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在公司大群@我，说下午五点半楼下等他，一起吃饭。全公司都疯了，我却在想：六点半一到我就变成一米八二的糙汉，这饭怎么吃？我编了个表哥“林莽”想蒙混过关，他两眼放光说那正好一起见。晚上我以林莽身份坐他对面，他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你妹喜欢什么花？”我咬着烤串告诉他：粉，牛肉粉，多加酸豆角。他碰了我胳膊一下，第二天我发现——他白天是男的，晚上变女的了。他盯着监控截图问我：“你们俩，是不是同一个人？”原来不是我变态，是他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1 主管大群@我约饭，全公司都疯了
顾屿追了我三个月。
白天，他拎着芋泥奶茶堵在前台，记我爱吃粉多加酸豆角，赵春华刁难我一句，他当众怼回去十句。晚上，他约我在烧烤摊喝酒，喝到一半，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行搜索记录：“同时喜欢一男一女，是不是不正常。”
我攥着烤串签子，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不知道，他白天堵的那个软妹子，和晚上跟他掏心窝子的这个“兄弟”，是同一个人。
我活了二十二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让我喜欢的男人，同时爱上我的两副皮囊。
我，就是林小满。
——那都是后来的事。我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前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
林小满正在整理快递单，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甜发来的消息。
“姐妹姐妹姐妹！大群！快看！”
她还没来得及回，沈甜已经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挤眉弄眼，手指拼命戳自己手机屏幕。
林小满点开公司大群。
最新一条消息，发送人顾屿，@林小满。
“@林小满 下午三点，把你的快递交接给沈甜。五点半在楼下等我，晚上一起吃饭。”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炸了。
“？？？顾主管你号被盗了？”
“我没看错吧，顾屿主动约人？”
“前排围观。”
“顾主管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林小满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她听见身后赵春华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假装在看快递单。不顶用，手机还在震，一条接一条。
赵春华走到前台，斜眼一扫：“哟，群里热闹什么呢。”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就你这样，也配顾主管请吃饭？”
林小满攥着笔，没抬头。耳根烫得像是被人拿吹风机对着吹。
沈甜冲过来，把一沓快递单往赵春华手里一塞：“春华姐！急件！三号会议室那批样品到了，得马上去签收。”赵春华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骂骂咧咧走了。
沈甜弯下腰，压低声音：“冲啊！顾屿哎！技术部那个顾屿！他请你吃饭！”
“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林小满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攥了攥湿乎乎的手心：“我、我没事，你别管。”
沈甜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忘了，你晚上……”
“没忘。”林小满打断她。
她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天一擦黑，她就会变成一个男人。一米八二，喉结，胡茬，声音粗得像砂纸。她的“表哥”林莽。
她拿什么去跟顾屿吃饭？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私聊。
顾屿：“看见群里了？别装没看见。五点半，东门。”
顾屿：“我车停门口。”
林小满咬着下嘴唇，打字：“顾主管，那个，我晚上……”
顾屿：“有安排？”
顾屿：“推了。就这么定了。”
林小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她把门反锁，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细，下巴圆，扎着马尾，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她有时候觉得，白天这张脸像借来的。
天一擦黑，她连这张脸都保不住。
她回工位的时候，沈甜已经把她的包拿好了，站在前台旁边，一脸“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绑去”的表情。
“甜甜，我真的不行。”
“哪儿不行？顾屿约你，你说不行？”
“我晚上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甜一顿，然后一拍手心：“你就不能想办法赶在天擦黑前把饭吃了？或者提前跟他说你天一擦黑得回家？”
“那吃饭吃一半我怎么办，站起来跟他说我、我走了？”
沈甜张了张嘴，没想出词。
两个人站在前台后面大眼瞪小眼。手机又响了。林小满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顾屿：“不回复就是答应了。”
林小满：“我还没答应。”
顾屿：“你回了。就是答应了。”
林小满盯着这几行字，耳根子烧得厉害。身后传来赵春华的声音：“小满，快递单录完了没有？没录完就在这儿站着聊天？”
沈甜回头瞪了一眼，刚想开口，林小满拉了她一把，摇摇头。她坐回椅子上，把快递单摞成一沓，一张一张录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半天，同一个单号输错了两次。
五点十分，顾屿从电梯里出来，径直走到前台。
整个前台区都在朝这边看。
顾屿穿一件灰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搁在前台上，杯身还挂着水珠。
“芋泥的，少糖。”他说。
林小满没接，手缩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衣角：“顾主管，我晚上真不能去。”
“理由。”
“我、我约了人。”
“改天。”
“改不了，我约的是我哥。”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急中生智编的。编得还有点像那么回事。
顾屿眯了眯眼，把奶茶往她手边又推了两寸：“你哥？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他外地的，今天刚来，接我下班。”
“那正好。”顾屿直起身子，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早知道的事，“一起吃。我也想见见你哥。”
林小满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
“我哥他、他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做东。”
“他这个人……”林小满咽了咽唾沫，脑子飞速转，“他怕生。不跟陌生人吃饭。”
“你哥叫什么？”
“林……林莽。”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滚出来的一瞬间，顾屿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眉毛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林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得让人听不出深浅。
林小满硬着头皮点头。
顾屿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不算温和，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那更得见了。”
林小满抬头。
顾屿弯腰，手肘撑在前台台面上，跟她平视。距离一下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就这么定了。”他说，“我五点半来接你。你把林莽也叫上。”
“不行——”
“林小满。”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打印机的声音都显得突兀，“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直起身，拎着另一杯奶茶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还朝她这边瞟了一眼。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攥着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一层水珠，她手心里全是汗，跟那水珠分不清谁湿谁。
