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拜，我不能拜。」
喜乐戛然而止。
满殿宾客齐齐望向堂中。我的准儿媳孟清仪穿着绣金嫁衣，站在三步之外，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跪。
礼官僵在原地，手里的玉简还摊着。我端坐高堂，低头看她。
「为什么？」
孟清仪抬起眼，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叶夫人，我并非有意不敬。」
叶夫人。
不是母亲，也不是婆母。
周围已有几人变了脸色，她却继续道：
「孟氏立族一千七百余年，族中嫡女出嫁，跪天地，跪父母，跪宗门尊长。但受大礼之人，须有宗门名籍可查。」
她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黑木牌上。
牌上没有陆氏族纹，只刻着两个字。
明昭。
「叶夫人出身散修，无父族可考，无师门可循，又并未录入陆氏宗谱。按孟氏祖训，我可以敬您、奉养您，尊您为长辈，唯独这跪礼，不能行。」
满堂寂静。
我身旁，陆无尘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紫檀木发出一声轻响。
我侧头看他。
他顿了顿，慢慢松开手。
还行。记得今天是儿子的婚礼，不是他拆房子的日子。
我重新看向孟清仪。
「所以呢？」
她朝我微微一礼。
「清仪斗胆，请叶夫人今日暂移侧席。待我与景珩礼成，日后自会以儿媳之礼奉您。」
席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吸气声。
我差点笑出来。
原来绕了这么久，是要我挪地方。
今日是我儿子陆景珩的大婚，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她偏选在拜高堂这一刻，让满殿宾客听个清楚：她是千年仙族的嫡女，我却是个没有族谱、没有师承的散修。
她可以嫁我儿子，住进这个家，日后也可以喊我婆母。可今日这一下，我受不起，还得自己从主位上下来，免得耽误她行礼。
挺讲究。
就是讲究得有点欺负人。
孟夫人起身打圆场。
「明昭，你别多心。清仪从小就是一根筋，最重礼数，绝不是针对你。」
她看向女儿，语气里带了点责备。
「你也是，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提？」
孟清仪抿了抿唇。
「母亲，正因为今日是大婚，我才不能糊涂过去。礼若今日乱一次，往后便次次都能乱。」
孟夫人叹口气，又来劝我。
「不过是个座位。今日宾客众多，若为这个伤了两个孩子的情分，反倒不好。要不……」
她瞥向旁边空着的侧席。
意思很明白。
让我挪。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我垂下眼，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已经有些凉了。
「清仪。」
「叶夫人请说。」
「我如果不让呢？」
她眉睫轻轻一动，片刻后道：
「那今日这一礼，清仪无法继续。」
陆无尘的眼神冷下来。
坐在下首的大长老陆廷鹤也皱起眉。
「孟丫头，大婚不是儿戏，有什么话不能事后再谈？」
孟清仪转身向他行礼。
「清仪正是因为不敢把婚姻当儿戏，才要在进门之前把规矩说清楚。今日我若违背祖训，往后别人又会如何看孟家？」
她说完，又看向我。
「叶夫人做了两百年主母，想必比我更明白，世家最重规矩。」
我看了她一会儿。
一句难听话都没有。没有撒泼，没有哭闹，连一句嫌弃我出身的话，也都裹进了祖训里。
我若发怒，是不懂礼；我若忍下，她便踏着这一步，顺顺当当进陆家的门。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珠子崩到了我脸上。
我放下茶杯。
「礼官。」
底下的人一个激灵。
「夫、夫人。」
「喜乐不必再奏，拜礼也停了。」
礼官愣住，孟清仪终于变了脸色。
「叶夫人？」
我朝殿外抬了抬手。
「开殿门。」
厚重的玉石殿门缓缓打开，日光照进来，满殿红绸随风轻晃。
司仪退到一旁。合欢香还燃着，细细的烟从香炉里升起，再无人顾得上。
孟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明昭，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你女儿说，我不让座，婚礼就没法继续吗？」我看她一眼，「我不让，所以先停。」
这逻辑，多简单。
孟清仪唇色微白。
「我并没有说要取消婚礼。」
「我知道，我也没说取消。只是你不能拜，我又不想挪，那便先别拜。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谈下一步。」
孟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大概没料到，我既没吵闹，也没被一句「为了孩子」劝着让步。我甚至没有退婚，婚礼只是停在了新娘不肯拜高堂这一刻。
因为什么，谁都看得见。
陆廷鹤按了按眉心，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
「明昭，为了景珩，先把礼走完。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怎么走？」
他顿了顿。
