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乃双生子。
七岁那年，她落水昏迷不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祖母这才提起家族诅咒。
双生子只能留其一，否则双双而亡。
为保妹妹性命，我被连夜送去塞北小叔家。
直到小叔去世，我带着他的遗物回京。
还没到门口，便被急匆匆赶来的母亲拦下。
「东西我带回去便可，你还是住在客栈吧！」
「你别怪娘心狠，月儿最近身体不好，犯不得冲。」
怕我拒绝，母亲还带来与我有婚约的世子霍璟。
霍璟咳嗽一声，「你是姐姐，理应包容一点。」
「再过几日，等月儿身体好点，我便接你进门，让你有个安身之所。」
我抬头看了眼他们，「不用。」
我此次回京，不单单是为送小叔的遗物。
而是圣上亲封我为镇北大将军，不得不回来受封。
实在没地儿住，我就赖在宫里。
1
母亲微微一愣，接过遗物的手颤抖几分，「那，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盯着她那张不算熟悉的脸，思来想去，好像真没什么可说的。
凉风习习，吹散我鬓间的碎发。
「夜深，回去注意安全。」
兴许是我语气太过平淡，母亲眸子浮过一闪而过的失望。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我的眸子，「长青，你恨我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和妹妹出生不久，父亲便带着白月光私奔了。
祖母觉得对不起母亲，将赵家上上下下全部交给她。
幼时，母亲对我和妹妹都很好。
金镯子，平安锁我和妹妹一人一样。
慢慢的，随着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她看我的眼神也就变了很多。
上元灯节，她只牵着妹妹的手，只给妹妹买花灯。
而我，只能迈着步子跟在她们身后。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抛弃一般。
六岁生辰宴。
她亲手为妹妹做了衣裳，还绣了不同样式的荷包，香囊。
到我这里，只有一支从铺子里随便买的玉簪。
可那样，我也甚是开心，将玉簪珍藏许久。
直到七岁，妹妹落水不醒。
得知赵家诅咒那一刻，母亲立马看向了我。
也是当晚，她就将我送进前往塞北的马车。
我哭着拉住她的袖子。
「娘，我还能回来吗？」
她立在马车跟前，张了张嘴。
「快走吧！」
这一走就是十三年。
恨她吗？我也不知道。
我咳嗽一声，躲开她的视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记得把小叔遗物交给祖母。」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霍璟急忙上来拉住我的手腕。
「我送你。」
他的触碰让我心头一震，几乎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又连连后退几步。
霍璟眉头微不可察皱起，「青儿，你在躲我？」
2
我和霍璟，不过是儿时情分。
婚约也是上上辈子定下的。
不过都是口头约定，既没婚书，也没所谓的定情信物。
被母亲和祖母忽略的那些事，是霍璟一直陪着我。
他陪我放纸鸢，陪我摘柿子，陪我坐在房顶数星星。
「她们识人不清，在我心里，青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娘。」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成为全京城最幸福的人。」
我笑着，伸出小拇指，「那拉勾，你要食言，你就是小狗。」
离开京州的第一年，霍璟常常会写信给我。
说我们经常摘的柿子又熟了，我走之后，他总觉得柿子很苦。
又过两年，他信中几乎没了过往回忆，全篇都是妹妹。
【灵月好笨，今天上房顶竟然摔了下来，还哭了好久的鼻子。】
【近日，灵月办了及笄礼，一眨眼她都是大姑娘了。】
可是，那也是我的及笄礼。
他心里那杆秤好像也偏向了赵灵月。
再后来，我和他连信都不写了。
对他的记忆，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打更人敲锣的声音把我从过去拉回来。
我勾了勾唇，扯出一抹体面的笑。
「霍世子哪里的话，只是孤儿寡女确有不妥。」
「你还是送母亲回去吧！」
3
早在回京的路上，我就猜到会回不了赵家。
有心理准备的事儿，再怎么样都不会太难过。
隔天，我收拾好一切进了宫。
朝廷大臣立在两边，我缓缓上前，跪在殿前。
「民女赵长青拜见陛下。」
圣上干笑两声，「快快起来。」
「百闻不如一见，朕今日总算见到了这位叱咤塞北的女豪杰。」
「镇北大将军之位，你可担得起？」
初到塞北时，我人生地不熟，连吃饭都小心翼翼。
小叔是塞北的百户，常年和军队打交道。
