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我的孩子落地就没了气。
怕我看了伤心，已经替我埋了。
转头，她给我找了一份好差事，去妹妹家喂养刚出生的小少爷。
我抱了他两个月，没日没夜地哄，实在想念死去的孩子，就趁人不在，偷偷亲一下他的额头。
直到娘喝醉了酒，笑着同妹妹说：
「还是这个法子好。孩子得了好前程，你姐姐也有口饭吃。」
我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哭累的小少爷。
他脖子上的小红印，是我临盆时亲眼看见过的。
可娘当时说，我眼花了。
1.
小少爷满两个月那天，妹妹尤秀珠赏了我一只鸡腿。
她从席上拣出来，用小碟盛着，递给娘。
「姐姐这阵子辛苦，让她吃好些。」
娘笑着接过，转身来寻我。
我坐在耳房给孩子喂奶，来不及伸手，她便把鸡腿放在窗台上。
「瞧你妹妹，富贵了也没忘本。」
我低头看着孩子，没有应。
他小嘴贴着我，吃得很急，眉头还皱着，刚才哭得太久，睫毛上挂着泪。
妹妹嫌他吃了就睡，每回有客人来，总要先逗到哭，再叫我抱走。
我说过孩子小，受不得这样摆弄。
妹妹便问，是不是连当娘的都不能抱自己的儿子。
我没再说。
眼下他好不容易安稳，我舍不得为一只鸡腿惊动他。
娘等了片刻，不耐烦了。
「怎么，连句谢都不会？」
我说多谢秀珠。
她却让我把孩子放下，去席前当面谢。
「崔家的人都看着呢。你妹妹肯照拂寡居的姐姐，脸上也好看。」
我站起来，想抱着孩子去。
娘拦下我，说席上不能叫小少爷闻着奶味，往我怀里钻。
我只得把他放进摇篮。
他刚挨着褥子就醒了，张着嘴寻我。我俯身拍了拍，娘已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妹妹坐在上首，穿着桃红的褙子。
我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前襟湿着，没来得及换。
有人问，这是新请的乳娘吗。
娘先一步答：「是个命苦的，男人孩子都没了。我们秀珠心善，留她做事。」
我看向娘。
她别过脸，推了推我的背。
我站在席前，照她教的说了谢。
妹妹抿着嘴笑，叫我往后用心些，亏不了我。
身后传来哭声。
我立刻往回跑，听见有人夸妹妹大方，娘说自家女儿从小就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抓住我衣襟，终于慢慢停了。
我哄他：「我在呢。」
窗台上的鸡腿不见了。
娘随后进来，说哥哥没吃饱，拿走了。
她见我看着那只空碟，皱眉道：「你如今吃住都在崔家，还缺这一口？」
我摇头。
我想问的，是她方才为什么不说我是她女儿。
可抱着孩子，闻着他身上热乎乎的气息，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至少在这里，还有个小东西舍不得我。
夜里席散了，娘留下陪妹妹说话。
孩子又饿，我去要一碗热水，听见娘在里面笑。
「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她当孩子死了，疼你的孩子，只会更尽心。」
2.