要是撇开她晚上会变成男人的事，这一刻她大概会偷偷高兴一下。可她高兴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色针织衫，又看了看前台柜子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天一擦黑，这身衣服就得撑在一米八几的骨架上，袖口卡在小臂中间，整个人滑稽得像偷穿大人衣服。
沈甜从后面溜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他说他想见我哥。”
沈甜：“你哥？”
“林莽。”林小满把脸埋进手心里，“我随口编的，我说我哥叫林莽。他说那正好，一起吃，他也想见见林莽。”
沈甜捂住嘴。
“姐妹我懂你，但你这个……”
“我知道。”
“顾屿是什么人？技术部那个，脑子转得比电脑还快。你编个哥出来，他就顺杆爬，这不对劲吧？”
“我哪知道。”林小满把奶茶举起来，芋泥底沉在下面，晃晃就是一团粉紫色。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管，揭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被奶茶凉得打了个激灵。
甜倒是挺甜。
她把盖子扣回去，挪到桌角放好。抬头看见苏曼从市场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不快不慢。
“小满，听说顾主管约你了？”苏曼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笑得温柔，“恭喜啊。”
“谢谢曼姐，我还没答应呢。”
“没答应？”苏曼往她奶茶上瞥了一眼，“顾屿的奶茶都喝了，还说没答应。大家都是同事嘛，这么客气干嘛。”
林小满笑了一下，没接话。
苏曼站了一会儿，像是等她说点别的。没等到，她拿起文件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满，你晚上要是真去，穿好看点。顾屿那个人，挺挑的。”说这话时，她眼睛没看林小满，落在自己刚补过的那支口红上，停了一秒。
赵春华在走廊那头接话：“好看也不能好看到哪儿去，就她这样。”
沈甜把笔往桌上一拍，刚要站起来，被林小满拉住了。
“别去。”
“你听她俩说的什么话？”
“你说的我都懂，但你要是跟她们吵起来，明天更难。”林小满把奶茶杯子转了半圈，看着上面的水渍发呆，然后说，“甜甜，我能不能晚上还是不去？”
沈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仰着脸冲她说：“小满，你老实跟我说，你喜欢顾屿吗？”
林小满没吭声。手攥衣角，攥得指头发白。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沈甜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又不瞎。”
林小满把脸别过去。
她喜欢顾屿。喜欢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藏了三个月，顾屿来前台拿个文件她手心都能湿。可越是喜欢，越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这身子，白天是这副样子，晚上就换了个壳。这不叫正常人。她连“谈恋爱”这三个字都不能想。
手机又震了。
顾屿：“五点半东门。别迟到，我不等人。”
然后又来一条：“你哥不来也行。我送你回家。”
林小满看着这两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打字：“顾主管，我晚上真的不能见你。我情况有点特殊。”
那边隔了几十秒。
顾屿：“什么特殊情况？说清楚。”
林小满打了三行字，删了三行字。最后发了一句：“我晚上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顾屿回得很快：“什么另一个人？”
林小满：“就……不是我。我不太好解释。”
顾屿：“那你变成谁？”
林小满手心全湿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她变成男人？说她每天天一擦黑都得躲起来，不然会吓死人？
“我哥。”她最后打了这两个字。
顾屿那边安静了。安静得越久，林小满心跳越快。她想撤回，手指都按上去了，顾屿的消息进来了。
“行。那我也想见你哥林莽。”
林小满盯着这行字，脑子嗡了一下。她发的是“我晚上会变成另一个人”——换谁第一反应都该是“你开玩笑吧”。可顾屿没追问一句，直接接了“你哥”，语气平得像是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她抬起头。
五点半，东门。顾屿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钥匙，正往她这边看。隔着前台的玻璃，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手机进来最后一条：“五点二十九了。你跑不掉的。”
林小满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她看着玻璃外面那个人，忽然有点慌——他这么笃定，该不会是……已经知道她什么了吧？
2 晚上他逮我喝酒，套我“你妹喜欢什么”
林小满推开门，顾屿已经把副驾门打开了。
“上车。”
“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东门这破路，你走回去得四十分钟。”顾屿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上车，我送你。顺路。”
“你连我住哪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迟。”
林小满站在原地捏着包带。她想跑，脚又没动。顾屿也不催，就靠在车门上看着她，那个眼神怪笃定的。
她磨磨蹭蹭上了车。安全带还没扣好，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瞄了一眼，沈甜发的：“姐妹冲啊！他开车来的吧！坐副驾！别坐后头！”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腿上。
顾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下：“谁啊。”
“没、没谁。”
“你耳朵红了。”
“晒的。”
车开出去两分钟，顾屿忽然说：“明天中午有空吗。楼下那家新开的粉店。”
“啊？”
“就这么定了。”
“我没说……”
“你不用说话，点头就行。”
林小满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盯着车窗外头，脑子里全是乱的。到了她租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就跑。跑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句：“明儿见。”
她头都没回。
又跑出几步，顾屿的声音追了上来：“对了——你哥那号给我。晚上我得请他喝酒，找他讨个主意。”
林小满脚下一绊，差点栽进花坛里。她哪有什么哥。
她转过身，手在包里摸到手机，飞快切到那个她早就备好的小号——头像是一盏夜里的路灯，朋友圈空得能跑马，好友列表里，从始至终只躺着一个待添加的人。
她把二维码亮过去，声音发飘：“扫、扫这个。”
顾屿扫了，抬头看了眼头像，笑了一下：“路灯？”
“我哥……夜班多，就爱看路灯。”她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行。”顾屿点了添加。备注两个字，还是她替他打好的——林莽。
天一擦黑，天就沉了下来。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看着手里的水杯慢慢变粗，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节一节长出去。十分钟后，床上坐着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肩宽腿长，就是穿着她的睡衣嫌短，裤腿吊在脚踝上头。
林莽站起来，拉了拉衣摆，骂了句：“这破衣裳。”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那个小号，头像一盏夜里的路灯，跳出一个红点。
顾屿：“林莽，出来喝酒。东门烧烤摊。”
林莽盯着那盏路灯头像，咽了口唾沫。这号他建了三年，从来没主动响过。今天是头一回，响的偏偏是他最怕的那个人。
他打字，手指粗，敲错两回才敲对：“大晚上……”
顾屿秒回：“你妹说你晚上都闲着。”
林莽差点把手机捏碎。她什么时候说的。不对，是他白天亮二维码那副怂样，被顾屿一眼看穿了。
“过来，我请。”顾屿又发一条，“就这么定了。”
二十分钟后，林莽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对面那个人已经给他倒满了一杯。
顾屿把杯子推过来：“喝。”他自己那杯却没动，签子在手里转着圈，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烧烤摊门口瞟。
林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空荡荡的，就一盏路灯。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表面云淡风轻，原来也在等，等林小满会不会跟着来。
“林莽，我问你个事。”顾屿把签子一放，身子往前探，“你妹喜欢什么。”
“你……追她干啥。”林莽咬着后槽牙。
“看着顺眼。”
“她那种软趴趴的，你图啥。”
“软才好啊。”顾屿端起杯子，“她越软我越想护着。”
林莽耳朵烫起来，低头啃串。
“别光吃。说。”顾屿敲了敲桌子。
“……粉，牛肉粉，多加酸豆角。爱喝豆浆，不爱咖啡。爱吃甜的，豆沙和芋泥，别买巧克力。紧张会攥衣角。怕毛毛虫，怕吵，人一多就紧张。”
