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娘家快马送来的一篓荔枝，贺崇把上面那层好的挑走，送去了表妹房里。
剩下发黑的，他推到我面前。
“你从小吃惯了，少吃两颗也没什么。”
我没再争，只从烂果子里翻出一片油纸。
上面是阿娘的字。
“阿萝，娘爬这一回，歇了好几趟。往后怕是爬不动了，你别嫌少。”
我攥着那张纸，去求他给我一匹马。
他以为我还在计较荔枝的事。
“为口吃的就要回娘家？”
“回房去。母亲寿宴过后再说。”
后来，我离开了贺家，再没回去。
他带着一车荔枝，站在陶家门外，从白日等到天黑。
冯婶没让他进去。
“阿萝不用吃了。”
1
竹篓还带着南边的泥。
送果子来的老仆坐在门槛外，鞋底磨穿了，脚上裹着布。
他说路上换了好几匹马，最后一程马也跑不动了，又找不到驿站，只好牵着走。
阿桃给他端了碗茶。
他没接，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夫人爱吃的梅子。老太太说，北边的梅子不对味，怕您嘴馋。”
我接过来，掌心还是温的。
老仆笑得露出缺了的牙。
“老太太亲手装的。荔枝也是，一颗颗挑，说您小时候就爱掰开看看，嫌她给的有虫。”
我跟着笑了一下。
已经三年没吃过娘剥的荔枝了。
贺崇进来时，我正叫人取剪刀。
他看了一眼竹篓。
“巧了，芸娘这两日正没胃口。”
他俯身挑果子。
红的，大的，壳上还带着青叶的，全进了另一只盘子。
我伸手挡住。
“这是我娘送来的。”
“我知道。”
他没有停。
“她病着，吃几颗你的果子，又怎么了？”
“你让她吃别的。”
贺崇终于抬眼。
“陶萝，一篓荔枝而已。”
他总这样叫我。
从前是阿萝，后来是夫人，再后来，只有连名带姓的陶萝。
我看着那只盘子。
“那你为什么不把好的留给我？”
他像听见什么不懂事的话。
“你什么时候也要争这种小事了？”
廊下，董芸扶着门框，咳了两声。
“表哥，算了。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嫂嫂不愿意就算了。”
贺崇端起盘子，越过我。
“她不是不愿意。她近来就是这脾气。”
竹篓翻动过，底下的果子露出来。
有些被压破了，有些壳色发黑，汁液浸湿了垫底的叶子。
他出门前又交代一句：
“吃不完就分给下人，别糟蹋。”
阿桃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蹲下去，把还能吃的捡出来。
那片油纸就是这时候露出来的。
娘怕果汁浸坏了字，包了三层。
她不识几个字，这封短信大概写了很久。“萝”字缺了一笔，“爬”字又涂了重写。
最后还有一句。
“要是姑爷不忙，你回来住几日，娘给你蒸米糕。”
我翻过纸，背面没有了。
老仆却忽然不看我。
我问：
“我娘怎么了？”
他低下头，半晌才说：
“总咳嗽。夜里躺不下，得靠着枕头睡。”
“请大夫了吗？”
“请了。”
“怎么说？”
他攥着空茶碗，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怎么不早告诉我？”
老仆抬头，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
“老太太不让。她说，出嫁的姑娘有自己的日子，不能总叫您两头挂心。”
我去找贺崇。
董芸坐在他书房里，面前放着那盘荔枝。
她咬开一颗，皱眉吐了。
“还是有点酸。”
贺崇便将果盘往旁边推了推。
“别吃了，回头叫人买别的。”
我站在门边。
“我要回南边。借我一匹快马。”
他皱眉。
“怎么还没完？”
“我娘病了。”
“上个月不也病过？老人家换季有些咳喘，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她想见我。”
董芸将剩下半颗果肉放回盘里。
“嫂嫂，表哥再过几日就要给姨母做寿。你这时候走，外头该怎么说？”
我没有理她。
“贺崇，给我马。”
他搁下手里的书。
“你若好好说，我还能同你商量。拿你娘的病来赌气，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解释。
我娘真的病了。
我真的想回家。
我没有为了几颗荔枝，拿自己娘亲的命撒谎。
可他已经不想听了。
“回房去。母亲寿宴过后再说。”
2
我去马厩，马夫不肯开门。
“侯爷吩咐了，夫人近来身子不好，不能出门。”
我又去侧门。
门房把门栓扣得很响。
他隔着门说：
“您别为难小的。”
阿桃将我的首饰盒抱出来。
“姑娘，我们雇车。老周还在外头，我从后厨把银子递出去，叫他到街口等。”
盒子里没有几样东西。
成婚第二年，贺崇去北地办差，军中的冬衣迟迟没送到。
我怕他冻着，把嫁妆里值钱的都换成了棉衣。
他回来时抱了我很久。
他说：
“阿萝，我记着呢。”
如今盒底只剩一对银耳环，一枚断了齿的玉梳，还有娘给我的金镯。
