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出生那天，我死了。
她平安来到这个世界，我却没能活着走出医院。
隔着新生儿护理室的玻璃，我看见护士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哭得很响，小小的拳头攥在胸前，脸颊通红。
我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指却穿过了玻璃。
我愣了几秒，才记起手术室里发生的事。
产后大出血。医生抢救了很久，没能把我留下。
我的丈夫江景辞，此刻并不在医院。
他正在陪另一个女人的儿子参加亲子活动。
那个女人，是他的初恋，沈若棠。
那个七岁的男孩，并不是他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院。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城南一所小学的操场边。
下午的阳光很好。
操场上挤满了参加活动的家长。
江景辞正蹲在一个男孩面前，替他重新系好松开的鞋带。
男孩兴奋地拉住他的手。
「江叔叔，等会儿拍照，你一定要站我旁边！」
江景辞笑着答应：「好。」
结婚四年，我已经很久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之前，我想让他陪我参加医院的准父母课程，他答应得好好的。
可到了那天，我在医院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他。
打电话过去，他说沈若棠的儿子在学校和同学闹了矛盾，他正在赶过去。
我说，老师马上要开始讲新生儿护理了。
他只回了一句：
「你先听，回头讲给我不就行了？」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老师教我们怎样抱刚出生的宝宝。
其他准爸爸都跟着练习。
我托着仿真婴儿，手臂僵着，不知道姿势对不对。
老师走过来，替我调整了位置。
她问我，孩子爸爸是不是工作忙。
我点了点头。
其实，那天占着他时间的不是工作。
现在，他替那个孩子理好衣服，又弯下腰，听男孩讲比赛时的趣事。
我很想问他。
江景辞。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女儿也出生了？
她比这个孩子小那么多。
小到还不知道爸爸是谁。
你为什么就不能去看看她呢？
可他听不见我的声音。
操场上响起一阵欢呼，江景辞跟着鼓掌。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曾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他没能赶来见我最后一面。
2
刚结婚的时候，江景辞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刚接手家里的酒店生意，经常忙到深夜。我在出版社工作，下班早，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有时候凌晨两点，他才推门进来。
看见我趴在沙发上睡着，他会放轻脚步，把我抱回卧室。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他推掉了第二天的重要会议，陪我去医院。
我担心耽误他的工作，他却说：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你生病了，我怎么放心？」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也总想着体谅他。
直到沈若棠回来。
他们从前交往过三年。
后来沈若棠结婚，嫁去了外地。
江景辞认识我时，他们已经分手很久。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沈若棠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回到本市。
起初，江景辞只是偶尔帮忙，替她联系学校，介绍合适的住处。
我没有反对。她独自带着孩子回来，确实有许多事情要安顿。
后来，家长会、孩子发烧、周末的亲子活动，也都成了江景辞的事。
有时我还没问，他就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有一次，我孕吐严重，从早上到下午几乎吃不下东西。
江景辞下班后，本来说要给我带晚餐。
我等到晚上九点。
饭没等来，只等到他的一条消息。
沈若棠的儿子不肯吃饭，他过去看看。
我给他打电话。
「景辞，我今天很不舒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给你请了阿姨吗？」
「阿姨已经下班了。」
「那就让她明天早点过来。」
我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若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再陪他们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电话。
后来他回来，给我带了一盒甜点。
我闻到奶油味，又吐了一次。
江景辞站在卫生间门口，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怀个孕这么遭罪？」
我扶着洗手台，没有回答。
等胃里那阵翻搅过去，我抬起头。镜子里，江景辞已经转身走了。
那盒甜点还放在外面。我依旧没吃上晚饭。
3
怀孕七个月时，我和江景辞认真吵过一次。
沈若棠儿子的学校要开亲子运动会，江景辞提前一个星期就答应陪他去。
我知道后，问他：
「那孩子的爸爸呢？」
江景辞正在挑选送给男孩的运动鞋，闻言，头也没抬。
「他们离婚后联系得少。」
「所以以后学校所有需要爸爸的活动，你都要替他参加？」
他放下鞋盒。
「书宁，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问，你准备帮他们到什么时候。」
他脸色淡了下来。
「若棠一个人养孩子，有多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
「那我呢？」
江景辞看向我。
「你怎么了？」
「我也怀孕了。」
「我知道。」
「上次医院的课程，你没来。上上次复诊，你也没来。我想让你陪我去挑一张婴儿床，你说让助理订就行。」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景辞，我们也快有孩子了。」
他揉了揉眉心。
「书宁，我不是没管你。」
「家里有阿姨，司机也随时可以送你去医院。你妈最近不是也经常过来吗？」
「这些还不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阿姨会做饭，司机会送我去医院，可夜里被胎动惊醒时，我想叫的是他。
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检查单上有看不懂的字，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问问医生；孩子动了，我想让他把手放上来，陪我等一等。
这些话说过不止一次，他却仍在问我，还缺什么。
我沉默片刻，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和若棠同时需要你，你会先去哪边？」
他看着我，明显有些不耐烦。
「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
「你们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若棠只有她自己，你有我，还有你妈。」
我望着他，慢慢松开了搭在肚子上的手。
他说我有丈夫，所以可以等。可这个丈夫，正在准备去陪别人。
「江景辞。」
我叫住准备离开的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也需要你？」
他停了一下。
「书宁，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医生不是说孕期情绪容易波动吗？你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他拿起鞋盒，走了。
门关上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我低头摸她，才发现衣服上落了眼泪。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认真想：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4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为了沈若棠的事情和江景辞争吵。
他什么时候回家，我不再追问。他说要出去，我就低头做自己的事。
他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
有天晚上，他主动坐到我身边。
「最近心情不错？」
我正在核对出版社发来的绘本样稿，听见他的话，只嗯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样书。封面画着一只抱着小灯的小熊，书名叫《小熊和一盏灯》。
这是我怀孕前就开始参与编辑的作品，最后一轮修改已经通过，正在准备正式出版。
我原本想等孩子出生后，把这本书作为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江景辞把书放回桌上。
「孩子出生后，你就别急着工作了。」
