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拍婚礼的时候，我看见了四年没见的陈骁。
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新郎身边替人点烟。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他抬起头，视线从我脸上移到空着的左手，笑了。
「苏念安，四年了，还没消气？」
他正挡着镜头，我举着相机说：「先生，麻烦往旁边站一点。」
陈骁捏着打火机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大学同学已经起哄。
「念安，你俩真行，一个消失四年，一个气四年。」
「当年连订婚宴都定好了，我还等着吃你俩的喜酒呢。」
陈骁让开一步，冲我挑了挑眉：「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低头调曝光。今天的新娘是我大学室友，我负责跟拍，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连水都没喝几口。
仪式结束后，我刚换好电池，陈骁就递来一杯柠檬茶。
「少冰，七分糖。你以前最爱喝的。」
「谢谢，不喝。」
「还气呢？」
「我胃不好，三年前就不喝冰的了。」
他举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行，下次给你买热的。」
我转身去拍新娘敬酒，他追了两步。
「念安，我问你个事。」
「你真没结婚？」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婚戒在相机背带的金属扣上磕花过一次，周晏臣就在车里放了个小首饰盒。我拍婚礼前把戒指摘下来，收工再戴。
「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你要真结婚了，我就死心。」陈骁说，「可他们说你连婚礼都没办，朋友圈也没动静。你总不会偷偷跟人结婚了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四年前也是这样，他连我要不要等他，都替我想好了。
「陈骁，四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新娘在前面回头找我。我绕过他，跟了上去。
婚宴到晚上九点才散。我收好设备，刚和新娘道过别，就被几个大学同学堵在门口。
「念安，宵夜去不去？陈骁请客。」
陈骁拿着外套走过来。「城南那家砂锅，你以前常去的。我让人留了位置。」
「我不去。」
「怕见我？」
旁边有人笑：「当年他走得是急了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俩一个没嫁，一个没娶，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什么？」
陈骁接得很快：「明摆着咱俩都没放下。」
「谁告诉你我没放下？」
「你真放下了，会连我递过去的茶都不肯接？」
「那我是不是还得抱着你哭一场，谢谢你四年后终于回来了？」
有人小声说了句「少说两句」。陈骁这才把外套搭到胳膊上。
「说好一年就回来，结果拖到现在，是我不对。项目比我预计得麻烦，后来公司又出了点状况。」他压低声音，「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当年的事，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
「订婚。戒指我一直留着，你喜欢的那家酒店也还在。要是原来的方案看腻了，咱们就重新订。」
他说起酒店和方案，跟四年前一样顺口。连旁边起哄的人都安静了。
「陈骁，我们四年前就分手了。」
「我知道你生气。」
「我说的是分手。」
他盯了我几秒，又笑了。「行，就当你四年前单方面跟我分了。现在我重新追，总可以吧？」
我把相机包挎上肩，拎起器材箱和灯架往外走。
陈骁在身后叫我。
「苏念安，那枚戒指我还留着。什么时候想看，告诉我。」
我没回头。到了地下停车场，总算听不见宴会厅里的人声了。
周晏臣的灰色轿车停在出口附近。我刚走近，他就降下车窗。
「苏老师终于下班了？」
我把器材箱和相机包放进后备箱。「腰都快断了。」
他下车接过我手里的灯架。「让你少接这种从早拍到晚的活儿，你不听。」
「新娘是我大学室友。」
「那更该收双倍。」
「奸商。」我笑了声，坐进副驾驶。
周晏臣打开中控台上的小盒子，把戒指递给我。「你的。」
我接过来戴上，他这才发动车子。
「今天顺利吗？」
我靠进座椅里。「还行。遇见个人。」
「谁？」
我正要说，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深蓝色丝绒盒敞着，里面是四年前陈骁准备在订婚宴上给我的那枚钻戒。我早就删了他的号码，他不知从谁那儿问到了我现在用的这个。
紧跟着又来一条。
【当年的戒指我一直没扔。念安，我知道你也一样。】
「前男友？」周晏臣问。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前面的路。「你刚刚还在笑。」
我没接话。他也没往下问，只说：「不想回就别回。」
我按灭屏幕，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四年前订婚宴前一晚，我也翻出过试戴这枚戒指的照片，看了很久。
