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万难，楚恒终于炼得两枚不死药。
没想到他竟大方的送了我一颗。
“环环是朕最爱的女子，快快吃下好与朕共长生。”
我感动不已，当即服下。
药入喉后，并无异样。
我刚要跪地谢恩，一转身，已身首异处。
他提着带血的剑俯身看我，声音温柔：
“爱妃，这不死药的真假就由你来替朕试试吧！”
1
历经万难，楚恒终于炼得两枚不死药。
丹成那日，是钦天监算定的吉日，紫气东来，百鸟绕殿。
两枚丹药卧在鎏金丹盒里，龙眼大小，通体赤金，异常夺目。
楚恒开炉取丹的手，是抖的。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他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太子，熬成了三十岁的帝王，烧掉的药材能堆成山，填进去的人命能填满护城河。
如今，丹成了。
没想到，他竟然大方地送了我一颗。
“环环是朕最爱的女子，快吃下，好与朕共长生。”
他亲手把丹药送到我唇边，眼里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我感动不已，当即服下。
药入喉，并无异样。
不苦，反而有一丝回甘，像含了一枚温热的蜜饯。
我刚要跪地谢恩，谁知转身之间，已身首异处。
楚恒提着带血的剑俯身看我，眼神冷淡，声音却温柔的紧：
“爱妃，现在，让咱们来验证此药的真伪吧。”
刀落的时候，我眼都没来得及眨，头颅就滚出去了三尺远。
我听见血溅在金砖上的声音，淅淅沥沥，像一场急雨。
楚恒俯下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痛，没有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只有一种迫不及待的、近乎虔诚的好奇。
原来如此。
我这一生最错的，不是爱上他。
是直到头颅落地的这一刻，才看清他。
意识是三天后回来的。
后来青黛告诉我，那三日，长生殿宫门紧闭，对外只道环妃突发急症，殿中只留她一人服侍。
满宫都当我活不成了，长春宫那头，连贺丧的仪程都备下了。
那三天里，我并非全无知觉。
混沌之中，我感觉自己的血在地上爬，像千万条细小的赤虫，一寸一寸，爬回脖颈的断口。
感觉皮肉在黑暗里生长、咬合，发出细碎的、春蚕啃桑般的声响。
第三天夜里，我睁开眼，躺在长生殿的寒玉床上，四肢百骸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灼烫。
我抬手，摸到自己的脖颈。
皮肉完好，就连一点增生的疤痕都没有。
“醒了？”
楚恒守在床边，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茬，像是三天没合眼。
见我睁眼，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环环，药是真的。”他一字一顿，“身首异处，都能三日重生。”
“这是真的不死药！是真的！”
我看着他，浅浅一笑，然后立马跪下。
“恭喜陛下，”我说，“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鎏金丹盒，当着我的面，仰首吞下第二枚不死药。
丹药入腹，他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金晕，面色红润，目射精光，连鬓角几根白发都转成了青丝。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朕道已成！朕与天地同寿！”
笑罢，他回身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
“环环，朕说过，与你共长生。从今往后，千秋万代，你我永不分离。”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温顺地“嗯”了一声。
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打湿他的龙袍。
他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只有我自己知道——
刀落的那一息，那个深爱着楚恒的环儿，已经被他亲手斩死了。
现在躺在寒玉床上活过来的，是药王谷姜氏第七代守药人，姜蘅。
2
药王谷在秦岭深处，终年被云雾锁着，外人只当是鬼蜮。
我姜氏一族，是神农后裔，世代行医，世代守着一张方子。
不死药方。
先祖留下祖训：
药方永封，姜氏子孙，只守，不用。
幼时我问祖父，既然是不死药，为什么不用？
祖父把我抱上膝头，指着丹房里那口蒙尘的青铜炉，说了四个字：
“人心不足。”
他说，三百年前，姜家先祖本是个游方郎中，无意中得了这张古方。
消息走漏的那一年，方圆百里，先有七家药铺被人灭门，再有两路诸侯带兵围山，最后连宫里都来人“求药”。
先祖一把火烧了半座山，带着方子躲进秦岭，从此立下这条铁规。
“阿蘅，我们守的不是药，是天下人的命。”祖父摸着我的头说。