「不过是坐一会儿侧席。礼成以后，再让孟家给你赔罪。」
我看着他。
「大长老，你今年多少岁？」
「四百七十二。问这个做什么？」
「活这么大岁数，挺不容易。」
他脸一黑。
我指了指身下的主位。
「今日我从这里让下去，别人记住的就不是孟清仪失礼，而是我叶明昭自己认了，认我没资格坐这里。」
陆廷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为了景珩退一步。可这恰恰是他的婚事，我更不能替他退。」
我转头，看向从刚才起便站在堂下的新郎。
陆景珩穿着大红婚服，难得没了平日里那副清冷少主的模样。只是从孟清仪开口，他便再没笑过。
「景珩。」
他抬头。
「母亲。」
「这是你的婚事，你自己说。她不肯拜我，我不让这个位置，今日这婚，你还结不结？」
满堂目光落到他身上。
孟清仪攥紧了手指。
「景珩。」
陆景珩先走到我面前，低下头。
「今日的事，儿子事先并不知情。」
我挑眉。
「然后？」
他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孟清仪。
「清仪。」
她像是松了半口气。
「我知道你为难。我并不是要与你母亲为敌，只是……」
「向我母亲道歉。」
她的话停住了。
「什么？」
陆景珩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向我母亲道歉。」
孟清仪脸上的血色淡下去。
「我今日措辞若有不妥，可以道歉。但祖训……」
「我没让你解释祖训。」
陆景珩声音不高，殿中却听得清楚。
「大婚之前，你若认为我母亲不能受你的跪礼，大可以告诉我，告诉陆家，告诉负责两家礼仪的人。可你穿着嫁衣进了正殿，等到宾客齐聚、拜礼开始，才要她当众让位。」
他停了一下。
「这也是孟氏祖训？」
孟清仪嘴唇动了动。
我眯起眼。
这儿子，倒还没蠢到家。
孟夫人赶紧开口。
「景珩，这里面有误会！清仪也是昨日才从族中长老处确认此事，她……」
「母亲。」
孟清仪打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朝我低下头。
「今日临时提出此事，让叶夫人难堪，是清仪考虑不周。清仪向您赔罪。」
她弯腰，行的是晚辈礼。
我没有说话。
陆景珩的眉头仍未松开。
「还有呢？」
孟清仪抬起头。
「没有了。」
她看着他，眼神倔强。
「我可以为提出得太迟道歉，也可以为让叶夫人难堪道歉。但不能为了完成婚礼，就说孟氏祖训是错的。这一跪，我还是不能跪。」
两人隔着垂落的红绸对视。
片刻后，陆景珩看向我。
「母亲，给我半日。这婚是我要结的，出了问题，也该我自己处理。」
这句话倒还像样。
我点头。
「好。」
他没有伸手牵孟清仪，只道：
「我们谈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殿，去了偏殿。门外的红灯笼还挂得满山都是，婚礼却停住了。
我重新端起凉透的茶。
宾客间很快响起低语。
「说起来，陆夫人嫁进陆家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入宗谱？」
另一个声音更轻些。
「散修出身，到底上不得台面。家主再宠，也改不了来历。」
陆无尘缓缓站起。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他垂眸看我。
「明昭，他们在议论你。」
「让他们说。嘴又没长在我身上。」
他盯了我一会儿，到底坐了回去。那几处低语也跟着断了。
陆廷鹤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我面前的黑木牌上，许久没有移开。
那牌子跟了我两百多年，边角磨得圆润，背后有一道很深的焦痕。
「明昭。」他迟疑道，「这件事，或许早该说清楚了。」
「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孟清仪回来了，陆景珩却没跟在她身边。她脸色苍白，走到殿中央，先向我行了一礼。
「叶夫人，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不用您让位，也不用我违背祖训。」
众人重新望向她。
她转身朝陆廷鹤道：
「请大长老今日开陆氏宗谱，将叶夫人正式记入陆氏。只要她成为名正言顺的陆门叶氏，这一拜，我跪。」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有宾客低声附和。
「嫁进来两百多年，按理说早该入谱。」
「孟家重礼，陆家给个名分，两边都有台阶。」
陆廷鹤看了看孟清仪，又看向我。
「明昭，这个提议，确实可以考虑。」
「你也觉得可以？」
「不是为了她。」他叹气，「你本就是主母，外头却一直拿没入谱说嘴。今日把名字补上，以后谁也挑不出错。」
几位陆氏族老跟着点头。
孟夫人立刻上前。
「正是。明昭，今日是清仪考虑不周，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替她赔个不是。」
她郑重一礼，姿态做得十足。
「只要今日正式记你为家主夫人，孟家愿奉上三株九叶雪参，再补一对赤金灵玉作赔礼。婚礼照常继续，往后谁也不能再拿你的出身说事。」
我低头看着杯底。
方才还要我让座，转眼便成了她们替我争名分。
还挺热心。
孟清仪站在堂中，神情比方才平静。她不再逼我退到侧席，而是替我安排了一个「更体面」的位置。
赔礼也好，道歉也好，都有了。我若仍不点头，旁人便该问，我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很快开口。