「我已经和出版社商量好了，产假结束再慢慢恢复。」
他皱眉。
「家里又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合上电脑。
「我喜欢这份工作。」
他没再接话。我重新打开电脑。
那段时间，我在母亲住处附近找到了一套两居室，离出版社不远，楼下还有一片小公园。
我准备等孩子出生，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母亲离得近，能帮忙照看孩子，等产假结束，我也方便回去工作。
要不要离婚，我还没想好。四年的婚姻里也有过好日子，我舍不得，却也不愿再把每天过成等待。
母亲知道我的打算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摸了摸我的头。
「书宁，妈不替你决定。」
「但你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靠在母亲肩上，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后来，母亲陪我去看了那套房子。
客厅不大，朝南的卧室阳光很好。我站在窗边，一处一处地看：婴儿床可以靠墙放，墙上贴些小动物，窗边摆一张书桌。
等禾禾长大一点，我就坐在那里给她讲故事。
禾禾是我提前给女儿取的乳名。江景辞知道，却很少叫。
母亲问我：
「这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景辞说？」
我摸着肚子。
「等孩子出生以后吧。」
「总要好好谈一次。」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劝。
我仍会想起江景辞从前对我的好。但那些好，已经不能让我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
5
距离预产期还有十二天的那个晚上，江景辞告诉我，沈若棠儿子的学校要举行亲子活动，他答应去参加。
我正在整理待产包，洗好的小衣服整齐地叠在床上。听见这话，我停下来。
「哪天？」
「周六。」
周六就是明天。
「你不是答应我，这几天尽量陪着我吗？」
江景辞看了眼手机。
「学校就在城南，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不算远。」
「可我随时可能生产。」
「离预产期不是还有十来天吗？」
「预产期不是一定会在那一天生。」
他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点。
「书宁，我知道。」
「我去参加个活动，又不是出国。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待产包里，小帽子和小袜子收在一边，最上面放着一套浅黄色的连体衣。
我特意挑了穿脱方便的款式。医院的课上，老师说新手爸爸也要练着给孩子换衣服，我就记住了。
买回来后，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拿给他看。
「景辞。」
我又问他：
「如果我明天真的要生了呢？」
江景辞走过来，握了握我的肩膀。
「那我就去医院。」
「你保证？」
「保证。」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沈若棠的名字。
江景辞接起来。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笑了笑。
「放心，我答应小屿的事，不会忘。」
我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等他挂断电话，才合上待产包的拉链。
「景辞，孩子出生以后，我有件事想和你好好谈谈。」
「什么事？」
「关于我们以后的生活。」
他看了一眼时间。
「行，等你生完再说。」
随后，他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我站在卧室里，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出门没多久，母亲打电话问我，住院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我告诉她，都准备好了。
她又问，景辞这几天有没有陪我。
我看着空荡荡的卧室。
「妈，他说，明天我要是生了，他一定会来。」
母亲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书宁，明天妈早点过去陪你。」
「好。」
挂断电话，我把那套浅黄色的小衣服重新取出来。
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又小心放回待产包。
肚子里的禾禾动了一下。
我低头笑了笑：
「宝宝，妈妈都准备好了。」
那时我以为，往后的事都能慢慢来。等出院以后，我会和江景辞谈清楚，也会亲手给禾禾穿上这件衣服，再抱着她，给她念我喜欢的故事。
可第二天一早，距离预产期还有十一天，我腹痛得厉害。
母亲赶过来，陪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束后，医生的神情变得严肃。
她告诉我，情况不适合继续等待，必须立即住院处理。
我坐在病床上，摸出手机。
江景辞昨天答应过，只要我需要，他就会来。
我攥着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6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挂断重拨时，那头传来了江景辞的声音。
「书宁，怎么了？」
周围很吵。
有孩子在喊加油，还有老师拿着扩音器维持秩序。
我攥紧手机。
「景辞，我在医院。」
「去产检了？」
「不是。」
我吸了一口气。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提前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还有十几天吗？」
「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我看向病床旁的母亲。
她正在帮我整理住院需要的东西。
「景辞，你能现在过来吗？」
「我这边活动还没结束。」
江景辞似乎走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
「医生怎么说？孩子有危险？」
「还要进一步处理，但医生让尽快准备手术。」
「那就听医生的。」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书宁，别紧张。妈不是陪着你吗？」
我喉咙发紧。
「可是我想让你来。」
「我知道。」
「景辞，我有点害怕。」
说完，我握着手机等他回答。那头又响起孩子们的喊声。
「小屿还有几项比赛，我答应陪他参加完。」
「结束我就赶过去，行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九点四十分。
从城南小学开车到医院，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半个多小时。
「一定要等活动结束吗？」
江景辞沉默了。
几秒后，他轻轻叹气。
「书宁，小屿盼了好久。」
「我现在走，他肯定会失望。」
我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再问下去。他记得小屿盼了多久，却不记得昨晚才对我说过什么。
「那你答应我，尽快过来。」
「好。」
他应得很快。
这时，电话那边传来沈若棠的声音。
「景辞，是书宁吗？」
江景辞嗯了一声。
「她提前住院了。」
「那你赶紧去医院吧。」
沈若棠的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小屿这边有我，你不用担心。」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可江景辞说：
「没事，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等会儿比完，我就过去。」
电话挂断后，我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医生说需要尽快处理，可能今天就生，你能早点过来吗？」
他很快回了：「知道了，等我。」
我盯着那条回复，母亲走过来。
「景辞怎么说？」
「他说等活动结束就来。」
母亲看了看我的手机，没有再说什么，只握住我的手。
「没事，妈陪着你。」
我点头。
肚子又疼了起来。
我忍不住弯下腰。
母亲立即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赶来时，我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重新检查后，告诉我不能再拖，需要尽快进行剖宫产手术。
她解释手术风险时，我越听越慌，下意识又伸手去拿手机。
母亲按住我的手。
「书宁，先听医生的。」
我望着她。
「妈，我想再给景辞打个电话。」
「他已经知道你在医院了。」
母亲眼圈有些红。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她的手也在抖，却一直握着我。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放下手机，按照医生的安排签好了相关文件。
进手术室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江景辞没有来。
7
上午十点多，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母亲一直陪我走到门口。