一来二去，我也跟着练武，又偷偷读完小叔书房里的兵法。
十五岁时，小叔成为镇北军副将，又恰逢匪军进犯，军师却重病不起，急得小叔彻夜难眠。
我毛遂自荐，带将士逼退匪军五百里。
也是从那时起，我成了镇北军不可或缺的一员。
后来，屡屡上阵杀敌。
镇北军没人不服我，连原来的大将军都对我赞不绝口。
一个月前，小叔和大将军被匈奴暗杀，我带领剩余的三百将士杀出重围，硬把安西城从匈奴手里夺了回来。
我抬头对上圣上满是喜色的眸子。
接过公公送过来的一半虎符。
「臣定不辱使命。」
圣上仰着头，「好好好，朕信你。」
「赏赵将军良田百顷，府邸一处，黄金万两。」
4
散朝后，皇后特地召见我。
我知，镇北大将军之位，其中定然有皇后从中斡旋。
早在进宫时，公公便有心无心提了这事儿。
到皇后宫殿，正好赶上早茶。
「长青是吧？本宫应该没记错。」
「你小时候，本宫还抱过你呢！」
说着，她让丫鬟给我倒了杯茶。
「听说你从七岁起便在塞北，十几年都没回来过，不想家吗？」
其实，我回来过。
在十三岁及笄礼不久后，我求小叔带我回过京城。
只是我们还没到赵家门口，就撞见母亲带着妹妹逛街。
我像个小偷一样跟在她们身后。
看着母亲为妹妹挑去阳春面里的葱花，看着她亲手为妹妹簪花。
直到黄昏，妹妹一句脚痛，她便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这些幸福，我从未有过。
入夜，我失魂落魄回到客栈，只对小叔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们母女。」
小叔心疼我，想带母亲出来跟我见一面。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
直到第二天，他黑着脸回来给我收拾好行李。
途中，一封信从他袖子里掉出来。
上面写着偌大的三个字。
断亲书。
我和母亲的断亲书。
小叔流着泪紧紧抱住我，
「她们也是为了月儿的身体着想。」
「长青，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所以，我的家在塞北，不在京州。
又何谈想与不想呢！
「臣一心都在军中，鲜少想起京州。」
皇后笑了笑，又让人送来一箱子银两。
「本宫甚是欣赏你，这点银两就当赏赐。」
「再过三日便是本宫千秋宴，你可得来。」
我恭恭敬敬接过茶水，「谢过娘娘。」
5
回到客栈，小二给我端上一碗阳春面。
要说我和赵灵月是双生子呢，我从小也不爱吃葱。
只是我不敢挑出来，每次都硬逼着自己吃下去。
我摇摇头，慢慢地把葱都挑出来，刚挑完，头顶骤然多了一道阴影。
霍璟站在桌边，先是看了眼挑出来的葱，又看着我。
「你和灵月一样，都不爱吃葱。」
说着，他坐在我对面，也要了一碗阳春面。
「这次回来，还走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京州除了陛下和皇后，人人都盼着我离开。
我没抬头，「这跟霍世子没关系。」
半晌，霍璟才开口，「青儿，和你的婚约，我一定会履行。」
「灵月身体耽误不得，赵家诅咒你是知道的，你难道忍心看她痛苦吗？」
「遗物已经送到，你不如先回塞北，等灵月好点儿，我八抬大轿去塞北娶你。」
也是，我晚走一天，赵灵月就有一分危险。
我沉沉叹口气，「那你可知，诅咒是说双双而亡。」
「为什么偏偏只有赵灵月有事，而我好端端的呢？」
霍璟不说话了。
很快，我吃完面，起身居高临下看了眼霍璟。
这人，太陌生。
早已经不是儿时承诺会给我幸福的霍璟了。
「我和霍世子的婚约不过长辈一句玩笑话。」
「我不当真，还望霍世子也莫要再提。」
说完，我便上了楼。
6
诅咒的事，小叔给我提过。
他和父亲也是双生子，生下来没多久他就被送走。
后来祖母放心不下又把小说接了回来，他和父亲却一点事都没有。
祖母认定那都是吓唬人。
直到赵灵月不醒，祖母才又相信诅咒。
说来也是巧，我一回来，赵灵月又病了。
诅咒也偏心，盯着赵灵月一个人祸害。
三日后，我带着准备的贺礼进宫。
千秋宴结束，我就可以搬到新宅子去，一想到这事，我这心里还美滋滋。
路过御花园，好巧不巧遇上同样前来赴宴的赵灵月。
赵家是皇商，皇后千秋宴，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一见我，她先是捂着胸口咳嗽两声，又快步冲上来拦在我面前。
「姐姐，好久不见啊！」
「回来这么多天，你怎么不回家啊？」
我刚想躲开她，身后的母亲急急忙忙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和赵灵月隔开。
「赵长青，你是要害死你妹妹吗？」
「我是不是说过，你要和月儿保持距离。」
「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7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霍璟也来到我身边。