「叶夫人，今日让您难堪，是我的错。但孟氏规矩并非针对您个人，如今补上名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她抬起眼。
「您既然已经是陆氏主母，为何不愿名正言顺地成为陆氏之人？」
我还没回答，陆无尘先冷声道：
「她入不入宗谱，与你何干？」
孟清仪脸色微白，仍向他行礼。
「陆家主，我无意干涉叶夫人的选择。只是今日要行两族婚礼，总得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礼制身份。若叶夫人不愿入谱，我自然不会强求，只是今日这礼……」
话没说完，意思已足够明白。
我在陆无尘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
「她逼你。」
「我有眼睛，看得见。」
他抿紧唇。
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一开口，明日又有人说，我是靠你压着孟家改礼。让她自己把话说完。」
陆无尘没再出声。
孟清仪的目光从我们交叠的手上掠过。她大约仍觉得，我能坐稳这里，不过是因陆无尘宠我。
陆廷鹤又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掌管宗谱的令牌。
「宗谱就在后殿。只要你点头，今日我亲自主持。」
「你就这么想让我入？」
「我是不明白。」他皱起眉，「你当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我抬眼看他。
「当年什么？」
他生硬地转开话头。
「当年你都愿意嫁进陆家，如今何必在一个名字上较劲？入了宗谱，你照样是叶明昭，又不是要你改名。」
孟夫人接道：
「自然。谱上记作陆门叶氏，不过是规矩如此，平日谁还不是照旧唤你明昭？往后景珩和清仪有了孩子，谱系也清楚。」
我看向她。
「陆门叶氏？」
「正是，这才是名门主母该有的正式名分。」
我靠回椅背。
「所以我做了两百年叶明昭，还不够，得添上陆门两个字，才算名正言顺？」
孟夫人的笑顿住。
「明昭，你别钻牛角尖。」陆廷鹤按着额角，「宗谱只是个身份，又不是要抹掉你这个人。」
「若只是个身份，为什么非得我有，她才肯跪？」
陆廷鹤愣住。
我转向孟清仪。
「我今日不入谱，是不是就仍旧不够资格受你的礼？」
她沉默片刻，点了头。
「按孟氏祖训，是。」
「那我不入。」
孟清仪怔住。
我把茶杯推到一边。
「陆氏宗谱，今天不入，以后也不入。」
孟夫人急了。
「清仪已经退了一步，孟家也愿意赔礼！你只需点个头，今日的事情就能体体面面过去。」
「你们要礼，我要脸。不能两样都让你们占了，还要我谢谢你们给我名分。」
孟清仪蹙眉。
「叶夫人，我从未说过您没有脸面，只是名分本该清楚。」
「那我问你，我嫁的是谁？」
「自然是陆家主。」
「我嫁给陆无尘，为什么就得把自己写成陆门叶氏？」
孟夫人忍不住道：
「女子嫁人，入夫家宗谱，本就是天经地义。」
「你们孟家的天经地义，别拿来管我。」
她脸色沉下来。
「你如今毕竟是陆氏主母。」
「正因为我是，才比你清楚陆家的规矩。我若不愿，谁也不能替我改了名字。」
陆无尘唇角动了一下。我瞪他一眼，他又坐得端正，像什么都没发生。
孟清仪看见了，脸上却渐渐露出不解。
「您既然不愿成为陆门叶氏，为何又愿意做陆氏主母？」
「这两件事冲突吗？」
「您享陆氏尊荣，掌陆氏内务，受上下敬奉，却不肯正式成为陆氏之人。恕清仪直言，这说不通。」
这一句落下，席间连细碎的议论声都没了。
她终于不再只谈跪不跪，而是问我，凭什么坐在这里。
我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临场发难会让我难堪，却又真心认定，只要把我的身份收进宗谱，今日的一切便都能解决。
她要嫁进这个家，所以得先把我这个不合规矩的主母，摆到她认为妥当的位置上。
挺有志向。
可惜，选错了人。
殿外传来脚步，陆景珩一个人回来了。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听完孟清仪的话，才走到我面前。
「母亲，您不愿入谱？」
「不愿。」
孟清仪轻声道：
「景珩，我已经赔过罪。只要叶夫人正式入谱，婚礼便可以继续。」
他没有接话，仍看着我。
许久，他问：
「为什么？」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
满殿人问来问去，我都能答。偏偏这两个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我一时竟没出声。
这两百年来，我从没认真同他讲过。
他从小叫我娘，陆无尘叫我明昭，陆家上下尊我主母。我不觉得一张宗谱能改变什么，便以为他也一样。
今日才知道，不是。
「娘。」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不是劝您入谱，只是想知道原因。」
陆廷鹤在旁叹了口气。
「景珩，有些事，你确实也该知道了。」
我转头看他。
「你闭嘴。」
陆廷鹤噎住。
儿子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事？」
我没答。孟清仪的视线在陆廷鹤和黑木牌之间转了个来回。
我忽然有些烦。
这些旧事，两百年前没有多解释，今日便人人替我补出一个说法。连儿子，也跟着茫然。
我站起身。