“这东西一出世，帝王要疯，天下要乱。”
他又说了另一句话：
“记住，吾族之血，成丹，亦毁丹。”
那年我八岁，听不懂，只当是与“神农尝百草”一类的睡前故事。
祖父还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这后半句，不入书，不落纸，只在每代守药人七岁那年，口口相传。”
“阿蘅，烂在肚子里。”
等我听懂的时候，药王谷已经没有了。
十三年前，腊月，大雪。
三百黑甲军踏着雪围了山谷。
为首的是个白衣少年，眉目如画，超然脱俗。
那就是十七岁的太子，楚恒。
替他引路的，是祖父的师弟，苍术。
苍术年轻时是丹房最有天分的一个，祖父常说他“一指能辨千药”。
后来他的妻儿染疫垂死，他疯了一样要开炉炼不死药救人，被祖父逐出谷去。
出谷不到半月，妻儿就死了。
他带着满腔的恨，偷走了半部丹方，投奔了帝王家。
只是先帝晚年信佛，厌恶丹道，那半部方子一压就是十七年。
直到十七岁的太子楚恒，无意中把它翻了出来。
那一夜，他站在丹房前，隔着火光与祖父对视。
“师兄，”他说，“三十年了。当年你若肯开炉，我的妻儿的坟头，不至于连块碑都没有。”
祖父说：“你的妻儿死了三十年。可这药若出世，这天下要多不知道多少枉死的妻儿！”
苍术沉默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朝黑甲军挥了挥手。
他们烧了丹房，抢了剩下的半部方子。
苍术掐着我的脖子问祖父，药引是什么。
祖父看着他，忽然笑了，满口血沫：
“你们炼得出丹，收不起场。”
然后夺剑，自刎。
那一夜，药王谷一百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我爹的头颅，是黑甲军统领柳崇亲手摘下的。
那人杀人时面无表情，像在田里割麦子一样轻松。
我娘把我塞进丹房地下的药窖，自己死在了窖口上方。
她的血顺着石板缝渗下来，滴在我脸上，一滴，又一滴，从滚烫滴到冰凉。
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大雪埋了半个山谷。
我在雪里跪了一夜，把两张脸刻进了骨头里。
苍术，柳崇。
还有，楚恒。
3
之后的十年，我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途中我救起了被父母遗弃险些病死的青黛，自此与她相依为命。
十八岁这年，大雍采选，我买了个孤女的籍，带着青黛进了宫。
入宫前，我做过足足三年的功课。
楚恒的喜好、禁忌、起居时辰等，我都从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嬷嬷嘴里打听了来。
我是照着他会喜欢的样子，一点一点打磨自己。
当夜，楚恒召了我。
只是看见我锁骨下那枚朱砂药印时，手抖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暴露了，袖子里藏着淬毒的簪子，准备同归于尽。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替我拢了拢衣领。
“倒是个美人。”他说，“留下吧。”
他竟没认出来。
也是，那印记形如胎记，天下又有几人识得守药人的朱砂印？
后来我才知道，他认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入宫第一年，千秋宴上，我远远认出了苍术。
他老了，只是看人的眼神依旧那么讨厌。
第二年，我在命妇名册里对上了柳崇。
入宫三年，我从才人爬到妃位，封号“环”。
三年里，我有无数次机会杀楚恒。
毒药就在我贴身的香囊里，他的茶、他的羹、他的安神香，全都经过我的手。
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我好像被他的深情所感动。
第一次，我药都抖进了他的盏里。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环环，你的手这样凉。”
然后把我的双手拢进他袖中，捂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他一直在批折子，我的手就在他袖子里，一寸一寸，把毒药攥成了汗。
第二次，是冬夜，我染了时疫，高烧三日。
他屏退太医，亲自守了我三夜，喂药、擦身、换帕子，眼底熬出两团乌青。
我烧得糊涂，抓着他的袖子喊娘。
他在我耳边说：“别怕，朕在。”
那一声“朕在”，让我把动手的日子，又往后推了半年。
第三次，是我生辰，他一个帝王，蹲在御膳房里，笨手笨脚地给我擀了一碗长寿面，手腕上还烫了个泡。
面端上来的时候，坨了一半，咸得发苦。
我看着这碗面，笑了哭，哭了笑。
最后吃的一干二净。
一个帝王为我做事至此，我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也该化了。
毒药在指间转了三圈，我又收了回去。
姜蘅啊姜蘅，你就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把报仇的期限，一年一年往后推。
我甚至偷偷想过，等哪一日我真的下了手，就服毒陪他一起死。
