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家里攒了六年的三十八万买房钱，全刷给了女主播。
我砸烂了客厅，指着他的鼻子骂到浑身发抖。
“我生孩子打无痛，你骂我矫情，说哪个女人不疼？”
“她掉两滴眼泪，你就把咱们六年的积蓄全掏了？”
“沈烨，你他妈在家穷得像条狗，出去倒会给婊子当财神！”
他闻言，终于掐灭了烟，冷笑出声。
“少一口一个婊子。”
“十八岁就跟我睡，为了个男人连亲爹亲妈都不要，你比她金贵到哪儿去了？”
我忽然不挣扎了。
当年我爸骂我不知廉耻，是他把我护在身后，红着眼说要娶我。
如今，他用我爸骂过的话，替另一个女人撑腰。
这场婚姻，到底是我瞎了眼。
1.
沈烨见我不吭声，甩开我的手。
“砸完了就收拾，别等妈回来看你这副疯样。”
他抬脚，把碎在脚边的相框踢到一旁。
玻璃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照片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
那年我们没钱，连婚纱照都只拍了这一张。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
“沈烨，你还记得这三十八万是怎么攒的吗？”
他拿起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又来了。”
“你妈做手术，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你说护工一天两百，咱们请不起。”
“生完孩子第三个月，我就回去上班了。奶涨得疼，我躲在厕所里挤，午饭吃两个馒头，就为了省十几块钱。”
“去年冬天，你说跑业务不能没件像样的衣服，我给你买了两千六的大衣。我那件羽绒服，拉链坏了都没舍得换。”
沈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这些事你准备念叨一辈子？”
我看着他。
“你花钱的时候，想过一次吗？”
“我他妈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
他声音猛地拔高。
“天天房子房子，我活着就为了那套破房子？回家听你算账，吃顿饭听你说菜贵，买包烟你都得拉个脸！”
“人家至少知道哄我高兴。你呢？除了伸手要钱，就是哭丧着脸！”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墙角发霉，冬天漏风。
儿子的床就挤在我们床尾，翻个身，木板都响。
为了那套他嘴里的破房子，我跟着中介跑了整整两个月。终于找到一套小两居，离幼儿园近，阳台上晒得到太阳。
昨天晚上，我还拿着户型图跟他说，可以把朝南那间给儿子。
他当时说，好，都听你的。
原来那时候，钱已经没了。
“她怎么哄你了？”
我问。
沈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倒是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
一条语音。
备注是两个字。
绵绵。
我比他先一步拿起来，按下播放。
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老公，你老婆没为难你吧？都怪我，不该让你帮我打这场PK的。”
“你别跟她吵，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沈烨扑过来抢手机。
我躲开，点开了上一条。
“老公，房子以后还可以买，我今晚输了，可就要被她们笑话一辈子了。”
客厅忽然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原来不是救命。
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只是怕被人笑话。
她一句怕丢脸，就拿走了我六年的日子。
我把手机砸进他怀里。
“沈烨，你可真他妈有出息。”
“你儿子跟着你住发霉的出租屋，你不嫌丢人。一个靠喊老公挣钱的女人，输了场直播，你倒心疼得要死！”
他扬起手。
我站着没动。
“打啊。”
“钱给她了，脸也给她撑了。再为了她把老婆打一顿，你去问问，她能不能多叫你两声老公？”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卧室门开了。
儿子光着脚，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小熊，站在门边。
“妈妈。”
他眼睛红红的。
“我们不买新房子了，好不好？”
2.