她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书宁，别怕。」
「妈就在外面等你。」
我笑了笑。
「妈，等禾禾出来，你先帮我看看她。」
「看她像不像我。」
母亲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好。」
「妈替你好好看看。」
手术室的门关上。
我躺在手术台上。
灯很亮。
周围都是医护人员忙碌的声音。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我盼了很久的孩子。
衣服、小床、一整柜子绘本，都已经给她备好了。以后她学会走路，我就带她去楼下的小公园。她若喜欢画画，我还能教她画小兔子。
想到这些，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有人告诉我，是个女孩，孩子平安。
我忍不住掉了眼泪。禾禾真的来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我努力偏过头看她。
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看着看着，又想哭，又想笑。
我想伸手碰碰她。
却没有力气。
「宝宝……」
我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后来，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原本平稳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有人喊了一句。
「出血量增加了！」
紧接着，更多医护人员围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冷。
眼前的灯开始模糊。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林书宁，能听见吗？」
我想回答。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想再看一眼禾禾，可连这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江景辞。
他答应过我，会赶来医院。
不知道他现在出发了没有。
再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重新看清周围，已经站在了手术台旁边。
医生们还在抢救，仪器围着手术台。我从他们之间望过去，看见了躺在那里的自己。
起初，我以为是在做梦。
我走过去，想摸摸自己的脸。
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医生？」
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我在这里。」
我提高声音。
「你们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人理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去抓床边的护栏。
一次，两次，手指始终合拢在空处。
我不敢再低头看手术台上的那张脸。
抢救持续了很久，最后，那些急促的声音渐渐停了。
有人低声宣布了时间。
我怔怔地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替我整理好身上的东西。
直到白色床单盖住我的脸，我才想哭。
可眼睛里没有眼泪，旁人也听不见我的哭声。
8
母亲是在中午得到消息的。
我跟着医生走出手术室。
母亲立即迎上来。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希望。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沉重。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母亲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孩子平安，但产妇出现了严重的产后出血，经过抢救……」
后面的话，母亲似乎听不进去了。
她抓住医生的袖子。
「不可能。」
「我女儿早上还好好的。」
「她进去之前还跟我说话呢。」
医生试图扶住她。
母亲却不停摇头。
「她才二十七岁。」
「她刚生了孩子。」
「你们再救救她，好不好？」
我站在母亲面前。
心里难受得厉害。
「妈。」
我想扶住她。
可手从她肩膀穿过。
「妈，你别这样。」
她听不见。
母亲终于撑不住，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都没有在人前掉过这么多眼泪。
小时候我生病，她整夜不睡，白天照样去上班。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她也只是笑着送我上车，说书宁长大了，妈妈应该高兴。
现在，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扶着椅子边缘，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蹲在她面前，一遍遍叫她。
「妈，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过了很久，母亲才颤抖着拿出手机。
她拨通了江景辞的电话。
没有人接。
再打。
还是没有。
母亲看着屏幕。
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给江景辞发了一条消息。
「景辞，看到电话马上回我。」
随后，她又拨了过去。
早上的电话里，江景辞明明已经知道我要生产。
母亲一遍遍拨号，和从前的我一样。以前电话没人接，我会猜他是不是在开会、在开车，或者手机没了电。
今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值得让母亲这样等。
联系不上江景辞，母亲只好收起手机，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处理眼前的事。
她还要去看禾禾。
我跟着母亲走到新生儿护理室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了女儿。
她睡着了。
两只手放在脸颊旁边。
护士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动作很轻。
我隔着玻璃看她。手术台上那匆忙的一眼，只记住了她皱皱的小脸；现在才发现，她睡着时嘴巴还会轻轻动。
我还没抱过她，没给她喂过一次奶，连那件浅黄色的小衣服，都没能亲手给她穿上。
往后她会叫妈妈的。可我再也没办法答应她了。
我把手贴向玻璃。
明知道碰不到。
还是忍不住试了一次。
禾禾。
妈妈在这里。
可她不知道。
9
下午两点多，学校的亲子活动终于结束。
那时候，我已经飘到了江景辞身边。
他还站在操场上。
沈若棠的儿子小屿拿着一张奖状，兴奋地扑进他怀里。
「江叔叔，我们拿第一名了！」
江景辞笑着把他抱起来，夸了一句「小屿真厉害」。沈若棠站在旁边，举起手机替他们拍照。
「你们两个站近一点。」
江景辞配合地低下头。
小屿举着奖状，笑得很开心。
拍完照片，沈若棠问：
「景辞，书宁那边怎么样了？」
江景辞把孩子放下来。
「应该还在医院。」
「你还没过去？」
「刚才一直在比赛。」
沈若棠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她提前住院了吗？」
「嗯。」
江景辞拿起外套。
「我现在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午我躺在病床上，等他给我回一个电话；现在，我就在他面前，看着他终于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来电挤在一起，除了母亲，还有医院的号码。
江景辞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沈若棠也看见了。
「怎么这么多电话？」
江景辞没有回答。
他先打开了我和他的聊天框。
最上面还是我早上发给他的消息。
「医生说需要尽快处理，可能今天就生，你能早点过来吗？」
下面是他回复的那一句。
「知道了，等我。」
我看着那条回复，心里一阵发紧。
等我。
结婚四年，他说过太多次。开会要等，工作要等，沈若棠那边有事，也要我等。
我总觉得，等这一次过去就好了。
这一次，却没有以后了。
江景辞皱着眉给我打电话。
一遍没有人接，又打了一遍。
我知道，我的手机还放在医院的病房里。
母亲根本顾不上去看。
江景辞似乎有些烦躁。
「怎么不接电话？」
我就在这里，可他拨出的每一个电话，都只能响在医院那间空下来的病房里。
他翻出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
江景辞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问：
「书宁生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妈？」
「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
以前我在医院给他打电话，他总说，有医生在，能有什么事。现在，母亲还没说话，他已经开始不安。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不住的哭腔。
「景辞……」
江景辞停下脚步。
「妈，你哭什么？」
「是不是书宁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江景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握紧手机。