陈骁在临走前才开口。
「念安，订婚宴先不办了。我要出去一年，你等我回来。」
我问：「那我们算分手吗？」
「分什么手？」他笑了，「苏念安，你这么爱我，别演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个陌生账号发来一张群聊长截图。群名和人数都截在上面。
有人赌三天，有人赌一周。还有人赌我撑不过半个月，就会主动给陈骁打电话。
陈骁押了一个月。有人问他：
【你就真不怕苏念安不等你？】
陈骁回得很快。
【她？】
【借她十个胆子，她也舍不得。】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长图往上滑，找到了赌局开头的那两句。
【赌一把？】
【看苏念安到底能等陈骁多久。】
2
长图最上面写着群里有十二个人，陈骁也在。其余发言的人我都认得，平时常跟他一块儿玩。
有人往群里发红包，有人说输家请一个月夜宵。也有人问：
【别玩太过了，苏念安真生气怎么办？】
陈骁回了个笑脸。
【她生气最好哄。晾两天，买束花就行。】
【骁哥还是有经验。】
【八年了，苏念安哪次真舍得走。】
【我赌五天，她绝对先低头。】
陈骁说：【五天太看不起她了。她现在肯定在家哭。赌一个月吧。】
我坐在客厅地毯上，茶几上摊着明天订婚要用的宾客名单。昨晚我熬到凌晨，一桌一桌核对座位。陈骁母亲怕受凉，我把她的座位挪远了些。他外公腿脚不好，就坐在靠门的地方。群里那几个人谁不吃香菜，谁刚分手、得跟前女友分开坐，我都记得。
我手边还放着改座次用的笔。手机又震了一下。
【本来不该给你看。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你是谁？】
对方一直没回。我再发，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好友验证提示。
我坐了很久。客厅空调有点冷，我伸手去够遥控器，才发现手指早就僵了。
次日凌晨一点，我给酒店经理打电话，取消当天的订婚宴。
「苏小姐，今天上午十一点就开席了。现在取消，定金没办法退。」
「不用退。」
「那两边的宾客……」
「我来通知。」
挂了电话，我给宾客发了取消的消息，又挨个通知婚庆、花艺和摄影。忙完快凌晨三点了，我最后才点开陈骁的聊天框。两小时前他发了句「到了」，还让我别乱想，早点睡。
我只回了三个字。
【取消吧。】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前四个我都没接，第五个响起时，我按下接听。那边很吵，像是在机场。
「苏念安，你什么意思？」
「订婚取消。」
「我不是说了吗？就推迟一年。」
我看着茶几上的宾客名单。「以后也不用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笑了一声：「行了，别闹。你是不是觉得我临时走，让你在亲戚朋友面前没面子？等项目稳下来，我亲自跟叔叔阿姨解释。」
我没出声。他接着说：「念安，我才二十六。我不想现在就开始想房子、想老婆孩子，往后几十年一眼都能看到头。」
我沿着名单中间的折痕，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那你去吧，没人绑你。」
他声音软了些。「这不就对了。等我回来，一年很快的。」
「陈骁，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你又拿分手吓唬我？」
我挂断电话，把他拉黑。不到半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直接关机。
当天上午，我约双方长辈到酒店，把取消订婚的事当面说清楚。我爸脸色铁青，我妈一夜没睡，眼睛肿着。陈骁父母一遍遍道歉。
「念安，等他回来，我让他亲自给你赔罪。婚事先往后推，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我把准备好的礼金清单递过去。「阿姨，订婚宴已经取消了。」
陈母愣住。
「什么意思？」
「我和陈骁分手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先开了口。
「既然孩子已经决定，就这么办。」
那天离开酒店，我把原本要给陈骁的那枚戒指收进首饰盒。戒指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没道理扔掉。
三个多月后，我把它卖了。那阵子陈骁换过好几个号码找我，从「还没消气」发到「差不多得了」，隔几天又说等他回来给我带礼物。我一条也没回。
共同朋友也来劝过几轮。有人说他二十六岁，不想太早结婚也正常。还有人当着我的面笑：「你不会真跟他分了吧？」
我正在修一对新人的婚礼照片，回了句「真的」。那人见我没抬头，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后来问的人渐渐少了。
分手半年后，我从原来的摄影公司辞职，和乔麦租了间五十多平方米的工作室。墙皮旧，窗户漏风，第一次下雨，水顺着门缝淌进来。乔麦拿抹布堵门缝，我赶紧去拔墙边的插头。那天收拾到挺晚，忙归忙，我心里难得清净。
我用卖戒指的钱给工作室添了第一台专业打印机。乔麦知道钱是哪儿来的，笑了我半天。
「别人失恋卖戒指去旅行，你拿来买设备。」
「至少设备还能挣钱。」
后来我们请人重新设计工作室。朋友推荐了周晏臣的团队。