我停在门边。
妹妹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不漏地钻进我耳朵。
「若是哪天叫她知道了呢？」
娘说，能知道什么。
「孩子落在谁屋里，就是谁生的。接生的人都打发走了，你姐姐又没见着。她一个寡妇，拿什么同你争？」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蹭着我的胸口。
我将他的衣领拉低，露出后颈那块淡红的小印子。
出生那天，我确实看见过。
那时我疼得满身是汗，听见一声哭，便撑着身子去看。
娘背对着我抱起孩子，我瞧见他后颈红红的一小块，还问是不是磕着了。
娘说哪里有，是我疼糊涂了。
她把孩子带去外屋，说洗干净就抱回来。
后来再回来，怀里空了。
我在床上等，等得血浸透了褥子，终于问她怎么还不抱来。
娘坐在床沿，摸着我的额头说没养住。
我听见自己说，不会的，他哭了。
她就哭起来，反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孩子小小的尸身抱来，往她怀里戳。
我便不敢再问。
娘已经送走了我的丈夫，又替我送走孩子，我怎么还能叫她受这份苦。
那天，她把我的手塞进被里，喂了我半碗汤。
如今我听见她说：「那个孩子死在秀珠肚子里，是他没福。你姐姐这个倒养得好，拿来正好。」
妹妹问她声音小点，别叫人听见。
娘笑她胆小。
「你姐姐蠢得很，今日还替你谢恩。」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廊柱。
孩子受惊，哭了一声。
屋里静了。
娘拉开门，见我站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先看孩子，再看我。
「你听见什么了？」
我把孩子搂紧。
娘抬手要来抱，我转身便跑。
我没想好跑到哪里，只知道不能再把他交出去。
我哥哥尤照荣就在廊下。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靠在栏杆上打盹，听见娘喊，伸手拦我。
我被他挡得踉跄，赶紧护住孩子的头。
「哥，让我走。」
他瞥了一眼赶来的娘，皱眉问我闹什么。
娘说我又想自己的死孩子，魔怔了，要抱走小少爷。
我盯着哥哥的脸。
他没问娘缘由，也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扣住我的肩膀。
「秀珠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别添乱。」
我一点点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
原来他也知道。
娘追上来，覆住我的嘴，贴着耳边说：
「崔姑爷在前头。你敢出声，你妹妹就活不成了。」
3.
他们把我带进了妹妹的卧房。
娘关门，哥哥站在外头守着。
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我解不开衣带，手一直在抖。
娘伸手帮我，我猛地侧过身。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手收回去。
「我还会害他不成？」
妹妹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说她也舍不得。
她成亲两年，前一个孩子没保住，这一个又没了。婆母天天冷脸，丈夫也不肯进她的房。
「姐姐，你是我亲姐姐，真忍心看着我被赶出去？」
我没看她，只给孩子喂奶。
他方才哭得太急，一口没衔好，又哭起来。
我顺着他的背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娘拿帕子来擦，嘴里还在劝。
「你想想，你男人死了，婆家又穷。跟着你，他能有什么出息？留在这里，吃穿不愁，长大还有家业。」
我问她：「那你问过我吗？」
娘不说话。
「我替他做的小衣裳，你叫我烧了。你说留着伤心。」
我看着妹妹柜上那一排崭新的虎头帽，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我求你带我去看他的坟，你说小孩子不立坟。我连把土都没摸着。」
娘把帕子攥在手里。
「我也是为你打算。你守着孩子，往后还怎么嫁？」
可我临盆前，她说的分明是另一番话。
她说罗家只剩我的婆母，眼瞎了一只，脚又不好，养不活我和孩子。
叫我回娘家生，月子里有亲娘，比谁都强。
我信了，带着丈夫留下的小拨浪鼓回了家。
那鼓是他亲手削的，边沿没磨完，人便病倒了。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说苦了我，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就叫守安。
我把这个名字告诉过娘。
娘却在我最疼的时候，将守安抱给了妹妹。
妹妹抬起头，忽然伸手来拉我的裙角。
「孩子已经认我了，姐姐如今要带走，叫他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在我怀里吃饱的小东西。
他松了嘴，睡得很实，手指还搭在我胸口。
我说：「他没认你。」
妹妹的脸白了。
娘立刻拍我的胳膊。
「不许说这种话！秀珠每晚也去看他，你抱得多，他才黏你，哪懂什么亲不亲。」
我将衣襟拢好，抱着孩子站起来。
「那就让我多抱。我带他回罗家。」
娘挡在门前，眼泪流了满脸。
「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叫我娘。」
我望着她。
我曾以为，一个人做了娘，就舍不得让孩子哭。
原来只看哭的是谁。
4.