「妈，你说话。」
「孩子呢？」
「书宁呢？」
母亲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江景辞握着手机等，指节一点点绷白。
许久，她才哽咽着开口：
「孩子生下来了。」
江景辞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书宁呢？让她接电话。」
母亲没有回答。
「妈，书宁怎么不接电话？」
他停了几秒，刚刚松下来的手又握紧了。
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景辞。」
「你怎么现在才打电话过来啊……」
10
江景辞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白了。
「妈，书宁到底怎么了？」
母亲迟迟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您别吓我。」
「她早上还好好的，还给我打电话，怎么会出事？」
电话那头，母亲终于开口：
「书宁没了。」
江景辞整个人僵住。
「什么？」
「孩子生下来了，可书宁没能挺过来。」
母亲的声音已经哑了。
「产后大出血，医生抢救了很久……」
「不可能！」
江景辞突然打断她。
周围几个家长回头看了过来。
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她不是去生孩子了吗？」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他低下头，重新打开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给我的。
「知道了，等我。」
他盯着那条回复，连电话那头的哭声都像没听见。
「妈，您是不是弄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书宁是不是还在手术室？」
「我现在过去。」
「您让医生再看看她。」
母亲哭着说：
「景辞，医生已经尽力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江景辞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比赛的时候……手机调了静音。」
说完，他自己也没了声音。
早上他知道我要手术，回复过让我等他，随后却把手机调了静音。直到比赛结束，他才想起看一眼。
「景辞？」
沈若棠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江景辞没有回答。
他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越走越快，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家长。
沈若棠追上他。
「景辞，你慢点。」
「书宁出事了。」
江景辞停下。
眼睛通红。
「她死了。」
沈若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什么？」
「医生说她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等人否认这句话。
沈若棠怔住。
「怎么会这样……」
江景辞拿出车钥匙。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都没按对。
沈若棠拦住他。
「你现在这样不能开车。」
她拿起手机：「我帮你叫司机。」
江景辞没有反对。
他靠在车旁，低头给我打电话。
一遍。
又一遍。
每一次，电话都无人接听。
最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书宁，我现在去医院。」
「你等等我。」
语音发出去，聊天框再没有动静。
我听着他那句「你等等我」，像听见从前的自己。那时我也这样拿着手机，反复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
11
江景辞赶到医院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母亲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腰背佝偻着，双手攥着手机。
江景辞快步走过去。
「妈。」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书宁呢？」
他声音沙哑。
「我想见她。」
母亲望着他。
「你现在知道来找她了？」
江景辞的脸色更白了。
「妈，我……」
「她进手术室之前，还在等你。」
母亲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一直看着门口。」
「我跟她说，先听医生的，别等了。」
「她才肯放下手机。」
江景辞低着头。
一动不动。
母亲抹掉眼泪。
「景辞，她以前也这样等过你很多次吗？」
我看见江景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母亲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找到医护人员，说明江景辞已经到了。
江景辞终于见到了我。
我被安置在医院专门的房间里。
身上盖着白色的布。
他走到我面前时，脚步突然停住。
我很少见他害怕。
他从小家境优越，成年后顺利接手家里的生意，遇上难办的事，也总能找到人、想到办法。
现在，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迟迟不敢靠近。
「书宁？」
他叫了我一声。
我就站在旁边。
可是他看不见。
他慢慢走近，掀开盖在我脸上的布。
布角停在他指间，半天没有放下。
「书宁。」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又很快缩回去。
「怎么这么凉……」
没有人回答。
江景辞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医护人员。
「她早上还跟我说话。」
「她说孩子可能要提前生。」
「怎么会变成这样？」
医护人员向他解释了抢救经过。孩子平安出生后，我突发严重出血，病情恶化得很快。抢救一直没有停，最终却没能挽回。
江景辞听着，问了一句：
「如果我早点来呢？」
「如果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她，会不会不一样？」
医护人员沉默片刻。
「江先生，抢救没有耽误。她出血后，能采取的措施，我们都采取了。」
江景辞没有再问。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愣了愣，抬手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书宁。」
他哑着嗓子。
「你不是说，等孩子出生了，还有事要跟我谈吗？」
他还记得。
前一天晚上，我说有事要谈，他忙着出门，让我等生完再说。那套两居室，我想过怎样告诉他，也想过他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他等着我开口，我却连一句话也递不过去了。
江景辞握着我的手。
忽然弯下腰。
额头轻轻抵在床边。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书宁，对不起。」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久。
真正听见，却只剩下难过。
如果早一点，我们原本还有话可以说。
12
过了很久，江景辞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
「我女儿呢？」
母亲带他去了新生儿护理区。
隔着玻璃，他看见了禾禾。
孩子正在睡觉。
小小的一团，裹在干净的包被里。
江景辞站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她……这么小？」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么小。」
他贴近玻璃，看着孩子的脸。过了一会儿，才问：
「书宁看见她了吗？」
母亲沉默了一瞬。
「看见了。护士跟我说，抱过去让她看了一眼。」
江景辞的嘴唇动了动。
「她抱过吗？」
母亲摇头。
「没有。」
他忽然不说话了。
玻璃另一边，禾禾轻轻动了动嘴巴。
我也想知道，抱住这样小的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我总听同事说，刚出生的宝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我还笑着说，等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闻闻。
可现在，我连她身上的温度都感觉不到。
江景辞把手贴在玻璃上。
停了很久。
「她像书宁。」
母亲看着孩子。
「眼睛像。」
「鼻子倒像你。」
江景辞低下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很快转过身。
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过一次婴儿用品。
那天江景辞难得有空。
我很高兴，拉着他看了很久。
路过一排婴儿床时，我问他喜欢哪一张。
他选了一张最贵的。
我说，不用这么贵，主要是安全实用。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江景辞的女儿，当然要用最好的。」