顾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低头记。那本子的角已经卷了边，像翻过很多遍。林莽眼尖，瞥见了，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人早就开始记了。
“你追个人还做笔记？”
“认真追一个人，不做笔记记不住。”顾屿抬头，“你妹吃软不吃硬，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我堵她三次，她躲我三次。”顾屿笑了一下，“她要是吃硬，早骂我了。她只会说‘对不起’，然后往后退。”
林莽愣住了。这人把他妹妹那点脾气，摸得比他自己还透。
林莽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招也招了，记也记了，他这算不算亲手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顾屿把串往他这边推了推：“那你帮我想，怎么追。”
林莽磨了半天牙，心里骂了八百遍——这是帮人追自己。他硬着头皮：“……别当着一堆人面表白，她会跑。”
“好。”
“还有。”林莽停了停，“她要是拒绝了，你就算了。别死缠。”
顾屿听见这句，笑了：“这个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我认准的事，从来不撒手。”顾屿拿起一串烤韭菜，“你妹跑不掉的。”
林莽那一口饮料呛在嗓子里，咳了三声。
顾屿给他拍背：“哥你慢点。”
“你叫谁哥呢。”
“你比我大两岁吧。叫哥怎么了。”
林莽心里翻了个白眼。按白天的岁数，你才是比我大两岁的那个。
酒喝到一半，顾屿忽然问：“你平时都住你妹那儿？”
“啊。嗯。就、就隔壁。”
“那你晚上没事，帮我盯着点。她晚上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他盯着呢。他天天盯着。盯着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她晚上……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别瞎操心。”
“那不行。”顾屿把最后一串推给他，“我操心我未来女朋友，天经地义。”
林莽手里那串签子捏得都没了脾气。
收摊的时候，顾屿结的账。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顾屿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号，头像是一盏夜里的路灯，朋友圈空得能跑马。
“你这号，”他抬头，笑了一下，“头像一盏灯，朋友圈空得能跑马——看着不像常用的号。”
“……要你管。”
“那我得多照应点。”顾屿把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然你这号，跟盏没人要的孤灯似的。”
林莽没接话。他建这号三年，就为了装个“哥”，装到后来，真成了盏孤零零的路灯，立在夜里，也不知道在照着谁。
顾屿又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塞过来：“这个带给你妹。她白天没吃成粉，我打包的。”
林莽拎着那个还烫手的袋子，站在路灯下看着顾屿走远，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低头看着塑料袋，里头的粉还冒着热气。他忽然想笑。这人白天堵自己，晚上请自己喝酒。等于追了一个人两回。
笑到一半脸又垮下来了。
顾屿对他越好，他越怕。顾屿要是哪天知道了，站在他面前这个糙汉子就是他白天想追的那个软妹子，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吧。会觉得被骗了吧。
林莽拎着那袋粉往家走，走两步停了。
手机又亮了。顾屿发来的：“到家了没。”
他回了个“到了”。
那边秒回：“行。明儿中午别忘了我跟你妹的事。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自己想法子。反正跑不掉。”
林莽盯着那句“跑不掉”，站在楼道口半天没动。灯坏了一盏，四周黑着，就手机屏幕那点光打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帮你就是了。”
发完他盯着屏幕，后知后觉地冒了身冷汗。这句话，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了顾屿手上——而刀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喉咙。
3 他拿我教的招，追我自己
林莽发完“帮你就是了”，手机立刻跳回一条。
“够兄弟。明早七点，公司楼下咖啡店，我请你吃早饭，顺便对一下细节。”
林莽盯着这条消息，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自己支的招，要对着自己用。这算什么，左手打右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小满顶着黑眼圈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杯热豆浆，一个豆沙包。
她昨晚从林莽变回来，压根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顾屿要追林小满”这件事。结果人还没缓过来，顾屿已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不喝咖啡？”她脱口就问。
顾屿把吸管往她那边推了推，笑了一下。“猜的。”
林小满低头咬豆沙包，耳朵有点热。这算什么猜的，连她不爱喝苦的都算得准。
“对了，这个给你。”顾屿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一看，上面列着五六条，字迹工整，跟技术文档似的。第一条：前台林小满喜欢吃甜的，尤其豆沙和芋泥，别买巧克力的，她嫌腻。第二条：她紧张的时候会攥衣角，别盯着看，她会更紧张。
林小满攥着纸的手紧了紧。这不就是她昨晚以林莽身份随口说的那些？原封不动，一条不落。
“谁给你的？”她装傻。
“林莽，你表哥。”顾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人挺实在，问什么答什么。”
林小满在心里把“林莽”骂了八百遍。实在？实在个屁。
上午十点，前台堆了一摞快递。赵春华踩着高跟鞋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林小满，这堆东西分一下，技术部的送到六楼，市场部的送到八楼。十分钟啊，别磨蹭。”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摞快递，少说二十来件，十分钟跑两趟楼都不够。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把“对不起”咽回去，小声说了句“好”。
赵春华没走，又补了一句：“就你这样，送个快递都费劲，也不知道当初怎么招进来的。”
林小满没接话，蹲下去分快递。她分了没两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整摞快递从她手里抽走了。
顾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前台的，单手抱着那摞箱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文件袋。
“赵主管。”他声音不大，但前台这一片全安静了。
赵春华脸上的刻薄收了一半，换上笑：“顾主管，有事？”
“快递有快递员送，什么时候轮到主管指使前台了？”顾屿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还有，她招进来是面试过的，流程我清楚。你要是有意见，去人事提，别在前台这儿念。”
赵春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顾屿又扫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近处的人听得见：”顺便，赵主管近三个月的排班表，我会让 HR 一份份过。”
顾屿没看她，低头对林小满说：“这堆不用你送。你去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三份，复印室那边我刚打过招呼了。”
林小满站起来，抱着文件袋往外走，经过赵春华身边的时候，听见那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
她走到复印室门口，才发觉自己攥着文件袋的边角都捏皱了，耳根烫得厉害。
下午快下班，顾屿又晃到前台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芋泥酥，楼下新开的。”他放在她桌上，“甜的，你应该喜欢。”
林小满盯着那个纸袋，脑子里警铃大作。芋泥酥这事她昨晚只跟林莽提了一嘴，说楼下新开的那家看着不错，就是太贵没舍得买。顾屿现在原样送到她面前，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你那个“表哥”全招了？
“顾主管，”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放平，“你怎么老给我买东西？我们又不熟。”
顾屿靠在台子边上，歪头看她。“不熟？你表哥跟我熟啊。他说你爱吃这个，我就买了。有问题？”
林小满被噎得没话说。林莽这张破嘴，当初说“帮你追”的时候可没说要连芋泥酥这种细节都往外倒。
“那、那也不能老麻烦你。”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截。