我没能走出去。
哥哥进来拽我，娘趁我护着孩子，将他从我怀里抱走。
我扑过去，妹妹抱着孩子缩到床里。
他被惊醒，扯着嗓子哭。
我求他们把他还我，妹妹却用被子挡着，说我这样会吓着他。
哥哥将我拖到屏风后，按着我的肩膀。
「你闹也没有用。崔家知道了，先把你们都赶出去。他们会养一个外姓的孩子？」
「我自己养。」
「你拿什么养？靠你那瞎眼婆母卖草鞋？」
我婆母只是伤了一只眼，编的草鞋结实，赶路的人都愿意买。
她从未嫌我吃得多，丈夫病后，还把自己存下的养老钱拿出来请郎中。
临盆前她舍不得我走，扶着车说，亲家若忙，就捎句话，她随时去接。
我想起那只扶在车沿的手，忽然恨自己轻信。
娘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上头写着我自愿留在崔家，照料妹妹的孩子。
「你签了，孩子还归你喂。你不签，明日就换乳娘。」
我看着床上的孩子。
他哭得嗓子哑了，妹妹不肯放，手忙脚乱地拿小铃铛在他耳边摇。
我叫她别摇了，他不喜欢。
她偏又摇了几下。
我挣开哥哥，跪到床边。
「别这样，他饿也会哭，怕也会哭。给我抱一会儿。」
娘又将纸递近。
我握不稳笔。
哥哥蘸了印泥，抓住我的手指往下按。
那一点红落在纸上时，我还在看孩子。
娘终于把他抱过来。
我接住，抱得很紧，贴着他的小脸，一遍遍说不怕。
娘在旁边替我擦泪。
「这不就好了？你还是天天见着他，少叫一声娘，又能少块肉？」
第二日，崔家撤走了我屋里的摇篮。
妹妹说，小少爷大了，夜里该跟亲娘睡。
我只能坐在门外等，哭了便进去喂，睡了再出来。
有时刚走到耳房，他又醒，我便折回去。
一夜反复，天亮腿都是肿的。
崔家的婆子笑我命好，说从前还得自己带孩子，如今只需喂几口奶。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袖子。
小拨浪鼓还藏在那里。
我没敢拿出来。
那是守安的爹留给他的，我怕也叫他们拿走。
天亮时，妹妹叫人来取孩子换下的小衣裳。
我洗净了，正在补里头扎人的线头。
那丫头催得急，我请她等一等，说只差几针，穿上才舒服。
她拿回去，妹妹却叫我当面拆了。
「你会做，旁人就不会做？偏要显出你细心。」
我捏着剪刀，没有动。
娘接过去，将我补好的那一截剪开，又照妹妹的意思折回去。
午后孩子换上，腋下磨得红了一块。
我给他换尿布时，将那件衣裳藏起来，另取了一件软的。
娘看见了，指着我半晌，到底没再骂。
我却不敢松气。
我每回替自己的儿子做点事，都得先看她们的脸。
5.
娘开始每日来陪我。
她端汤，梳头，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从前盼她这样待我，盼了好多年。
如今她端来的每一口汤，我都要先闻一闻。
娘看见，搁下碗，红着眼问我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答。
她拿梳子给我通头发，梳到一半，叫我别跟孩子说那些胡话。
「昨夜你唤他守安，幸好只叫秀珠听见。崔家取了名字，叫崔承礼，你记牢。」
我把梳子从她手里拿走。
她叹气，告诉我哥哥这些天为我的事，连差事都顾不得了。
哥哥在崔家的绸铺帮工，是妹妹成亲后得的差事。
他每日过来，都先给崔姑爷请安，回头便训我不要丢娘家的脸。
我这才明白，他为何这样怕我出门。
娘说到末了，忽然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罗家。
我抬头。
她说婆母已捎话来，让我不必回去了。
「儿子孙子都没了，再养着你，心里哪能不怨？」
我问是谁捎的。
娘说赶车的老郑，前日才来过。
可老郑每回进城都卖豆子，我这两个月没见他来过崔家。
我不再追问，只托送炭的妇人，替我往西街卖草鞋的地方递一句话。
我没有钱，便把自己仅剩的一对银耳坠给了她。
那是出嫁时婆母送我的，说不值什么钱，戴着好看。
妇人看看耳坠，又看看我，说话可以带，东西不要。
我把耳坠塞回她手里，求她务必亲口告诉罗家阿婆。
「就说禾娘和孩子都在，想回家。」
她走后，我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守安哭得厉害，妹妹叫我进去。