那时我听得很高兴，真以为往后给孩子挑每一样东西，他都会在。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最好的」，常常只是让助理按最贵的买。
现在，他站在玻璃前，手边什么也没有，连孩子出生时那声啼哭，都只能听别人告诉他。
13
从新生儿护理区回来，江景辞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问医生，我为什么会突然出血，之前的检查有没有发现异常。医生耐心解释：
严重的产科并发症有时会突然发生，即使产前一直按时检查，也不能排除所有风险。
听完，江景辞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会这么严重？」
母亲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早上接到电话的时候，书宁只说可能提前生产。」
江景辞声音很低。
「她没说自己有生命危险。」
「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一定会来吗？」
母亲忽然打断他。
江景辞愣住。
母亲看着他。
「她告诉你，医生让尽快准备手术。」
「她说她害怕，想让你过来。」
「这些还不够吗？」
江景辞张了张嘴。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母亲眼睛红得厉害。
「景辞，书宁不是医生。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她只是希望生孩子的时候，丈夫能陪在身边。」
江景辞垂下眼。
我看见他的手慢慢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以为有您在……」
母亲看着他，像是想笑，嘴角却没能抬起来。
「是，每次你不回来，都是有我在。」
「可是景辞，我是她妈妈。」
「我能照顾她，不能替你做她的丈夫。」
江景辞再也说不出话。
母亲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医生已经尽力了。」
「我不怪你没能救她。」
「可你答应过她会来。」
「她进手术室的时候，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再打过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从前母亲总劝我，他事业忙，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她很少当着我的面责怪他。
可现在，她背对着江景辞，连看也不愿再看他。
14
沈若棠是在傍晚赶来的。
她独自过来，走到医院走廊时，眼眶已经红了。
「景辞。」
江景辞正坐在椅子上。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头。
沈若棠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书宁的事，我也很难过。」
「对不起。」
江景辞看了她片刻，问：
「小屿呢？」
沈若棠怔了一下。
「我让家里人接回去了。」
江景辞低下头。
许久才说：
「他今天高兴吗？」
沈若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景辞……」
「他今天拿了第一名。」
江景辞声音沙哑。
「我答应陪他完成比赛，他很高兴。」
「可是书宁死了。」
沈若棠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江景辞抬头看她。
「若棠，你为什么总让我过去？」
他盯着沈若棠，仿佛一定要从她这里问出一个缘由。
「小屿开家长会，我去。」
「他参加比赛，我去。」
「他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今天要不是因为……」
「景辞。」
沈若棠打断他。
她脸色苍白。
「今天早上，我劝过你去医院。」
江景辞僵住。
「我知道。」
「你说书宁提前生产的时候，我就让你先走了。」
她吸了一口气。
「是你说，等小屿比完再过去。」
江景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回答。
沈若棠继续说：
「以前，我确实麻烦过你很多次。」
「有些事，我本来应该自己处理。」
「我也知道书宁因为这些事情不开心。」
她抹掉眼泪。
「这是我的不对。」
「可景辞，你不能说今天是我不让你走。」
江景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我也曾以为，只要沈若棠不再叫他过去，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今天早上，她劝他走的话，我听见了。
是他自己说，等比完再来。
沈若棠低声说：
「景辞，小屿有自己的爸爸。」
「以后他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你先好好照顾女儿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江景辞没有挽留。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很久都没有动。
15
天黑以后，江景辞又打开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今天早上的消息，一直往前翻。
翻到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那天，我给他发过一张医院课程的照片。
照片里，其他准爸爸正在练习抱孩子。
我发消息问他：
「下次你能陪我来吗？」
他当时回：
「下次再说。」
屏幕上还有一次没接通的语音通话。那晚我腿抽筋，疼得睡不着，给他打电话。
他在外地陪沈若棠处理孩子转学的事，第二天早上才回复。
「这种事找阿姨就行。」
再往前，是我第一次听见胎心，兴奋地告诉他：
「景辞，宝宝心跳好快。」
隔了三个小时，他回了三个字。
「嗯，挺好。」
江景辞往上翻，手指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张检查单的照片上。
那是我刚知道怀孕时拍的。我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颗爱心，发给他：
「景辞，我们要有宝宝了。」
那天，他提前下班，亲手做了一顿晚饭。吃完饭，他摸着我的肚子，笑着说：
「书宁，以后我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我当时信了。
江景辞看着那张照片。
突然用力捂住脸。
他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弯下腰，久久没有抬头。
我挨着他坐下。他的肩膀在抖，我伸出的手却没能落上去。
刚怀孕时，我想过很多次，等孩子出生，就给我们一家三口拍张合照。
那张检查单还留在他的手机里，合照却再也拍不成了。
护士过来，叫他们去学着照顾孩子。
「宝宝醒了，你们过来看看。」
江景辞立即站起来。
「怎么了？」
「孩子是不是不舒服？」
「先看看，是不是饿了，尿布要不要换。」护士示意他跟过去。
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他第一次尝试抱起女儿。
他动作僵硬。
两只手伸了出去，又不敢碰。
护士耐心教他托住孩子的头颈。
禾禾在他怀里仍哭个不停。
江景辞一下子慌了。
「她怎么还在哭？」
「是不是我抱得不对？」
他低头看着孩子。
声音都变了。
「禾禾，别哭。」
「爸爸在。」
禾禾听不懂，依旧哭得小脸通红。江景辞抱着她，不敢乱动。
医院那堂他没来的课，他到今天才开始补。
母亲走过来。
看见这一幕，眼睛又红了。
江景辞抬头看她。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妈。」
「我以前是不是……很少管书宁？」
母亲没有回答。
江景辞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忽然问了一句：
「她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难受了都不知道该找谁？」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
「景辞。」
「书宁也是第一次当妈妈。」
「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也希望有人陪着她一起学。」
江景辞低下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
禾禾的小拳头碰着他的衣领。我伸手过去，想让她也碰一碰我，可手指穿过了她攥紧的手。
16
护士接回禾禾，一边给她换尿布，一边告诉江景辞，孩子也到了吃奶的时候。
江景辞站在旁边，盯着护士的动作。
「我能学吗？」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护士让他站近些，教他怎样托住孩子，怎样调整姿势。
他听得认真，拿出手机，把容易忘的地方一条条记下来。
怀孕六个月时，我买过一本新生儿护理手册，翻了三遍，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有一次江景辞回家，我把书递给他。
「景辞，你也看看吧。」
他当时正在回复工作消息。
「你看就行。」
「可是以后宝宝也需要你照顾。」
「不是还有月嫂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
后来，那本书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
