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大典的丹陛之下，我的未婚夫沈宴越过了我。
他牵着毫发无损的表妹听礼部唱名，将我三年喋血换来的首功安在她头上。
沈宴居高临下，把玩着本该属于我的御赐金印。
“你一介商贾能站在台阶下观礼，已是沈家给你的恩赐。”
眼看礼部要移交通商虎符，他勒令我当场交出所有底账。
他要拿我商队兄弟的命，去填他表妹的功劳簿。
......
“这便是以一己之力，说服塞外三十六部通商的林姑娘？”
礼部尚书的声音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我站在九层白玉阶下。
看着我的未婚夫沈宴，紧紧护在林若雪身侧。
他连个余光都没分给我。
“回尚书大人，正是若雪。”
沈宴答得掷地有声，脊背挺得笔直。
“她一介弱女子深入大漠，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边关安定。”
林若雪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
她怯生生地往他身后躲了躲，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若雪不敢居功，都是表哥和将士们拼死庇护。”
周围的朝廷大员纷纷抚须赞叹。
“沈家一门双杰，连表姑娘都如此深明大义。”
“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听着这些赞美，拨弄了一下腰间的旧算盘。
木珠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闷响。
沈宴听见动静，这才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
他手里正把玩着那枚刚赐下的御赐金印。
那是大夏朝百年未有的通商凭证。
“桑宁，你能在场观礼，全靠我向尚书大人求情。”
他语气高高在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一介商贾本来连宫门都进不得。”
“今日让你站在这里长长见识，已是沈家给你的天大恩赐。”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副施舍的嘴脸。
三年大漠风沙，我替他挡过流箭，替他跟马匪拼命。
我的商队死伤过半，才硬生生铺出这条黄金路。
他现在踩着我兄弟的骨血，把金印捧给了一个娇小姐。
“恩赐？”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沈世子要把功劳送给表妹，我不拦着。”
“但你拿着假账本应付朝廷，胆子未免太大了。”
沈宴脸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下两级台阶。
“闭嘴！”
“这里是受封大典，哪有你一个商贾说话的份！”
林若雪适时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表哥，你别怪桑姐姐。”
“她必定是怪我抢了风头，怪我夺了你的关注。”
“不如把通商虎符给她吧，若雪什么都不要，只要表哥平安。”
她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周围的大臣看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
“商贾果然是商贾，见利忘义，粗鄙不堪。”
“沈世子也是倒霉，竟定了这种女子的婚约。”
沈宴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几步走下台阶，直接逼到我面前。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阴狠。
“桑宁，别给脸不要脸。”
“立刻把使团的通商底账交出来！”
“交由若雪保管，你以后只管在后宅绣花。”
“只要你安分守己，沈家少夫人这个名分我依然会给你。”
我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以为夺走了御赐金印就能拿捏我。
却不知塞外三十六部，只认我的算盘不认他的印。
“让我交底账？”
我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塞外互市的规矩是什么？”
沈宴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不就是买卖货物，贱商的把戏能有什么规矩？”
“若雪冰雪聪明，看几天账本自然就会了，用得着你在这里摆谱？”
我真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草。
“互市第一条，见货不见钱，以物易物。”
“三十六部的头人脾气暴躁，根本不认大夏的官文。”
“稍有不慎，就是抽刀见血的买卖。”
我抬手指向躲在上面的林若雪。
“你让她去管互市？”
“她连马背都爬不上去，见点血都要晕倒。”
“你指望她能镇得住那些茹毛饮血的部族首领？”
林若雪被我指着，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沈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怒视着我。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若雪有我护着，有朝廷的军队震慑，谁敢动她！”
“你就是嫉妒她拿了首功，想毁了这桩大好差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被冰冷的理智彻底压了下去。
“沈宴，你把通商当儿戏。”
“你以为靠朝廷的军队就能逼塞外人低头？”
“强行让她接管底账，不出三个月，边关商道必毁。”
“到时候，塞外部落断绝往来，甚至重燃战火。”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冷。
“你们沈家百年清誉，连带着整个使团的性命。”
“都要给你的私心陪葬！”
沈宴被我当众戳中痛处，脸色铁青。
“你放肆！”
他猛地扬起手，狠狠朝我脸上扇了过来。
沈宴的巴掌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我没有躲，直接抬手死死架住他的手腕。
腰间的旧算盘猛地撞上他的骨节，
他痛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沈宴，你真以为我稀罕这个少夫人的位置？”
我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婚约的龙凤玉玦。
这块玉跟了我三年，曾在塞外的冰天雪地里被我捂在心口。
“当初是你沈家求着我桑家，要借我商道的路子。”