我取了镯子。
阿桃不肯接。
“这是老太太给您压箱的。”
“她还在，镯子算什么。”
她从后厨出去，没一会儿就被带回来了。
两个婆子押着她，金镯在董芸手里。
董芸脸上满是为难。
“嫂嫂，你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怎么也不管管？”
阿桃急得跪下。
“这是夫人让我拿的！”
“我自然知道你会这样说。”
董芸将镯子放在桌上。
“东西都拿到了后门，还说是奉命。嫂嫂，你可别心软，这样的丫头，留着迟早出事。”
我拉起阿桃。
“我让她去雇车。”
贺崇随后进来。
他看见我的包袱，脸色便沉了。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只是要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
我张了张口。
他却指向阿桃。
“主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带下去，打十板。”
我扑过去拦住。
“你敢！”
屋里静了。
贺崇看着我的手。
我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他的袖口。
“打她做什么？主意是我出的，钱是我给的。你不高兴，冲我来。”
“她撺掇你离府，该罚。”
“没有谁撺掇我！”
我声音太大，喉咙里一下涌上腥味。
这半年来，我常这样。
夜里咳得睡不着，早起铜盆里的痰带着红。
府医说是劳损，养养便好。
可那碗药总送不到我屋里。董芸也咳嗽，她嫌药苦，贺崇每日守着她喝；轮到我，只剩下一句，没听见夫人叫不舒服，大约不要紧。
我咽了下去。
“贺崇，我娘就我一个女儿。”
他似乎怔了一下。
董芸却在旁边捂住了胸口。
“表哥，我喘不上气。”
贺崇甩开我，扶住她。
我被甩得撞上矮几，裙角带翻了上面的香炉。
一地香灰。
他回过头，眼里那点迟疑没了。
“你闹够没有？”
他叫人关上我的门。
阿桃还是挨了打。
我听见外头的板子声，一下，一下。
最初她还喊疼，后来只剩闷哼。
我拿凳子砸门，门没开，手倒先破了。
“我不走了！”
“贺崇，我不走了，你让他们停下！”
外头没有回应。
直到板子打完，阿桃被送回来。
她趴在榻上，还在安慰我。
“没事，姑娘，我皮实。”
我剪她背上的衣裳。
血和布黏在一起，剪一下，她就抖一下。
剪到最后，我看不清了。
阿桃伸手碰我的袖子。
“您别哭。咱们总能回去的。”
我点头。
可当夜，我发了热。
昏沉里听见有人开门。
贺崇站在床前，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他的手。
“让我回去。”
他没抽开，声音比白日软了些。
“先养病。”
“我怕来不及。”
“不会的。”
他替我掖好被角。
“我明日派人送药去，你别胡思乱想。”
那一刻，我竟还信了他。
3
第三日，娘的信来了。
信封拆过。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写着让女儿安心侍奉婆母，不必惦记。
字是旁人代写的。
我看了很久。
娘从不叫我“女儿”。
她叫阿萝，叫小馋丫头，偶尔生气，才喊陶家的淘气鬼。
我问送信的人：
“老周呢？”
“回去了。”
“什么时候？”
“昨日一早。”
“他可留了话？”
那人垂着头。
“没有。”
我将信折起来。
午后，贺崇来了，提着一包药。
他把药放下，坐在桌边。
“你娘那边，我已经安排过了。”
“安排了什么？”
“大夫，药材，都有。”
“谁去的？”
他看我一眼。
“你非要问这么细？”
我慢慢松开手。
“信是你让人写的？”
贺崇端茶的动作停住。
只是这一下，我便知道了。
他没否认。
“你娘的意思也是叫你安心。换个人写，有什么分别？”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她病到什么地步了？”
“陶萝。”
“她还能下床吗？吃得下东西吗？夜里有人守着吗？”
“我说了，会有人照看。”
“我要的不是有人。”
我看着他。
“她要的是我。”
贺崇的茶盏落在桌上。
“谁家没有老人？芸娘的父亲去时，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也没像你这样。”
我愣了一下。
董芸的父亲是替他挡箭死的。
这件事，我知道。
所以她进府时，我让出向阳的院子；她怕夜里一个人，贺崇去陪，我也忍了。
我以为他是在偿恩。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苦成了我不能开口的缘由。
她没见到爹，我也不能见娘。
她身子弱，我病了便是在装。
她孤苦，我连娘送来的果子也不配留下。
我轻声问：
“她没见上，你就也不让我见，是吗？”
贺崇站起身。