直到我出事，他都没有翻开过。
现在，护士教过一遍，他怕记不住，还要再问一次。
那本他一直没空翻的书，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禾禾喝完奶，护士又指导他怎样轻轻拍嗝。
孩子趴在他肩上。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可以吗？」
「可以，注意扶稳。」
江景辞点头。
禾禾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女儿。
过了很久，轻声说：
「原来你这么小。」
我望着靠在他肩上的禾禾。
如果我还活着，现在应该站在他身边，替他扶一扶孩子，笑他动作太僵硬，再一起学着给她换衣服。
可我只能等在一旁，等禾禾睁开眼睛，好多看她一会儿。
17
我的身后事办得简单。母亲说，我不喜欢热闹，她也不想让太多人围着我的照片说客套话。
江景辞没有反对。
那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把公司的事交给其他管理人员分担，每天来医院看禾禾。
孩子出院前，他请好了有资质的育婴师，又让人把家里闲置的客房布置成婴儿房。
婴儿床、衣柜、消毒设备，样样齐全。连禾禾一两岁才用得上的东西，他也买了回来。
我跟他回过一次家。卧室旁边那间婴儿房，墙是浅黄色的，窗帘上印着小兔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负责布置的人说：
「床边的柜子再换一个。」
「边角太硬了。」
对方连忙记下。
江景辞又走进去，摸了摸婴儿床的栏杆。
「这张床安全吗？」
「江先生，都是符合标准的。」
他仍不放心，又问了几个问题。
我知道他想把孩子接回来。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了，仿佛只要禾禾躺进去，这个家就能重新过下去。
禾禾出院以后，并没有立刻被接进江家的房子。
母亲和育婴师商量过，想先把禾禾接到自己那里。孩子刚出生，她能在旁照应，江景辞也可以随时过去。
江景辞听完，皱起眉。
「妈，我那边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
「家里也请了人，条件不会比您那边差。」
母亲正在整理禾禾的衣服。
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景辞，我不是担心你没钱请人。」
「那为什么不让禾禾回去？」
母亲抬头看他。
「你知道她一天需要吃多少次奶吗？」
江景辞顿了顿。
「护士教过我。」
「晚上呢？」
「有育婴师。」
「孩子不舒服的时候，你知道先观察什么吗？」
江景辞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
「景辞，你是禾禾的爸爸，我不会拦着你照顾她。」
「可你不能只把东西准备好，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她晚上哭了，你不能只等着别人抱。」
江景辞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妈，我想把她照顾好。」
母亲眼睛红了。
「那就慢慢学。」
「先别急着证明什么。」
江景辞没有再坚持，答应先让禾禾住在母亲那里，育婴师也跟着过去。
他每天都来，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
18
禾禾出院后的第五天，江景辞第一次独自守了半夜。
育婴师睡在隔壁，母亲也在家里。他坚持先自己试试，有拿不准的，再叫人帮忙。
晚上十一点，他给禾禾换了尿布。
动作虽然慢，却比在医院时熟练了许多。
到了凌晨一点，孩子又哭了。
江景辞立即醒过来。
他先按照育婴师教的方式查看孩子的情况。
随后准备好奶，确认温度合适，才小心地抱起禾禾。
禾禾只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吃。他试着调整姿势，孩子还是哭，便停下来，叫育婴师过来看看。
育婴师检查后，耐心指导他。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禾禾终于睡着。
江景辞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手却还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那天晚上，母亲也醒了。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
「累了就去睡会儿。」
江景辞摇头。
「不累。」
母亲没有拆穿他。
只把水放在桌上。
「书宁以前怀孕，晚上经常睡不好。」
江景辞抬起头。
母亲看着禾禾。
「有时候腿抽筋，有时候孩子动得厉害。」
「她怕影响你休息，后来就不怎么叫你了。」
江景辞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怎么没跟我说？」
母亲沉默片刻。
「她说过。」
「只是你没记住。」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景辞低下头。
怀孕八个月时，有一晚我腿抽筋，江景辞就睡在旁边。
我想叫醒他，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七个月那次，我们因为沈若棠吵架，他说我情绪不好，让我别胡思乱想。我不想再听一遍。
最后，我自己慢慢坐起来，扶着床沿，等那阵疼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准备了早餐。
他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孩子闹了一夜。
他嗯了一声。
让我白天多休息。
那件事，我后来没有再提。
现在，他坐在女儿床边，翻出我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锁上屏幕。
「书宁。」他低声叫我，「以前你那么难受，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望着熄灭的屏幕。那里存着那么多条消息，有的他隔天才回，有的只回了一个「嗯」。
我曾以为，总有一条能让他明白。
19
又过了几天，江景辞来得渐渐有了规律。需要带禾禾复诊，他就提前调开工作；遇上不懂的，先问育婴师，再请教医生。
他仍会手忙脚乱，但不再一听见孩子哭，就等别人过来。
有一天下午，沈若棠打来电话。江景辞看见名字，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景辞。」
沈若棠的声音很轻。
「书宁的事情，我一直想再跟你说声对不起。」
江景辞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
「以前小屿的事情，我确实太依赖你了。」
「以后不会了。」
江景辞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禾禾。
「若棠。」
「嗯？」
「小屿的事情，你以后还是多和他爸爸商量吧。」
沈若棠安静下来。
江景辞继续说：
「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我能帮的会帮。」
「但像家长会、亲子活动这些事，我以后不适合再替他参加。」
沈若棠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
电话结束后，江景辞把手机放到一旁。
没有再提这件事。
换作从前，听见这番话，我大概会走过去抱抱他，再问一句，往后是不是真的不去了。
现在，我只低头去看禾禾。
她睡得熟，脸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一点，小手搁在脸旁，偶尔动一下。
母亲每天记录禾禾的喂养和睡眠，江景辞也跟着记。几点吃过奶、喝了多少，他一项项问清楚。
有时记错了，母亲指出来，他就拿过去改，不再一听见别人说他不对，就先皱起眉头。
看着他们忙碌，我有时会想，等禾禾长牙、学走路，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一边商量，一边记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那天下午，母亲抱着禾禾坐在客厅里，阳光落在孩子额头上。
她低下头，轻声说：
「禾禾，妈妈以前最喜欢小朋友了。」
「她在出版社做的那些书，以后外婆一本一本读给你听。」
「等你长大了，外婆再告诉你，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靠近了一些，听母亲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
等禾禾长大，她会知道妈妈很爱她，也会知道妈妈在出版社工作，喜欢讲故事，曾经给她挑过许多书。
想到这里，江景辞究竟有多后悔，似乎也没有那么要紧了。
20
禾禾出生快满一个月的时候，江景辞再次提出想把孩子接回家。
那天，禾禾做完护理，已经睡着。母亲坐在餐桌旁，整理下次复诊需要带的东西。
江景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母亲抬头。
「你说。」
「禾禾以后总要回家住。」
「我那边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他停了一下。
「您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过去。」
「家里地方大，照顾起来方便。」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江景辞又说：