他额头有些烫，我说要请郎中，妹妹却说小孩都这样，别动不动折腾。
我抱着他走了整夜，一停下来他就哼。
清早，崔老夫人听说孩子不适，叫来了郎中。
我抱着守安站在旁边，想说他昨夜吃得少，妹妹却将我支去端茶。
等我端来，郎中已看过，说眼下无大碍，再留意些。
我追到廊下，把夜里的情形重新讲了一遍。
他耐心听完，告诉我有哪些变化须赶紧请人来看。
我记不住许多，求他再说一回。
娘在后头扯我袖子，嫌我耽误人家。
郎中却摆摆手，让我问完。
他走时还笑了笑，说做乳娘能这样上心，也是难得。
我低下头，道了谢。
我多想说，我是他娘。
天蒙蒙亮，娘端来热汤，看见我靠在门框上，立刻把我叫醒。
「摔了孩子，你赔得起？」
我急忙站直，抱稳怀里的人。
汤碗递到手边，我刚想喝，妹妹在里头叫头疼。
娘便把碗抽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扶妹妹起来，拿勺子吹凉了喂。
小时候我病了，她也常说，先等等，妹妹这边离不得人。
我以为长大就不用再等。
如今连我的孩子，也得在她的外孙后头排着。
可他们分明是同一个孩子。
6.
婆母来时，我正在给守安换尿布。
院里忽然有人喊禾娘，声音不高，尾音却熟悉得让我整个人僵住。
我抱起孩子往外走，娘正拦着她。
婆母手里提着一个旧包袱，脚边放着装草鞋的筐。
她看见我，先叫了一声，随后看向我怀里。
我把守安的脸露出来。
她抬手，又不敢碰，半晌才问：「是咱们的？」
我点头。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娘把她往外推，说认错人了，这是崔家的小少爷。
婆母却握住我的手，翻过来细看。
我腕上勒出了抱孩子磨的红痕，指根裂着口子。
她问我疼不疼。
我忽然说不出话。
娘在一旁催她走，说崔家不是撒野的地方。
婆母问她，当初不是说坐完月子就送禾娘回去吗。
娘说我舍不得妹妹，自愿留下。
我摇头。
婆母又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
我点头，点得太急，泪落在守安脸上。
他醒了，睁着眼看我。
婆母拿干净帕子给他擦，手抖得厉害，却没叫他皱一下眉。
我把他的手伸给婆母，轻轻说：「阿奶来了。」
娘一把扯开我们的手。
「你们想做什么？抱个孩子就说是自家的，穷疯了不成！」
婆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吵。
她从包袱里取出几件旧婴衣，是我怀孕时一针针缝的。
娘说都烧了。
原来她拿去罗家，叫婆母连同我一起忘了。
婆母一直留着，洗净，晒干，裹在包袱最里头。
「我不敢信你。」她对娘说，「我的儿媳妇，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我带。我等她自己来讲。」
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双布鞋。
「你走时说鞋紧，我想着生产过后脚会消肿，先给你纳了双宽些的。拿不准大小，就没叫人捎。」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还是回娘家那双，鞋面勒着脚背，夜里脱下来，总要缓很久才能再穿上。
婆母弯腰，要替我换。
我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扶她，只能眼睁睁看她在我脚边蹲下。
她那条腿蹲不住，膝盖索性挨了地。
娘在旁边嫌她把灰弄进院里。
婆母没理，给我穿好，轻轻按了按鞋头，问挤不挤。
我说不挤。
话一出口，声音就哑了。
我抱着守安，走到婆母身边。
她将包袱搭在胳膊上，扶住我。
可还没走出月洞门，妹妹已带着一群人赶来。
她的丈夫崔敬松站在最前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妹妹抓住他的手，哭得站不稳。
「夫君，她们要偷我们的孩子！」
娘立刻往前一步，抬手指向我。
「亲家姑爷，我亲眼瞧见的。是禾娘起了歹心。」
卡点
7.