“你说话何必这样刻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母亲寿宴就在后日。你将家里料理好，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没有答。
他似乎觉得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别再使性子。到时候，给你娘多带些东西。”
门关上后，我把药包拆开。
里面是安神药。
不是治咳嗽的。
阿桃撑着身子起来，想去找府医。
我拦住她。
“不用了。”
“姑娘，您昨夜又咳血了。”
“先把你的伤养好。”
我将娘寄来的梅子放进嘴里。
太酸了。
酸得眼泪止不住。
从前我生病，娘总坐在床边哄我。
药喝完，才许吃一颗。
我不肯喝，她就先抿一口，苦得直皱眉，还要骗我说不苦。
如今没人哄了。
我自己将冷药喝下去，舌头都麻了，那颗梅子却始终没舍得咽。
夜里，婆母身边的管事来传话。
寿宴的衣裳改过了，请我明日试一试。
“还有，老夫人说董姑娘父丧才过，不好坐偏席，想让她在身边陪着。”
“那我呢？”
管事笑了一下。
“您是当家夫人，自然要在外头照应。”
我看向床边。
那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包袱。
我说好。
只要寿宴过去，便能回家。
我再忍两日。
4
寿宴前一日，老周回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
天将黑时，后厨的小丫头偷偷来找阿桃，说墙外有个老头，非要见夫人。
我踩着矮凳，从花墙缺口看见了他。
他头上有伤，嘴唇干裂。
看见我，先跪下了。
“小姐，老奴没用。”
我的心往下沉。
“怎么了？”
“他们不让老奴见您，说您不愿回去。老奴不信，守在街口，想等您出来……”
他抹了把脸。
“家里又捎了信来，说老太太前几日昏过去一次，醒来就问，姑爷是不是还忙。”
我死死抓着墙头。
“你不是回去了吗？”
“没有啊。”
他抬起头。
“我连城门都没出。他们拿了我的路引，说等寿宴办完再还。”
他们说老周已经回去了。
原来也是骗我的。
他怕我走，连送信的人都扣下了。
我把身上剩下的银子递出去。
“去雇车，天亮前在西角门等我。”
老周哽着声应下。
我回屋时，走得太急，在台阶上跌了一跤。
膝盖破了，我没顾上。
阿桃替我收衣裳。
只拿两身旧的，娘做的鞋，还有那包梅子。
我说：
“你伤没好，留在这里。”
她摇头。
“您去哪，我去哪。”
后半夜，府里静了。
我们从厨房往外走。
西角门近在眼前，守门的人却忽然提起灯。
灯后站着董芸。
她披着我的绸披风。
那是成婚前一年，贺崇亲自送到陶家的。他说北边早晚凉，叫娘给我带上。
董芸看了一眼我的包袱。
“嫂嫂，你还真走啊。”
我绕开她。
她抓住我的手。
“明日多少客人，姨母的脸往哪儿放？”
“松开。”
“我也是为你好。”
“董芸，松手。”
她忽然叫了一声。
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下意识去扶，指尖擦过她的披风，没能抓住。
灯笼落地，丫头尖叫。
贺崇来得很快。
董芸坐在地上，脚踝肿起，抬头时眼里全是泪。
“别怪嫂嫂，是我没站稳。”
他看向我。
“你推她？”
“没有。”
“那她怎么摔的？”
“你问她。”
董芸哭得更厉害。
贺崇一把拽过我的包袱。
娘做的鞋掉出来，落进泥里。
他看见鞋底缝着的平安两个字，手顿了顿。
可也仅是一下。
“为了出门，你连人都敢伤了？”
我去捡鞋。
他攥住我的腕子。
“给芸娘赔礼。”
“我没推她。”
“赔礼！”
这一声惊动了半座院子。
我抬头看他。
“赔了，就让我走？”
他没说话。
我转向董芸。
“对不住。”
她抽泣着。
“嫂嫂不必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对不住。”
我又说了一遍。
“现在可以了吗？”
贺崇盯着我，脸色愈发难看。
“你这叫什么赔礼？”
我膝盖本就疼，站得久了，腿开始发抖。
董芸低声道：
“表哥，我脚好疼。”
他俯身抱起她。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车就在外头。”
“等着。”
“贺崇，我娘在等。”
他抱着董芸往前走，我攥着他的衣摆，被带得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石阶。
热的东西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他却说：
“别以为见点血，就能逼我低头。”
5
寿宴那日，我被锁在祠堂。
门外有人守着。
婆母说，失德之妇，不宜见客。
我跪在蒲团上，额角的伤草草包着。膝盖里的疼一阵接着一阵，渐渐便麻了。
阿桃被关在柴房。
她伤还没好。