「青儿，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明知灵月身体不好，还故意跑来招惹她。」
这一个两个，我还没开口，就给我定了罪。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母亲和霍璟，面对面盯着赵灵月的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这就是理由。」
「你装什么装？我不回家不是正合你意吗？」
话音未落，母亲抬手就要给我一耳光，却被我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她双眸发红，死死瞪着我。
「长青，你就算再恨你妹妹，你也不能害她。」
「诅咒的事谁都改变不了，我们得学会认命。」
「看在我生你的份上，你赶紧走，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再次听到这些话，说不心痛，那肯定是假的。
儿时的伤疤，仿佛再次被揭开一般，我紧紧掐着指尖，才把心口的酸涩压下去。
「我偏不走。」
「你也知道你对我只有生恩没有养恩，说出这话的时候，你就没有一丝丝愧疚吗？」
「我离开十三年，你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关心过我一句吗？」
「凭什么为了她赵灵月，我就要背井离乡，连家都不能回。」
闻声，赵灵月捂着嘴，一连又咳了好几声，甚至都咳出了血。
「我的错，姐姐你别生气。」
「我死就死了，你千万别恨母亲。」
一听这话，母亲更是怨恨地看着我。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宁愿，从未生过你。」
8
那一刻，积压十三年的情绪，全部烟消云散。
留给我的只有无力，嘲讽。
心里涩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我，「你走吧，现在就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京州不欢迎你，赵家更不欢迎你。」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谁说京州不欢迎赵将军？」
「你这妇人好大的胆子，敢逼镇北大将军离开京州。」
9
皇后扶着陛下从假山后出来，母亲拉着赵灵月连忙跪下。
只有霍璟，愣愣地看着我，似是还没从那句镇北大将军中回过神来。
陛下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朕亲封的镇北大将军，连留在京州的资格都没有吗？」
母亲诧异地抬起头，「镇北大将军？赵长青是镇北大将军？」
「不可能，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是镇北大将军。」
听了这话，最不高兴的还是皇后。
如果没嫁给陛下，说不定皇后会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
她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女子为何不能做大将军？」
「大越哪条律法规定，女子必须相夫教子，不准上战场了？」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连同赵灵月都不咳嗽了。
圣上朝我招招手，让我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旁边便是当朝宰相。
赵灵月和母亲坐在最角落，只有霍璟，借着他爹是定国公，位置还算靠前。
「今日千秋宴，本宫要宣布一件大事。」
「赵长青，打今日起就是我朝镇北大将军，谁若敢小瞧她，就是看不起本宫。」
那些官员，哪敢和皇后叫板，一个个扯着嘴角。
「巾帼不让须眉。」
「赵将军，女中豪杰。」
我起身举杯，「谢皇后，谢陛下。」
眼神掠过霍璟，他的眸子夹杂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不觉又提起赵家来。
她先是看了眼角落里瑟缩的赵灵月，又笑眯眯地冲我点点头。
「方才，我听赵夫人要赶赵将军离开京州，这是为何？」
10
母亲颤颤巍巍跪在最前面，结结巴巴说出赵家诅咒的事情。
顿然，皇后和陛下神色各异。
「放肆，这等胡言乱语，神神鬼鬼的东西你们也信？」
「朕倒要看看，是什么病，非得送走女儿才能治。」
圣上摆了摆手，「来人，去太医院，把刘太医请来。」
那一刻，我在赵灵月脸上看到恐慌，害怕。
她哆哆嗦嗦站起身，强撑着身子跪下，「陛下，民女不过一点小病，就不劳烦太医了。」
「况且，我都快好了。」
现在怕了？又有什么用？
皇后是铁了心要给我做主，她冷哼一声。
「本宫方才都见你咳血，这是快好了？」