我第一次知道，亲娘指着自己说谎，竟能这样镇定。
她连声音都没抖。
崔敬松命人围住院门，叫我把孩子交出来。
我退到婆母身前，伸手挡住来抱孩子的婆子。
「他是我生的。」
妹妹哭声一顿，随后哭得更厉害。
她说我疯了，孩子没了，见谁都当作自己的。
娘附和，说我这阵子整夜说胡话，已经请人看过。
崔敬松打量我，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不耐。
「你若不舒服，我出钱给你治。但承礼不能让你抱走。」
我摇头，告诉他妹妹那次回娘家待产，我也在。
她比我早生一夜，孩子没活下来。娘把我的孩子抱走，第二日便送进崔家报喜。
妹妹忽然尖叫，让我闭嘴。
崔敬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又软下来，扑在他肩上说怕，说姐姐不肯放过她。
娘趁他看妹妹，来夺我的孩子。
婆母横在前头，问她我的孩子埋在哪里。
娘说早忘了。
「不过两个月，怎么就忘了？」
娘喊家丁，把这胡搅蛮缠的老婆子带出去。
婆母不肯动，只问她要孩子。
「你把我孙儿的坟指出来，我挖，也要把他抱回家。不管剩什么，罗家都认。」
我低头，眼泪全落在襁褓上。
崔敬松没让人动。
他看着娘，慢慢问：「当日你不是说，秀珠难产，孩子落地便送回来了？为什么还生过一个没活的？」
娘的嘴动了动。
妹妹攥着他的袖子，忽然跪了下去。
她说自己实在害怕，怕失去他，怕婆母再也不肯看自己。
我原以为，亲口听见她承认，我会痛快。
可我只想抱紧守安。
我去他的小衣裳里摸了摸，摸到热乎乎的肚皮，才敢喘气。
他在呢。
他真的一直在呢。
崔敬松甩开妹妹，娘又去拦。
「姑爷，孩子养这么大，已经有感情了。禾娘的孩子就是秀珠的，你们往后再生一个，也能做伴。」
崔敬松问她，若不是我今日抱着孩子要走，准备瞒他多久。
娘说不出话。
妹妹想过来拉我，我避开了。
她低声说，不要闹大，孩子以后也要做人。
我看着她，问守安不能怎样做人。
「他爹做木活，他阿奶编草鞋。他们欠过谁，害过谁？你们凭什么连他的爹也换了？」
妹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娘急着打断，说我提死人做什么。
我腾出一只手，把小鼓从袖子里拿出来。
「他爹做这个的时候，病得直咳。我叫他歇着，他说还差一点，得给孩子留下。」
我把鼓收回去，重新抱稳守安。
「我孩子有爹，不劳你们替他挑。」
他指着我，叫我带孩子滚，今后不要踏进崔家半步。
我立刻应了好。
我竟为这个字高兴，抱着守安朝婆母点头，叫她快走。
娘却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
「你就这么走？你妹妹怎么办！」
8.
我的袖口被她抓得绷紧，孩子的脸贴着粗糙的衣料，不舒服地哼起来。
我求娘松手，先让我把他抱稳。
她充耳不闻，转身叫哥哥过来。
哥哥匆匆赶到，先向崔敬松赔不是，又将我往回拽。
「你跪下，跟姑爷说你愿意把孩子留给秀珠。这事还有得商量。」
「我不愿意。」
他愣住，似乎没料到我还敢答。
妹妹伏在地上哭，崔敬松已经进了屋，命人将她的东西搬出来。
哥哥的脸变了。
他扣住我的肩膀，硬要压我跪下。
婆母扑来拉他的手，我趁他分神，抱着守安往旁边避。
他用力扯回我的衣领。
我脚下一空，向石阶栽下去。
孩子就在胸前。
我抱着他转了半边身子，右胸磕在阶沿，眼前顿时没了颜色。
好半晌，我才听见守安哭。
我慌忙去摸他的头，摸手脚。
婆母跪在旁边，问我哪里疼，我说先看孩子。
他哭得有劲，挥着小拳头，身上没有血。
我才松了那口气。
哥哥也过来了，伸手扶我。
「自己站不稳，怪得着谁。」
我拨开他的手，却疼得站不起来。
他弯腰来抢我怀里的襁褓，说先交给秀珠，好扶我起来。
我立刻蜷起身子，疼得出不了声，也没松胳膊。
婆母急忙将他推开，说不必他管。
守安的哭声贴着我的耳朵，我往他脸边靠，想叫他听见我哄。
可嘴唇张了好几回，只能断断续续吐气。
我怕他认不出，便用脸颊贴住他的小脸。
哥哥在旁边还说，我就是太犟。
我已经不能抬头看他了，只把孩子往婆母怀里递。
她抱住以后，我抓着她的衣角，才敢慢慢伸直身子。
娘见状，急忙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闹成这样让人笑话。