“不麻烦。”顾屿顿了顿，忽然俯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林小满，你工位底下是不是藏了东西？”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
“我昨天来送文件，瞥见一眼。”他退回去，语气挺轻松，“你表哥说，你桌底下塞了张照片，藏得挺深的，让我别乱翻。我就问问，什么东西那么金贵？”
林小满的脑子“嗡”一下。那张照片是她刚入职那会儿偷拍的，顾屿在茶水间倒水，侧脸，她洗出来夹在文件夹里，用胶带粘在桌板底下。这事她只跟林莽说过——不对，是林莽知道，因为林莽就是她。
“没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就、就一张旧照片。”
“行。”顾屿也没追问，站直了拍拍手，“那我不翻了。不过你可藏好点，万一哪天掉出来，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还是七点，豆浆管够。”
下班路上，沈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挎住她胳膊。
“姐妹！我听说了！顾屿当众怼赵春华，全楼层都传遍了！”沈甜眼睛冒光，“冲啊！这男人能处！”
林小满脸还红着，嘴上却嘟囔：“他怼赵春华是因为赵春华过分，又不是专门为我。”
“装，接着装。”沈甜戳她脑门，“我就问你，芋泥酥吃了没？”
“……吃了。”
“甜不甜？”
林小满把脸别过去，走了好几步才小声说：“甜。”
天一擦黑，林小满变回林莽。刚变完，手机就震了，顾屿发来一条：“兄弟，你那几招真管用。她今天吃芋泥酥了，还跟我说甜。”
林莽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得很。
紧跟着又来一条：“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别多想啊，就是——我今天下午跟你聊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跟你待着不累。”
林莽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别误会，”顾屿又发，“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就觉得跟你聊得来。但晚上躺床上想了一下，越想越不对劲。”
隔了几秒，第三条：“我好像有点期待明天跟你聊。这正常吗？”
林莽盯着屏幕，一个字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白天追林小满，晚上跟林莽说“期待聊天”——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两头都占，她到底算哪头的？
手机又亮了。最后一条：“算了，当我没说。明天照常啊，你别躲。”
林莽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闷声骂了句：“老子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亮着，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顾屿发了条朋友圈，就一行字，没配图：“有些事好像跑偏了，但我暂时不想往回拽。”
林莽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4 他搜“同时喜欢一男一女，是不是不正常”
林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有些事跑偏了”——他是说追林小满这件事跑偏了？还是别的？
林莽不敢往下想，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出租屋走。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现在这具身体的肩膀比白天宽出一截，衣服绷着。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顶着黑眼圈到公司，刚坐下，赵春华就把一摞快递单拍在她桌上。
“发出去，今天全要。”
林小满看了眼单子，二十多张。“赵主管，下午还要——”
“就你这样还挑活？”赵春华嗓门不小，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干不完就加班，谁惯的你。”
林小满把话咽回去，低头“嗯”了一声，抱起快递单往收发室走。
路过技术部门口，顾屿正好端着杯子出来。两人撞个正着，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快递单撒了半地。
“对不起对不起——”
顾屿没说话，弯腰帮她捡。捡到第三张，他抬起头看她，眼睛底下也有点青。
“昨晚没睡好？”他问。
林小满一愣，手也跟着停了。“我、我没事。”
“我问你有没有睡好。”
“……还行。”
顾屿把捡好的单子递给她，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行，那你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一起吃饭。”
“我中午要弄快递——”
“那就弄完吃，我等你。”
林小满抱着单子站在原地，耳根一点点烫起来。这人怎么连问都不问，直接就定了。
中午林小满没去。她躲在工位上啃面包，把快递单一张张填完。沈甜端着饭盒凑过来，一眼识破。
“你躲他。”
“我没躲，我真有事。”
“姐妹我懂你。”沈甜压低声音，“可你躲得了中午躲不了晚上——你晚上还得以林莽身份出现呢，那个身份更麻烦。”
林小满面包噎在喉咙里。
天一擦黑，林小满换成林莽，刚走到常去的那家烧烤摊门口，就看见顾屿坐在最里面那桌。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顾屿低着头看手机，脸色不太对。
林莽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顾屿抬头，眼神有点散。“坐下。”
林莽坐在他对面，心里打鼓。这人平常笑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脸绷得像要开会问责。
“怎么了？”林莽给自己倒了杯水。
顾屿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搜索框，一行字清清楚楚：**同时喜欢一男一女是不是不正常。**
林莽一口气没上来，呛了口白开水。
“你——”
“我是不是有病。”顾屿拿回手机，按灭屏幕扔在桌上，”白天看见她，心就跳得乱七八糟，就想护着她，谁多说一句我都烦。晚上看见你，也他妈一样。”
他抓起那瓶啤酒，对嘴灌了小半瓶，瓶底往桌上一磕：”我来之前，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抽了半包烟。”他抹了把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昨儿半夜躺床上，眼睛睁到天亮，寻思我是不是以后得跟个男的过日子。我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还想过，找个人说说这事。”顾屿低着头，声音哑下去，”通讯录翻了一圈，又一个个挂了——这他妈怎么说？跟谁说？”
林莽张了张嘴。
“我一个二十四岁的人，现在坐这儿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顾屿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林莽。”
林莽攥着手里的杯子，指头节发白。
这人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地在崩溃。崩溃的内容是——他同时喜欢上了白天的她和晚上的他。
林莽盯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他暗恋了顾屿三个月，从没敢想，顾屿会为同时爱上他的两副皮囊，把自己逼成一个病人。可他清楚得很——顾屿哭着的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不是。”林莽听见自己说。
“什么不是。”
“你不是不正常。”林莽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喜欢这事……哪有什么正不正常。”
顾屿看着他：“那你说清楚，我为什么两边都放不下。”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非得分出个对错？”
“总得有个道理。”
林莽低头倒了杯啤酒，仰头灌了半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
“你听我说，”他放下杯子，“有的东西你现在想不通，不代表它错了。你想搞清楚就搞清楚，急什么。”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了。
这话是说给顾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么懂，你也喜欢过？”
“……喜欢过。”
“什么样的？”
林莽把杯子转了一圈，看着杯底剩的那点泡沫。“就……挺笨的一个人。胆小，遇事就知道说对不起。长得也一般。”
“那你还喜欢。”
“喜欢这种事又不看值不值。”
顾屿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林莽面前的杯子拿走，自己喝了一口。“那你挺惨的。”
“你也差不多。”
两个人都没说话。烧烤摊的抽风机嗡嗡地响，隔壁桌在划拳。
林莽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人平常一副什么都捏在手里的样子，现在眉头皱着，像个做错题的学生。他心里又酸又想笑，酸的是他把人逼成这样，笑的是——他到底算什么，也就是个“错题”，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选择题。
