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丧门星，又生个赔钱货！”
“连生三个丫头片子，你就是个绝户命！”
“娘，求求您……把孩子给我看一眼，就一眼……”“看啥看？看了你还舍得撒手？等下直接扔后山喂狼，省得浪费老娘的口粮！”
凄厉的哭求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林卫东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昏黄的煤油灯，四面透风的土墙，墙角那把生锈的劈柴斧头。
还有满炕刺目的鲜红。
林卫东愣住了。
这一幕，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我……回来了？”
六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在温饱线上挣命。
而这一天，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一天。
炕沿上，刚生产完的苏婉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原本清秀的脸白得像纸，却死死攥着林母的衣角。
“娘，三丫才刚落地，连一口奶都没吃，您就要扔去喂狼，您咋能这么狠心啊……”林母一把甩开她的手，像甩开一块脏抹布。
“狠心？我这是替老林家积德！养个丫头片子，白吃十几年饭，最后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
就是今晚，三丫被扔进后山，第二天只找回半块染血的襁褓。
就是今晚，苏婉流了一夜的血，天亮时身子都凉透了。
而他呢？
他就跪在这炕边上，听着娘说“孝顺”，听着爹说“规矩”，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后来大丫被卖去山里，二丫病死在柴房，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到七十多岁，夜夜梦见妻女喊他。
林卫东浑身发抖，指甲生生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一声嗡鸣。
一方肥沃的黑土地、一汪清澈的水塘浮现在意识里，正中一口泉眼咕噜噜冒着热气，浓郁的生机瞬间流遍全身。
随身农庄！
灵泉！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直冲天灵盖。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他的妻女。
他撑着炕沿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娘，把孩子给我。”
林母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
“给你？你算个啥东西？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林卫东压着声音：“那是我闺女。”
“你闺女？你的命都是老娘给的！”
林母把襁褓往胳肢窝里一夹，用那块沾着黑泥的破布裹得更紧，“再说你媳妇这样，八成活不过今晚。死了正好，娘再给你说个身子骨壮实的，保准生儿子！”
这话一出，炕上的苏婉浑身一僵，连哭声都停了。
林卫东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还在忍。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把妻女全须全尾地带出这个家。
门口忽然冲进一个瘦小的身影。
五岁的大丫光着脚，扑上去抱住林母的腿：“奶，别扔妹妹，大丫少吃一口……”林母抬脚就是一踹：“滚！一窝赔钱货，都该喂狼！”
大丫小小的身子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半天没哭出来。
林卫东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前世大丫被卖走那天，也是这样被一脚踹上的牛车。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抄起墙角那把生锈的斧头，抡圆了胳膊，朝屋中央那张缺腿的八仙桌狠狠劈下！
“砰！”
厚实的实木桌面从中裂开，木屑四溅。
屋里屋外，瞬间死一般寂静。
林母浑身一哆嗦，还没回过神，林卫东已经红着眼冲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林母仰面栽倒，襁褓脱手飞出。
林卫东一把将孩子稳稳接进怀里。
三丫轻得像一团棉花，哭声细若游丝。
再晚一步，就又是前世那半块染血的襁褓。
林卫东抱着孩子回头，嘶吼出声：“拿我闺女喂狼？我劈死你们！”
堂屋门被踹开，林父林大柱带着大哥林卫国、三弟林卫军冲了进来。
“老二！你疯了不成，敢打你娘！”
林卫国顺手抄起顶门棍，往前逼了两步：“还不跪下给娘认错！”
林卫东把三丫护在怀里，右手将斧头从桌面上“铮”地拔了出来。
林卫国的脚步顿了顿。
可林母一见男人们来了，底气又回来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嚎：“我不活了啊！亲儿子打亲娘了啊！老天爷开开眼，降道雷劈死这个丧尽天良的不孝子吧！”
门外已经隐隐有邻居探头探脑。
林大柱压着嗓子骂：“你让全村看老林家笑话！不磕头认错，老子就当没生过你！”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放在前世，足够把林卫东压得跪进土里。
可这一世，他只是冷笑。
“不孝？”
“这些年我起早贪黑挣工分，全家大半口粮是我一个人挣回来的。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把我媳妇当牲口使唤。她现在大出血躺在炕上，你们连口热水都不给，还要把刚落地的闺女扔去喂狼。”
“你们管这叫孝？”
林大柱被噎得脸色铁青，梗着脖子吼：“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挣的就该是老林家的！今天这丫头必须扔，老林家不养闲人，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
林卫东目光一转，落在林卫国身上，“大哥，上个月初三半夜，大队粮仓少的那两麻袋公粮，去哪儿了？”
“哐当”一声，顶门棍落地。
林卫国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偷盗集体粮仓，那是要送去派出所法办的。
林卫东又看向缩在角落偷笑的林卫军：“老三，前天半夜摸进村头王婶家后院偷老母鸡，一只破棉鞋还落人家鸡窝旁了。人家正满村找贼呢，要不要我拎着去认认？”
林卫军怪叫一声瘫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
“二哥！我错了！你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哪家姑娘还敢嫁我啊！”
林母的嚎声戛然而止。
林大柱看着两个儿子，眼里第一次露出慌乱。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闷葫芦一样任打任骂的老二，竟然捏住了全家的命门。
可他还在咬牙硬撑：“你敢分家，老子一粒粮都不给！你带着一窝丫头片子，出门就得饿死！”
林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有一整座农庄，还会怕饿死？
“粮食，我一粒不要。”
“我只要我媳妇和闺女。”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砸，一字一顿：“去把大队长和老支书请来。今天必须分家，断亲！”
“不然，我就把你们干的丑事全捅出去，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作响。
良久，林大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冲林卫军一摆手：“去……去叫人。”
林卫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门帘被猛地掀开，大队长和老支书带着一身风雪进了屋。
刚一进门，两位老干部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碎木茬，老林家祖传的八仙桌被劈成两半，林母瘫在地上，老三瑟瑟发抖，老大面无人色。
而林卫东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手里还攥着那把寒光森森的劈柴斧，眼底的凶光仿佛要吃人。
“卫东啊！你这是发的什么疯！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动什么斧子！”
老支书痛心疾首地直跺脚，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心惊。
林卫东没有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气息微弱的三丫，轻轻放在苏婉身边，又把缩在门口的大丫拉过来，替她擦掉脸上的灰。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两位长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