「景珩，跟我来。」
刚往偏殿走了两步，孟清仪在身后叫住我。
「叶夫人，若您始终不愿入陆氏宗谱，那您究竟把自己当什么？」
我侧过脸。
「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我先听听我儿子怎么想。」
偏殿的门关上，外面的议论声远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满山红绸。原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如今倒像开了场问审。
陆景珩跟进来，站了片刻，才开口。
「娘，您生气吗？」
「你觉得呢？」
他抿了抿唇。
「清仪今日确实过分。但她不是存心要羞辱您……」
我眉梢一挑。
他立刻补道：
「我不是替她开脱。她选在今日开口，逼您当众让位，这件事错得很彻底。我只是……」
「舍不得？」
他沉默了。
我倒不意外。他若毫无感情，这婚事根本走不到今日。为了哄我高兴，立刻翻脸骂自己喜欢了多年的人，那才不对劲。
我走到桌边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没坐，仍站在我面前。
「娘，当年为什么不入谱？我以前一直以为，您只是嫌麻烦，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我冷笑。
「你爹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好话。」
门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顿了顿，权当没听见。陆景珩也没留意，继续道：
「可今日我才知道，您是真的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像他爹，尤其不笑的时候，眉眼冷，看着很聪明。如今却满脸茫然，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
他头一回学写字，先生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写得歪歪扭扭，举着纸来找我，忽然问：
「娘，你为什么不姓陆？」
我正晒太阳，随口回他：
「因为我本来就不姓陆。」
他哦了一声，便跑了，后来再没问过。我也以为，这么简单的事，用不着再说。
「景珩，你觉得一个女人嫁人以后，为什么要进夫家的谱？」
他怔了怔。
「宗族传承，确认身份。」
「什么身份？」
「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属于哪一支。」
我点头。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靠这些，确认我是谁？」
他没答。
「我是你娘之前，先是叶明昭。嫁给你爹，也只是我和他的事，不是把自己交给陆家，让陆家重新给我取一个身份。」
陆景珩垂下眼。
我问他：
「你觉得我不入谱，是不认陆家？」
「我没有。」
「刚才孟清仪问的时候，你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吗？」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有。
我一看就知道。
「有也正常。我没同你讲过，今日你问了，我便说清楚。我认你爹，认你，也认这个家。可我不需要在名字前头加上『陆门』，才能证明这些。」
他许久没说话。
「那当年祖父他们，就没人劝过您？」
「你祖父那时已经不在了。」
说完，我才觉得自己多嘴。
陆景珩抬起头。
「所以，您入不入谱的事，是在陆氏重立之后才定的？」
我没有接话。他看了我片刻，像又想起什么。
「大长老刚才说『有些事，你确实也该知道了』，他指的是什么事？」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里面空着，又放了回去。
「你今天是来问我过去的，还是来处理你的婚事？」
他被噎住，半晌才道：
「先处理婚事。」
还算分得清轻重。
「那你现在怎么想？」
他握着袖口，指节慢慢收紧。
「我不会劝您入谱，也不会让您让位。但我和清仪……娘，我是真的想过和她过一辈子。」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
他说得艰难。
「今日听她说那些话，我生气。可她从小便是这么被教大的，不是到了今日才变成这样。过去，是我们一直没碰到这个问题。」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倒对。
孟清仪只是终于碰到了一个不肯按她那套规矩活的人，偏偏这个人是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立刻摇头。
「我没有要您做什么。我只是想再和她谈谈，弄清楚我们以后到底能不能一起过。」
窗外喜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我道：
「景珩，你可以选她。」
他猛地抬头。
「我没拿这话试你，也不是等你说永远选娘。你喜欢她，想娶她，都可以。你已经不是三岁，我不替你做决定。」
他喉结动了动。
「但你也得明白，选了以后，总要自己担着。若你最后认同她，觉得我该入谱、该为了你们让一步，那往后你们按你们的规矩过，我按我的规矩活。」