“想不明白怎么办。”顾屿又开口。
“那就别急着下定论。”林莽往椅背上一靠，“你先把每天过明白。喜欢谁、怎么喜欢，时间长了自然有答案。你现在把自己逼疯了，两边都抓不住。”
顾屿抬眼看他。“你这话听着，好像不希望我放弃哪一边。”
林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我——我是说——你别钻牛角尖，吃串。”
他把一串烤韭菜塞过去。顾屿接了，咬了一口，突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正常多了。
“行。”他说，“我就先不认输。”
“你认什么输？”
“我这人毛病多，但有一条改不了，”顾屿把那串韭菜吃完，语气嚼得梆梆响，“我认定的事，我不撒手。现在说不清楚，那就先搞清楚。”
他说着拿起手机，当着林莽的面，把刚才那条搜索记录删了。
“明天我还约她吃饭。”顾屿抬眼看了林莽一下，“会不会太急？”
林莽觉得自己头皮在发麻。“……不急。”
“你说她会答应吗。”
“……”林莽握着烤串签子，心里骂了自己八百回，嘴上说，“你诚心一点，她应该会。”
“好。”顾屿起身结账，“就这么定了。两边都先处着，搞清楚为止。”
林莽差点一头栽在桌上。这什么话，两边都处着，你倒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两人在店门口分开。顾屿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林莽。”
“嗯？”
“谢谢你。”他站在路灯底下笑了笑，“别的我信不过，你我信得过。”
林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半天没动。
风把树叶吹得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给他倒了杯水，说了一晚上安慰的话，还把白天的自己往他面前推。
“我谢你个鬼。”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你信得过我，我信不过我自己。”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回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顾屿发来一条：“明天中午，不见不散。你跑不掉的。”
林莽盯着那条消息，停下脚步。
发错人了。绝对发错人了。
下一秒又弹来一条：“哦发错了，是给前台林小满的。”
林莽屏住呼吸。紧接着第三条：“但你也没跑掉。改天一起喝酒。”
三个“你跑不掉”，砸得他站在原地，风吹得眼眶发酸。
5 苏曼撞破我变身，攥住了工牌
林莽站在路灯下，把那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第一条是“到宿舍没”。第二条是“哦发错了，是给前台林小满的”。第三条是“但你也没跑掉。改天一起喝酒”。
他回了个“行”。
发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顾主管，你喝不过我。”
顾屿秒回：“吹吧。周五。”
林莽盯着“周五”两个字，喉咙发紧。周五晚上，他就是林莽。白天那个“林小满”跟顾屿喝不了酒。他敲了“好”字，删了，又敲，又删，最后发了个“再说”。
顾屿回：“不许再说。就这么定了。”
林莽把手机塞进口袋，抬手搓了把脸。十一月的风刮得脸疼，他站在宿舍楼下没上去。过了十二点了，再过一个多小时，他就变回去。变成林小满。
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这块表还戴在手腕上。白天戴，晚上也戴着，好像这样就能把两边缝在一起。可缝不上。
手机又响，这回是沈甜的语音。
“姐妹我跟你说，你今天脸都白了，苏曼一直盯着你看！”
林莽按住语音键，声音粗下去：“她盯我干嘛。”
“她盯你整个人！你白天躲顾主管躲得太明显了，苏曼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你听我一句，别再瞒了，早晚穿帮，瞒到后面更难看。”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每次都这句！”
林莽没回。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灯还亮着。沈甜住那屋。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坐在前台，眼睛底下两个青印子。
赵春华路过，把一沓纸往她桌上一摔。“去，把这摞复印了，分发到各部门。九点前弄完。”
林小满站起来：“好的赵主管。”
她抱着一摞纸往复印间走，路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苏曼。
苏曼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得很轻：“小满，这么早啊。”
“苏、苏姐早。”
“昨晚加班到很晚吧。”
林小满点头，又摇头：“没有，不晚。”
苏曼往上扫了一眼她的脸：“那你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我、我没事。”
苏曼让开半步，笑得更温和了：“别太拼，大家都是同事嘛。”
林小满低着头过去了。没看见苏曼站在原地，看她的眼神凉下来——那眼神先往顾屿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才落回林小满身上。
她复印完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顾屿：“早。昨晚那个‘再说’，现在改口了吗。”
她手一抖，纸撒了半地。
蹲下去捡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回：“顾主管，你别这样。”
“哪样。”
“就……这样。”
“说清楚。”
林小满攥着手机蹲在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发了句：“对不起。”
顾屿那边消停了有三分钟，回过来一条：“你道什么歉。中午食堂，我等你。”
她没回。中午也没去。躲在楼梯间啃了个面包，啃到一半，沈甜的电话杀进来。
“林小满你在哪！顾主管站食堂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全食堂都在看他！”
“……我不饿。”
“你不饿你个头啊！你再这样下去，我替你上了我！”
林小满把面包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沈甜，别说了。”
沈甜那头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不是，我不是骂你。姐妹我懂你。可你老这么躲，谁受得了。”
下午四点，前台要换桶装水。
赵春华站在旁边，喊了个人，那人推说腰疼。赵春华扭头看见林小满，下巴一抬：“就你这样，闲着的，去搬。”
林小满站起来：“我搬不动。”
“搬不动也得搬。不然你领工资干嘛的？”
林小满去搬了。半桶水她拖到饮水机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赵春华在旁边啧啧两声：“就你这样，干什么都干不利索。”
这话戳得她耳根一红。她蹲了下去擦地，手背蹭到眼睛。
下了班，公司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蹲在前台擦地。
五点半，她起身收拾包，准备走。天开始黑得早，这会儿走廊灯就有些昏了。
她进了女厕所。这一整层人走得差不多，很安静。
她洗了个手，抬头看了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有点水气。她数着时间，快了。每天这个时候，身体就开始发沉，发烫，像骨头要往外撑。
她把手撑在洗手台上，咬住牙。
变的时候不出声。她练了三年，硬是能把那声闷喘咽回肚子里。这毛病她躲了二十年，变的时候，从不让任何人靠太近。
几分钟后，镜子里换了个人。
林莽直起身，个子高出一截，肩也宽了。他先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又去扯散开的发圈——手指刚变粗，不利索，发圈“啪”地弹进洗手台底下的垃圾桶，工牌也脱手跟着掉进去。
他正要弯腰去捡，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声。他浑身一僵，也顾不上捡了，把那件绷坏的前台制服外套胡乱塞进包，换上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压低帽沿。
他拉开门，出去。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苏曼。
她一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镜头刚从女厕所门口移开；另一只手，两根指头夹着一样东西——林莽摘下来没捡走的那张工牌，边上缠着一根黑发圈。她看着林莽，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提。
“……是你啊。”
林莽僵住。他脸都变了，声音也变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苏曼。”
苏曼把工牌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我刚才看见林小满进了女厕所。等了半天，她没出来，出来的是个男的。我进去一看，垃圾桶里躺着她的工牌，还有这根头绳。”
她歪了歪头：“你说，这算什么事呢，林—小—满？”
林莽嗓子发干。他想说“你认错人了”，可这张脸、这个姓、这个点，说不出口。