我跟门外的人求了很久，想给她送碗热饭。
没人理我。
前院传来唱戏声。
唱的是夫妻团圆。
我听着，忽然想起成婚那年。
贺崇来接亲，娘堵着门，不肯叫他轻易带走我。
她问：
“我家阿萝脾气不好，又娇气，你真要？”
他隔着门笑。
“要。”
“她受不得委屈。”
“不让她受。”
“她想家怎么办？”
“我送她回来。”
那时我坐在床上，红盖头底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娘哭着替我理嫁衣。
她说北边太远了。
我还嫌她说晦气话。
哪里远呢。
贺崇说过，只要我想，他就送我回去。
祠堂门开时，我以为是他兑现诺言来了。
进来的却是董芸。
她扶着丫头，脚步有些慢，脸上已没了昨夜的痛色。
她将一只碟子放到供桌边。
“姨母让我送来的。”
碟子里是剥好的荔枝。
肉色发黄，边缘有一点霉。
“嫂嫂不是喜欢吃吗？表哥说了，不许糟蹋，特地给你留着。”
我没看那碟果子。
“老周呢？”
她坐下。
“嫂嫂，你猜表哥为什么不肯让你走？”
“他嫌我丢他的脸。”
董芸笑了。
“也不全是。”
她摸了摸鬓边的簪子。
“今日席上，姨母要认我做义女。往后我住在府里，就再没人说闲话了。”
那簪子是我的。
去年生辰，贺崇送的。
我问她：
“你既要做义女，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她神色一僵。
“表哥给我的。”
“那便拿着。”
我扶着供桌起来。
“你喜欢什么，都拿去。院子，首饰，贺崇，我一样也不留。你让他们开门。”
董芸脸上的笑淡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你以为你不要，表哥就会给我？”
我看着她。
她终于不装了。
“他答应过我爹，会护我一辈子。可只要你在，我就得叫你嫂嫂，见谁都得低一头。”
“那你去找他。”
“我找了。”
她声音发紧。
“他说你是他的妻。”
我忽然笑出了声。
董芸猛地站起来。
“你笑什么？”
我摇头。
他原来还记得。
记得我是谁，却仍肯这样待我。
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袖子上沾了血。
董芸皱眉，退了半步。
我没有管她，转身去推门。
外头守门的婆子正想拦，前院忽然传来吵闹声。
有人高喊：
“让开！我找我家小姐！”
是老周。
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
我往外冲，婆子一把抓住我。
我咬了她。
她吃痛松手，我跌跌撞撞跑过回廊。
前院满是宾客。
老周跪在地上，被两个家丁按着。
他的衣领被扯破了，胸口露出一条白布。
我停下来，耳朵里嗡嗡响。
白布。
我们家办丧事，报信的人就是这样，把孝布贴身揣着，进了门再拿出来。
老周看见我，忽然哭不出声。
我盯着他。
“不是我娘，对不对？”
他嘴唇哆嗦。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话。”
院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
老周伏下身。
“报丧的人换马赶了两日，今早才到。小姐，老太太……前日夜里就没了。”
6
我没有哭。
先低头看了一眼衣裳。
今日是寿宴，我穿着红裙。
娘没了。
我还穿着红裙。
我去扯领口，手抖得使不上劲，怎么都解不开。
贺崇从主桌那边过来。
“阿萝。”
我推开他。
他又来抓我的手。
“你先别急。”
我终于抬头。
“她前日夜里就没了。”
他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那时候，我还在等你的寿宴。”
“阿萝……”
“我拿到信那天就想走了。要是那天就走，兴许还能见她一面。”
我的声音不大。
每说一句，胸口就疼一下。
“你说寿宴过后送我。”
贺崇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宴还没散，我娘已经死了。你说怎么办？”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婆母沉着脸，叫人先把客人送出去。
“亲家年纪大了，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你先回屋，别在这里失态。”
我转头看她。
“她才四十七。”
婆母没有接话。
“她不是年纪大。她是病了，想见我。”
我弯腰去扶老周。
他哭得肩膀直抖。
“来人说，老太太临走那夜，还叫人烧热水，说您赶路回来，脚一定疼。”
“她醒一回，就问一回车到哪儿了。”
“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叫把门开着，说怕您回来敲门，听不见。”
