔有个弟弟无脑却想入仕，大表哥得了消息，设计一出救人戏码，轻松搭上了李家这条线。
大表哥平日里献些小计策给李家谋钱权，私底下早已着手查萧家。
鹤祖父拿着信出了门，后脚崔九衡就架着马车来接我。
车厢里准备了驱蚊香，置了冰盆。
小几上还摆着几碟精美的早膳，崔九衡一边给我盛粥，一边介绍：
“阿音，这些都是青州特产，我一大早去集市买的，你快尝尝。”
恍然间，我才惊觉。
自从从京城出来后，我好久没想起与萧复的日常了，偶尔提到他，也是和鹤祖父商议怎么整垮他。
我捧起粥，浅尝小口，轻轻笑着说：
“好喝。”
青州的美食集，果然新奇。
我小心翼翼的尝着喜欢的食物，又默默给鹤祖父打包一份同样的。
冷宫十五年，我尝过的东西没这一日多。
崔九衡眼神没离开过我，若我是食物，他怕是当场就要吃了我。
“阿音，你连吃东西都好美。”
临别时，他又约了我。
“阿音，明日山后渔村有卖珍珠的，价格很便宜，你想去吗？”
8
珍珠吗？又合了我心意。
冷宫五娘娘的生辰快到了，我想送她珍珠，京城路远，其他娘娘的礼物也是可以提前送去的。
晚膳时，我说了与崔九衡的约会。
鹤祖父直叹气。
“承音，我的傻孙女哦。”
我笑了笑，挑了块海鱼肉放到他碗里道：
“祖父可听过一句话？”
“真正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
崔九衡喜欢我，他那般恣意风华的公子，我亦心悦之。
我是公主，就算如今被贬，亦是皇家血脉。
我会赶在旁人妄议我出身前，恢复公主身份。
崔九衡的母亲是邻国公主。
我选崔九衡，一是父皇不会动崔家，二确实是因为心仪九衡。
鹤祖父再叹气：
“若公主当初也有这般清醒心境，何尝得不到萧子誉？”
这般清醒心境是阿娘的死换来的。
从前我以为不争，便能护住阿娘，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如今我决计不会让外祖母一家再被伤害。
姜永姒不放过我，我又岂会饶过她？
次日一早，崔九衡来接我去渔村。
马车里备了两套换洗衣裙，崔九衡心虚开口。
“渔村得有半日路程，我们要在那里住上一晚，已经跟鹤祖父说过了，你放心。”
到渔村后，崔九衡把最好的珍珠摆在了我面前。
我挑了一匣子付了钱，拉着崔九衡在海边烤起了鱼。
晚膳后，我坐在渔村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崔九衡眼里没有星星，只看着我：
“阿音，为何你总是心事重重？”
他派去查我身份的人还没回来，他还不知我是被贬的公主。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崔九衡，若我往事不堪，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他是崔家最小的公子，生来得宠，想要什么就有，更是生的面如红玉，是青州女儿最倾慕的少年郎。
月光下，他突然从背后捧出一颗珍珠，盯着我摇头。
“阿音，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满脑子只想跟你谈情说爱。”
“这颗珍珠是我十四岁时下海所得，是我决定送给心上人的定情礼物，你愿意收下它吗？”
我笑着接过，点头说：
“崔九衡，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谢谢你陪我。”
这一晚，是我和崔九衡的定情的日子。
三年后。
鹤祖父出海回来，带回了很多舶来品。
也带来了阿娘以前未婚夫的消息。
“承音，我找到那个男子了，他依旧孤身一人，在海上谋生。”
“我把容主子的玉佩还给了他，他回了家，决定找个人好好过日子，走时我留了些钱在那里。”
我坐在小院桌边，看着大表哥捎来的信点头。
大表哥在信中说：
“贵妃三月初七被赐了毒酒，姜永姒三年前名声尽毁，天下学子让父皇废了她，但却拖着没与萧复和离。”
“三月初八，萧家贪污罪证确凿，还查出对皇帝下毒，被叛抄家斩首，萧家人死前举全族之力保住萧复，改判为流放青州。”
“承音，皇上复了你公主的身份，将益州和青州赐予你作为封地。”
“待你看到这封信时，萧复和姜永姒两罪民该是快到青州了。”
“圣旨也快到了。”
9
我折好信笑了笑。
这些年父皇渐老，儿女们做的腌臜事越挖越多，连带着他一个嫔妃的院子都不想去了。
冷宫的七娘娘意外复宠，生下了双胎十皇子，十一皇子。
朝堂起了新势力，待父皇查清是我死去阿娘的母族，且站在十，十一两位皇子身后时，他已身中慢性毒药，无力制衡朝堂之事了。