我立刻走过去，挡住地上的玻璃。
“谁让你出来的？鞋呢？”
儿子没回答，只伸手来摸我的脸。
“妈妈别哭，我不要自己的房间了。”
我蹲下去，抱住他。
刚才骂得那么凶，我没哭。
听见这句话，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烨在背后啧了一声。
“行了，别当着孩子的面演。钱没了再挣，多大点事。”
儿子抱着我的脖子，肩膀抖得厉害。
我把他抱回卧室，关上门。
床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他画了一半的画。
一扇大窗户，一张蓝色的床，床边站着三个人。
昨天他问我，新房子能不能养小鱼。
我说可以。
他高兴得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我把那张画翻过去，给他穿上袜子。
“妈妈带你出去住两天。”
他立刻抓紧了我的袖子。
“爸爸去吗？”
“不去。”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
“那奶奶也不去，对不对？”
我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儿子抠着小熊的耳朵，不肯说。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缩着肩膀开口。
“奶奶说，妈妈再闹，就让爸爸换一个。”
“还说不能跟你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音。
婆婆总夸他懂事。
我现在才知道，她是怎么教他懂事的。
我给他擦干眼泪，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听着，妈妈不会不要你。”
“谁再跟你说这种话，你都告诉妈妈。”
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婆婆的尖叫。
“我的老天爷！这家是遭贼了？”
“沈烨！你媳妇干的？”
我拉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婆婆已经冲到卧室门口，看见我往箱子里装衣服，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又来这一套？”
“摔东西不够，还要离家出走？有本事你走远点，别半夜又灰溜溜回来！”
我没看她。
她冲过来，一把扯出我刚放进去的衣服。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攥住她的手腕，把衣服拿了回来。
“出去。”
婆婆像是不认识我了。
“你说什么？”
“从这间屋里出去。”
她气得嘴唇直抖，扭头就喊沈烨。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带孩子，她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烨倚在门边，脸色阴沉。
“给妈道歉。”
我把儿子的医保卡和出生证明放进包里。
“你跟儿子说，我不要他了？”
婆婆的哭声停了一瞬。
随即，她拍着大腿叫起来。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信？我一天到晚伺候他吃，伺候他喝，还伺候出仇了！”
儿子吓得往我身后躲。
她伸手指着他。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白疼你了！”
我一把挡开她的手。
“你再指他一下试试。”
“反了！真是反了！”
婆婆扑过去拽沈烨。
“为了三十八万就要拆家，这种女人你还留着干什么！”
我拉行李箱的手停住了。
“我还没说多少钱。”
屋里静了两秒。
婆婆眼神闪了闪。
沈烨把她往身后一挡。
“我刚跟妈说了，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手机。
他刚才一直坐在沙发上，给那个女人发语音。
从头到尾，没有打过电话。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嘴里还在骂。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钱是我儿子挣的，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再说了，人家姑娘也不容易，没爹没妈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慢慢站直了。
“你还知道她没爹没妈？”
3.
沈烨脸色变了。
“你没完了是吧？”
我没理他，盯着婆婆。
她被我看得恼羞成怒。
“知道又怎么样？人家比你懂事！知道我腿疼，还给我买按摩仪。你嫁过来六年，除了挑毛病，还会什么？”
我看向她房门。
前几天，她屋里多了个两千多的腿部按摩仪。
我问了一句，她就说我盯着她的钱，巴不得她早点死。
原来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
“拿我的买房钱，给你买东西，再让你来骂我。”
“你们一家真会过日子。”
沈烨一脚踢上行李箱。
箱子撞到床腿，发出一声闷响。
儿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你他妈说谁呢？”
我把孩子抱起来。
“让开。”
他没动。
“今天你敢带孩子出这个门，以后别求着回来。”
“好。”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婆婆追了上来。
“钥匙留下！”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又说：
“孩子的衣服都是我们沈家花钱买的，你凭什么带走？”
我转过身。
“哪一件？”
她愣住了。
我指着儿子身上的外套。
“这件七十九，我买的。鞋子一百二十九，我买的。里面的秋衣，去年换季打折，三套八十八，还是我买的。”
“你说，哪一件是你花的钱？指出来，我脱给你。”
婆婆嘴巴张了张。
沈烨终于不耐烦了。
“妈，让她走！”
“我倒要看看，她能去哪儿！”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儿子趴在我肩上，轻轻喊我。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我站在楼梯口，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手机里还有两千一百六十三块。
这个月的工资，上周刚转进买房的卡里。
连明天住哪里，我都得算。
沈烨知道。
所以他敢开门让我滚。
他更知道，我已经六年没回过娘家了。
4.