婆母将守安接过去，叫崔家的婆子帮忙扶我。
那婆子迟疑了一下，过来托住我的胳膊。
我一动便疼，呼吸也疼，嘴里涌起一股腥味。
娘看见我唇边的血，终于来扶。
她刚碰到我，我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她的手停在半空。
「娘是来帮你的。」
我没说话，只看着婆母怀里的孩子。
妹妹被人从屋里请出来，跟着丢出来的，还有我夜夜替守安盖的小被子。
被角落在地上，沾了泥。
我指了指，求那婆子帮我捡。
娘拦下她。
「崔家的东西，你还嫌拿得不够？」
婆子没理，把小被子塞到婆母手上。
我靠着她，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娘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叫我回去，叫我别真把事做绝。
我没回头。
门外，送炭的妇人已经叫来一辆驴车。她将自己的外衣团起来，垫在我背后。
守安躺到我怀里，终于不哭了。
我摸着他的小耳朵，想笑一笑。
可一张嘴，血就落在了他的襁褓边。
我赶紧拿袖子遮住。
别吓着他。
9.
婆母没带我回村，先把我送到郎中那里。
郎中按着我的右胸问疼不疼，我只吸了半口气，便疼出一身汗。
他叫婆母把孩子抱开，解了衣带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我问他能不能喂奶。
他先叫我顾自己的伤。
我又问一遍，守安饿了怎么办。
婆母蹲到床边，说她来想法子，让我放心。
她抱着孩子去了隔壁，请一位刚生过孩子的妇人帮忙喂了一回。回来时，怀里还带着那妇人借来的干净尿布。
我问贵不贵。
婆母摇头，叫我别操心。
她的银簪不见了，头发用一根竹签挽着。
我瞧见了，没敢问。
她将药端来时，怕苦，另备了一点糖。
我说不用，自己端起碗，却抖得药汤洒在手上。
婆母接过碗，拿布擦净，重新喂我。
我一口口咽，咽完便急着看她脸色，问是不是耽误了卖鞋。
她停住，反问我卖鞋有几时不能卖。
我说家里还有花费。
她把糖放进我嘴里，叫我先尝尝甜的，旁的以后再说。
那一点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忽然想起娘喂我那碗汤，是在告诉我孩子死了之后。
此后我每回见她端碗，都不知道又要拿走什么。
郎中留下我，给我用了药，叮嘱不能再颠簸。
婆母在后院租了间小屋，就近守着。
夜里我疼醒，看见她坐在床边，单手抱着守安，另一只手攥着给我擦汗的巾子。
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轻轻唤她。
她立刻睁眼，先摸我的额头。
「要喝水？」
我摇头，让她躺一会儿。
她说不累，把守安挪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睡得脸颊鼓鼓的，嘴唇还在动，不知梦里吃什么。
我看着，忽然掉泪。
婆母拿巾子擦，问是不是又疼了。
我说：「娘，他真回来了。」
她的眼睛也红了，点头，说回来了。
那一夜，我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孩子喜欢怎么抱，困了怎样哼，喂完得轻轻拍一会儿。
她全记着，让我说慢些，别累着。
我怕忘了，又把小拨浪鼓摸出来，交给她。
鼓面旧了，缝线还是丈夫留下的。
婆母看了一眼，抬手捂住嘴。
我没再往下说，等她缓过来，才告诉她，孩子得叫守安。
她说好，就叫守安。
两个月里，我从没敢这样一声接一声地叫他。
我叫守安，他醒了一下，小手在被子里动。
婆母将他的手放进我的掌心。
我握着那几根细小的指头，睡了从离开罗家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日醒来，我问婆母，家里的屋顶补好了没有。
她说补好了，西屋也扫净了，等我们回去住。
我说等身子好些，能帮她搓绳，编草鞋。
她笑我性急，说日子长着，先歇。
我也笑。
窗外有人吆喝卖梳子，守安正好醒来，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忽然觉得，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10.