如今已是四月底，青州天气最舒服的日子。
三年前与崔九衡定情之后，他便召回了去查探我身份之人，指天发誓对我表忠诚。
“阿音，不管你是谁，我今生认定你了。”
今日正好是我与崔九衡定婚日。
鹤祖父在青州城里置办了宅子，等着崔家上门送聘。
满城的人堵在姜宅门口看热闹。
青州最好的公子要娶我，免不得有很多富贵人家忿忿不平。
“这姜家女怕不是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法子，不然九公子如何看得上她？”
“我见过那女的，三年前搬来，一身规矩，装模做样的，还以为自己是京城出来的贵小姐呢，崔家恐怕是被她装出的样子骗了。”
“听说京城有个不要脸的贱人，竟然把笔藏在衾被之中，夜夜亵渎自己恩师。”
“按照姜家女来的时间看，她怕就是那个贱人。”
有人越闹越兴奋，甚至开口让我滚。
“呸，外来人，滚出青州。”
“我们青州最好的公子，可不能被你骗了，栽到你手上！滚出去。”
我看了眼远处的树荫下，停着崔家表小姐的马车。
她倾慕崔九衡多年，未得半分回应，今日这些人怕就是她找来的。
果然下一瞬，她抬手便平息了众怒，幽幽开口。
“诸位且先听我一言。”
“青州百姓都是讲理之人，咱们今日莫吓到了姜姑娘。”
“今日本该是崔家的大喜日子，不论表兄想娶谁，我自然是支持的，可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相信大家都是听见了最近的传言才来闹的吧？”
“大家猜的不错，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那亵渎恩师之人。”
我站在门前，勾唇冷笑。
三年了，京城的事才传到了青州吗？
姜永姒还真是没死到临头不甘心呢。
我看着眼前的表小姐问：
“姑娘可有证据？”
“你知道那位亵渎恩师的女子姓甚名谁？她是何身份？姑娘莫不要被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表小姐眼里划过不屑。
“当然有证据，你还不知道吧，我认识京城来的四公主，她如今就在我马车里！”
说完，众人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姜永姒盈盈摆着谱下了车。
三年未见，她还是那般趾高气昂的样子。
站在我面前，端着架子开口。
“怎么，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众人震惊。
“公主真来了？”
那表小姐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曾和父亲去过京城，在宴会上见过四公主，不会有假！”
众人皆软了腿脚，跪在地上，齐声开口：
“请四公主赶走姜家这个女人，她不配留在青州！”
姜永姒冷笑着凑到我耳边道：
“姜承音，就算我做了庶民，也能赢过你！”
我轻笑与她拉开距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重重扇到她脸上。
有人指着我大吼：
“你竟敢打公主。”
我揉揉手掌，冷笑。
“打的就是她！”
10
不知何时，萧复出现在人群里，他远远的看着，想近又不敢往前。
人群静下来后，他才恍然出声：
“小九，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他自然是知道的。
这三年里，他偷偷来过青州几次。
从得知我被贬青州后不久，他就跟来了，正巧看见我与崔九衡月下定情。
那晚崔九衡睡下后，我去海边看着月亮思念阿娘，却看见了萧复站在月色下。
他朝我走来，眼里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小九，你是特意出来找我的？”
“所以今晚你和那崔九衡定情，也是做给我看的是吗？”
他说着便想靠近我，我退后躲过，声音疏离。
“恩师说笑了，你难道忘了当日雪地里要我以命发的那些毒誓吗？小九惜命，不敢有对你有半分肖想之意。”
萧复眼里闪过痛意，他说：
“小九，你我从未有师徒实名，喊我子誉好吗？”
“我跑坏了三匹马，就是为了来追你，告诉你我知道错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笔，捧着递到我面前。
“小九，此物是我珍藏多年之宝，我赠予你，当做我们之间定情信物可好？”
玉笔在月色下泛着莹光，我忍着反胃一巴掌拍下笔。
咬牙恨道：
“萧复，别拿这种东西恶心我，滚！”