第一次见面，他拿着卷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是不是太小，不好改？」我问。
「我在想，五十平怎么敢放这么多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数过去。三个灯架，两张桌子，四个置物架，七八个箱子，还有乔麦淘来的旧沙发。人要从门口走到窗边，得侧着身子。
「那能改吗？」
「加钱什么都能改。」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讨厌。后来他跑了两趟，把器材柜的尺寸挨个量过，硬是把旧沙发也给乔麦留了下来。交工那天，我请他去楼下吃面。再后来，谁先忙完，谁就去等另一个吃饭。
我们相处了一阵才开始恋爱。领证的时候，陈骁离开差不多一年。
领证那天是个普通工作日。上午刚从民政局出来，周晏臣就问：「下午真不请假？」
「客户定金都交了。」
「那晚上吃顿好的。」
结果我临时加班，他等到我忙完，两个人都饿得懒得再找地方。我们进了街口的便利店，坐在窗边吃了两份关东煮。
结婚三年，我们一直没办婚礼。一开始是因为忙。后来周晏臣问过要不要补办，我说算了，他就没再提。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过去。我低头看着刚刚戴回去的婚戒，一圈细窄的铂金，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当初周晏臣问我要多大的钻，我说搬器材容易刮到，最后两个人买了一对素戒。
「想到以前了？」他问。
「有一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今天看到那张照片，先想起来的居然是自己为了配它做过的美甲。」
「看来以前那个天搭得不太结实。」
我笑了。「你会不会安慰人？」
「不会。」
「看出来了。」
到家洗完澡，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婚礼上的同学问我是不是还单身、要不要再给陈骁一次机会。还有人建了个临时群，把我俩拉进去，群名叫「八年爱情售后维修部」。
我退了群。没过一分钟，那个号码又发来短信。
【有必要这么绝吗？念安，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
【当年我临时说要推迟订婚，又拖到现在才回来，是我做得不对。唐芷晴只是工作伙伴。】
【这四年我也没谈恋爱。你还想让我证明什么？】
我把毛巾搭回椅背。四年过去了，他还在解释唐芷晴，压根没想到我看过那场赌局。
我按灭屏幕，没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刚到工作室，乔麦就在门口冲我使眼色。
「里面有人。」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陈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杯咖啡。
「昨天人多，你不想聊。」见我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没了昨晚那副笑，「苏念安，我们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3
我把相机包放到桌上。「说吧。」
陈骁推过来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这个总没记错吧？」
乔麦在旁边接了句：「她去年犯过胃炎，早上空着肚子不喝这个。」
陈骁扶着杯子的手没动。我看了眼表。
「给你十分钟。再过十分钟，我得跟客户通电话。」
「八年的事，你就给我十分钟？」
「嫌少可以不谈。」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订婚前突然走，是我不对。那时候唐芷晴他们都劝我抓住机会。我才二十六，总觉得结婚还能再等等。」
昨晚他已经在短信里道过歉，说到二十六岁，我还是想起了当年电话里的动静。
「本来一年就能回来。品牌拿到融资，我得接着做。第二年短暂回国，我特意找过你一趟。你搬了家，工作也换了，托人带去的东西你全退回来。」
说到这儿，他倒有些委屈：「那阵子我也生你的气。就这么点事，非得闹到分手。后来我想，等你消气吧，结果一等就是四年。」
乔麦听到「这么点事」，把那杯咖啡往桌子另一头推了推。
「所以今天你来，是准备告诉我，你原谅我四年前跟你分手了？」
乔麦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骁沉下脸。「苏念安，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我也是。」我又看了眼表，「还有七分钟。」
陈骁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昨晚照片里那只深蓝色丝绒盒，推到我面前。
「这枚戒指，我带了四年。有回搬家，护照都差点弄丢，它一直在。」
我打开盒子。那枚钻戒还和试戴时一样，连戒托边上细小的纹路都没变。
「挺新的。」我合上盒子，推回去。
陈骁没接。「你不要？这是你的订婚戒指。」
「当年订婚宴没办，戒指也一直在你手里。你拿走吧。」
「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绝？」