当年，我爸知道我跟沈烨住在一起，气得把桌上的杯子摔了。
他说我才十八岁，书不好好读，跟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男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沈烨把我护在身后，说一定会对我好。
他还拉着我跪下。
“叔叔，您再给我几年，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爸堵着门，不让我走。
我妈哭着拽我的胳膊。
我却甩开她，跟着沈烨下了楼。
走到楼梯转角，我爸在后面吼：
“你今天走了，就别再回来！”
那时候，我觉得他狠。
整整六年，我咬着牙不肯低头。
婚礼没请他们。
生孩子没告诉他们。
过得最难的时候，我妈偷偷给我转过五千块钱。
沈烨看见了，说：
“退回去。你爸不是看不起我吗？咱们别让他觉得，你离了娘家就得饿死。”
我真的退了。
还给我妈发了一句话。
“我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操心。”
现在想起来，那几行字简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自己脸上。
我拖着箱子，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儿子打了个喷嚏。
我才回过神，叫车去了附近的酒店。
前台问我住几晚。
“一晚。”
交钱的时候，我盯着付款页面上的二百一十九，手指迟迟没按下去。
沈烨给那个女人刷礼物的时候，大概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给儿子洗完澡，哄他睡下，才打开手机。
沈烨没有打电话。
只有一条消息。
“明天回来把地拖了，妈腰不好，弯不了。”
我看了几秒，给他回过去。
“把转账和打赏记录留好。”
他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我继续打字。
“还有，离婚。”
这一次，他直接打了电话。
我挂断。
他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
他劈头就骂：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我给你脸了？”
我坐在卫生间里，关紧了门。
“孩子睡了，小点声。”
“你还知道有孩子？为了点钱，你连儿子都不管了？”
我笑了一声。
“他就在我床上睡着。沈烨，你今天问过一句他吃没吃饭吗？”
电话那头顿住。
过了几秒，他语气缓下来。
“行了，气话说完就回来。房子今年不买，明年再买。我答应你，以后不刷了。”
“钱呢？”
“我不是说了再挣吗！”
“把钱要回来。”
他又没声了。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随后，他说：
“人家都拿去还债了，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你让我带着孩子滚的时候，开口挺容易的。”
“你别胡搅蛮缠！”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骂了几句，见我始终不回应，忽然冷笑。
“离就离。你别以为带着儿子，我就得求你。”
“你爸当年怎么骂你的，忘了？你现在回去，人家认你吗？”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听见我没说话，以为终于拿住了我。
“差不多得了。除了我，谁还肯要你？”
我挂断电话。
卫生间的灯亮得晃眼。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袖口还沾着砸东西时蹭上的灰。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
随后，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六年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喂？”
我爸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了很多。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又问：
“谁啊？”
眼泪一下砸在手机屏幕上。
“爸。”
那头没了动静。
我死死咬着嘴唇，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我没地方去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拖动的响声。
接着，是我爸急促的呼吸。
“你在哪儿？”
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报了酒店的名字。
他没有骂我。
也没有问我怎么还有脸回来。
我听见他在那头喊我妈拿外套，声音又急又抖。
“在屋里等着，别出去。”
“爸来接你。”
5.
四十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我刚打开门，就看见我爸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脚上还是家里的棉拖鞋。
我记忆里，他的背一直很直。
小时候我骑在他肩膀上，总觉得他比谁都高。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他已经有些驼了。
我妈从他身后挤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怎么回事？他打你了？”
她翻着我的手腕，看见上面的红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不是沈烨打的？”
我叫了声妈，后面的话就堵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她把我抱住，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
“先跟妈回家，别的回家再说。”
我爸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我的手腕落到屋里的行李箱，又落到床上。
儿子被说话声吵醒，抱着小熊坐起来。
他有些害怕，小声喊我。
“妈妈。”
我擦了把脸，走过去抱他。
“这是外公、外婆。”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他们，迟疑着叫了人。
我妈捂住嘴，转过身去。
我爸站了几秒，慢慢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都有些皱了。
“吃不吃？”
儿子没敢接，先看我。
我点头，他才伸出手。
“谢谢外公。”
我爸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随后，他弯腰拎起行李箱。
“走，回家。”
我伸手去接。
“爸，我自己来。”
他避开我的手。
“抱孩子。”
从酒店出来，我才看见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司机帮着往后备箱放行李，随口说：
“接着了吧？老爷子一路催，我还以为孩子丢了。”
我爸把后车门打开。
“差不多。”
我低着头坐进去，眼泪落在儿子的衣领上。
他伸出小手，替我擦脸。
“妈妈，我们不用住酒店了吗？”
“不用了。”
我妈紧紧握着他的手。
“回外婆家住。”
6.