“如今路铺成了，你就想过河拆桥？”
我看着他错愕的脸，只觉得这三年的出生入死就是个笑话。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扬起手。
那枚玉玦被我狠狠砸在白玉阶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上好的羊脂玉四分五裂，碎渣溅到了林若雪的裙摆上。
“这婚，我退了。”
“从今往后，我桑宁与你沈宴，与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我这惊世骇俗的举动震住了。
沈宴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疯了？”
他指着地上的碎玉，声音都在发抖。
“你一个商贾之女，离了沈家，你以为你还能活得下去？”
我没理会他的无能狂怒，转头看向高阶上的礼部尚书。
我挺直脊背，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商贾大礼。
“尚书大人，民女恳请朝廷重新核查通商使团的底账。”
“互市事关国运，绝不能交给一个连塞外都没去过的骗子！”
礼部尚书眉头紧锁，似乎在衡量这番话的分量。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官员队伍前列传来。
“荒唐！”
沈宴的父亲，当朝沈侯爷，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玉佩，目光如刀般刮向我。
“桑宁，你一介商贾之女，不知书达理也就罢了。”
“竟敢在太和殿前大放厥词，毁谤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随着沈侯爷出面，他背后的宗族势力立刻开始运作。
户部侍郎也站了出来，他是沈家一手提拔的门生。
“侯爷息怒，这商户女不过是嫉妒林姑娘抢了首功。”
“女子善妒，本就是七出之条。”
“她为了争宠，竟拿国家大事做筏子，简直不知死活。”
他们一唱一和，
瞬间将我维护国家利益的诉求，扭曲成了后宅争风吃醋。
沈侯爷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警告。
“桑宁，你最好识相点。”
“你真以为，凭你几句话，朝廷就会相信你？”
“这通商首功，朝廷需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沈家表小姐。”
“而不是一个满身铜臭、抛头露面的贱商！”
他直起身，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声音拔高。
“大局为重，朝廷的封赏岂能因你一个女子的嫉妒而耽搁？”
“念你一路随行也算有些苦劳，只要你当众认错。”
“承认是自己嫉妒若雪，沈家还可以留你做个妾室。”
“否则，你这辈子都休想在京城立足！”
周围的官员纷纷附和，指责我不识大体。
沈宴也回过神来，像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他走到我面前，眼神里透着毒蛇般的阴狠。
“桑宁，父亲大度，还不快跪下谢恩！”
“你若再闹下去，不仅你得下大狱。”
“你手底下那些跟着你卖命的商队兄弟……”
他压低声音，用最恶毒的语气吐出威胁。
“他们可都是没有路引的黑户，按律当斩。”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宴见我沉默，以为拿捏住了我的命门。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伪善嘴脸。
“桑宁，你别怪我心狠。”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若不是你平日里太过强势，处处压我一头，我何至于出此下策？”
“沈家是百年世族，我未来的正妻绝不能是一个抛头露面的商户女。”
他甚至将这无耻的掠夺，说成了我的过错。
“我让你把功劳让给若雪，是为了保全沈家体面，也是为了你好。”
“你若是懂点事，体谅我的难处，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只要你乖乖听话，商队那些黑户，我自然会替你摆平。”
我看着他这副倒打一耙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为了他所谓的体面，我兄弟们流的血，全成了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我刚要开口，一旁的林若雪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表哥，别逼桑姐姐了，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凄凄惨惨，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信函。
“我原本不想拿出来的，怕伤了桑姐姐的颜面。”
“可她如今为了抢功，连朝廷的封赏大典都要搅黄，若雪只能得罪了。”
她将那卷羊皮高高举起，面向礼部尚书。
“尚书大人，这是塞外乌桓部头人写给我的亲笔信函。”
“这两年，一直是我在京中居中调度，与塞外部落通信联络。”
“桑姐姐不过是替我跑腿送货罢了。”
全场哗然。
礼部官员立刻上前接过羊皮卷，展开查验。
“果然有乌桓部的狼头印记，信中言辞恳切，称呼的正是林姑娘。”
户部侍郎也凑上前去，连连点头。
“这字迹娟秀，条理清晰，确是运筹帷幄之才。”
百官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原来是个跑腿的奴才，竟敢冒充主子邀功！”
“差点被这贱商骗了，真是胆大包天！”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所谓的“亲笔信函”，差点气笑了。
乌桓部那个只会喝酒吃肉、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糙汉头人。
居然能写出一笔簪花小楷，还懂得用官场客套话？
那上面的狼头印记，更是粗制滥造。
真的狼头图腾是睁眼的，她那个印记上的狼却是闭着眼的。
最可笑的是，塞外三十六部根本不用信函传讯。
他们只认信物，只认我桑宁手里这把盘出包浆的旧算盘。
林若雪这出戏，骗得了京城里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
却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
“林若雪，你伪造塞外文书，按大夏律例，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若雪浑身一抖，立刻往沈宴怀里缩。
“表哥，她、她还要诬陷我……”