「我知道您放心不下禾禾。」
「她还这么小，我也不想折腾她。」
「所以我想，等下次复诊确认情况稳定，再安排过去。」
说完，他等着母亲回答，没有像从前那样，接着就叫人去安排。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她刚适应这里，你也能每天过来，为什么急着换地方呢？」
江景辞愣住。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我是她爸爸，总不能一直让您替我照顾。」
母亲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江景辞松了口气。
可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重新皱起眉。
「但书宁原本给孩子安排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江景辞看向她。
「什么意思？」
母亲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刚开始是没顾得上。」
「后来见你整天难受，我也不忍心提。」
江景辞坐直了身体。
「什么事？」
母亲看了看他，问：「书宁怀孕后期，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些变化？」
江景辞沉默片刻。
「她后来不太爱跟我说话。」
「也不怎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母亲轻轻点头。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江景辞犹豫了一下。
「我以为她想通了。」
母亲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复诊单，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他。
「景辞。」
「你真觉得，她不再跟你争吵，就是想通了吗？」
江景辞的脸色微微变了。
母亲继续说：
「她跟我看过房子。」
「就在我住处附近。」
「两居室，不大，但采光很好。」
江景辞怔住。
「看房子？」
「对。」
「她看房子干什么？」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他勉强笑了一下。
「妈，书宁是不是想给您换个住处？」
母亲摇了摇头。
「不是给我。」
「那是给谁？」
母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给她自己，还有禾禾。」
江景辞的表情瞬间凝住。
「什么意思？」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书宁早就跟我商量好了。」
「等孩子出生，她想先带着禾禾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帮她照顾孩子，她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江景辞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艰难地问：
「她为什么要搬出去？」
母亲望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吗？」
江景辞没有回答。
母亲擦掉眼泪。
「景辞，她早就想过搬出去了。不是因为和你赌气，也不是等你哄一哄，就会改变主意。」
21
江景辞半天没有说话。母亲也不催，客厅里只剩下禾禾睡梦中的细小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景辞才抬起头。
「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母亲看着他。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开始考虑了。」
「后来跟我去看了房子。」
江景辞脸色发白。
「她没告诉我。」
「她告诉过你，她想和你好好谈谈。」
母亲声音很轻。
「可你有认真听过吗？」
他愣在那里。
最后那个晚上，我整理好待产包，想和他提起这件事。他看着时间，让我生完再说。
我也答应了。那时谁都以为，不过再等十来天。
江景辞低下头。
「她想跟我离婚？」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她没跟我说已经决定离婚。」
江景辞猛地抬头。
眼里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可母亲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僵住。
「她说，想先带禾禾搬出去住。」
「不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等着你安排。」
「她想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江景辞的手慢慢攥紧。
「如果我不同意呢？」
母亲望着他。
「景辞，你为什么觉得这种事，只要你不同意，她就不能做？」
江景辞没有回答。
「她有自己的工作，能挣钱，也有朋友。她想搬出去，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你不能因为她是你妻子，就连这件事也不肯听她说。」
江景辞的脸色越来越白。
母亲停了一下。
「她还说过，禾禾是你们两个人的孩子。」
「不管以后婚姻怎么样，她都希望你能好好做个爸爸。」
江景辞忽然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眼泪落在裤子上。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问：
「妈，她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母亲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替我回答。
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四年里有过那么多好日子，不是说不爱，就能全忘了。可我已经不愿再靠那些回忆，熬过一次又一次等不到他的夜晚。
我想搬进那套房子，照顾禾禾，把工作慢慢接起来。若江景辞愿意认真谈，我会听；若他仍觉得我在胡思乱想，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22
江景辞在母亲家里坐到了天黑。
禾禾中途醒过两次，他都过去帮忙，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母亲。
等孩子重新睡下，母亲才问：
「景辞，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景辞沉默片刻。
「妈，我想去看看那套房子。」
母亲有些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书宁看中的那套？」
「嗯。」
「我想知道，她原本打算怎么生活。」
母亲答应了，联系中介，重新约了看房。
第二天下午，禾禾留在家里由育婴师照顾，他们去了我看过的那个小区。那套房子还没有租出去。
江景辞走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很久。
客厅不大，阳台上的窗很宽，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母亲指了指朝南的卧室。
「书宁当时最喜欢这间。」
江景辞走过去。
卧室里没有家具。
墙面干干净净。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打算把这里做什么？」
「她说，婴儿床可以放在靠墙的位置。」
「窗边摆张小书桌。」
母亲看着那片空地。
「以后她在这儿工作，也能照看禾禾。」
江景辞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窗台。
「这里离她出版社远吗？」
「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离您那里呢？」
「走路十来分钟。」
江景辞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间卧室。
「那间呢？」
「书宁说，先留着。」
「等禾禾大一点，再慢慢布置。」
我走到门口，看向原本打算放鞋柜的位置。
那天我和母亲还笑着说，等禾禾会走路，这屋里恐怕到处都是玩具。她的小鞋子就放在鞋柜最下面，好让她自己够得着。
现在，那里仍空着。
这些细碎的打算，我没有跟江景辞提过。他以前很少问，我也渐渐不说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把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完，才问：
「她来看房那天，开心吗？」
母亲愣了愣。
「挺开心的。」
「一直跟我说，哪里放家具，哪里给孩子放玩具。」
江景辞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母亲没有安慰他。
他望着窗外，低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她什么都不缺。」
「房子，车子，钱。」
「只要她想要，我都能给。」
他顿了顿。