家里还和六年前差不多。
玄关的鞋柜，客厅的沙发，墙上那只走得有些慢的钟，都没换。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妈推开了我以前卧室的门。
“床单上周刚换的，你先把孩子放下。”
我抬起头。
房间里，我的书桌还在。
高三时贴在墙上的课程表已经发黄，桌角放着我没带走的玻璃杯，连里面那几支笔都还在。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
衣柜门上，还挂着我十八岁那年买的发带。
我妈见我不动，解释了一句：
“平时也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我抱着儿子，站了很久。
原来沈烨说我没有家可回的时候，这间屋子一直有人打扫。
儿子睡下后，我走到客厅。
桌上放着一碗热面。
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烟盒，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放下了。
“吃完说。”
我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我妈坐在旁边，给我递纸。
没人催我。
等我把这六年的事断断续续说完，面已经坨了。
我爸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说到三十八万全刷给女主播，我妈气得站了起来。
“那可是你们买房的钱！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干得出来！”
我低着头。
“我想离婚。”
屋里静了一瞬。
我抠着碗沿，又说：
“爸，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听——”
“离。”
我抬起头。
我爸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就离。”
“我当年不让你跟他走，是怕你吃苦。不是为了等你吃了苦，再回来听我骂。”
我嘴唇颤了颤。
“可是我……”
“你是我闺女。”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待你好，我认这个女婿。他待你不好，我接我的闺女回来。”
我趴在桌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妈也哭了。
只有我爸坐在那里，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那碗凉透的面端走。
“别哭了。”
“爸再给你下一碗。”
7.
第二天早上，沈烨打来电话。
我刚接通，他就问：
“你把孩子送幼儿园了没有？老师怎么在群里问？”
“请假了。”
“请什么假？一天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我看着厨房里踮着脚洗草莓的儿子，忽然觉得荒唐。
三十八万，他说多大点事。
一天幼儿园的钱，他倒记得清楚。
“沈烨，我们谈谈离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住一晚上酒店，住出脾气来了？”
“你卡里还剩多少钱？够住几天？”
我没有回答。
他更笃定了。
“带着孩子赶紧回来。妈昨晚上气得没睡好，你回来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认错？”
“你砸了家，你不认错谁认？”
我看见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给儿子晒好的小外套。
他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
我把免提关了。
“下午两点，楼下咖啡店。你把账户流水带来。”
沈烨沉默了几秒。
“你真要跟我来这套？”
“是。”
“行，你别后悔。”
他挂断电话。
我爸把外套搭在沙发上。
“要我陪你去吗？”
我摇头。
“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
那天上午，我把这些年自己的工资流水都下载了下来。
每个月发薪日，我都会往那张卡里转钱。
有时候五千，有时候六千。
年终奖最多的一年，我转了两万八。
沈烨总说，钱放在一起，才像一家人。
卡绑着他的手机。
我看余额，要问他。
花大一点的钱，也要问他。
直到现在，一笔笔记录摆在眼前，我才发现，我早就习惯了拿自己挣的钱，向他讨生活。
我把资料整理好，约了律师。
咨询费转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再犹豫。
8.
下午两点，沈烨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穿着我买的那件大衣，往椅子上一坐，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
“你以前不是爱喝这个？”
我没碰。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还没消气？”
我把打印好的流水放在桌上。
“先对账。”
他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这张卡里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给谁花的，花了多少，我要弄清楚。”
“我花都花了，你弄清楚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不用替我操心。”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谁教你的？”
我没说话。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你不会真跑回你爸妈那儿了吧？”
见我不否认，他嘴角那点笑立刻没了。
“你还真有脸回去。”
我把杯子往旁边推开。
“沈烨，我来谈事情，不是来听你放屁。”
他的脸一下涨红。
旁边有人看了过来。
他忍着气，伸手来拉我。
“行，我刚才话重了。你把东西收起来，我们回家说。”
我抽回手。
“就在这里说。”
“你到底要怎么样？非得让我跪下来求你？”
“我要离婚。”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靠回椅背。
“你想清楚。你一个离了婚带孩子的女人，以后——”
“以后没人要，是不是？”
我接过他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着就为了找个男人要我？”
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那孩子留下。”
“你不是要离吗？你自己滚，儿子是我沈家的。”
我看着他。
“他哪个班？”
沈烨愣了一下。
“什么？”
“他在幼儿园哪个班？班主任姓什么？”
他不耐烦地皱眉。
“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对什么过敏？上个月咳嗽，医生让停掉的那种药叫什么？”
“他晚上睡觉要开哪盏灯？害怕的时候，会把什么东西藏进被窝？”
沈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少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压我！我在外面挣钱，哪有空记这些！”
店里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我没有压低声音。
“有空给女主播守到凌晨，没空记你儿子对什么过敏。”
“你凭什么养他？”
沈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抓起桌上的流水，揉成一团。
“别装了。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钱？”
“是。”
我看着他。
“钱我要，婚也要离。”
“你一边拿我的钱给别人买笑，一边回家骂我不值钱。沈烨，凭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尖锐的响声。
“你做梦！”
“我不签字，你这辈子都别想离！”
我把剩下的材料装回包里。
“那就不用谈了。”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住我。
“你今天走了，就别指望我再哄你！”
我没有回头。
以前每次吵架，他只要给我带杯奶茶，说一句“差不多得了”，我就会跟他回家。
他到现在都以为，我只是嫌这一次的奶茶买得太迟。
9.