他的脸一下白了。
「您要和我断亲？」
我差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断亲了？」
「那您……」
「我们还是母子。但你不能一边认同别人说我没资格坐在那里，一边又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着没动，眼眶一点点泛红。
我看得心烦。
「别哭。」
「没哭。」
「那你红什么眼睛？」
「憋的。」
「憋回去。」
他还真闭了闭眼。
我差点笑出声。
偏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无尘站在门口，衣摆还没从门槛上落下来。
我脸一沉。
「偷听多久了？」
「刚来。」
「放屁。」
陆景珩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陆无尘看向他。
「出去。」
「父亲，我……」
「不是要想清楚吗？出去想。」
陆景珩走到门边，又停住。
「父亲，您当年为什么不让娘入谱？」
「她不愿。」
「就这样？」
「不然呢？」
他看了父亲一会儿，低声道：
「没什么。」
门重新合上。
我看着陆无尘。
「你倒干脆。」
他走到我身边。
「你不愿，就是理由。」
「这话拿出去说，孟家能当场气死。」
「那就气。死了算他们修为不济。」
我懒得接他这句，靠回椅背。他伸手替我按了按太阳穴。
「累了？」
「有点。」
「那就退婚。」
「你倒省事，儿子还没想明白呢。」
他没再劝，手上的力道倒轻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他们若非要讲陆氏的规矩，就把最早那本拿出来。」
我睁开眼。
陆无尘低头看着我。
「总不能我们立的规矩，最后让别人拿来压你。」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我一直不愿提那本册子。今日若非得先说清自己有过多少功劳，才配受晚辈的礼，这场争执便没有什么意思。
可孟清仪拿着孟氏祖训，连陆家的主母该怎么当，都要替我定了。
再由着她说下去，倒像陆家真有这样一条规矩。
我坐直了些。
「也是，该拿出来翻翻了。」
陆无尘挑眉。
「要我做什么？」
「不用。今天这事，我自己来。」
他看了我片刻，点头。
「好。你要砸场子，我给你递锤子。」
我瞥他。
「谁家家主一天天这么不正经？」
「你家的。」
我拍开他的手，起身出了偏殿。
侍从守在门外，见我出来，立刻低头。
「夫人。」
「大长老还在正殿？」
「在。」
「请他过来。」
侍从转身去传话，片刻后，陆廷鹤便快步赶来。
「明昭，你想通了？」
「想通了。去把新宗立契请出来。」
他刚露出的那点轻松，凝在脸上。
「你说什么？」
「把新宗立契请出来。」
陆廷鹤看了我许久。
「今日宾客都在，你确定？」
我望向正殿。隔着半开的门，还能看见垂落的红绸。
「正因为都在。不是要讲陆氏规矩吗？那今日便从头讲。」
他低下眼，手指在袖中收紧，再抬头时，朝我郑重行了一礼。
「好，我亲自去请。」
我和陆无尘回到正殿。先前去偏厅歇息的宾客也陆续回来，孟家人仍在等。
孟清仪站在殿中，嫁衣未换，凤冠未摘。她先看了看我身后，没见陆廷鹤，才开口：
「叶夫人，您考虑得如何？」
我坐回高堂，伸手摸了摸黑木牌的边角。
「等东西来了，再说。」
陆无尘在我身侧落座。没多久，陆景珩也回来了，站在殿门内侧，没有再往前走。
孟夫人皱眉。
「什么东西？」
我没答。旁边有人低声猜，是不是要开宗谱。
孟清仪抬起头。
「若您愿意入谱，清仪会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赔罪，该有的礼一礼不少，孟氏也会正式向陆氏致歉。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退让。」
「那你觉得自己错在哪儿？」
她沉默片刻。
「不该今日才提出，不该当众让您难堪。」
「还有呢？」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也不避我的目光。
「叶夫人，我若说祖训全错了，只是为了哄您。您想必也不屑听假话。」
「确实。」
孟夫人在旁边坐不住了。
「明昭，婚礼耽搁这么久，吉时都快过了。有话不能等礼成以后再谈吗？」
「错过会怎样？」
「不吉。」
「那就不吉。婚都未必结得成，还管什么吉时。」
孟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孟清仪抬手，轻轻拦了一下母亲。
「让叶夫人说。」
她望向我。
「我也想知道，您究竟为什么如此抗拒入谱？」
「我只是没这个需要。」
「可主母本就该入宗谱。世家若没有规矩，如何传承？」
我看了她一会儿。
「有规矩当然好。可一条规矩存在一千年，就永远不能改？何况，你说的是孟氏祖训，怎么倒要陆家照着办？」
她眉心动了动，正要回答，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廷鹤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名白发长老，四人共同托着一只乌木长匣。
长匣没有金纹，也不见灵光，旧得有些发暗。可它一出现，几名陆氏族老便站了起来。
有人失声道：
「新宗匣？」
孟清仪猛地回头。
陆廷鹤走到殿中央，抬眼看我。
「请来了。」
「开吧。」
孟夫人忍不住问：
「什么新宗匣？」
陆廷鹤没急着答，先抬手解开匣上的七道封印。