血债用他的命抵，我的债，用我的命抵。
直到半年前。
他头风发作，痛得彻夜难眠，鬓发散乱地蜷在榻上，拉着我的手说：“环环，朕疼。”
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说，此病需至爱之人的心头血三滴为药引，方可根治。
我没有犹豫。
取血那日，银刀剜进心口，我疼得浑身发冷，硬是没吭一声。
他红着眼眶抱我，说：“环环，朕负你良多。”
我心头酸软，还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
四十九日后，他的“头风”痊愈了。
三个月后，他炼成了两枚不死药，给了我一颗，然后一剑砍下了我的头。
躺在寒玉床上那三天，我把这三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想明白了。
这不死药的最后一剂药，就是我们守药人的血。
而且须守药人心甘情愿之血，强取则丹毁。
所以楚恒不抓我，不刑我，不逼我。
他用三年深情，养我一场心甘情愿。
头风是局，取血是局，连那碗长寿面，都是局。
自始至终，我都是他长生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4
我“痊愈”后第七日，楚恒下旨，晋我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旨意传遍六宫那日，各宫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笑脸一张比一张热络。
只有长春宫没动静。
第二天有人传出，柳贵妃摔了一晚上越窑的茶盏。
柳贵妃柳拂衣，太傅柳崇之女，入宫八年，协理六宫，是后宫实际上的第一人。
谢皇后被废赐死之后，后位空悬，满宫都默认那个位子迟早是她的。
如今半路杀出我这个皇贵妃，压了她一头。
她定是气愤难当。
她的手段来得很快。
三日后，她派人送来一匣官燕，说是给我“压惊”。
青黛拆开匣子，我用银箸挑起一丝，在鼻尖轻轻一嗅。
鹤顶红。
分量很足，足够毒死一头牛。
青黛脸色发白：“娘娘，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皇上！”
“不必，”我把燕窝重新码好，抚平了匣里的锦垫，“多好的东西，炖了它。”
三日后，柳贵妃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遍请六宫与在京的一品诰命。
我命人当众架起小炉，把那匣官燕炖了，亲手盛了第一盏，端到柳贵妃面前。
“姐姐送的好东西，妹妹不敢独享。”我笑得温婉，“姐姐先请。”
柳贵妃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不敢喝。
她伸手来推，盏一歪，羹汤泼在她裙角上，滚水烫了手，她也顾不上疼。
满座命妇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姐姐这是做什么？”我愕然，“莫非这燕窝……有什么问题？”
“没有！本宫只是……只是刚用过饭，并不想吃东西。”
“既然没有，”我收回盏，“那妹妹就不客气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饮尽了那盏燕窝。
片刻之后，我捂住胸口，一口血喷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满园大乱。
太医温叙赶到，诊脉，验盏，验那匣剩余的官燕，最后跪地回禀：
“皇贵妃娘娘中的是鹤顶红，毒源，正是这匣官燕。”
柳贵妃起初还为我当着这么多人中毒，有所忌惮。
但转瞬又成了满眼得意。
鹤顶红无药可解，我吃了这么多，必死无疑。
就算楚恒知道是她下的毒，我死了就是死了。
楚恒断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他们柳家针锋相对。
可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
现在的我，百毒不侵，刀剑难伤。
至于那一口血，不过是药王谷一点逼血逆脉的小手段。
温叙诊我的脉，只诊得出“中毒未深，施救及时”。
温叙这人，数月前老母痨病垂死，是我一剂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是个聪明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心里清楚。
事后他来回禀脉案，末了，迟疑片刻，低声道：
“娘娘的脉象……异于常人，臣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
我正在翻医书，头也没抬：
“温大人见过的东西，往后还多着呢。”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下。
我中毒的事毕竟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楚恒知道后，夺了柳贵妃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三月。