「正好，你是赵将军妹妹，让太医给你诊治诊治。」
宴会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
只有赵灵月铁青着一张脸，时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
眼神里，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怨恨。
我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期待等太医来，她又要找什么借口。
半个时辰后，太医风尘仆仆赶过来。
赵灵月腿软倒在地上，下意识抗拒太医的靠近，「我真不用治，真不用。」
陛下眼神凌厉，「朕说话，就这么不管用吗？」
显然，圣上这是生气了。
赵灵月把手腕送出去，太医把了好一会儿，眉头紧锁。
「这位姑娘身体没什么问题啊！」
皇后挑挑眉，「是吗？可她方才还咳血，太医要不也看看？」
话都到这个份上，赵灵月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帕子拿出来。
太医只是看了一眼。
「这颜色，一看就不是血。」
「姑娘，你这是装病。」
11
母亲着急解释，「不可能，灵月为什么要装病？」
事到如今，她还是更相信赵灵月。
哪怕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还是不愿承认赵灵月在骗她。
她心里，只有赵灵月这个女儿。
太医嫌弃地挥挥袖子，「你是质疑老夫？」
「她帕子上那就不是血，明显是早就染在帕子上的颜料。」
「陛下，老臣说的句句属实，这姑娘身体康健，根本没病。」
赵灵月彻底泄了气，她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攥着帕子。
「敢欺君，还真是大胆。」
「来人，把她和她娘赶出去，往后不得进宫。」
「顺便派人收回赵家的皇商资格。」
这会儿，母亲已经顾不得赵灵月。
这些年，赵家一直看着皇商身份过活，往后没了这份差事，京州谁还看得起他们。
更何况，今天这么一闹，明天全京州都会知道，赵家出了一个欺君的女儿。
连同赵家往后的商业往来，也断了。
她祈求地看向我，似是想让我说两句话，我偏过头，全当没看见。
赵灵月和母亲被送出去后，宴会已经到了末尾。
散席之前，霍璟突然起身来到中间。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赵将军自小与臣有婚约，臣在京州苦等十三年，如今终于等到赵将军回京，还望陛下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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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疑惑地看我一眼。
「赵将军意思呢？」
要说还得是霍璟这种人厚颜无耻，能说出苦等我十三年这种话。
我深吸一口气。
「回禀陛下，臣不嫁。」
「且不说婚约不过是家中长辈的玩笑话，霍世子这些年一直陪在妹妹身边，理应与妹妹更般配才是。」
霍璟表情变了又变。
儿时，我是答应过他。
可他的承诺不作数，我的就更不能当真。
「我只是替你照顾灵月妹妹而已。」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被逗笑，「霍世子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吗？」
「我回京那日，是谁把我拦在街上，不让我回赵家。」
「那日在客栈，又是谁劝我早点离开京州，免得害了赵灵月。」
霍璟的眸子彻底黯淡下去。
更何况，方才他为赵灵月指责我时，旁边可是都有证人在的。
他往前一步，还想说什么，皇后已经不耐烦。
见状，定国公急忙上来把霍璟拽了下去。
「那这婚事，就此作罢。」
霍璟不认输地一直盯着我。
宴会结束后，我又被叫到皇后宫里说了几句话。
大概还是，有她撑腰，我在京州什么都不用怕。
出宫时，太阳已经落山。
没想到，霍璟竟然还等在宫门口。
见我出来，他慌慌张张迎上来，「青儿，你终于出来了。」
「过去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从跟你相识开始，我喜欢的就只有你。」
13
我无奈地笑出声。
「怎么解释？是你只把赵灵月当妹妹吗？」
霍璟瞪大眼睛，像是准备好的说辞呗挑破一般。
他支支吾吾半天。
「青儿，咱们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我又没和赵灵月发生什么，我心里始终都是你。」
「至于赵灵月，我往后不跟她来往就好。」
说来说去，不过是看我现在是镇北大将军，开始舍不得我了。