沈宴护着她，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桑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来人，把这个咆哮公堂的泼妇给我拿下！”
周围的殿前武士闻声而动，立刻拔刀出鞘，朝我逼近。
冰冷的刀光映在我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太和殿外的朱雀门处。
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粗犷的怒吼。
“谁敢动我们大掌柜！”
“什么狗屁亲笔信！”
太和殿广场末端的使团候旨方阵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几个试图阻拦的太监被粗暴地推开。
为首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大步流星地冲向丹陛。
正是我的商队统领，雷虎。
按照规矩，他们这些随行人员只能在广场最外围叩头观礼。
入宫前也早就被卸了兵器。
但他此刻双目赤红，一把夺过礼部官员手里的羊皮卷。
“乌桓部的老可汗连汉字都不认识！”
雷虎粗着嗓子大骂，声如洪钟。
“他平时拿刀刻木头记账，能写出这种酸腐玩意儿？”
他将羊皮卷狠狠砸在林若雪脚下。
“还有这狼头印！”
“塞外闭眼的狼是死狼，乌桓部拿死狼当图腾？”
“你问问老可汗劈不劈了你！”
林若雪吓得尖叫一声，死死躲到沈宴背后。
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窃窃私语。
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默默将那枚御赐金印收回了袖子里。
刚才还帮腔的户部侍郎脸色微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雷虎根本不理会这些京官。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这个九尺高的汉子单膝跪地。
“大掌柜！”
“商队三百号兄弟，只认您手里的算盘！”
随着他一声大吼，后方几十个塞外汉子齐刷刷扯开衣襟。
没有兵器，他们便露出胸口和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是刀伤、箭伤，还有大漠野狼撕咬留下的痕迹。
“我们身上的疤，都是大掌柜带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雷虎指着那群手无寸铁的血性汉子。
“谁敢抢大掌柜的功，兄弟们撞死在这白玉阶上也不答应！”
血性与忠诚，瞬间震慑了全场。
沈宴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谎言被当众戳穿，沈侯爷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雷虎说不出话来。
“反了！反了！”
沈宴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我的眉心。
“一帮贱商刁民，竟敢殿前失仪，冲撞受封大典！”
他把心一横，直接给我扣上了一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
“桑宁，你煽动塞外暴民，意图逼宫谋反！”
“殿前禁军何在！”
随着他一声令下，太和殿四周突然涌出大批重甲士兵。
午时三刻的阳光下，长枪林立，寒光刺眼。
厚重的铁盾阵瞬间合拢，封死了广场所有的退路。
沈宴这是彻底疯了，要用武力强行掩盖真相。
他不仅要夺我的功，还要把我和知情的商队兄弟赶尽杀绝。
“桑宁，我给过你机会。”
沈宴站在高阶上，像看着一群待宰的蝼蚁。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带着你这帮刁民下地狱去吧。”
他高高举起佩剑，猛地挥下。
“乱党惊扰圣驾，格杀勿论！”
数百杆冰冷的长枪齐刷刷压低，枪尖直逼我的咽喉。
雷虎怒吼一声，用血肉之躯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但赤手空拳，如何挡得住京城的重甲铁骑？
长枪刺破空气的锐鸣声在耳边炸开。
下一瞬，就要将我们捅成筛子。
长枪的倒影映在雷虎赤裸的胸膛上。
我死死咬住下唇，正要推开他。
“慢着。”
沈宴抬了抬手，长枪在距离雷虎咽喉半寸处停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血印的信函。
“桑宁，你以为我凭什么调动殿前禁军？”
沈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是从你商队马车里搜出的密信。”
“你勾结塞外叛军，意图倒卖大夏军械。”
“铁证如山！”
周围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倒卖军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血口喷人！”
雷虎目眦欲裂，挣扎着要往前冲。
长枪瞬间往前一送，刺破了他胸口的皮肉，鲜血涌出。
“雷大哥！”
我厉声喝止，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宴这招太毒了。
他不仅要夺走通商首功，还要用叛国罪把我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样一来，他抢夺底账就变成了大义灭亲，名正言顺。
“桑宁，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沈宴走到长枪阵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能听见。
“只要你现在交出所有通商底账，当众认罪。”
“我还可以向圣上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至于你这些兄弟，我或许能大发慈悲，只判个流放。”
他目光阴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否则，今日在这太和殿前，你们全都得被剁成肉泥。”
我看着雷虎胸口滴落的血。
看着周围被长枪抵着、却依然把背脊挺得笔直的商队兄弟。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就在我准备伸手去摸腰间那枚真正的互市金印时。
太和殿前，未时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好一个大义灭亲的沈世子。”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铁盾，从广场尽头遥遥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禁军，听到这个声音，竟齐刷刷地白了脸。