苏曼往前走了两步，把工牌抬了抬：”你说，我要是把这段视频，配上这工牌，一起发群里——说林小满一个女孩，晚上带个男人进女厕所，工牌都掉里头了——大家会怎么想？”
林莽一把要抓她手腕。他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兜里，趁她没注意，摸到手机，按下了录音键。你要玩阴的，行，谁还没个后手。
苏曼退得很快，还笑：”别动手。走廊有监控。”
林莽收住手，攥成拳，垂下去。兜里的手机还在录着。
苏曼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大家都说林小满老实。我原来也这么觉得。可现在我发现，老实人，藏的事最大。”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苏曼笑起来，”大家都是同事嘛。我就是想……等三天后公司周年庆晚会，人多，热闹。到时候，我把视频和这工牌往台上一放，大家自会知道怎么回事。”
林莽盯着她：“你——”
“你什么你。”苏曼把包带拢了拢，“三天。这三天你最好安分点。别到处乱说，别跟顾主管靠太近。不然，我就提前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林莽站在原地，走廊灯管闪了一下，映得地板发白。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在公司旁边的小公园坐到了半夜。手机震了好几回。
顾屿：“你今天怎么又躲我。”
顾屿：“林小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屿：“你说话。”
顾屿：“你跑不掉的。我明天去找你。”
林莽盯着那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回”字上，很久，按了熄屏。
变身人数只有他一个。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秘密知情人数多了一个。多了一个掐着他脖子的人。
第二天，林小满迟到了十分钟。
眼睛肿着，头也不抬。她走进前台，坐下去，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点开公司的OA系统。
找到“离职申请”。
她把鼠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昨晚公园里顾屿最后那句“你跑不掉的”，又在她耳边响了一遍。
跑，她能跑。辞职信一交，公司、苏曼、赵春华，全甩在身后。
可沈甜呢？沈甜替她挡了半年，不能也替她跑。顾屿呢？他还被蒙在鼓里，天天堵在前台，等一个她永远给不了的答案。
她把鼠标从“离职申请”上慢慢挪开，点掉了那个页面。
不跑了。要算账，就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这时候一只手按在她桌沿上。她抬头，顾屿就站在前台外面，把一盒热牛奶放下，盯着她。
“昨天中午你没来。晚上电话你不接。今天早上你迟到。”
“……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我问你话呢。”
林小满把视线埋下去：“我没事。”
“你看着我说话。”
她不看。
顾屿把牛奶往前推了推，声音反而缓下来：“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给我听好——我不管你遇上什么事，你告诉我一句，我就能顶上去。”
林小满攥着鼠标，指甲压得发白。她差一点就开口了。差一点。
“顾主管，”她声音发抖，“你别追我了。”
顾屿没接这话，只把那盒牛奶推到她的手边，看着她：“这话什么意思。”
“就、就是字面意思。我们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我来定。”顾屿站直了，语气平平的，“中午食堂，我等你。你不来，我端到前台来吃。”
他走了。
林小满坐在那，牛奶还是热的。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一下。
下午，沈甜跑下来，一屁股坐她对面：“林小满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林小满摇头。
“你摇头个鬼。你今早开OA我都看见了。”
林小满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苏曼昨天……看见我变了。”
沈甜的脸色变了：“——在哪儿？”
“女厕所门口。”
沈甜吸了口气，低声骂了句脏的，又压回去：“她要干什么？”
“她说……三天后周年庆，当众说。”
沈甜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覆到林小满手背上：”那就不干了。咱们不干了。辞职，换城市，我陪你走。”
林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桌上，又飞快抹掉。
沈甜盯着她的眼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狠：”当年赵春华整我的时候，你替我挡过。这回，换我挡你。”
“可是，”她吸着鼻子，“可是顾屿他……”
“我知道。”沈甜握紧了她的手，“姐妹我懂你。”
林小满把脸埋进手心里。早上她还说“不跑了”，现在才明白——不跑，苏曼三天后就要当众发视频，顾屿、沈甜，一个都跑不了。她不能拿他们赌。
傍晚，林小满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
箱子里是她的水杯、一个抱枕，还有那块表，她摘下来，放进了包里最里面那层。她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顾屿站在里面。
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又抬头看她的脸。他往电梯门中间一挡，把手按在门框上，问得很慢：“你、要、去、哪。”
6 他碰了我一下，也变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小满只想低头冲进去。她抱紧箱子，右脚刚迈出去，就看见电梯里站着顾屿。
他不是往上走，是往下。下行键亮着，他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的箱子，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眉心拧了一下。他往门口一横，手掌抵在门框上，挡住自动合拢的门。
“你要去哪。”
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往下压。
林小满往后退半步，箱子磕到墙上，发出闷响。她张了张嘴：“我、我有点私事，想请半天假。对不起。”
“请假要抱着行李箱请？”顾屿眼睛没挪开，“林小满，你打算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右下看。你现在就在往右下看。”
林小满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眼神收回来，嘴硬：“我没……”
“进来。”顾屿侧身让了让，“把箱子放下。”
她不动。
他也不催，就那样挡着门。电梯发出超时的滴滴声，楼道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林小满脸上一层一层发烫，最后抱着箱子挪进去，贴着最角落里站。
电梯门关上。
“几楼。”她伸手去按一楼。
“按负一。”顾屿说，“我车在下面。你这就去人事那边把假条撤回，然后跟我出去一趟。”
“去、去哪儿？”
“吃碗面。”他说，“你脸白得跟纸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放心。”
林小满攥着箱子把手，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上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答应，不能跟他走近，走得越近，越容易被发现。可顾屿站在那儿，手插兜，下巴微抬，一副根本不怕她拒绝的样子，她就更慌了。
“顾主管，我……我配不上你。”
顾屿眼皮一跳：“谁跟你说这个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说完，停了一下，放缓语气，“下班打我电话。不打我就去前台等你。”
电梯到负一。门一开，林小满抱着箱子先冲出去，脚下有些乱。顾屿跟在后面，伸手去接她箱子：“我来。”
她手一松，箱子被他提走。她正要去抢，一阵眩晕从后脑勺压下来，眼前的灯白得刺眼。她撑住旁边的柱子，指尖冰凉。
“林小满？”顾屿把箱子放下，“你怎么了？”
她抬头，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头一动，声音发紧。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接着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翻了个面。
顾屿伸手扶她。他的手刚碰到她胳膊，也顿住了。那种感觉很怪，从头皮下到脚后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流倒着走了一遍。他眨了下眼，眼前的车库灯光晃得厉害，脚底下一软，撞到车前盖上。
林小满再睁眼，低头，看见自己肩膀比刚才宽，衣服前襟绷得有点紧。她抬起手，指节粗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她变成了林莽。
“……完了。”
顾屿那边扶着车盖站直，眉头拧成一团。他晃了晃头，第一句话却是：”林小满呢？她刚才还在这儿——“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那声音又细又亮，还带着点鼻音，压根不是他的嗓子。