最后一层灵纹消散，一缕淡淡的焦木味飘了出来。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
两百多年过去，匣子打开，竟还能闻见。
陆廷鹤捧出一本厚重的旧册。封皮是黑木薄板，边缘带着火燎过的痕迹，和我面前的木牌一样，焦色早已浸进纹理。
「陆氏新宗立契。」他说，「不是如今每年续录的宗谱，是两百一十七年前，陆氏重立宗门时留下的第一册。」
孟清仪皱起眉。
「重立？」
「不错。」
陆廷鹤将旧册放到殿中央的长案上。
「旧陆氏遭逢大劫，主脉断绝大半，祖地焚毁，护山大阵破碎。如今你们说的千年底蕴，不是从那场劫难里原封不动传下来的。」
他的手停在封皮上。
「现在这个陆氏，是后来重新立起来的。」
殿中没人接话。
陆家老人都知道这些，外界真正清楚的却不多。两百多年过去，陆氏门庭一天比一天盛，连那些听过旧事的人，也很少再提。
孟清仪看向陆无尘。
「是陆家主重立的？」
陆廷鹤翻开第一面。
黑底金字，只写了一个名字。
陆无尘。
席间有人低声道了句「果然」，话未说完，陆廷鹤又翻过一页。
第二页上，也只有一个名字。
叶明昭。
三个字。没有陆门，也没有家主夫人的称谓。
孟清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孟夫人盯着那一页，许久才找回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新陆氏立宗之初，署名立宗者有两人。」
陆廷鹤一字一句道：
「陆无尘，叶明昭。」
孟夫人猛地看向我。
我坐着没动，手边的茶早已凉透。折腾到这会儿，总算说到了这本册子。
陆廷鹤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开始，才是当年幸存的陆氏族人、旁支、客卿与长老，一枚枚血印、灵印排列其上。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只是很靠后。
孟清仪看着旧册，又看向我面前的黑木牌。
「那块牌子……」
「也是那一年留下的。」
陆廷鹤走到我面前，拿起木牌，翻出背后那道烧痕。
「祖地烧得差不多了。新宗第一次议事，连像样的身份牌都来不及做，家主一块，明昭一块，都是我亲手削的。」
他又把木牌翻回正面，摆回我面前，指尖从磨圆的边角上滑过。
「后来玉牌、金牌，什么都有了，我劝她换，她总说这个就挺好。」
我摸摸鼻子。
「本来就挺好。」
陆廷鹤瞪了我一眼。
「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换了吧？拿块破木头出来，小辈连是什么都认不清。」
「那怪我？」
他胡子抖了一下。席间有人想笑，瞥见孟家人的脸色，又把笑咽了回去。
孟清仪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既如此，为何宗谱上没有叶夫人？」
陆无尘靠在椅中，平静地答：
「因为她不愿。新宗立下后，族中重新编谱，长老问她以什么身份入，她说不入。」
「可她是您的妻子。」
「她嫁我，不是卖给陆家。」
孟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孟清仪仍盯着旧册。
「那主母之位……」
「谁给她的？」陆廷鹤接过话，「没人给。新宗第一次定内外权责，就是她坐在这里，同家主、同我们这些人一道定的。」
他看向孟清仪。
「你今日让她从主位退到侧席。这主位修起来的时候，你孟家还在问陆氏要不要援手。」
「大长老！」孟夫人变了脸色。
陆廷鹤看她一眼，又转向我。
「方才我劝你退，是我老糊涂。活了四百多年，倒让一个立宗的人，为了所谓体面给小辈让位。」
他朝我拱手。
「这事是我错。」
我看着他。
「行了。待会儿闪着腰，还得找人扶。」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才收回去。
我抬眼看向孟清仪。
她站了许久，慢慢走到我面前，在满殿人的注视下跪了下来。
凤冠上的珠链轻晃，碰出细碎的声响。
「叶夫人，今日是我错了。」
孟夫人眼眶一红，这回没有阻止。
孟清仪低着头。
「我不知道这些。若早知您是陆氏立宗之人，我绝不会……」
「停。」
她抬头。
我起身走下高堂，停在她面前。
「若早知道我是立宗之人，你就不会让我让位，对吗？」
她抿唇，点了头。
「那如果我不是呢？」
孟清仪愣住。
我看着她。
「如果我真是个无父无母、无宗无派的普通散修，年轻时运气好，被陆无尘看中。嫁进来以后，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做了两百年妻子，养大一个儿子，管着这个家。」
我停了停。
「那我今日就该给你让位？」
「我不是……」
「你是。」
她的话断在嘴边。
「孟清仪，你今日错的，不是没看出我有点本事，更不是不知道册子上有我的名字。你是真心觉得，一个无宗无谱的散修，天生就比你这个千年仙族嫡女矮一截。」
她仰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若非得拿出这本立宗册，你才愿意跪，那这一跪，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凤冠的珠链渐渐不晃了。
良久，她低声道：
「我承认，我的观念与您不同。但我可以改，也愿意重新学。叶夫人，若您肯给我机会，婚礼可以继续。」
说到最后，她转头望向殿门边。
「景珩。」