连握枪的手都开始发抖。
人群如潮水般从两边分开。
一队玄甲铁骑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步入广场。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底金丝蟒袍，面容冷峻。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镇北王，萧凛。
大夏朝唯一的异姓王，掌管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杀神。
沈宴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慌忙跪地行礼。
“微臣参见镇北王殿下！”
“殿下，此女通敌叛国，微臣正在清理门户，以免脏了您的眼。”
萧凛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通敌密信？”
他冷笑一声。
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刀，化作几道残影冲入禁军阵中。
只听几声惨叫。
压制我们的长枪被尽数挑飞，沈宴手里的密信也落到了暗卫手中。
暗卫将密信双手呈给萧凛。
萧凛只看了一眼，便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沈宴脸上。
“边关军械的调拨大印，半个月前就换了新防伪暗记。”
“你伪造密信，连印章都刻错了老鹰的爪子。”
萧凛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沈世子，你当本王的北境军是瞎子吗？”
那张轻飘飘的伪造密信，如同催命符般砸在沈宴脸上。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明鉴！”
沈宴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这密信是下头人搜出来的，微臣也是被蒙蔽了啊！”
萧凛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圣旨的金线，手腕微振，明黄色的绫锦在风中猎猎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凛的声音冷硬如铁，响彻太和殿广场。
“沈家嫡子沈宴，身为使团名义正使，不思报国。”
“实则贪墨使团白银三十万两，并挪用边关军饷。”
“更胆大包天，结党营私，伪造文书意图冒领通商首功！”
全场死寂。
刚才还帮着沈宴说话的官员们，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我看着萧凛冷峻的侧脸，心中畅快。
沈宴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镇北王的暗卫早就把他的老底查了个底朝天。
“即日起，革除沈宴使团正使之职！”
萧凛将圣旨重重合上。
“废黜世子之位，交由三法司会审，家产查封充公！”
沈宴如同被抽干了骨血，瞬间瘫软成一滩烂泥。
“不……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爬向沈侯爷的方向。
“父亲，父亲救我！我是沈家唯一的嫡子啊！”
沈侯爷脸色灰败，双唇哆嗦着。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树倒猢狲散。
就在沈宴最绝望的时候，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林若雪突然冲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萧凛马前。
“王爷明鉴！臣女是冤枉的！”
林若雪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刚才的娇弱姿态。
“都是沈宴逼我的！”
“那塞外的信件，是他找人临摹伪造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这是沈宴贪墨使团银两，收买京中官员的账本！”
“臣女害怕被灭口，才偷偷藏了一本。”
“求王爷开恩，臣女全招了！”
账本一出，户部侍郎等几个官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一出狗咬狗，看得我叹为观止。
前一刻还浓情蜜意、誓死相护的表兄妹，在生死面前，瞬间撕破了脸皮。
沈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若雪。
“贱人！你敢出卖我！”
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掐住林若雪的脖子。
“那三十万两银子，有一半都给你买了金银首饰！”
“你现在想撇清关系？做梦！”
暗卫上前，一脚将沈宴踹翻在地，将两人强行分开。
林若雪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沈宴为了所谓的“体面”，不惜要杀我全商队来维护的好表妹。
沈宴被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白玉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和高高在上的萧凛。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指着我，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沈宴被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白玉砖。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和高高在上的萧凛。
“桑宁！你这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人！”
沈宴嘶声力竭地咆哮，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他转头看向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疯狂地攀咬。
“各位大人都看见了！”
“镇北王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带着圣旨降临？”
“分明是桑宁这个荡妇，早就暗中勾结了镇北王！”
“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能让镇北王亲自出面？”