他慌了，扑通跪下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跟永姒不一样的，你干净，她腌臜！”
这晚后，萧复在青州住了些日子，直到他收到姜永姒有孕的消息。
回京前，他在鹤祖父置办在青州府的宅院里找到我。
“小九，我会处理好那个孽种，你等我回来。”
萧复离开了。
后来他又来了两次，而我身边已经有了护卫高手，他靠近不了我。
他只能远远见我与百姓同耕，见我精进百姓农具，教渔民养珠，我还学会了用鲜花和药草制作沐浴皂。
萧复曾托人给我捎信说：
“小九，你竟如此好，是我错了。”
“等我，总有一天，我会留在青州，长长久久的陪伴在你身边。”
如今，他如意了。
这次他被流放，大概是要长长久久留下来了，只是日子怕是没那么快活。
他和姜永姒还不知道，父皇复我公主之位的圣旨快到了。
姜永姒满眼嫉妒，当着众人大喊：
“诸位快看，就是她，事到如今还在觊觎本公主的夫君！”
崔家表妹跟着道：
“大家一起，赶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招了招手，府里便涌出几十名护卫，将所有闹事的人抓住，包括萧复姜永姒和崔家表妹。
崔家的下聘队伍和宫里的圣旨是同时到的。
11
表妹哈哈狂笑：
“姜家女，宫里来人了，你敢对四公主动手，你完了！”
她疯狂朝崔九衡喊：
“表哥，你离她远些，她会害了你。”
可崔九衡没理她，眼神落在萧复身上，满目皆是妒意。
“阿音，他就是让你心事重重的罪魁祸首？”
我点头。
崔九衡红着眼看着萧复，鄙夷冷哼。
“这么老的男人，拿什么跟我比？”
我愣住，差点笑出来。
崔九衡的爹娘也赶来，带着人守在我身边，盯着宫里来的人戒备说：
“承音，今日不论是什么公主还是皇帝，你就是我们崔家认定的儿媳。”
“我看谁敢欺负你？”
听他们说完，宣旨的太监抹了抹汗，急忙展开圣旨宣读：
“陛下有旨，九公主姜承音奉旨暗访青州三年，发展商业海贸，与民同耕，功绩不凡。”
“今赐益州青州两地，为朕之爱女小九封地，免税三年！”
“另赐管事太监两名，嬷嬷两人，宫女十六，护卫五十！金三万两，银十万两，铺子二十，庄子四座，扩充现有府邸六进为公主府！”
圣旨读完，宫里赐的东西如流水一般搬进了院里，姜宅的门匾一瞬间便换成了公主府三个大字。
跪在地上的百姓满目震惊，却雅雀无声。
崔家人僵在原地，张大嘴久久没能言语。
崔表妹倒是反应过来了，惊恐看着我害怕开口：
“什么？她......她竟也是公主？”
“为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说话，宫里派来的老嬷嬷已经上手，掌了她两个嘴巴了。
“大胆！”
“瞎眼的东西，如今青州只有九公主一个公主！”
“那姜永姒不过是个流放罪民，还敢妄称公主招摇撞骗。”
老嬷嬷对我说：
“皇上有令，姜永姒和萧复二人往后便是九公主的奴，任凭公主处置！”
鹤祖父老泪纵横。
“皇上终于知道咱公主好了。”
我轻笑。
“他不是知道我好了，是忌惮我身后的人，是怕自己身上的毒没人按时给解药了。”
崔家，容家，还有冷宫娘娘们在外面的母族，这两年我不是只顾着谈情说爱的。
我看了眼萧复，冷道：
“萧复曾勾引幼主，将他的画像公之于天下吧！”
我没有处死萧复和姜永姒，把他们交给了容家舅舅。
舅舅们给两人下了五年才死的慢性毒药，不让他们出青州。
大婚那天，我等来了冷宫里的娘娘，只是可惜七娘娘如今是贵妃，养着两位孩儿，暂且来不了。
我喜欢初来青州时，城外那处小山坡的院子，便将大婚地定在那里。
萧复穿着补丁衫看着这片山坡震惊了，他说要见我。
见到我后，满脸惊喜。
“小九，你心里还是有我是吗？”
“不然为何这小山坡和我们共同作的画一般模样？”
我冷笑：
“萧复，这画是本宫自己所思，与你何干？是你见我有天赋，便早早的谋划行勾引幼主之事，听说你娘是妾室上位，怎么，那些手段都是你娘教的的吗？”
“你若再说一句，且看今日来的书生公子能不能饶了你？”
婚后不久，崔九衡举办了书生宴。
萧复出现在附近，被书生们追着打成了废人。
“这般腌臜之人也敢为人师！打死他！”
萧复，字子誉，后续百年，他的污名传遍天下。
至于姜永姒，她气死我阿娘，舅舅们把她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十二年后，父皇毒入肺腑，天下不需要这个傀儡帝王了，大表哥官拜丞相，七娘娘的十皇子登基为帝。
而我依旧守在青州的小山坡，做着这世间最自由的公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