凤印，交到了我手上。
当夜，楚恒来我宫里，遣退左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爱妃今日，演得一手好戏。”
我的心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此话何意？臣妾险些丧命。”
“险些丧命？”他踱到我面前，俯身，指尖划过我的颈间。
“朕的爱妃，头掉了都死不了，一盏鹤顶红，能奈你何？”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陛下圣明。可臣妾若不吃这一盏，柳贵妃下毒一事，如何人赃并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替我掖了掖鬓角，语气温柔得瘆人。
“朕的环环，长大了。”
那一夜他走后，青黛给我卸钗，小声说：
“娘娘，陛下方才那眼神，奴婢看着害怕。”
我握住青黛的手：
“有我在，别害怕。”
5
第一个要清算的，是苍术。
国师苍术，如今在大雍的地位，一人之下。
楚恒炼丹十三年，全靠他拿着那半部残方，一味一味补齐。
他多年以身试药，各种丹毒侵体，需常年服药压着，否则痛不欲生。
我重生之后，他上奏，说既有一人不死，当取其血肉研究，或可炼出第三炉丹，让陛下练就一支不死之师，横扫六合，万世不替。
楚恒没有准。
不是舍不得我，是帝王的独占欲——他的人，谁也不能动。
朱批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此事勿议。”
但苍术不死心。
千秋节宫宴上，他借着敬酒，坐到了我近旁。
“娘娘气色真好。”他眯着眼看我，“老道观娘娘面相，倒像一位故人。”
“哦？国师的故人？”
“一位谷中的故人。”他意味深长，“老道早年，也曾行医。”
我替他斟了杯酒，指尖在壶口轻轻一搭，又收回。
“国师袖中揣着丹砂，砂里掺着断肠草的灰。”
我微微一笑：
“国师这医，行的倒是别致。”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手，是我故意露的。
三日后，他在宫里拦住了我。
“姜氏余孽。”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十三年前药王谷跑了条小鱼，老夫寻了十三年。不想，养在了陛下的宫里。”
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看着他。
他以为我心虚，愈发得意：“那夜的雪，老夫至今记得。你祖父自刎之前，一直朝着丹房的方向看。老夫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在看你。”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姜家守了三百年的《丹经》一字不差的默给老夫，老夫替你保守秘密。否则——陛下若知道你是来复仇的，你猜他会如何？”
我垂下眼，做出挣扎的样子，半晌，轻声说：
“容我三日。”
姜家子孙，五岁辨药，七岁诵经，那部丹经我七岁时已倒背如流。
那三日里，我闭门不出，凭着记忆默写家传丹经，又用陈茶染纸、松烟熏页，把一卷新抄的书做成了旧物的模样。
祖父的字我临过十年，足以乱真。
三日后，我把《丹经》交给了苍术。
九成是真。
唯有末页那副“九转紫金丹”里，换了一味药。
赤箭粉换成了鹤膝霜。
此物无毒，常人服之，不过润肠。
可苍术试丹十三年，体内积了半炉的丹毒，鹤膝霜入腹，与丹毒相激，便是穿肠的剧毒。
这是我姜家独有的东西。
苍术捧着丹经，手指都在抖。
他翻了三遍，忽然抬头：“这末一卷……是真的？”
“师叔祖自己就是丹道第一，”我说，“真与假，您辨不出来么？”
可他何等谨慎，拿到方子，仍先抓了个死囚试丹。
死囚服丹，安然无恙，他甚至拉着死囚的手探了三次脉。
“哈哈哈哈，有了此丹，我身上的各种毒素也就可解了！”
“老夫以后再也不用饱受病痛的摧残了！”
第七日，他自己服了。
当夜子时，丹毒攻心。
我算准了子时毒性发作的时辰，提前避开了巡卫。
我到他丹房的时候，他正蜷在榻上，指甲抠进心口，七窍渗血。
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这小贱人......是你！是你！”
我搬了张凳子，在他榻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被角。
“师叔祖，”我轻声说，“别来无恙。”
他浑身一震。
“药王谷姜蘅，”我看着他，一字一字，“替谷中一百七十三口冤魂，送师叔祖上路。”
“你……那方子……”
“方是真的，丹也是真的。师叔祖，你死于九转紫金丹，死于你自己十三年的贪念，与我何干？”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忽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我的手腕：
“你以为……你赢了？陛下早就知道你是谁……他那三年深情……图的何止三滴心头血……你等着……你等着——”