我扶着他的手松开了。
老周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只米糕。
已经压碎了。
“报丧的人带来的。最后蒸的一锅，她叫给您留着。”
我接过来。
娘总怕我饿。
出嫁那天，她也塞给我一块米糕，说花轿里偷着吃，别让人看见。
我那时嫌碎屑沾嫁衣，只吃了一口。
她还笑我。
“到了别人家，可没人这样惯你了。”
我张嘴咬了一点。
太干，咽不下去。
贺崇伸手来拿。
“别吃了。”
我拍开他的手。
他怔住。
我把剩下的护在怀里。
“这是我的。”
他说：
“没人抢你的。”
我看了一眼董芸。
她站在人后，头上戴着我的簪子，身上披着我的披风。
我忽然笑了。
“是吗？”
贺崇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没有再看他，只去找门。
院门离我很近，可我走了几步，眼前便开始晃。
阿桃不知何时被放出来，跪在廊下叫我。
我想扶她。
脚下却一空。
倒下前，我听见贺崇喊大夫。
他喊得很急，像真怕我死。
可这几日，我求过他那么多回。
让阿桃少挨几板。
给我一辆车。
替我开门。
让我见娘。
哪一件，需要等到今日才做？
7
醒来时，屋里药味很重。
床边守着一位老大夫。
不是府医。
他见我睁眼，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先别起。”
我问：
“我能赶路吗？”
他看向身后。
贺崇站在屏风边，一夜之间，嘴边生出青茬。
“先养两日。”
我掀开被子。
他过来按住。
“你病得很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声音忽然高了。
“为什么咳血不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
“说过。”
“什么时候？”
“上月初五，你在她房里。我让阿桃去找你。”
他没出声。
“你说她刚睡着，叫我别吵。”
“后来我在饭桌上咳，你嫌败胃口，让我回屋。”
“还有一次，你看见我帕子上的血，问我是不是又用苦肉计。”
贺崇张了张嘴。
我等了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大夫收起针包。
“病拖得久，近来又受寒劳损，伤了根本。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不宜再动气。”
我问：
“能治好吗？”
屋里安静下来。
大夫垂眼。
“老朽尽力。”
我懂了。
贺崇却猛地转身。
“什么叫尽力？缺什么药，只管说！”
老大夫没怕他。
“若早几个月来治，或许还能慢慢养好。如今……”
“没有如今！”
我伸手拉住大夫的袖口。
“别理他。”
贺崇看向我。
我把声音放轻。
“您告诉我，我能不能撑到南边？”
老大夫看了我很久。
“若走得慢些，车里备足药，路上有人照看……”
“那就行。”
我松开手。
“我想回家。”
贺崇立刻说：
“我陪你。”
我摇头。
他蹲下来。
成婚后，他很少这样仰头看我。
“阿萝，是我不好。我以为你在跟我赌气，我不知道你娘已经……”
“你知道她病了。”
他僵住。
“你只是觉得，她的病没有你的寿宴要紧。”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别再说不知道了。”
外头传来争执声。
贺崇的随从带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门房，一个是董芸身边的丫头。
丫头跪下便磕头。
老周先前带来的口信，她都听见了。
说我娘喘得厉害，说请我尽早回去，说再迟怕见不上。
董芸让她别报。
“姑娘说，夫人一走，侯爷必定跟着。老夫人的寿宴上，认亲的事就定不下来了。”
贺崇脸色铁青。
“你们怎么敢？”
我靠着枕头，听得很累。
丫头哭着说，换信也是董芸的主意。
还有我的药。
府医原本开了方子，董芸说我装病争宠，让人把药停了。
贺崇一步走到门外。
很快，董芸被带进来。
她仍在叫表哥。
他将那封假信扔在她脸上。
“你知不知道害死了人！”
董芸吓得发抖。
可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哭起来。
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
“我只是怕你跟她走。我爹死了，我只有你了。”
贺崇甩开她。
“她娘就该死吗？”
董芸摔坐在地上。
屋里的人都低下头。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来得真迟。
8
董芸被赶出我的院子。
贺崇说，会将她送去别院，再不许她进门。
他说得很郑重，像在给我一个交代。
我问：
“然后呢？”
“你若不满意——”