「原来她想要的生活，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
江景辞。
我也曾很喜欢我们的家。只是后来，屋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
23
从那天以后，江景辞没有再提立即把禾禾接回去的事。
他和母亲商量，先让禾禾安心住着。往后怎么安排，等孩子再大一些，他们再一起商量。
他仍然会每天来看女儿。
有时候上午开完会，下午就过来。
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晚上也会赶过来陪一会儿。
母亲没有要求他放下工作，只提醒他：
「景辞，养孩子不是一天两天。」
「你不能今天觉得愧疚，就什么都不干了。」
「过几个月忙起来，又把孩子交给别人。」
江景辞点头。
「我知道。」
他把禾禾的复诊时间记进日程，出门前会和育婴师核对东西，也会坐下来听母亲说，孩子这两天吃得怎么样、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买东西时，他不再只问价钱，先问一句：现在用得上吗？
有一次，禾禾哭得很厉害。
江景辞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
育婴师检查过，孩子没有明显异常，只是有些烦躁，需要安抚。
他就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圈地走，直到哭声慢慢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操场上的那个午后。他抱着小屿，也曾这样耐心地低头听孩子说话。
那时我只想问，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和禾禾。
现在轮到了，我却只能站在旁边。若我还活着，孩子不哭了，我该能从他怀里接过来，抱一抱，再一起松口气。
有天晚上，江景辞抱着禾禾，轻声说：
「禾禾。」
「爸爸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衣领。
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江景辞低头看她。
「以后爸爸会好好照顾你。」
他停了一下。
没有再说那些一定会做到、永远不会失约的话。
只是把孩子抱稳了些。
禾禾的小手攥住他的衣领，他便由着她攥着，没有急着放下。
24
禾禾满月那天，母亲没有大办宴席。
只请了几个关系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在家里吃了顿饭。
出版社的一位同事也来了，带着一本《小熊和一盏灯》。
封面上，小熊抱着一盏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本自己参与编辑的绘本。家里先前放着的是样书，现在正式出版的书送来了。
同事把书递给母亲。
「许阿姨，这是书宁一直很喜欢的那本。」
「出版前她还跟我说，想等孩子出生，亲自读给宝宝听。」
母亲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过了一会儿才说：
「她跟我提过。」
同事眼睛红了。
「书宁做这本书的时候特别认真。」
「每次改完，都要再从头看一遍。」
「她总说，小孩子未必听得懂，可有人抱着他，慢慢念给他听，他会觉得安心。」
江景辞站在旁边。
一动不动。
之前他翻看这本书时，让我在孩子出生后别急着工作，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
可我一直喜欢这份工作。看着文字配上图画，改过一遍又一遍，最后变成孩子手里的书，我舍不得离开。
我还想过，等禾禾大一些，就带她去出版社，指着书架告诉她，哪些书是妈妈做的。
江景辞开口问：
「能让我看看吗？」
母亲把书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轻轻翻开。
扉页后面，印着参与制作这本书的人员名单。
他看见了我的名字。
责任编辑：林书宁。
江景辞看了很久，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名字。
「她以前总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江景辞的声音低下来。
「我经常没听完，就让她早点休息。」
同事沉默了一下。
「书宁很有能力。」
「她做过的那些书，很多孩子都喜欢。」
江景辞点点头。
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合上书。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这一次，他从第一页认真看了起来。
我也跟着看。翻到熟悉的画面，还想告诉他，这里的颜色改过，后面那个小细节，是我和画师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他终于没有匆匆合上书。
可我想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25
晚上，客人陆续离开。
母亲有些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禾禾刚喝过奶，还睁着眼睛。江景辞抱她坐在客厅里，拿起桌上的《小熊和一盏灯》。
「禾禾，爸爸给你读故事，好不好？」
禾禾动了动手。江景辞笑了一下，很淡，却是我死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平静。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读，声音放得很轻。
禾禾听不懂，有时睁着眼，有时又困得闭上。江景辞把她抱稳，慢慢往下念。
台灯照着翻开的书页。我坐在他们对面，想起怀孕时的一个晚上，也曾拿着这本书问他：
「你说，等禾禾出生以后，谁给她讲故事？」
他当时正在处理工作。
头也没抬。
「你不是最会讲故事吗？」
「可我也想听你讲。」
「我哪有你专业。」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
「以后你讲，我在旁边听。」
我那时很高兴，以为往后会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如今，他读的正是我选的故事，我却没办法接过下一页。
他读到最后一页，轻轻合上书。
禾禾已经睡着。
他低头看着女儿，说：
「你妈妈很喜欢这本书。」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是啊，很喜欢。
江景辞摸了摸书的封面。
「以后爸爸经常读给你听。」
「等你长大了，再带你去看妈妈工作过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妈妈以前很厉害。」
「只是爸爸发现得太晚了。」
他眼眶红了，却先把禾禾放回婴儿床，替她理好衣服，确认睡稳了，才把绘本放到床边的书架上。
随后，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女儿身旁。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一直放不下的难过，轻了一些。
我不需要江景辞用余生的痛苦，证明他曾经爱过我。
禾禾也不该为大人的遗憾活着。她需要被疼爱、被陪伴，平安长大，去交朋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也能被认真对待，不必像妈妈这样，总在等一句「我马上回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
母亲从卧室出来，俯身看了看禾禾。
见她睡着了，便没有打扰。
江景辞抬头，压低声音。
「妈，您早点休息吧。」
「今晚我陪着她。」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轻轻点头。
「好。」
她回房之前，又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绘本。
眼圈微微红了。
却没有再哭。
母亲以后还会想我，禾禾也会问起妈妈。到那时，母亲能拿出这本书，慢慢讲给她听。
她们会难过，也会继续过日子。
江景辞低头看着女儿。
小小的禾禾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自己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的妈妈，正坐在不远处，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她。
生产前那个晚上，我把浅黄色的小衣服放进待产包，摸着肚子告诉她，妈妈都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那么多，想陪她学走路，教她读故事，第一次送她去幼儿园时，蹲下来替她理好衣领。
可最后，竟一样也没能做到。
可是禾禾。
妈妈真的很爱你。
从你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很爱你。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书架上，绘本的书页轻轻动了一下。
江景辞起身关好窗，重新坐回女儿身旁。
他看着禾禾，低声说：
「宝宝，爸爸在这里。」
我望着他们。
慢慢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
而我，终于不必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