“等什么？”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抓着我的手忽然一松。
死了。
我坐在原处，把他的遗言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楚恒知道我是谁，这一点我已有猜测。
可他图的“何止心头血”，又是什么？
也好。
死人想说的话，就让死人自己带到阴间去慢慢说吧。
天亮之前，国师暴毙的消息传遍朝野。
温叙奉旨验尸，回禀：
国师常年服食丹药，丹毒沉积，昨夜私炼禁丹，走火入魔，反噬而亡。
合情合理，满朝无人生疑。
楚恒痛失丹道臂膀，在苍术的丹房里站了很久。
他翻出那卷《丹经》，问温叙：“此物何来？”
温叙回：“丹房内物，应是国师私藏。”
楚恒捏着那卷做旧的丹经，看了许久，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心里那根弦，搭上了。
当夜，青黛在我宫里的小佛堂点了香。
我上了一炷，插在炉里。
“祖父，第一个。”
6
第二个，柳崇。
柳崇如今是太傅，掌着半个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十三年前，他是太子亲军统领，药王谷的雪夜里，是他一刀，摘下了我爹的头颅。
动他，不能只靠后宫的手段。
好在我有帮手。
镇北将军谢珩，废后谢氏之弟。
当年谢皇后被柳崇父女构陷巫蛊，废入冷宫，三尺白绫赐死，谢家军权被夺去大半，谢珩戴罪戍边，在北境一守就是六年。
谢家和柳家，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我让小邓子递了封信出宫。
小邓子是御前洒扫的小太监，三年前疫痢，满宫没人敢近他，是我一剂药救回来的。
信里只有八个字：柳贼可诛，将军有意否。
一并送出去的，还有一枚羊脂玉连环。
那是谢皇后生前日日把玩的旧物，她死后，妆奁被柳贵妃接收，这枚玉连环辗转流落，被我设法寻了回来。
半个月后，谢珩的回信到了，连同那枚玉连环。
信上也只有八个字：血仇同怀，但凭驱策。
另有账册抄本一份，柳崇克扣北境军饷的实证。
兵部旧档摘录一份，年前腊月，柳崇私调黑甲卫三千出京，历时三月，去向不明。
私蓄亲军，私调出京，去向不明。
再往下查，就是通敌，就是谋逆。
我把最后一份东西一并送了出去。
京郊三十里，柳崇的一座田庄，庄后埋着八百副私铸的甲胄。
这地方，是柳拂衣某次酒后，在我面前炫耀她父亲“富可敌国、兵甲自足”时说漏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当时笑得天真：“姐姐说笑了，太傅大人忠心耿耿，谁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一向觉得我蠢。
冬月里，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弹劾柳崇。
禁军连夜抄了田庄，八百副甲胄见了天日。
铁证如山。
柳崇下狱那日，在诏狱里大喊要面圣，说有要事密奏，关乎陛下十三年丹业。
楚恒没见他。
楚恒正愁没有由头削权臣，这一刀递得恰到好处。
他下旨，柳崇谋逆，满门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掖庭。
柳崇在狱中喊了三日，第三日夜里，“畏罪自缢”。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崇知道得太多了，十三年丹业，多少条人命填进去，他是一手经办的人。
这样的嘴，帝王不会留。
行刑那日，我请旨监斩，斩的是柳崇的几个子侄。
柳崇本人已“自缢”，这刑场上跪的，是柳家的血脉。
雪下得很大。
为首的是柳崇的长子柳晦。
十三年前他十七岁，随父在军中历练，谷口那场雪，他也踩过。
此刻他跪在刑台上，枷锁加身，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忽然直了。
“你……你像一个人。”
我俯下身，轻声道：“像姜伯岐？柳公子好记性。十三年前药王谷的雪，比今日还大。”
他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是……姜氏……”
刀落了。
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当夜，我去了冷宫。
柳拂衣蜷在破榻上，曾经艳冠六宫的贵妃，如今蓬头垢面。
看见我，她疯了一样扑过来：“是你！都是你！燕窝那日就是你做的局！我父亲——我柳家满门——”
我没躲，由着她抓乱了我的鬓发，只抬手，解下了她颈间那枚羊脂玉佩。
并蒂莲纹，温润无瑕。
“这玉佩，”我说，“是我娘的陪嫁。背面刻着一个小字，你看过没有？”
她愣住了。
我把玉佩翻过来，凑到她眼前。
背面刻着一个“蘅”字。
我娘怀着七个月的我时，亲手刻的。
“十三年前，你父亲带兵屠了药王谷，谷中财物尽数装箱运回。这枚玉佩，从我娘的尸首上摘下来，最后挂在了你的脖子上。”我缓缓道，“柳拂衣，你戴着我娘的东西，享了十三年的福。”
她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可能……父亲说那是江南进贡的……”