「陈骁，从我取消订婚那天起，我们就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的决定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别人了？」
我没回答。他低头，瞧见了我无名指上的素戒。今天没外拍，我一早就戴着，戒圈上那道磕痕也还在。
「你昨天没戴。谁送的？」
「昨天在工作。」
「那今天呢，故意戴给我看的？」
我抬起眼。「我来上班，戴什么还得先想想你？」
他还想问，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晏臣拎着纸袋进来。「有客人？」
「快走了。」
他把纸袋放到我桌上。「小笼包，还有热豆浆。你早上又没吃东西。」
陈骁看看早餐，又看看他。「这位是？」
「周晏臣。」我转向周晏臣，「陈骁。」
陈骁等了片刻，见我说完了，才站起来伸手：「念安的大学同学。」
周晏臣说了声「你好」，跟他握了一下。我拆开纸袋，他替我插好吸管，把豆浆递过来。我接过来，低头在袋里找筷子。
「昨天同学给我发地址，我才知道念安跟乔麦在这儿开了工作室。」陈骁看了一圈，「你们账号上发过改造的照片。周先生就是那位设计师吧？」
周晏臣点头。
「难怪。念安以前就喜欢这种简单的风格。」
「我主要看她平时怎么用。柜子里给灯架留了两格，收工回来，顺手就能放进去。」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靠门那格里正露着一截灯架脚。
陈骁转回来对我说：「我今天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戒指拿走。以后有拍摄的事，找前台约时间。」
「我要是还想追你呢？」
「我已经拒绝过了。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终于收起戒指。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周晏臣说：「她生气的时候说话硬，周先生别太当真。我们在一起八年，我了解她。」
周晏臣抬眼。「那你可能了解的是四年前的她。」
这回陈骁走的时候，没再笑。
乔麦听着门关上，才说：「你俩结婚的事，我刚才差一点就替你说了。」
我夹了个小笼包。「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都快把你老公当情敌了。」
周晏臣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证都领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约好的客户打来电话。我去里间谈了十来分钟，出来时周晏臣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张便签，让我晚上先吃，别等他。
我把便签压在电脑旁，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周晏臣在追你？眼光还行。不过你跟他不合适。】
我回了个问号。
【你以前最讨厌闷的人。跟他待久了，你会无聊死。】
乔麦问：「他又说什么？」
「嫌我老公话少。」
「他的话倒是够多。」
接下来一个星期，陈骁往工作室送了三次东西。
第一回是我以前喜欢的白玫瑰。有客人对花粉过敏，乔麦把花送去了楼下咖啡店。第二回是我从前常买的巧克力。去年牙疼过几次，我就很少吃甜的，整盒都进了公用零食柜。
第三回是两张音乐节门票，卡片上写着「你以前一直想去」。那支乐队的巡演，我从前场场抢票。现在偶尔还听他们的歌，至于去现场站五六个钟头，想想就累。
我让前台把票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陈骁打来电话。
「票怎么退了？你以前最喜欢他们。」
「现在不想去。以后也别送东西了。」
「四年就能变这么多？」
我正在沙发上修照片，停下手里的鼠标。「你这几年换了城市，做了自己的品牌。你有你的日子，我也有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以前说过，会一直喜欢我。」
「我那时候是真心的。现在说不想见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周晏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又是他？要我帮忙吗？」
「你打算怎么帮？」
他把碟子放下来。「拉个群，叫他别骚扰已婚妇女？」
我笑了。「我自己来。水果给我留点。」
第二天，我去拍一场品牌活动。中午休息时，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艾特我。
【念安，你真没结婚啊？】
有人说跟我住过同一栋宿舍楼，从没听说我要结婚。又有人说，去年跟乔麦打听过，确实没办婚礼。
陈骁在底下回了一句：【她要是真结婚，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半分钟，他的短信进来了。
【差点真让你骗到了。工作室那枚戒指，故意戴给我看的吧？】
我还没回，他又发来一条。
【苏念安，你要真结婚了，把你老公带出来。我当面祝福你。】
4
我锁上屏幕。下午拍摄结束回到工作室，乔麦把椅子转了过来。