“定是她用那狐媚手段，爬上了王爷的床！”
“他们联手伪造账本，就是为了谋夺我沈家的家产！”
几个平时依附沈家的官员，见有了一线生机，立刻跟着起哄。
“王爷虽战功赫赫，但干预礼部大典，未免太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这商户女果然水性杨花，为了攀高枝，竟陷害自己的未婚夫。”
“这等毒妇，理应浸猪笼！”
周围的目光再次变得探究而鄙夷，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放你娘的狗屁！”
雷虎气得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大掌柜在塞外风餐露宿，你这畜生竟敢辱她清白！”
商队兄弟们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声势震天。
萧凛目光一寒，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刀半寸，杀气四溢。
我抬手，轻轻拦住了雷虎，也拦住了暗卫。
我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沈宴，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沈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泼尽脏水，就能掩盖你是个废物的本质？”
我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玄色锦盒。
“啪”的一声，锦盒被我掷在白玉阶上。
盒盖弹开，一枚赤金打造、通体流转着冷光的印信滚落而出。
与刚才沈宴手里那枚假印不同，
这枚金印的底部，镶嵌着一块苍白的塞外狼骨。
“礼部尚书大人，您掌管藩邦朝贡，不妨仔细看看。”
“这枚印，与刚才沈世子手里那枚，到底哪个是真的？”
礼部尚书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捧起那枚镶着狼骨的金印。
他仔细端详着底部的暗记，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真的互市金印！”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了调。
“狼骨为底，大夏铸金，这是先帝当年定下的最高藩邦信物！”
“沈世子刚才拿的那枚，根本没有狼骨暗记，是假的！”
全场一片死寂。
百官们倒吸一口凉气，看沈宴的眼神犹如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我没有停下，紧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底卷。
手腕一抖，羊皮卷在风中“哗啦”一声展开，足足有三尺长。
羊皮卷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大漠独有的粗犷与肃杀。
“这上面，是塞外三十六部头人，亲自按下的血手印。”
“每一枚血印旁边，都用塞外文字写着‘唯认大掌柜桑宁’七个字！”
“这上面的每一个手印，都是我拿命换来的。”
“乌桓部可汗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时，你在京城喝花酒。”
“柔然部遇上雪灾，我拿出全部身家换粮食时，你在陪表妹赏花。”
几个武将凑上前，看着那密密麻麻、颜色深浅不一的血手印。
他们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三十六部，三十六个血印，这得喝多少碗歃血酒，挨多少刀子？”
“这才是真正的在刀尖上舔血，为大夏搏命啊！”
刚才还出言辱骂的官员们，此刻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几个附和沈宴的党羽，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沈宴死死盯着那枚真印和血手印，嘴唇剧烈地嗫嚅着。
他苦心经营的谎言、伪造的信件、所谓的大局。
在绝对的铁证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瘫在地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就在全场鸦雀无声之际，镇北王萧凛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我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黑铁令牌。
萧凛掌心静静躺着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上面用小篆刻着“皇家特办”四个字。
“桑宁，沈家给不了你的，本王给。”
萧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块令牌直属北境军，凭此牌，你可自由调动边关驿站与护卫。”
“本王不需你联姻，也不要你做任何人的附庸。”
他将令牌往前递了半寸，目光坦荡。
“北境三十万大军做你的后盾，商道收益，军中与你五五分成。”
“你可愿以大掌柜的身份，与本王共掌边贸？”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把大夏一半的国库命脉交到了一个女子手里！
没有联姻的束缚，没有世家的盘剥。
这是完完全全的平等与透明。
我看着那块玄铁令牌，心头一阵滚烫。
雷虎在身后激动得直搓手。
“大掌柜，这才是咱们该走的光明大道啊！”
“桑宁！使不得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突然打断了这份热血沸腾。
刚才吓晕过去的沈侯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老泪纵横，再无半点当朝侯爷的威风。
“好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沈家的错！”
“可你与宴儿毕竟有三年的婚约，女子名节大如天。”
“你若是退了婚，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死死抓着白玉阶的边缘，仰头看着我，满脸算计。
“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跟王爷合作，哪有自己家里人稳妥？”
“只要你肯向王爷求情，撤了沈家的罪，把三十万两的亏空补上。”