“阿桃的板子，是她下令打的？”
他不说话了。
“门是她锁的？”
“我求你的时候，也是她替你回的话？”
贺崇攥紧了手。
“是我的错。”
他终于说出来。
可我听见了，也没有好受一点。
我娘不会因此活过来。
阿桃的伤不会消失。
我的肺也不会忽然好了。
他坐在床边，一遍遍说从前的事。
说初见时，我爬在树上，摘了一兜荔枝，问他要不要。
说他那时受伤养在陶家，娘嫌他瘦，每顿都往他碗里夹肉。
说他求亲时，我爹留下的那条老狗追着他咬，裤脚都破了。
我听着，没有打断。
那都是好日子。
娘已经没了，我也快死了。他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那些好日子？
夜里他端药来，试了温度，又拿出一碟蜜饯。
“你怕苦，我记得。”
我接过药，一口喝了。
没碰蜜饯。
他手僵在那里。
“阿萝，你骂我两句吧。”
我擦了嘴。
“骂你，明天就能走吗？”
他眼眶红了。
“明日就走。”
我点头，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以为我睡了，低声问：
“还能不能……再给我一回？”
我没有睁眼。
“贺崇，我给过。”
那篓荔枝送来的时候。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不能把好的留给我。
我还想争。
还以为，争明白了，他便会知道我也会委屈。
后来，我连荔枝都不要了。
只求他替我开门。
次日出发前，婆母来了。
她站在车边，脸色不好看。
“你母亲的事，府里自会厚厚地办。既然崇儿已经认错，你也别一直拿乔。”
贺崇叫了声母亲。
她没理。
“丈夫都陪着你奔丧了，还要怎样？女人家的福气，不能自己作没了。”
我让阿桃取来纸笔。
贺崇看见，神色变了。
“你做什么？”
“和离。”
婆母气笑了。
“陶家如今还有什么人？你出了这道门，连个替你撑腰的都没有。”
我把纸放在膝上。
“我娘在时，也没撑住。”
贺崇忽然跪在车边。
婆母惊得后退。
“崇儿！”
他没理会母亲，只仰头看着我。
“等你病好再说。”
“好不了呢？”
“会好的。”
“那便等我死了再说？”
他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握着笔，写了几个字，手便抖得厉害。
贺崇想替我扶，我躲开了。
最后那张纸写得歪歪斜斜。
我将它递给他。
“你的东西，我不带。我的嫁妆剩下多少，都给阿桃。”
“我不要你补偿。”
“只要你签字。”
他接过纸，半晌没有动。
我也没有催。
车外的人来来往往，谁都不敢出声。
最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车辕上。
“阿萝，你叫我拿什么签？”
我看着他的发顶。
“拿你关门时的那只手。”
9
他没有签。
我也没有再求。
车走了半日，出了京城，我便开始发热。
贺崇跟在后头，每到驿站，都先来摸我的额头。
我不让他碰，他就站着。
阿桃替我换帕子，他便去打热水。
药太烫，他守着吹凉。
这些事从前我也做过。
他出门回来，靴子里磨出血泡，我蹲着替他脱；他夜里头疼，我替他揉到手腕酸软；他嫌汤凉了，我便重新去热。
如今换他来做，他总要问。
“这样行不行？”
“是不是疼？”
“还要不要？”
我大多不答。
不是故意叫他难受。
是说话也累。
第二日夜里，他端来一碗粥。
里面放着切碎的山药。
“你娘从前这样做过。”
我看了一眼。
“她会把皮削干净。”
碗里有一小块褐色的皮。
他赶紧拿勺子去挑。
越急越挑不出，粥洒在手背上，烫红一片。
我转过头。
“放着吧。”
他蹲在床边，很久没起来。
那夜我梦见娘。
她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衣裳。
她说：
“怎么瘦成这样？”
我想叫她。
嗓子里却像塞了东西。
她把豆子放下，来摸我的手。
“不是说过得好么？”
我猛地醒了。
贺崇正握着我的手。
我用尽力气推开他。
他猝不及防，撞翻了药碗。
阿桃跑进来，抱住我。
我攥着她的袖子，终于哭出了声。
“我骗她了。”
阿桃也哭。
“姑娘，老太太不怪您。”
“我每次都说好。”
我喘不上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她问他待我好不好，我说好。问我吃得好不好，我也说好。”
“她寄衣裳，我说不缺。她想来看我，我说路远，不让她来。”
“我怕她担心……”
我哭得胸口疼，血沾在阿桃肩上。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想她。”
贺崇跪在床边。
他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可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只想叫娘知道。