「陈骁那条朋友圈，你看见了吗？」
她把手机递给我。半小时前，陈骁发了张大学毕业时的照片。我靠在他肩上，他手里举着毕业证，两个人都在笑。
【有些人绕了一圈，最后还是会回来。】
底下都是熟人，有人问是不是要复合，有人已经在等喜糖。陈骁回了个笑脸。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照片删掉。】
【一张旧照片而已。你心虚什么？】
【我没同意你发，更没跟你复合。删掉。】
【你要是真不在乎，急着撇清干什么？】
【因为恶心。】
五分钟后，乔麦刷了一下手机。那条朋友圈已经没了。
「早该这么回他。」乔麦把手机搁下，看我开电脑，「你要是直接说你结婚了，他也能少发几条短信。」
「就算我单身，说了不愿意也够了。晏臣犯不着替我去挡他。」
「那天晏臣来送早饭，你连句『这是我丈夫』都省了。念安，你怕的是陈骁，还是怕以前那群人知道你嫁了谁？」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正要回她，预约的客户推门进来。乔麦起身去接人。
晚上回家，周晏臣在阳台给绿植换土。我把包放到沙发上。
「今天这么早？」
「甲方临时取消会议。」他抬头看我，「工作不顺？」
我摇摇头，去倒了杯水。刚坐回沙发，大学同学群里就跳出一条新消息。陈骁约大家周六晚上去老地方聚一聚，底下有人艾特我，说我俩可别偷偷和好，好歹给大家留个现场。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周晏臣洗了手出来，我把屏幕转给他看。
「你去吗？」
「不去。我不想见他。」
他去厨房切了个橙子，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坐了下来。
「念安，这三年，你是不是一次同学聚会都没去过？」
「工作忙。」
「前年春节那次呢？」
「我发烧了。」
「去年那次同学聚会？」
「有客户。」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想问什么？」
「上回陈骁来工作室，你介绍我的时候只说了个名字。」他看着我，「我们结婚三年了。你怕他们知道我是你丈夫？」
「我不想一提你，他就觉得我在跟他较劲。」
「我知道。婚礼和朋友圈，你想怎么来都行。」周晏臣停了一下，「可那天你接过豆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站在那儿，确实有点难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端起桌上的空杯子。「周六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去洗杯子。」
我听着厨房里的水声，想起那天他说了句「你好」，就站到我身边。之后那句该由我说的话，我一直没开口。
第二天，乔麦一进工作室就问我：「昨晚跟晏臣吵架了？」
「没吵。」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把昨晚的话简单说了。
乔麦拖了张椅子坐过来。「你记得以前那几个人怎么起哄，所以现在做什么都怕被他们拿去说。可你想想，周六你要是想去，还得先看陈骁在不在那一桌？」
「我现在有那么夸张吗？」
「有。陈骁一回来，你恨不得把晏臣塞抽屉里。」乔麦收了笑，「他给你送个早饭，还得在你跟前当外人。」
照片已经开始往电脑里传。我手还搁在鼠标上，一张也没点开。
手机震了一下，陈骁的短信又来了。
【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大家都来。你不会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吧？】
我把短信关了，等这批照片导完，才点开周晏臣的聊天框。
【周六晚上有空吗？】
【有。】
【陪我去吃顿饭。是我那群同学的聚会。】
过了几分钟，他回：【确定？】
【确定。我们结婚都三年了。我想让他们认识你。】
这回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周六下午，我刚准备下班，乔麦抱着个快递盒从外面进来。
「你的。送来的人没说是谁寄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和一只深蓝色丝绒盒。盒里躺着一枚钻戒，看上去和四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请柬没署名，那几行字一看就是陈骁写的。
【四年前欠你的仪式，这次补给你。】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知道你最后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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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戒指盒合上。乔麦凑过来看了眼请柬。
「这还真把日子挑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扔了？」
「不用。」我把盒子和请柬放回快递箱，「晚上带过去还他。」
「你真去？还带晏臣？」
「跟他说好了。」
乔麦把桌上的胶带递过来。「那好，省得他下回又往这儿寄。」