他一开口，林小满更懵。那是个女声，清亮，还带着点鼻音，从顾屿嘴里出来。顾屿自己吓得一抬手，抬到眼前，看见手背细了，手指长了，衬衫袖口松松垮垮。他低头又抬头，喉结的位置空了。
“我……”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到车门上，“我怎么……”林小满看得清楚——这个天天把“就这么定了”挂在嘴边、什么都捏在手里的男人，头一回慌得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林小满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她现在顶着一米八几的身板，声音粗得很：“别慌。”
顾屿一抬头，盯着她：“你是谁。”
“我……林莽。小满她哥。”她舌头打了下结，“她刚、刚有点事，先走了。让我下楼帮她拿箱子。”
顾屿眯起眼，上下打量他，脸上写着“你在逗我”。可他现在这情况，实在没法分神管别人。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又摸了一下脖子，摸到的地方都跟早上不一样了。
“你们兄妹……”他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可能有点问题。”
林小满心里一沉。她大概猜到一点——她变的时候，他正好碰了她。以前她只担心自己的秘密，从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沾到别人身上。
“你刚才碰她哪了？”她硬着头皮问。
顾屿愣了一下：“扶了她一下。”
“就扶了一下？”
“她自己要倒，我伸手。”顾屿盯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背上出了一层汗。
顾屿不说话了。他靠着车，闭了几秒眼，又睁开，抬手看了看，慢慢开口：“我变成这样之前，她在旁边。她怎么走的？”
“跑、跑了。”
“她跑什么。”
“她……”林小满卡了一下，“她怕。”
“怕什么。”
她没接话。
顾屿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沉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黑掉的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盯着看，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你现在这样，能开车吗。”林小满赶紧把话头岔开。
“开个鬼。”顾屿把手机塞回兜里，声音又细又闷，“我让同事来接。”
“别叫同事。”
顾屿抬眼看她：“你还挺关心。”
“你这样让人看见，你怎么解释。”她说完自己都嫌糙，赶紧又补，“我是说，你总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顾屿盯了差不多五秒：“你说得对。”
最后是林小满开的车。她按照顾屿指的路，把他送到公司后面那条街，停在小区门口。顾屿一路没怎么说话，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下车前他忽然开口：“林莽是吧。”
“嗯。”
“留个电话。”
林小满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你不是有、有我微信吗。”
“微信是微信。”顾屿声音发紧，“我要一个，随时拨出去、马上有人接的号。有些事，我不能隔着屏幕干等。”
林小满喉咙发紧。这哪是要电话，这是怕她跑了。
“你妹妹的事，我得问清楚。”他推开车门，又停住，“还有我今天这样，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
“你今天也怪。”顾屿回头看她一眼。
她握着方向盘，干笑：“我平时就这样。”
顾屿没再问，下车走了。林小满在车里坐了半天，等那股变身劲儿退下去，变回自己，才把脑袋往方向盘上一磕。
她掏出手机，给沈甜发语音：“出事了。顾屿……好像也变了。”
那头秒回：“什么叫好像？”
“他刚才碰了我一下，然后他就——”她憋了半天，“他变成女的了。”
沈甜连发三个问号，第二条语音嗓子都劈了：“姐妹你再说一遍？？他变成啥？”
“女的。我变成林莽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就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沈甜喊：“这玩意儿还能传染啊？”
“我不知道。”林小满趴着，声音闷在胳膊里，“我什么都没干。”
“你先别慌。他晚上会变回去吗？”
“我哪知道。”
“明天你就能看出来。”沈甜说，“白天他要是正常的，那说明跟你反过来。你白天女晚上男，他白天男晚上女。这搭配也太缺德了。”
林小满撑着额头，说不上话。她本来最怕的是秘密被人知道，现在秘密没被知道，先分出去一半，还分到顾屿身上。
“小满。”沈甜忽然换了语气，正经起来，“这事要是真的，那你以后想躲他都难了。”
“为什么。”
“你们同病相怜了。他要是想弄清楚，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林小满把手机放下，靠在座位上。车库那头，顾屿刚走进楼道，站稳了，等着电梯。电梯门映出他的脸，男的，是他自己。他看了两秒，抬手摸了摸下巴。
第二天早上。
林小满刚坐下，赵春华就晃过来，把一张打印纸拍在她桌上，压低嗓子：“苏曼让我带句话——昨晚抱纸箱要跑，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顾主管吧。”她哼了一声，“等晚会那天，她把工牌和视频，一块儿还给你。”
林小满缩在前台里，眼睛盯着电梯方向。九点差五分，顾屿从电梯里出来，一身正常的男式外套，头发梳得好好的，表情也和平时一样。她刚松一口气，就发现他手里捏着手机，一直低头看，走到她跟前才停下来。
“林小满。”
“在。”
“昨天下午我走了之后，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她背挺得死直，“就说帮我把箱子拿回去了。”
顾屿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那这个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昨天车库的监控，画面里她从电梯出来，扶着柱子，然后一眨眼，一个高个男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她手一凉，指尖攥紧了台面。
顾屿把手机收回去，放低声音：“这监控我截了，没给任何人。我就问你一件事。”
林小满喉咙发干：“你问。”
顾屿往前靠了靠，气息压下来：“你们俩，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浑身僵住，脑子里“哄”地炸了一声。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他的手就搁在台面上，指节有一道细微的痕迹，是昨天他变成女人的时候指甲划过车前盖留下的。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7 原来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舌头被人打了个结。
“不、不是。”她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档案柜的把手，“顾主管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屿没动。他伸手把台面上那瓶矿泉水转了半圈，瓶底划过一道水痕，像他脑子里正在连线。
“昨晚十一点四十，你给我发消息，说‘哥在楼下等你’。我下楼，林莽靠在车前盖上，手里两杯关东煮。”他抬眼，“热的。你知道我爱吃萝卜和魔芋，从来不点丸子。”
林小满喉咙动了动。
“前天傍晚我撞见你换班，你说你表哥来接。我问门卫，门卫说整栋楼就你一个人刷了下班卡。”顾屿又往前靠了半寸，“你表哥天天上班不打卡？”
“他、他走货梯……”
“货梯要刷员工证。”顾屿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屏幕亮着，是昨晚林莽给他发的语音条，“林莽说‘哥你别急，嫂子跑不掉’。”
他顿了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那台手机右下角有道裂痕，指甲盖大小。
“巧了。”他抬眼，视线落到她手边，“你白天用的，也是这台。同一个右下角，同一道纹。”
林小满耳根一下烧起来。
她当时变回女生，忘了把手机收起来。是，林莽跟顾屿聊天，用的是那个小号。可手机，从头到尾，就这一台。微信号能切，右下角那道裂痕，切不掉。
“还有。”顾屿把袖口往上翻了翻，露出一截小臂，“昨晚林莽拍我肩膀，指甲在我胳膊上划了一下。刚才我蹲下来捡笔，看见你手背上有道印子，位置、长度，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有得意，也没有逼迫，反倒像在确认什么。眼神比平时软，像怕把她吓跑。
“你们俩，是一个人。”
林小满眼眶一热，攥住自己衣角。她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先滚了出来：“对不起……我骗了你。”
这一声出口，她整个人往后滑，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故意要骗。我、我到了晚上就会变成男人，控制不了。我不想的，我从小就这样，我妈带我看过好多地方都没用。”她越说越快，声音发颤，“我不敢跟人说，说了我就是怪物。白天我都不敢加班，晚上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林莽是我，是我的另一个样子，我拿他当挡箭牌，对外说是表哥……”