“是江南进贡的！你这贱人！都是你害的我！”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把一匹白绫放在她手边。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疯狂褪去，露出底下的灰败。
“留你全尸。”我说，“这是我比你父亲厚道的地方。”
走出冷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握着那枚玉佩，贴在心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娘，你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7
苍术死了，柳家亡了。
腊月初九，夜，长生殿。
楚恒设了一桌酒，屏退了所有人。
“环环，”他替我斟酒，“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十三年前，药王谷。”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一百七十三口，跑了一个。”
殿内很静，炭盆哔剥作响。
我端酒的手没有抖。
事到如今，也不必抖了。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采选那日。”他笑了，“验身的嬷嬷说，有个秀女锁骨下有枚朱砂印，形如药草。”他顿了顿，“苍术参了三年，才从残方里参出‘药引’二字。从那以后，朕找这枚印，找了整整十年。”
“所以当夜你召见我，不是没认出来。”
“认出来了。”他呷了口酒，语气闲适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当时想，老天爷真是待朕不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年的深情，是为了我的心头血。”
“残方上注了，药引须守药人心甘情愿之血，强取则丹毁。”他坦然承认，“朕不能抓你，不能刑逼你，只能疼你，爱你，叫你心甘情愿。”
“头风是假的。”
“太医是苍术的人，脉是装给你看的。”他顿了顿，“不过环环，取血那日，朕红了眼眶，倒不全是演的。朕那时想，这丫头若是个寻常女子，朕就瞒她一辈子，疼她一辈子。”
“可惜我不是。”
“可惜你是姜蘅。”
他放下酒盏，看着我，目光里竟真有几分欣赏：
“朕一直在想，你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起初朕当你是来报仇的，可看你对朕死心塌地的样子，又不像。后来朕明白了，你根本不知道当年带兵的是谁。你只当自己是麻雀飞上枝头。”
“陛下圣明。”我说，“臣妾确实不知道。”
这一句半真半假。
入宫时，我只打听到仇人是东宫，并不知道那一夜火光外的白衣少年就是他。
入宫后，我认出了苍术，查到了柳崇，一路猜到了东宫，猜到了他。
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直到试药那一剑落下，我躺在血泊里看着他的眼睛，才算把人和事，彻底对上了号。
可这层真假，我没有义务向他交代。
他也没有再问，转而道：“苍术和柳崇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国师暴毙，柳家倾覆，得利者都是你，”他笑起来。
“环环，你很好。苍术该死，柳崇该死，朕不拦你，甚至要谢你——柳崇这颗钉子，朕拔了五年没拔掉。”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处置？”他摇头，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你如今与朕一样，不死不灭。杀你，杀不死；放你，朕舍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俯在我耳边：
“朕想了很久。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长生殿里，哪儿也不必去了。”
“千年万年，朕会一直陪着你。”
软禁。
长生殿外，当夜多了两队玄武卫。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对了，你可知道，朕为何给你赐名‘环环’？”
我看着他。
“杨玉环的环。”他一字一顿，“马嵬坡下，被帝王赐死的那个杨玉环。”
“朕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想过——你迟早，是要死在朕手里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在满桌冷酒前坐了很久，笑出了眼泪。
楚恒啊楚恒，你把什么都算尽了。
你只知道守药人的血能成丹。
你却不知道，我祖父哄我睡觉时说的那句祖训，后半句是什么。
吾族之血，成丹——
亦毁丹。
8
软禁的日子，楚恒常来。