晚上六点半，周晏臣开车来接我。他穿了件黑色薄外套。我一坐进去，他就看见了我抱着的快递盒。
「什么？」
「陈骁寄来的。」
「炸弹？」
「戒指。」
他系上安全带。「那还不如炸弹。」
我笑了一声。「你紧张吗？那一桌都是我以前的同学，还有我前男友。」
「吃顿饭而已。」他发动汽车，「他们要问，你说我是司机也行。」
「当司机有点浪费。毕竟长得还行。」
「苏老师今天心情不错。」
我低头把膝上的盒子扶正。出门前我还在想，见了那几个在群里起哄的人，第一句该说什么。这会儿看看时间，只想赶在热菜上桌前到。
晚上七点，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人见我进门，站起来招手。
「念安！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骁坐在正中间，笑着看过来。等看清我身后的人，才说：「周先生也来了。」
周晏臣点点头。「打扰。」
「这位是？」旁边有人问。
我刚要开口，陈骁已经替我答了：「她工作室的设计师。」
我还想补一句，身后端汤的服务员叫我们当心。我侧身让开过道，把快递盒搁到椅脚边。等我挨着周晏臣坐下，桌上已经有人聊起了近况。
好久没和他们坐在一桌了。有人换了工作，有人已经在聊孩子上学。靠窗坐的是唐芷晴，她抬头看见我，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冲我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陈骁夹了块鱼到我碗里。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我筷子还没动，周晏臣就把那块鱼夹进自己碗里。「她现在嫌刺多。」
「她以前可不怕麻烦。」
「现在懒得挑了。」我把鱼盘往转盘上推了推，「你们吃。」
有人招呼喝酒，话题才转开。后来酒喝多了，又说起上大学的事。有人提起毕业聚会，陈骁喝醉了，是我一个人送他回去的。
「八年啊。我那时候都等着你俩结婚了。」
陈骁端着酒杯笑。「她就是气性大，闹够了就好了。」
我抬眼，周晏臣正拿茶壶给我添水。
「那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有人问。
「还能什么情况？重新开始。」
我放下筷子。「谁跟你重新开始？」
陈骁搁下酒杯，伸手去摸西装口袋。「今天大家都在，有些话也该说了。」
他拿出一只深蓝色戒指盒，和下午寄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看了眼椅脚边的快递盒。「那我下午收到的是哪枚？」
「照原来的样子买了枚备用的。这枚我一直带着，留着当面给你。」
有人吹了声口哨。陈骁打开盒子，把钻戒转向我。
「念安，四年前临走才说要推迟订婚，是我不成熟。后来拖了这么久，也欠你一个交代。」他停了停，「可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离开我。」
「刚分手那阵，你把我电话拉黑，托人给你的东西也都退了。可这四年你也没结婚。」他的视线从周晏臣身上扫过去，「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有人听不下去，笑着打断：「陈骁，当着周先生的面，你差不多得了。」
「我说的是实话。」
周晏臣端着水杯，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向他。他坐得很近，胳膊肘几乎碰着我，却始终没替我接这句话。
陈骁把戒指盒往前推了推。「以前欠你的订婚，这次我补。」
刚才那人叹了口气，另一头倒有人拍起手来：「念安，人都回来了，你就答应吧。」
唐芷晴放下杯子。「你们让念安自己说。」
陈骁看了她一眼。「没事，她就是脸皮薄。」
刚才拍手的那个人我认得。四年前，他赌我五天就会低头。
我拿起戒指盒，指腹蹭了蹭丝绒。陈骁的身子往前倾了些。
「你刚才说，你一直知道我不会离开你？」
「难道不是？」
我把戒指盒放回桌上，看着他们问：
「你们四年前那场赌，最后谁赢了？」
陈骁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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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几秒，有人干笑了一声。
「什么赌？」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几个熟面孔。刚才拍手的那个人端起了杯子，低头喝水。
陈骁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们赌我几天会主动给你打电话。有人赌三天，有人赌一周，还有人说我撑不过半个月。」我看着他，「你押一个月。」
「那会儿大家喝多了，开个玩笑。」
「红包都发了。还有人说，输了得请一个月宵夜。」
陈骁扫了桌上一圈，目光停在刚才拦过起哄的唐芷晴脸上。
「是你？」
唐芷晴把杯子往里挪了挪。「是我。」
「你真发给她了？」对面有人放下筷子，「当时说好不往外传的。」
「赌的是她，凭什么瞒她？」
陈骁脸色难看起来。「都四年前的事了，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唐芷晴没理他，转过来跟我说：「念安，我那天也在群里，看见他们起哄，没吭声。后来越想越过分，就把图发给你了。一直欠你句对不起。」