陆景珩一直站在那里。立宗册打开以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孟清仪望着他，眼尾慢慢泛红。
「今日是我错，我愿意赔罪，以后也不会再拿孟氏的规矩要求你母亲。我们……还能继续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我。
我抬了抬下巴。
「看我干什么？自己的婚事，自己决定。」
陆景珩垂下眼，抬手解下胸前那枚大红色的合婚玉。
那玉原是一对，另一块挂在孟清仪腰间。定亲以来，两人一直戴着，如今他却亲手摘了下来。
孟清仪撑在膝上的手收紧。
「你什么意思？」
陆景珩握着玉，走到她跟前。
「方才在偏殿，我问过你。若我母亲始终不入陆氏宗谱，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向她行大礼。」
「那时我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现在问的，不是你知不知道她是立宗之人。」
他低头看着她。
「若她只是个普通散修，没有重立陆氏，没有册子上的名字，你今日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孟清仪的眼睫颤了一下。
半晌，她道：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景珩，你不能要求我把从小学到大的东西，一瞬间全否定。」
「我没有要求你立刻否定。只是今日才发现，我们想要的日子，可能一直不一样。」
她眼里浮起水光。
「就因为这一件事？」
他摇头。
「你重规矩，看重家族，我都知道。可你心里的规矩，是先把人分出高低，再决定该给谁什么样的尊重。我若替母亲退了这一步，往后呢？」
孟清仪攥着裙摆，没有接话。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她问。
陆景珩沉默片刻。
「以前我也没想明白。」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行，知道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生在陆家，从小别人见了便叫少主，不用想自己配不配坐哪个位置。母亲不入谱，我也只当她嫌麻烦，从没认真问过。」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今日在偏殿，她问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瞬，觉得她不入谱便是不认陆家。我答不上来。」
他的手指摩挲着合婚玉边缘，声音低下去。
「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可我不能再把它当作一场误会，礼成了，就算过去。」
孟清仪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所以，你要退婚？」
「对。」
一个字，很轻。
孟夫人猛地起身。
「景珩！清仪都认错了，也跪了！年轻人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婚事筹备这么久，怎能因为一时冲动就……」
陆景珩转向她。
「孟夫人，我不是一时冲动。」
他往长案边走了几步，拿起那封大红婚书。
婚书两边，陆、孟两家的印早已盖好，只等今日礼成。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来，将婚书和合婚玉一起递向孟清仪。
「今日婚礼的损失，由陆家承担。孟家送来的陪嫁，原样送回。我也不会在外面说你半句不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这门婚事，到这里吧。」
孟清仪没有接。
她仰头望着他。
「陆景珩，你喜欢过我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喜欢。」
「那你现在就能不要了？」
他握着婚书的手收紧，纸角在指间起了折痕。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哑了。
「我舍不得。可不能因为舍不得，就假装问题不存在。」
孟清仪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竟轻轻笑了声。
「你倒真像你母亲。」
我听着，没接话。
这会儿不管像谁，都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陆景珩也没应声。
孟清仪终于伸手，接过婚书和合婚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摘下自己腰间那块玉，将两块并在掌心。
灵光轻轻一闪。
原本彼此相连的红线，在众人眼前渐渐熄灭。
她看了许久，把属于陆景珩的那块玉递还给他。
「既然如此，就两清吧。」
陆景珩接过玉，垂在身侧。
孟清仪擦掉脸上的泪，转向我。
「今日是我冒犯。我仍不能说孟氏一千多年的规矩全错，但您说的话，我会记着。」
我点头。
「那就记着。」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问：
「如果今日我从一开始就愿意跪，您会喜欢我这个儿媳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愣住。