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件可以陪他消磨万年的藏品，今日带来一盘棋，明日带来一卷书，兴致来了，还会说起朝堂上的事，哪个御史又上了“妖妃祸国”的折子，他笑着把折子烧给我取暖。
我安安静静地陪他下棋，陪他读书，陪他演这一对千秋万代的璧人。
他不知道的是，腊月初九他摊牌之前，三封信就已经出了宫。
一封给谢珩：来年冬月十七，起兵。
起兵不是儿戏。
五万大军调动，朝中老臣联络，沿途州县打点，没有一年备不齐。
我把日子，定在了整整一年之后。
一封给温叙：廿三日夜，玄武卫的宵夜。
一封给小邓子的义父、玄武门掌钥太监福公公：三更，开玄武门。
福公公犹豫过。
小邓子只问了他一句话：“干爹，三年前我烂在库里等死的时候，是谁就得救得我？”
老人家想了一夜，把腰牌交了出去。
软禁到开春，楚恒来试过我一次。
那夜他带了壶酒，两盏杯，说是上巳节，与我把盏。
酒过三巡，他状似无意地问：“谢珩在北境，近来可有异动？”
我执杯的手稳稳的：“臣妾居深宫，外朝的事，如何得知？”
“也是。”他笑了笑，给我续了杯，“朕随口一问。谢珩是废后之弟，朕总不放心他。”
“陛下既然不放心，”我垂眸看着杯中酒，“何不一道旨意，夺了他的兵权？”
“兵权哪是那么好夺的。”他晃着酒盏，目光却钉在我脸上，“北境六年，他在军中威望正盛。朕若逼急了他——你说，他会不会反？”
这是在试我。
若我劝他收权，是害了谢珩；若我劝他安抚，是露了私通的痕迹。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靥如花：
“陛下问臣妾这些做什么？臣妾如今连长生殿的门都出不去，谢珩反不反，与臣妾何干？倒是陛下——”
我倾身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一如从前的三年。
“您坐拥不死之身，坐拥万里江山，夜里却睡不安稳，要来问一个囚妃安天下的心。”我轻声说，“陛下，您这是得了长生，还是得了心病？”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仰头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得好。”他放下酒盏，站起身，“心病？朕没有心病。朕只是——只是太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声音低了下去：
“环环，若有一日你走出了这长生殿，你会去哪里？”
“臣妾哪儿也不去。”我说，“臣妾陪着陛下。”
“是么。”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那一夜之后，长生殿外的玄武卫，从两队加到了四队。
他终究还是不信我的。
帝王之心，最是猜忌。
承熙十一年，冬，又是一场大雪。
这一年里，楚恒愈发肆无忌惮。
不死之人，无所畏惧。
谏臣当殿直谏，他命人杖毙于廷，血溅丹墀，眼睛都不眨一下。
为求更多丹药，他加征“丹税”，江南饿殍遍野，他把奏折丢进火盆：
“朕与天地同寿，尔等不过一季的草木，也配扰朕？”
朝野寒心，民怨沸腾。
有民谣传遍江南：“楚皇寿，万民瘦；丹炉绿，江水红。”
冬月十七，镇北将军谢珩以“清君侧、诛昏君”为名，起北境兵五万，挥师南下。
朝中老臣暗中响应，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腊月廿三，小年，兵临城下。
当夜三更，福公公支开岗哨，温叙配的蒙汗药进了玄武卫的宵夜汤。
玄武门开。
谢珩的铁甲军长驱直入，直扑长生殿。
我走出殿门时，楚恒正一人一剑，站在丹墀之上。
那景象，我终生难忘。
羽箭穿胸，他拔出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长刀砍在肩上，深可见骨，他反手就摘了那名校尉的头颅。
一个不死之人，就是一尊杀神。
叛军死伤数十，士气眼见着就要溃了。
有人开始后退，声音发颤：“杀不死的……他杀不死的……这是妖孽——”
“他不是妖孽。”
我提着一盏灯，一步一步走上丹墀，走到两军之间。
“他只是服了不死药的凡人。”我把灯递给身旁的青黛，挽起袖子，从鬓边拔下一支金簪，划开掌心。
血涌出来，我把一柄匕首在掌心里浸了个透。
楚恒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第一次变了。
“环环，”他盯着我掌心的血，声音还是稳的，“你杀不死朕。朕与你，都是不死之身。为一群凡人出头，值得么？回来，朕既往不咎。”
“楚恒，”我看着他，“你知道守药人为什么叫守药人吗？”
他不答。
“先祖立训，姜氏子孙，世代守药，只守不用。”我一步一步走近他，“守的不是药。守的是这天下，不被你这样的疯子祸害。”
“吾族之血，能成不死之丹——”
他没有躲。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只养在深宫的雀儿，连刀都握不稳。他防着身后五万铁甲，独独没防我。
话音落，我欺身而上，匕首没入他的心口。
“——也能毁不死之丹。”
“被吾族之血伤过的不死人，半个时辰之内，手无缚鸡之力，如同刚出生的婴孩。”