「谢谢你发给我。」
陈骁这才转向我。「所以那天你突然取消订婚，是因为截图？」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没来问我？」
「问你们赌没赌，还是挨个问你们都押了什么？陈骁，我看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以为你肯定会等我。」
「所以你敢在订婚前一天说走就走，还敢押我一个月就会低头。」我看着他，「我跟你在一起八年，你怎么会觉得我连分手都做不了主？」
桌上没人再接话。他把手搭在戒指盒旁边，没动。
「重逢那晚你发短信说，你这些年没谈恋爱，也一直留着戒指。」我问，「可我为什么还得收下？」
「因为我后悔了。」他这回说得很慢，「第二年短暂回国，没找着你，我才有点慌。后来有人说你一直没谈恋爱，我以为……」
「谁告诉你我没谈恋爱？」
他往桌上看了一圈。刚才最热闹的几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
从我问起那场赌，周晏臣就没开过口。陈骁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你们……」
我转过脸，周晏臣也正看着我。
「正式介绍一下。周晏臣，我丈夫。」
没人说话。陈骁盯着我，隔了好几秒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三年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你们上次在工作室……」
「那天我也是她丈夫。」周晏臣终于开口，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他手上戴着和我一样的素戒。
陈骁看了眼我们的手。「可你连婚礼都没办。朋友圈也没有他。」
「结婚还得在朋友圈备案？」周晏臣问。
陈骁没接他的话，只问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还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
我说：「你走以后，我和乔麦租了个工作室。装修的时候，我认识了晏臣。我们相处了一阵，谈了恋爱。你出国差不多一年，我们领了证。」
「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气我？」
我想起第一次请周晏臣吃面的那天。面馆最里面的桌子窄，他把自己的碗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给我放相机包。那顿饭吃了多久，我后来也说不上来，反正一眼手机都没看。
「陈骁，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你了。」
陈骁扶着椅背，慢慢坐了回去。戒指盒还敞着，钻戒就在他手边。
「刚分开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想过回头？」
「想过。八年那么长，我有几回把你的号码都按出来了。一想到群里那几句话，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戒指。「那场赌，最后谁赢了？」
「没人赢。你们等我主动打电话，我一次也没打。」
我站起来，周晏臣也跟着起身。陈骁叫住我，拿起盒子问：「这个，你还要吗？」
「不要。」我弯腰提起椅脚边的快递盒，递给他，「下午寄来的那枚也还给你。」
他伸手接了过去。
餐厅外面起了风，周晏臣把那件黑外套搭到我肩上。我拢了拢衣领。
「你怎么不问我难不难受？」
「看出来了。有一点。」
「是有一点。」我说，「刚才说到八年，还是觉得挺长的。」
他点点头。走到停车场，我拉住他。
「周晏臣，之前把你藏起来的事，对不起。」
「今天带出来了。」
「还生气吗？」
「饿。」
我没忍住笑了。「你晚上没吃饱？」
「一直听你们聊以前的事，我哪好意思抢菜。」
「那去吃什么？」
「关东煮？」
「领证那天那家？」
「嗯。」
「行。」
几个月后，工作室翻修了一回。乔麦要换照片墙上的作品，抱着相框站在梯子上比了半天。
「这里还空一个。」
我在底下收拾相机。「再挑张客片吧。」
「天天看别人结婚，不腻啊？」
「我是婚礼摄影师。」
「那也能放点自己的。」她从梯子上下来，从桌底下抽出另一个相框。
照片是上个月她拍的。我和周晏臣坐在工作室地板上吃外卖，他低头拆筷子，我捧着饮料正笑。
「挂不挂？」乔麦问。
「挂。」
她把那张照片挂在正中间。没多久，约好见面的新客户来了。女孩进门先绕到照片墙前，看了一圈，指着中间那张问：「苏老师，这也是你拍的吗？」
「乔麦拍的。」我抬头看了眼，「照片上是我和我先生。」
周晏臣刚好拎着两杯热饮进来。「谁叫我？」
「你来得挺巧。」
他把一杯放到我手边。「热的。」
我刚喝了一口，桌上的手机亮了。是陈骁，那个号码好几个月没来过消息。
【念安，对不起。这次不用回。】
我看完，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回桌角。女孩还站在照片墙前，我给她拉了把椅子。
「坐吧。想拍什么样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