他和话本子里那些背信弃义，朝三暮四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霍璟，你觉得我还喜欢你吗？」
「我觉得凭什么要一个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男人？」
「你若不想丢了定国公的脸，往后跟我就当不认识。」
霍璟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们，真要这样吗？」
我背过身去，「我们这样，是你一手造成的。」
「霍璟，是你先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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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马车早早等在宫门口。
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在将军府门口。
这偌大的牌匾，我还不敢相信是我的府邸。
府里已经有丫鬟和侍卫。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你可要吃点？」
我摆摆手拒绝，快步走到屋子里。
先前在赵家，住的都是下人的偏房，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现在的房间，不仅有红木床，还有屏风和梳妆台。
这床更是柔软到不行，要比之前在赵家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欣赏完后，我把小叔的牌位取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厢房。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在京州终于有了属于我的家。
隔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到管家敲门，说是有人登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我一天的好心情都要没了。
祖母带着母亲和赵灵月站在那儿，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青儿，祖母好想你。」
好虚伪，好恶心。
当年把我送走时，她可没有一点心软。
比起我，她也更喜欢赵灵月。
我往后躲了躲，「你们过来有什么事？」
母亲咬咬牙，「青儿，月儿知道自己错了，你能不能向陛下求求情，别取消赵家的生意。」
15
我就猜到她们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要不然只是赵灵月撒谎骗人，她们不会特地登门。
只是，求人就有求人的态度。
一上来，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让我说好话。
我看，她们是白日梦做太多。
「不能。」
我拒绝很是果断。
赵灵月撇撇嘴，「就算你当上了大将军，那你还是赵家人。」
「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那我就有的说了。
我把随身携带七年的断亲书取出来，打开怼在她们的脸上。
「看清楚了没？早在七年前，我跟你们就没关系了。」
「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欺君之罪，只是收回赵家生意这么简单？」
「我不是赵家人，七年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母亲气不过，一把就要夺过我手里的断亲书。
幸好我眼疾手快，给收了回来。
她红着眼眶，「你现在这是要跟我们算账不成？」
「月儿是你妹妹，当年把你送走，我也是迫不得已。」
好一个迫不得已。
我仰着头，「那你对我冷淡，忽视我，也是迫不得已？」
「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父亲，你就把对他的怨气，通通撒在我身上，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错就错在，没有早点认清，你根本不爱我这件事。」
既然如此，大不了就把话说开。
反正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祖母叹口气，上来拉住我的手腕，「再怎么样，你都流着赵家的血。」
「月儿年纪小不懂事，这才造成误会。」
「你是姐姐，包容一下就过去了。」