楚恒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又抬起头看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伤口没有立马愈合。
血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丹力被封，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仰头倒在了丹墀上。
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我俯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温柔的清晨。
“陛下放心，”我轻声说，“你死不了。我姜氏的血，封得住丹，锁得住命。你的长生，还在。”
“只是从今往后——”
“这长生，归我管了。”
9
楚恒被擒，朝野震动。
他没有子嗣。
求长生的人讲究元阳不泄，后宫三千，无一所出。
他自己也不需要，不死之人，要什么血脉延续。
宗室几位王爷闻风而动，都想坐上那张椅子。
谢珩五万铁甲陈兵城外，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里，争论了三天。
第四天，我上了殿。
有人呵斥：妇人干政，成何体统。
我没有说话，拔下鬓边金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血涌出来，又止住了。
伤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愈合。
满殿死寂。
谢珩按剑出列，撩袍跪下：“臣谢珩，拥立姜氏为帝！”
随即，山呼海啸，满殿皆拜。
不死之身，天命所归。
我又亮出了第二个身份：药王谷姜氏，神农后裔。姜家行医三百年，活人无数，民间至今有生祠。
十三年前药王谷灭门惨案、杖毙谏臣、加征丹税祸乱天下——桩桩件件，罪状贴满了四座城门。
顺天命，应民心。
承熙十二年正月初一，我登基为帝，改元永宁。
是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登基那日，我复了本名，姜蘅。
谢后平反，厚葬皇陵；谢珩封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温叙擢太医令；小邓子做了总管大太监，青黛封了尚宫。
至于楚恒。
朝堂之上，议了整整一日。
杀，杀不死，放，放不得。
最后，我朱笔亲批：
“楚恒一生求长生，朕成全他。不死，不赦，不见天日。镇于长生殿地宫，与长夜同寿。”
长生殿的地宫，是他当年为炼丹所建。
丹成于此，囚于此。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牢笼。
封宫那日，我亲自去送他。
地宫深处，玄铁重门，八十一道。
四条淬了姜氏之血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链上血咒封丹，叫他空有不死之命，使不出半分不死之力。
血咒三年一衰，须以姜氏之血重淬。
这是我的债，也是我的锁——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死。
我执灯，站在重门之内，最后一次看他。
他靠在石壁上，白发散乱，再不见半分帝王气象。
看见我，他忽然笑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环环。”
“朕名姜蘅。”
“阿蘅。”他换了称呼，竟有几分温存，“那三年，朕承认，并非全然是演。雪夜里你咳嗽，朕守着你，心里是热的。你回来，朕许你万世并肩，这江山——”
“楚恒。”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他一怔。
“不是头颅落地那一刻。”我看着他，“是我躺在地上，看见你提着剑，眼睛发亮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三年，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铁链的声响，他扑到门边：
“姜蘅！姜蘅——你回来！朕错了，朕求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楚恒，你还记得吗？试药那日，你说——爱妃，现在，让咱们来验证此药的真伪吧。”
我侧过脸，学着他当日的语气，一字一字，温柔至极：
“药是真的，你我都验证过了。”
“现在，轮到这地宫，来验证你的万古长生了。”
“这长生，朕一个人赏你，慢慢享。”
八十一道玄铁重门，一道一道，在我身后合上。
最后一道门落下的瞬间，里面的嘶吼、哀求、咒骂，尽数被黑暗吞没。
门外，是永宁元年的春天。
雪化了，御花园里的红梅开了满树，阳光好得晃眼。
青黛替我撑开伞，又收了，笑着说：
“陛下，今日是个大晴天。”
“嗯，大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