晚上，婆婆带着两个亲戚找上了门。
门刚打开，她就哭着往里挤。
“亲家母，你给评评理，哪有这么当媳妇的？家砸了，孩子抱走了，现在还逼着离婚！”
我妈挡在门口。
“你小点声，孩子睡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响。
“我孙子从生下来就是我带的，现在不让我见，这不是剜我的肉吗！”
跟她一起来的沈烨姨妈也开口。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沈烨花错了钱，往后改了不就行了？孩子都四岁了，总不能没个完整的家。”
我从卧室出来。
“他不改呢？”
姨妈笑得有些勉强。
“男人嘛，你得慢慢教。”
“我没生过这么大的儿子。”
她的笑僵在脸上。
婆婆立刻指着我。
“你听听！她在家就是这么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妈一把拨开她的手。
“来我家骂我女儿，你倒是有教养。”
婆婆没想到我妈会回嘴，一时卡住了。
这时，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
沈烨上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看到我爸，扯了下嘴角。
“爸。”
我爸没应。
沈烨把东西放在门边。
“我来接她们回去。夫妻吵架，让您二老跟着操心了。”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看向我，带着警告。
仿佛肯低这个头，已经给足了我脸。
我爸问他：
“钱呢？”
沈烨嘴角一僵。
“爸，钱的事，我会慢慢——”
“三十八万拿去给别人，老婆孩子住酒店。你妈上门，不问你怎么把钱弄回来，先来骂我闺女。”
我爸看着门外几个人。
“你们这一家，挺齐心。”
沈烨沉下脸。
“您也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
“她哪里说错了？”
“我承认花钱冲动了，可她也有问题。整天为了几个钱吵，哪个男人受得了？”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受不了，你离婚。”
沈烨愣住。
“我闺女不伺候了。”
婆婆急了。
“亲家，话不是这么说的！她当年自己非要嫁，谁拿绳子捆她了？现在日子过不顺，就全赖我们？”
我爸的脸一下冷了。
“所以她十八岁信错了人，就该给你们糟践一辈子？”
走廊安静下来。
沈烨伸手去拽他妈。
“少说两句。”
婆婆却甩开他。
“我说错了吗？当初没名没分就跟着你住，我们嫌弃她了吗？现在还摆起架子——”
“闭嘴！”
我爸那一声吼，震得楼道里的灯都亮了。
我浑身一抖。
六年前，他也这样吼过我。
这一次，他站在我前面。
“我女儿跟你儿子谈恋爱，丢什么人？真要说丢人，也是你儿子花着她攒的钱，在外头管别人叫老婆！”
沈烨的姨妈赶紧打圆场。
“都消消气，别叫邻居笑话。”
我爸弯腰，提起门边那两盒东西，塞回沈烨手里。
“带走。”
“你们家的事，找律师谈。”
沈烨没接，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就让你爸这么跟我说话？”
我走过去，站到我爸身旁。
“他说得不够清楚？”
“沈烨，我不跟你回去。”
10.
他们走后，我去厨房倒水。
手抖得水洒了一桌。
我妈拿抹布来擦，什么也没说。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
“妈，你是不是很恨我？”
她动作停住。
“恨你干什么？”
“我那时候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为了沈烨，我说他们嫌贫爱富。
说他们根本不懂我。
甚至在我妈哭着求我再考虑一下的时候，甩出一句：
“我的日子，不用你管。”
我妈低下头，把抹布拧了又拧。
“生气。”
“特别生气。”
她眼泪落下来，声音却很轻。
“可比起生气，妈更怕你在外面受委屈，还为了跟我们赌气，一句都不肯说。”
我抱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背。
“现在说了就好。”
“以后别瞒着了。”
那天夜里，沈烨发了很多消息。
先骂我。
后来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最后，他发来一句：
“我已经把绵绵删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截下聊天记录，没有回复。
第二天，律师让我继续整理能够提供的材料。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我们共用过的网盘，想找当年买房预算的表格。
文件夹里却多了一批自动备份的图片。
有直播截图，有礼物榜单。
还有一张订房确认页面。
入住时间，是上个月十九号。
那天儿子发烧。
我抱着他在急诊排队，给沈烨打了七个电话。
他最后接起来，骂我不懂事。
“我在外地陪客户，你能不能别没完没了？”
截图上的酒店，就在本市。
我坐在电脑前，一张张往下翻。
最后停在一张聊天截图上。
女人给他发来一句：“你老婆真信你出差啦？”
沈烨回：“不然呢？她又没地方去。”
下面还有一条。
“放心，闹不起来。孩子都给我生了，她舍不得离。”
我盯着那几行字，慢慢把图片保存下来。
手机恰好响起。
是沈烨。
“我昨晚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都把人删了，你总不能一直揪着不放。”
我看着屏幕上的酒店地址。
“上个月十九号，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11.