我不是不回去。
我没有忘了她。
第三日，车停在一处渡口。
南边来了人。
是娘邻家的冯婶。
她听说我们上路，怕错过去，特地在这里等。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到我便掉眼泪。
“你娘走前，叫我交给你的。”
这回是她的字。
一行大，一行小。
“阿萝，娘等不到了。”
“你别着急赶路，慢一点。”
“姑爷忙，你不要怪他。娘这病本来就治不好，不怨旁人。”
我看不下去了。
冯婶擦着眼睛。
“她怕你哭，写完还让我念了好几遍，听听有没有漏下的话。”
“可临了的时候，她抓着门框，不肯往床上躺。”
“她说，阿萝还没回来呢。”
我抓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冷。
那样热的天，我从骨头里往外发冷。
贺崇站在旁边，像被人打断了腿。
他扶着车壁，慢慢蹲下去。
没有人看他。
10
到家那日，门前挂着白幡。
我隔着车帘看见，竟不敢下去。
小时候我在外头闯了祸，回来也是这样，躲在门边，等娘先叫我。
她只要说一声阿萝，我便知道没事了。
如今院里很静。
阿桃扶我下来。
堂屋摆着棺木。
娘已经入殓了。
我走过去，手放在棺盖上。
木头凉得很。
我轻轻叫了一声：
“娘。”
没人答。
我又叫。
阿桃捂住嘴，别过脸。
冯婶过来扶我。
“孩子，跪下磕个头吧。”
我不肯。
我还没有见她。
怎么就要磕头了。
我抓着棺沿，指甲抠进木缝。
“打开。”
屋里的人都愣住。
我看向贺崇。
“你让他们打开。”
他眼里全是红。
“阿萝……”
“我只看一眼。”
没有人动。
我开始拍棺盖。
“娘，我回来了。”
“你别睡了。”
“我不走了，往后都不走了。”
贺崇从后面抱住我。
我挣扎得厉害，他也不松。
“她已经走了！”
我忽然停住。
耳边只剩他的喘息声。
我转过头，看了他很久。
“你也知道，她走了。”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坐在地上。
供桌上摆着米糕，是冯婶照娘从前的做法蒸的。
米糕切得齐整。
从前娘知道我爱吃中间那块，总把最软的留给我。
我盯着看，眼睛干得疼。
“贺崇。”
他立刻蹲下来。
“我在。”
“你把好的都挑走了。”
他愣住。
“剩下的给我，说我不该计较。”
我抬头看他。
“可你知不知道，我娘给我装这一篓的时候，一颗坏的也没舍得放。”
他捂住了脸。
那天夜里，他在灵前跪了一宿。
娘的棺木没有回应。
第二日出殡，我没能走到坟地。
才过村口，我便咳出一大口血。
贺崇抱着我往回跑。
我抓他的衣领。
“放我下来。”
他不听。
“送完她再走。”
他还是不听。
我使劲捶他的肩。
“贺崇！”
他停下来，浑身发抖。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
白幡转过山路，看不见了。
我望着那个方向，慢慢松了手。
他又替我做了一回主。
连最后这一段路，都没让我送完。
11
我住回了出嫁前的屋子。
窗边的竹椅还在。
柜里有娘给我做的春衫，三件，大小不一样。
冯婶说，娘不知道我胖了还是瘦了，便都做一件。
“她说总有合身的。”
我摸着衣领。
针脚比从前乱。
娘的眼睛早就不好了。
我却还在信里说，京城的绸缎好看，叫她别费心。
贺崇请来几个大夫。
一个看完，换下一个。
药摆满桌子。
他让人从南边各处寻荔枝，装在冰里送来，红得像刚摘下。
我没有吃。
他便剥好，放到小碗里。
“这次都是好的。”
我看着他。
“不想吃了。”
他低下头，将碗端出去。
过一会儿，又拿了一碟米糕进来。
蒸得太久，塌了。
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跟冯婶学的，再做几回就好了。”
我说：
“给阿桃吧。”
他站着不走。
“你尝一口。”
“吃不下。”
“一口也行。”
我闭上眼。
“贺崇，我疼。”
他手里的碟子晃了一下。
我已经许久没喊过疼。
喊也没有用。
可那日实在熬不住，胸口像被压着，每吸一口气都磨得疼。
他将碟子放下，过来握我的手。
“哪里疼？”
我没有答。
他便去叫大夫。
声音急得劈了。
院里脚步乱了一阵，我听见他在门外问：
“还有多久？”
大夫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他进来，眼睛红肿，却还在笑。
“没事，换个方子就好。”
我看了他一会儿。
“和离书呢？”
笑僵在他脸上。
我喘了口气。
“拿来。”
“阿萝，先喝药。”
“你还想关我多久？”
他站在床前，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滴落在被面上。
又一滴。
我从没见他哭得这样难看。
他一向端正，连发怒都不肯失了体面。
如今弯着腰，话也说不完整。
“我真知道错了。”