「咱们一家坐下来，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
她不懂事，她年纪小。
倒是会给赵灵月找借口。
还想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权当我过去受的罪，心里的苦是过往云烟。
这些，是一句包容就能过去的吗？
我已经没了力气跟她们争吵。
「管家送客。」
「你们赵家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以后别再来烦我。」
16
等侍卫把几个人赶出去，我眼前终于清静下来。
没有赵家人打扰，我的日子过得也算清闲。
平日里，就是和皇后聊聊天。
不知为何，皇后时不时就要提起霍璟。
又是一次，她拉住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霍璟是定国公独子，现已入翰林院，往后的前程甚是亮眼。」
「本宫与定国公夫人是故交，她特来拜托本宫，让本宫再帮着霍璟两句好话。」
「这事儿，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霍璟的事，我以为那天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显然，他没放弃，还打算通过皇后给我施压。
可惜，他看错了人。
我耸耸肩，「我不喜欢他。」
「而且我现在刚当上镇北大将军，以后是要纵横战场的。」
「还不想被这些情情爱爱束缚。」
闻言，皇后眼底又多了几分欣赏。
她笑笑，「果然，本宫没看错人。」
「其实，本宫也不看好霍璟。」
「青儿，是你完成了本宫的愿望。」
说完这话，皇后屏风后面的人影也随着消失不见。
我当没看见，继续和皇后聊天。
聊到塞北战事，皇后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
「紧张，但不是害怕。」
「我怕我的决策有问题，带将士们送了命。」
「后来我就不紧张了，也更有胆子跟匈奴硬碰硬。」
皇后撇撇嘴，「听闻匈奴最近又不安稳，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你又要北行。」
「真想跟你一同前去。」
「可惜，本宫身份特殊，你可得安全回来，本宫还等着你讲更多的塞北故事。」
匈奴又犯，我接到圣旨，半个月后启程回塞北。
这一次，必须要收回更多地方。
这半个月，我几乎都是在将军府度过的。
直到我听到一个消息，赵家大儿子回来了。
也就是我的父亲。
没等我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门。
17
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有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子。
确切的说，他对我而言也是陌生的。
父亲站在门口许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是青儿？真像我啊！」
正是像他，才会被母亲冷落。
但想想，长得想他也不是我的错。
「你来做什么？不会是为赵家求情吧？」
父亲摇摇头，「听闻你把鸣儿的牌位带回来了，我想见见他。」
赵鸣，便是小叔的名字。
小叔去世之前，总给我讲他和父亲的故事。
他说父亲是合格的兄长，他对父亲并没有怨恨。
我没拒绝他，迎他们一家人进了将军府。
半个时辰后，父亲从厢房出来。
这才给我介绍他身边这两位。
「这是你林姨，还有你兄长赵鸿。」
兄长？
也就是说，在没和母亲成婚之前，父亲便在外有了孩子。
见我疑惑，父亲这才解释。
「我和你林姨青梅竹马，只是嗯祖母看不上她的家世，这才逼我跟她分开。」
「当初和你母亲在一起，是她老人家以死相逼，我不得不答应。」
「可跟不爱的人在一起，真的很煎熬。」
「你要怨我，我也认。」
我对他，连基本的亲情都没有，又哪来的怨呢？
只不过得知他们的故事后，越发觉得母亲和赵灵月对不起我。
看完小叔后，父亲便带着他们离开了。
挺好的，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人。
18
启程前往塞北这天，母亲来城门口送我。
老远，我看着她偷偷抹了抹眼泪。
不懂，现在又装什么慈母呢？
我骑在马上，大手一挥带领着队伍一路北上。
路上，皇后特差加急送来消息。
祖母被气到晕厥，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父亲在离开之前给了母亲休书，母亲带着赵灵月从赵家搬了出去。
具体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今日十五，月亮甚圆。
八千里路明月照，终不负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