过了好一会儿，沈烨才开口。
“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哪记得？”
“儿子发烧，我一个人带他去急诊。你说你在外地陪客户。”
“那就是陪客户。”
我把那张订房截图发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
紧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脏话。
“你翻我东西？”
“你在本市的酒店里，陪哪个客户？”
“你少阴阳怪气。绵绵来这边办事，人生地不熟，我帮她订个房怎么了？”
我又发了第二张。
那句“孩子都给我生了，她舍不得离”，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桌前，手已经不抖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孩子没有爸爸。
舍不得六年的付出打了水漂。
舍不得承认，十八岁那年，我选错了人。
所以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攥在手里。
有恃无恐地欺负我。
“沈烨。”
“你说我没地方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得意？”
他终于软下语气。
“那是随口说的，你别较真。”
“哪句是随口说的？说我没地方去，还是说我生了孩子，不敢离婚？”
“你到底想听什么！”
他又急了。
“是，我跟她见过！可我要是真不想跟你过了，我还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吃饭，回来换衣服，回来让人给你洗臭袜子。”
我一字一句地说。
“回来当那个花三百块都嫌老婆败家的好丈夫。”
他呼吸一重。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你嫌难听？”
“这些事你哪件没干？”
他不出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备份。
“以后有事找律师。”
“等等！”
他声音一下拔高。
“你别把那些东西乱发！我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看着窗外。
我爸正带着儿子在楼下学骑车。
孩子骑得慢，他就弯着腰，一只手稳稳扶着后座。
“原来你也有怕丢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
12.
三天后，绵绵主动加了我。
验证消息很短。
“姐姐，聊聊？”
我通过了。
她立刻发来几段语音。
语气和直播里一样软。
“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可我真的没想破坏你的家庭。”
“烨哥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才凑合。”
“打赏都是他自愿的，我又没逼他。你们夫妻吵架，总不能拿我撒气吧？”
我听完，把那张聊天截图发过去。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换成了文字。
“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吗？”
我问她：
“他老婆给他生了孩子，所以舍不得离。这个笑话，好笑吗？”
她直接打来语音电话。
我没接。
她又发消息。
“你别以为抓着几张截图就能把我怎么样。直播打赏有平台分成，钱根本没全到我手上，你想让我吐三十八万，不可能。”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保存下来。
“钱的事，会有人跟你谈。”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过了半晌，又发了一句。
“他跟我说那是闲钱，我不知道是你们买房的钱。”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我把那段语音也转给了她。
“老公，房子以后还可以买。”
这次，她没有再回。
我没跟她隔着手机吵下去。
该说的，她已经说得够多了。
律师替我梳理材料时，我才发现，沈烨口中的“全刷了”，也不是实话。
除了平台打赏，还有私下转账。
最初是几百、几千。
后来是一万、两万。
每次转钱，都有个理由。
房租到期了。
妈妈生病了。
和别人打PK输了，心里难受。
那个被婆婆夸“没爹没妈、特别可怜”的姑娘，收钱时，又有了生病的妈妈。
我把记录翻到最后。
其中一笔八万八，备注是生日快乐。
日期就在我生日后第三天。
我生日那晚，沈烨空着手回来。
我多炒了一个菜，他还皱眉。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至于吗？”
儿子拿蜡笔给我画了个蛋糕。
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哄自己说，有这个也挺好。
现在我才知道。
不是他不懂过生日。
是我的生日不配花钱。
13.