“我去祠堂跪，去给你娘守坟，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别不要我。”
我望着帐顶。
“我没有力气再做你的妻了。”
很久以后，他拿来了那张纸。
最后一处已经签了名字。
我看了两遍，让阿桃收好。
“往后，我是陶家的人。”
她哭着点头。
我又看向贺崇。
“我的后事，不劳你。”
他握住床柱，才没倒下。
那日下午，我精神好了一些。
叫阿桃扶我到院里坐。
荔枝树还在。
就是娘摘果子的那棵。
低处的枝丫被修剪过，高处还挂着零星几颗，已经熟透了。
我小时候爱爬。
娘在下面骂，我爹在旁边笑。
后来爹没了，娘便把梯子收起来，怕我一个人摔着。
这回她自己爬了。
我仰着头，想找她踩过的地方。
贺崇搬来梯子。
“你想吃哪颗？”
我摇头。
他已经爬上去了。
从前握剑的手，如今抓着树枝，袖口被划破也顾不上。
他摘了一捧，下来时险些踩空。
果子滚了一地。
他跪着捡，挑最红的递给我。
“阿萝，你看。”
我没有接。
阳光照着他的手，指间都是细小的伤。
我突然想起，他初来陶家，也是站在树下，仰头看我。
我问他吃不吃。
他笑着说，吃。
那时我不知道。
有些人，只能见那一面。
12
最后几日，我常常认错人。
阿桃端药进来，我问她是不是娘叫吃饭了。
冯婶替我梳头，我又嫌她梳得疼，叫她轻一点。
她握着梳子，眼泪砸在我肩上。
我还笑她。
“娘，怎么又哭。”
贺崇不敢进屋。
他坐在门槛外，守着那碗凉透的药。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门边有人，便问：
“爹？”
他猛地抬头。
我伸出手。
“你来接我了？”
他走了两步，跪在床前，抓着我的手贴到脸上。
“阿萝，是我。”
我看清了。
慢慢将手收回去。
他没拦。
那日以后，他连门槛也不敢坐了。
院里下了一场雨。
荔枝落了许多，砸在地上，裂开红壳。
我听着声音，叫阿桃去捡。
“别让娘看见，怪可惜的。”
阿桃拿着竹篮出去，蹲在树下，哭得直不起腰。
我让冯婶替我换上娘做的春衫。
最小的那件，也空荡荡的。
领口有些歪。
我摸了摸，忽然觉得很暖。
“就穿这个。”
冯婶替我系好带子。
“好。”
我又问她：
“我娘走的时候，疼不疼？”
她背过身，许久才说：
“后来睡过去了，不疼。”
我点头。
“那就好。”
贺崇进来时，我已经不大看得清人。
他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阿萝，外头晴了。”
我没有应。
他便继续说：
“你那棵树，我叫人支好了。明年还能结很多。”
“我学会蒸米糕了，这回没塌。”
“还有你喜欢的梅子，我……”
我动了动手指。
他立刻住口。
“你说，我听着。”
我看向他身后。
门开着。
院子里有太阳。
娘以前总坐在那里，等我从学堂回来。
我轻轻说：
“别关门。”
贺崇低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不关。”
“再也不关了。”
我想笑一下。
可实在没有力气。
胸口的疼忽然轻了，呼吸也不再费劲。
我看见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往屋里走。
她还是嫌我瘦。
还是先摸我的脸。
我努力向她伸手。
“娘。”
贺崇握住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
阿桃在旁边叫我。
一声比一声急。
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记得娘的怀里很暖。
她接住了我。
——
后来，贺崇没有再娶。
陶家的人不许他扶棺，也不许他以丈夫的身份戴孝。
他便穿着素衣，远远跟到坟前。
阿桃将那封和离书烧给了陶萝。
她说：
“姑娘，往后没人锁您的门了。”
贺崇跪在几步外，听完这句，忽然伏在地上，许久没起来。
第二年荔枝熟时，他又来了。
带了一整车果子。
每一篓都重新挑过，红得均匀，没有一颗发黑。
冯婶不让他进门。
“阿萝不吃了。”
他提着竹篓站到天黑。
最后，还是把果子放在了门槛外。
第三年，他来得更早。
说怕路上耽误，怕果子坏。
冯婶老了，记性也不好，隔着门看了半晌，才认出他。
“贺大人。”
她问：
“你当初要是肯早几日开门，哪还有这些事呢？”
贺崇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答出来。
院里的荔枝树一年年结果。
阿桃嫁了人，仍常回来打扫。
她将熟果分给邻居，留下一小碗，摆在陶萝的牌位前。
最上头，总是最大、最红的那几颗。
没有人再说陶萝吃惯了。
没有人再让她让给别人。
只是那碗果子放到坏，也不会少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