「咱们也没怎么相处过，我哪知道。」
她眼角还挂着泪，像被我噎住了，半天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也是。」
她朝我郑重行了一礼。
我受了。
这回她没再提祖训，我也用不着拿什么册子证明自己。
「告辞。」
「慢走。」
孟夫人还想说什么，孟清仪已经转身叫她。
「母亲。」
她看着女儿，最终咬了咬牙，带孟家众人离开。
没人拦，也没人再说难听的话。
殿外日光正盛。孟清仪穿着那身嫁衣走下长阶，背脊仍挺得很直，凤冠上的珠链一晃一晃。
直到那抹红消失在阶下，我才转身回到高堂，坐了下来。
陆廷鹤长长叹气。
「好好一场喜事。」
我瞥他。
「还挺遗憾？」
「废话。酒席摆了三百桌，灵禽宰了八百只！你知道今日用了多少灵石吗？」
我沉默片刻，转头问陆无尘。
「花了多少？」
他面不改色。
「没算。」
我心头一跳。
一般他说没算，就是很多。
我立刻看向陆廷鹤。
「婚宴别撤，让外门弟子来吃席。剩下的，送到山下几个镇子。」
他张了张嘴。
我又补了一句：
「给我院里留几坛酒，其余的也送。」
「那是百年灵酿！」
「好酒才不该糟蹋。」
陆无尘淡淡道：
「照她说的办。」
陆廷鹤闭了闭眼，一副不想再管的样子，转头吩咐人去了。
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有人过来赔笑，说两句好听的；也有人低着头，恨不得贴着墙根出去。先前议论最起劲的几位，走得尤其快。
我没拦。
真要一个个抓回来算账，今晚饭都别吃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陆廷鹤从长案上捧起立宗册，走到我面前。
「明昭。」
「还有什么事？」
他垂眼看了看摊开的册子。
「今日我让你退一步，是我错了。」
「刚才不是道过歉了？」
「刚才人多，现在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老头脸上难得没了那股倔劲。
「我活得越久，越怕陆家再乱。所以一出事，就想着谁好说话，让谁退。你脾气虽然差……」
我脸一黑。
「不会道歉，可以不道。」
他当没听见。
「可这些年，你一直是最好商量的那个。我知道你不会真同我计较，方才便想着，让你先忍一忍。」
他苦笑了一下。
「活到这个岁数，倒把这当成了你的本分。」
我安静片刻，伸手合上他捧着的册子。
「知道就行，下次别犯。」
他瞪眼。
「还有下次？」
「谁知道。我儿子长这么好看，说不定过几年又有人排队嫁。」
站在一旁的陆景珩终于忍不住。
「娘，今日这种时候，能不能别说这个？」
「不能。」
他又闭嘴了。
陆廷鹤总算笑了一下，抱着立宗册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面前的黑木牌。
「真不换？」
「不换。」
「边都裂了。」
「裂就裂。」
「以后碎了呢？」
我想了想。
「拿胶粘。」
陆廷鹤脚下一绊，险些踩空，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最后一拨宾客离开，正殿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红绸还没来得及撤，喜烛烧去半截，供案上那对龙凤果仍摆得喜庆。
只是没有新人了。
我看了半天，才觉得今日这事又荒唐又累。
「行了，我回去睡觉。」
刚走两步，陆景珩叫住我。
「娘。」
他还穿着红色婚服，胸前空着，合婚玉握在手里。方才当众退婚时的那点镇定，到这会儿倒撑不住了。
我停下脚步。
「还有事？」
他点头。
「我想知道，当年陆家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有那场火、立宗册，您和爹是怎么把陆氏重新立起来的，我都想听。」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以前怎么不问？」
他垂下眼。
「以前蠢。」
陆无尘在旁边冷淡点评：
「现在也没聪明多少。」
陆景珩抬头。
「父亲，今天是我退婚，您能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
陆无尘想了想。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没忍住，笑出声。
陆景珩的脸更黑了。
「您还是别安慰了。」
我朝他招手。
「走吧。」
「去哪？」
「不是想听？去我院子，今日正好留了几坛酒。」
他跟上来，迟疑道：
「娘，我今日不想喝太多。」
「为什么？」
「我还想听您把当年的事说完。」
「那就少喝，给我倒酒总会吧？」
陆无尘从后面跟上。
「少喝。」
我回头。
「你管谁？」
「管你。」
「做梦。」
「昨晚是谁喝了三坛，半夜又喊头疼？」
「反正不是我。」
「叶明昭。」
「陆无尘。」
陆景珩夹在中间，低头看看掌心的合婚玉，叹了口气，将它收进袖中。
走出正殿前，我又回了一次头。
高堂上，那块黑木牌仍旧摆在那里。
满殿金玉灵光，它不起眼得很。边缘裂着一道细纹，背后还有两百多年前留下的焦痕。
可正面那两个字，依旧清楚。
明昭。
没有陆门，没有某某氏，只有我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转身下阶。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