事情闹到这一步，沈烨终于怕了。
他开始每天到公司楼下等我。
第一次，他拎着一袋早餐。
“你胃不好，别不吃早饭。”
我绕过他往里走。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不行吗？”
我挣开。
“别碰我。”
门口保安朝这边看过来。
他松了手，脸上挂不住。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影响我上班了。”
第二次，他捧了一束玫瑰。
九十九朵。
我站在台阶上，第一反应却是，这束花多少钱。
然后我有些难过。
直到现在，我看见一束花，都还会先替他算钱。
他以为我动容了，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没给你买过花吗？”
“现在买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再提吗？”
他愣住。
“因为每次我提，你都说我虚荣，说花买回来过两天就烂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以为你真的心疼钱。”
沈烨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等他解释。
第三次，他把儿子堵在幼儿园门口。
那天是我爸去接。
沈烨蹲在地上，抓着孩子的肩膀。
“想不想爸爸？”
儿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外公。
沈烨又问：
“你跟妈妈说，想回家，行不行？”
我爸把他的手拿开。
“大人的事，别拿孩子说。”
沈烨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这是我儿子！我跟自己儿子说话，也得经过你同意？”
儿子突然哭起来。
他一边往我爸身后躲，一边抽噎。
“我不要回去。”
沈烨僵住。
“为什么？”
“回去，奶奶又要骂妈妈。”
沈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
儿子一看见我，就扑过来。
我把孩子抱起来，摸着他的后脑勺。
沈烨在旁边低声说：
“你们是不是天天跟他说我不好？”
我抬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有眼睛，也有耳朵？”
“你踢行李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你叫我滚的时候，他也听见了。”
“沈烨，他只是小，不是傻。”
14.
婆婆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
这回没带亲戚，也没堵我爸妈的门。
她在公司附近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先挤出了个笑。
“下班了？”
我站住。
她把袋子递过来。
“给孩子买的，甜。”
我没接。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就真不能过了？”
“不能。”
“你非得逼死他？”
她声音陡然尖起来。
“为了凑钱，他把车都挂出去卖了！这几天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你就一点不心疼？”
我看着她。
“他花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她嘴唇抿紧了。
“你不是说，钱是你儿子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她眼睛红了。
“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爸妈也就这一个女儿。”
她怔住。
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我那天的话，是说重了。”
“哪天？”
她没说话。
“是骂我没教养那天，还是跟孩子说，要让他爸换个老婆那天？”
她脸色灰败，攥着袋子的手越来越紧。
“都是一家人，哪能句句计较……”
“我计较。”
我打断她。
“你们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一家人？”
她终于哭出来。
“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我摇头。
“你不是来给我赔不是的。”
“你是心疼你儿子要卖车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喊我。
这次没骂。
只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15.
离婚没有我想象中快。
沈烨一会儿说愿意谈，一会儿又反悔。
谈到钱，他说自己没有。
谈到孩子，他又说不可能给我。
可每次律师让他拿出具体方案，他就只剩下一句话。
“我不想离。”
我不再跟着他的情绪走。
该上班上班，该交材料交材料。
儿子有一阵子总在夜里惊醒。
我陪着他睡，告诉他，爸爸妈妈分开，不是他的错。
他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见爸爸。
我说可以。
大人的账，我会算清楚。
但我不想让孩子像我一样，在害怕和愧疚里，一困就是好多年。
至于那些钱，也没有因为我拿出了证据，就立刻完整地回到我手里。
平台打赏、私下转账，分开处理。
能主张的，一笔笔去主张。
绵绵先前说得硬气，等真的收到律师发来的材料，又换了口气。
她想私下谈。
沈烨这时才发现，她根本不愿意和他一起承担什么。
他找她要钱，她就把收礼物时喊的“老公”，换成了“沈先生”。
他去她住的地方等，她报警说受到了骚扰。
他给她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另一个男人。
这些事，都是沈烨后来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他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眼底青黑，胡子也没刮。
“她骗我。”
他说。
我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
“所以呢？”
他抬起头，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安慰。
“她跟好几个男人都那么说。”
“她根本不喜欢我。”
我停下手。
看了他很久。
“沈烨，她喜不喜欢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脸白了。
“我……”
“她要是真喜欢你，你拿我们的买房钱给她，就没错了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笔放在文件旁边。
“我们今天谈钱和孩子。”
“别再让我听你们的感情故事。”
16.