娘找来时，提着一篮鸡蛋。
我坐在床头，正看婆母给守安擦脸。
娘一进门就哭，放下篮子，伸手来摸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
我往旁边偏了偏。
她的手落在被上，停了许久。
婆母没请她坐，只问来做什么。
娘说看自己的闺女，也看看外孙。
她叫了一声承礼，想去抱孩子。
我说他叫守安。
娘嘴唇动了动，改口跟着叫，叫得生疏。
守安没醒，婆母把他放回床里，不许娘碰。
娘便坐到床边，说妹妹被休回去了，哥哥也丢了差事，街上都在笑尤家。
她说着说着，抓住我的手。
「禾娘，娘认错。你回来，往后娘给你带孩子，你什么也不必做。」
我把手抽出来。
「我不回。」
娘说我的旧屋已经收拾好了，连窗纸也换了新的。
她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跟妹妹挤在那张床上睡，她一到冬天就把脚炉塞进被窝。
我记得。
也记得妹妹怕烫，便将脚炉推到我脚边。我的脚烫红了，娘说忍一忍，别动来动去，把妹妹吵醒。
娘还在说，说从前一家人多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我低头看守安。
他的襁褓有些松，婆母立刻重新裹好，手背试了试冷热。
我说：「你不用再给我收拾屋子了。」
「那你去崔家说句话。他们连秀珠的嫁妆都扣着，说要抵这些日子的花费。你就说孩子原是你愿意送的，是娘没说明白。」
婆母立刻起身，要送她出去。
娘急得跪下，哭着说自己不能眼睁睁看一家人散了。
我望着她头顶。
从前她只要红眼，我便什么都肯让。
今日她跪在这里，我胸口疼得呼吸不畅，却仍说不回。
娘抬起脸，泪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
「你非要逼死你亲娘，是不是？」
婆母挡在床前，问她怎么舍得拿这话逼一个伤成这样的人。
娘指着她，说是她挑唆，说我从前最听话，嫁去罗家才学坏。
我咳了一声，没忍住，血溅到了帕子上。
婆母顾不得争，赶紧扶住我，叫郎中。
娘站在床边，脸一下白了。
她说不过摔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郎中进来，看见屋里情形，叫她退开。
我听见他问，昨日不是说清楚了吗，伤在胸内，如今又发起热，还折腾什么。
娘看着我，嘴唇不停地抖。
她终于不提妹妹，也不提哥哥，转身去端水。
碗递到面前，我抬不起手。
婆母接过来，一点点喂。
娘伸出的手空了，慢慢落下。
她在床边站到天黑，才小声问我，能不能再叫她一声。
我闭着眼，说累了。
她便不敢再催。
可我夜里疼得厉害，忍不住喊了一声娘。
两个人同时扑过来。
我抓住的，是婆母那只粗糙的手。
11.