“我立刻做主，八抬大轿迎你进门，沈家宗妇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难道你要让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攀附权贵、背信弃义吗？”
沈宴见状，也像狗一样爬了过来。
他满脸是血，痛哭流涕地看着我。
“宁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猛地转头，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林若雪。
“都是这个贱人蛊惑我，是她蒙蔽了我的心智！”
“只要你原谅我，我马上把她发卖到教坊司。”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你还是我最爱的妻子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子。
看着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试图用所谓的“名节”和“正妻之位”再次将我套牢。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受了多少委屈。
他们只在乎沈家的荣华富贵，在乎那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沈侯爷，沈宴。”
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雪。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给个正妻的名分，女人就该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沈宴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彻骨的恐惧与悔恨。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商户女。
他颤抖着手，试图去抓我沾着风沙的裙角。
我向后退了半步，沈宴沾满血污的手抓了个空。
他的指甲在白玉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血痕。
“沈侯爷，你口口声声说女子名节大如天。”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丑态百出的父子，声音响彻太和殿广场。
“可我的名节，不是养在深闺里，靠男人施舍出来的！”
“是我带着商队，在塞外的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
“是我用粮食换回边关将士的命，用信义换来三十六部的臣服，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百官鸦雀无声，那些曾经自诩清高的文臣，此刻无人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解下腰间那把盘出包浆的旧算盘。
三年前，沈宴曾嫌恶地让我把它扔了。
他说沈家少夫人绝不能沾染这种下贱的铜臭。
如今，我将它高高举起，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
算盘珠子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光泽。
“这把算盘，曾为沈家算过三年的账，填过你们三十万两的贪墨窟窿。”
我手指猛地拨动，木珠碰撞出如战鼓般清脆的回响。
“从今天起，它不再算后宅的柴米油盐，只算天下商道的国运！”
“你们沈家那道高高的门槛，我这满身风沙的商贾，不屑再跨！”
“那可笑的正妻之位，你们就带着它，一起下地狱去吧！”
沈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叫。
他终于明白，他亲手捏碎了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
“桑宁，你不能这么绝情！”
他在被暗卫拖走时，还在绝望地嘶吼。
“你走了，沈家就真的全完了啊！”
“堵上他的嘴，带走！”
萧凛冷冷地下令，彻底斩断了这最后的聒噪。
沈侯爷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连同瘫软如泥的林若雪一起被押入大牢。
我转过身，迎着长风，一步步走向镇北王萧凛。
白玉阶上的风吹起我的裙摆，三年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粉碎。
没有了沈家少夫人的枷锁，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自由。
我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萧凛掌心的玄铁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却在我的掌心捂出了滚烫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
这温度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恩赐，而是来自我掌控自身命运的底气。
“民女桑宁，愿接此令。”
我看着萧凛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入高门，不附权贵。”
“只以大掌柜之名，与王爷共掌边贸，开万世商道！”
萧凛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赞赏的笑意。
“好。”
他微微侧身，将太和殿前最宽阔的视野，毫无保留地让给了我。
“桑大掌柜，这天下商道，从今日起，由你说了算。”
雷虎带着商队的三百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大掌柜威武！”
“兄弟们誓死追随大掌柜！”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彻底震散了京城上空的阴霾。
我一手握着皇家令牌，一手握着旧算盘，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大漠的孤烟，有长河的落日，有属于我桑宁的广阔天地。
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也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垫脚石。
我是桑宁。
是我自己命运，唯一的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