又过了几个月，事情才陆续有了结果。
私下转出去的部分钱追回来了。
剩下的损失，在财产处理时一并算清。
沈烨卖了车，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婆婆也掏了钱。
她当初骂我败家时，恨不得一口唾沫钉在我脸上。
如今为了给儿子填窟窿，她把存折攥在手里，在走廊哭了半个小时。
我坐在另一头，没有过去。
那笔钱到账的晚上，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它不是赔给我六年委屈的。
那些夜班，那些省下来的午饭，那些生病时舍不得挂的号，没有哪个数字能全部抵消。
但这是我该拿回来的。
一分都不该便宜他们。
离婚的事也终于办完。
孩子跟我生活，抚养费和探望安排，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次见面，沈烨拿出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戒指。
很细的一圈金子。
当年他给我戴上时说，等有钱了，一定换大的。
我信了很久。
“这个你带走吧。”
他说。
“毕竟……也是个念想。”
我接过盒子。
他眼里一下有了光。
“你还记得咱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那时候我没钱，你每天给我送饭。下雨了，你在楼下等我，鞋都湿透了。”
我当然记得。
我还记得，那个雨天，我妈打了很多电话。
我一通都没接。
沈烨声音哽咽。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对你好。”
我把盒子合上。
“你后来也是真的觉得，我不值钱。”
他眼里的光灭了。
我拿着戒指，是准备卖掉。
不是想留念。
六年前，它是我满心欢喜戴上的婚戒。
现在，它就是我的一件财物。
我不必为了证明不爱了，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扔掉。
走到门口，沈烨突然追了上来。
“如果我没刷那三十八万，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我停了一下。
“可能会晚一点。”
“但我现在很庆幸，我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
17.
离婚后，我没有立刻买房。
钱放进我自己的账户里。
密码是我自己设的，手机是我自己绑的。
余额想看就看，花钱不用再向谁解释。
我先给儿子换了一张结实的小床。
又去商场，买了一件新羽绒服。
试衣服时，店员说这件不打折。
我下意识想脱下来。
我妈按住我的手。
“暖和吗？”
我点头。
“喜欢吗？”
我又点头。
“那就买。”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原来买一件合适的衣服，不需要先把旧衣服穿到破得不能再补。
后来，我把戒指卖掉，给爸妈订了趟短途旅行。
我爸嘴上嫌浪费，出发前一天，却早早把身份证装进了包里。
儿子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妈在旁边给他剥橘子。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我拍了一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沈烨还是偶尔发消息。
有时说想孩子。
有时说家里冷清。
有一次，他半夜发来一句：
“以前怎么没觉得，回家有人等，是这么难得的事。”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按约定送儿子去见他。
他瘦了很多，身上的大衣皱巴巴的，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油印。
儿子喊了爸爸，跑过去。
沈烨摸着他的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他扯了扯嘴角。
“那就好。”
我交代了孩子最近有点咳嗽，别买冰的，又提醒他按时送回来。
说完，转身去赶公交。
身后的人叫住我。
“以前那句话，我不是真心的。”
我停下。
他说得很艰难。
“就是……十八岁那句。”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因为喜欢我。”
路口的绿灯亮了。
人群从我身边往前走。
我看着沈烨，忽然发现，我已经不需要他替十八岁的我说一句公道话了。
“我知道。”
我说。
“我一直都知道。”
18.
一年后，我付了新房的首付。
不大，二手的小两居。
离公司近，也离爸妈家近。
签合同那天，我把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签下名字时，手很稳。
交房后，儿子抱着那张旧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跑来跑去。
“妈妈，我可以要蓝色的床吗？”
“可以。”
“可以养小鱼吗？”
“可以。”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趴在窗台上，认真挑放鱼缸的位置。
我爸拎着卷尺，蹲在旁边量尺寸。
我妈嫌屋里灰大，让他俩先出来。
吵吵闹闹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离开沈烨的那一天。
儿子抱着我，说他不要自己的房间了。
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当晚能带他去哪里。
如今，钥匙就在我手里。
晚上，我们在爸妈家吃饭。
我做了四个菜，刚端上桌，我爸就皱眉。
“怎么又做这么多？”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接着说：
“上了一天班，也不知道歇歇。下回提前打电话，爸做。”
我低下头，笑着应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沈烨发来消息。
“听孩子说，你买房了。”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恭喜。”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正问儿子，新房间要不要买窗帘上的小星星。
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要。
吃完饭，我带儿子回新家。
我妈追到门口，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边的，拿好。”
“回来吃饭不用敲门。”
我把两家的钥匙串在一起，握进掌心。
“知道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