哥哥第二日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崔家绸铺发的长衫，袖口绣的字拆了一半。
他说妹妹病了，哭了一整夜。
婆母让他走。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不是来叫我回去的，只是想看看。
我没力气说话，守安却哭了。
哥哥下意识伸手，我猛地撑起半边身子。
伤处扯得眼前发白，我还是盯着他的手。
他停住了。
娘赶紧把他往后推，叫他别碰，别再吓我。
哥哥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捂着脸说没想到。
「我真没想过会摔成这样。我是你哥，还能真盼着你死？」
我看着他，将守安的小被子往身边拽了拽。
婆母拍拍我的肩，告诉我孩子在，不会再被抱走。
哥哥没再待下去。
娘追到门外，我听见她骂他下手狠，骂他为了差事不认妹妹。
哥哥压着嗓子反问，抱孩子去崔家的又是谁。
外头静下来。
他们后来再没进来争吵，只隔着院子低声说话。
妹妹来过一回，没有进门。
我在睡梦里听见她哭，听见娘叫她走，说禾娘听见你的声音会害怕。
我没睁眼。
我已经分不出太多力气去害怕了。
送炭的妇人又来了一回。
她把那对耳坠放在枕边，说事情办妥，东西还我。
我请婆母替我收好，道了谢。
妇人看了看我的脸，忙把头扭到一边，说炭铺要赶着送货，就不久坐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守安笑了笑。
「小娃娃要好好长，记着你娘。」
我本来想说，他还小，听不懂。
话没说出，眼泪已经顺着鬓角滑进枕里。
婆母拿巾子替我垫好，没叫我别哭。
她只坐得近了些，让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郎中来看得更勤，婆母不许他避着我说话，每回都问得仔细。
我也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没有答准日子，只叫我歇着。
到了傍晚，我让婆母把守安抱来。
他又重了一点，我托不稳，只能让他挨着我的胳膊躺。
我叫他的名字，他盯着我，嘴角忽然往上弯。
婆母立刻说，他笑了，禾娘，你看见没有。
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想亲他的额头，疼得够不着。
婆母把他举高一点。
我终于碰到了。
这一次不必看门，也不必怕妹妹忽然进来，训我乳娘不能没规矩。
可亲完，我便想哭。
我问婆母，他以后会不会不记得我。
她抱着孩子，半天没能说出话。
我抓住她的袖子，慢慢叮嘱。
「别说他娘不要他。」
「我找过他。我想带他回家。」
婆母一边哭一边点头，叫我省些力气，都知道，她会告诉他。
我便望向窗外。
我在娘家那两个月，也常这样望。
那时以为孩子没了，还想着等养好身子，回罗家替丈夫照顾娘。
原来我们一家人，能一起过的日子就这么几天。
12.
最后一日，娘给我穿上了新衣裳。
她特意挑的软布，前襟开得宽，说抱孩子时方便。
我已经不能自己坐起，她和婆母一边一个，将我的胳膊慢慢穿过去。
娘扣着衣扣，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早知道，娘就不接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因回了一趟娘家才变成这样。
他们每一次伸手，都知道从我怀里夺走的是什么。
婆母给我理平领子，问要不要喝水。
我点头，喝了两小口，往床里看。
守安正睡着，嘴边沾着一点奶迹。
隔壁那位妇人答应往后帮着喂他，婆母也已托人给村里捎话，先借些粮回来。
她说这些时很平常，跟我讲哪家的麦子熟了一般。
我听着，才敢松一口气。
娘突然说，她有钱，家里还有屋，孩子交给她，她一定好好养。
我抬眼看她。
她赶紧改口，说不抱走，只送东西，她不碰。
婆母把守安的衣裳收进包袱，没应她。
我摸到被角下的小拨浪鼓，让婆母拿出来。
她轻轻摇了两下，鼓声很小，守安却醒了，眼睛跟着转。
我想再看看他。
婆母把他抱到我眼前，指着我，对他说这是娘。
守安伸出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迎过去，让他攥住一根手指。
他的手暖和，力气也足，攥住便不松。
娘站在另一边，一直叫禾娘，说还有药，已经叫人再去请郎中了，别闭眼。
我想告诉她，我也不愿闭。
我还没给守安缝第一双鞋，没听他叫人，不知道他会先走路，还是先长牙。
我前几日才把他找回来。
怎么就要撒手了。
我用力吸气，胸口只起了一点，疼却轻了。
婆母见我看着她，赶紧俯身。
我叫她娘。
她应了好几声，把脸贴在我脸边，叫我说。
「包袱……」
她说都收好了，一样也不会漏，连那几件小衣裳都带着。
我点点头。
孩子的手还攥着我，我想往回握，却已经使不出力。
我望着婆母，终于把话说完整。
「带我们回家。」
她一下伏在床边，肩膀抖得厉害，嘴里仍答应着好，好，咱们回家。
娘伸手来抱我，手碰到我的背，哭着说禾娘别丢下娘。
我没能回头。
守安在我眼前，小嘴动了动，又露出一点笑。
我记住了。
那只攥着他的手，慢慢松了。
我还想再看一眼，眼前却已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