她抬眼，泪水挂在睫毛上：“你要是觉得恶心，我明天就递辞职。你就当没见过我，更别、别喜欢我，我不配——”
“停。”
顾屿的声音不大，但一下子把话头截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种笑林小满没见过——有点傻，像终于把丢了很久的东西从沙发缝里抠出来。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在想什么吗？”
林小满愣愣看着他。
“我想，我完了。”顾屿抬手捏了捏眉心，“我白天追一个姑娘，追得跟个初中生似的，晚上跟一男的在车里啃关东煮聊到十二点，我还跟他掏心窝子讲我怎么追你。我觉得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顿了顿。
“我跟你说，我连着好几个晚上盯着手机聊天记录发呆。白天那条对话框是林小满，晚上那条是林莽。我一边喜欢一边骂自己，我说顾屿你行啊，你喜欢两个人。”
林小满眼泪直接掉下来。
“我自责了半个月。”顾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那句“哥你别急”，他指了指，“结果你告诉我，这俩是一个人。”
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来，一页页摊在桌上。林小满凑近看，那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小满爱吃粉，多加酸豆角；小满紧张会攥衣角；小满怕黑、怕吵；小满吃软不吃硬……
“我以为我在追两个人。”顾屿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顿，“其实我记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的喜好。”
“原来不是我变态。”他看着她，“是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复印机预热的声音。
林小满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这二十二年，谁也没信过。小学同桌说她“每次傍晚放学就不对劲”，她吓得三天没去上学；初中她连毕业聚会都不敢待到天黑，班主任以为她家里管得严；进公司以后她给自己订了死规矩，天一抹黑就回家，同事聚餐十次她能推九次。剩下的那一次，沈甜替她打了一路掩护。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个窟窿，填不上，捂不住，谁靠近谁吃亏。所以她不跟任何人合照，手机相册里连张像样的自拍都没有；顾屿是她第一个真喜欢上的人，可她只敢把那张偷拍的照片贴在桌板底下，谁也不敢让知道——喜欢，对她来说是件会害人的事。
可顾屿现在站在她面前，把她这两半的东西轻轻归到一处，然后说：没关系，本来就是一个。
“……你不觉得我有病？”她声音很小。
“有啊。”顾屿理所当然地点头，“变来变去挺麻烦。”
林小满心一沉。
“所以我打算帮你一起麻烦。”他接得飞快，嘴角翘起来，“你跑不掉的。”
林小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又觉得有点想笑。她抬手想抹脸，被顾屿递过来的纸巾挡了。
“先把脸擦了。”他说，“我有事问你。”
“什么？”
“传染。”顾屿指了指自己，“我昨晚上变成女的，怎么回事。”
林小满也愣了。她这独一份的体质，从没听说过还能往外传。
“我、我也不清楚。我碰过的人多了，没谁变过。”她努力回想，“我妈都没有。”
“那为什么是我？”
这两句把屋里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林小满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叹过一句——说她这毛病，好像是“贴得太近就会跟着走”。她一直当是安慰话，没当真。
她抬起头，看着顾屿。
“可能……是真心。”
“真心？”
“我不确定。”她急急地补，“就是我小时候我妈说，我这体质邪门，要是谁真的想跟我一辈子，可能被带着走。我以为是骗我别哭的。”
顾屿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看林小满，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合着我不光喜欢男的，还真心实意到这种程度。”
“顾主管，你——”
“什么顾主管。”他敲了下她脑袋，“叫我顾屿。”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耳根又烫起来。
“那……那你现在也是了。”她小声，“变成女人这件事。”
“我知道。”顾屿居然还挺坦然，拉过椅子坐下，“所以我更懂你了。真麻烦，衣服得换，鞋得备，说话还得注意尺码。”他看向她，“你一个人扛了二十二年。”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往下延伸。没说什么“我陪你不苦”之类的漂亮话，只是把她桌上的旧水杯拧开，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水，手心还在抖。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急得直往门口看：“苏曼呢？她刚才在、她是不是听见了？”
“走了。”顾屿说，“你一开口她就在挪，现在估计在楼上酝酿。”
“酝酿什么？”
“告状。”顾屿说得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不过没用。我拦得住。”
门外忽然传出动静。
“冲啊冲啊……诶我是不是来晚了？”
沈甜推门进来，身后还拽着个手机，脸都红了，一副憋了很久的样子：“我刚在楼上偷听苏曼打电话，她跟赵春华告状，说什么‘前台有人白玩忽职守、还有见不得人的怪癖’，明天要报给总监。”
林小满脸一白。
“别怕。”顾屿跟沈甜同时开口。
沈甜一愣，看看顾屿，又看看林小满，眼珠子一转：“等等等等，你俩这是……说开了？”
林小满点头。
“耶！”沈甜原地一蹦，差点撞到档案柜，“姐妹我懂你！我就说他能行！”她跳到一半，又想起屋里还有个顾屿，赶紧收住，“顾主管，我跟你说，我们小满不是怪胎，她就是——”
“我知道。”顾屿打断她，“她是林莽。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沈甜张着嘴，转过头看林小满。
林小满轻轻点头。
“秘密知情人数，加一。”沈甜比了个手势，压着嗓子，一脸郑重，“我沈某人，见过大风大浪。”
“那苏曼那边……”林小满还是不安。
“她告她的，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对质。”顾屿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林小满，你听好。你正常上班，我正常出证，沈甜正常作证。”
“出什么证？”
“我亲眼见、亲身经历的证据。”他朝她眨了下眼，“你现在不用一个人扛了。”
林小满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顾屿敲了敲门框，“今晚十点，老地方。你想吃萝卜还是丸子？”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我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耳朵红着，声音轻得像飘着：“……都要。”
“就这么定了。”顾屿挥挥手走了。
沈甜凑上来，捅她胳膊：“你都笑成这样了，还说‘都要’，也不害臊。”
林小满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上去了。她低头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捧在手里，忽然觉得前台的灯有点太亮，晃得人眼眶发酸。
刚才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她却一点不想擦。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爱全部的她。
沈甜忽然想起什么：“不好，苏曼和赵春华在茶水间嚼舌根呢，走，我陪你去补个妆。明天你可得抬头进去，别怂。”
林小满把杯子放下，正要应声，手机“嗡”一声震动。
屏幕亮起，是苏曼发来的消息：“小满，大家都是同事嘛，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今晚下班先别走，总监想找你聊聊。你那个‘弟弟’，是不是也该露个面？”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8 白天你算我的，晚上我算你的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指尖掐进掌心。
沈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气，硬生生憋回去，压低声音：“她这是要搞事啊姐妹。”
“我知道。”林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抖，“她说总监找我聊。还问‘弟弟’要不要露面。”
“她哪来的弟弟？”沈甜一顿，猛地瞪大眼，“她不会……知道你晚上的事了？”
林小满没说话。上回在楼梯间变身，她记得身后有高跟鞋声，走得急，没回头。现在想想，那步子节奏，像苏曼。
“完了完了。”沈甜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刹住，抓住林小满的手，“别慌。她就算知道，也拿不出证据。你咬死不认，我帮你圆。”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攥皱的衣角，忽然想起昨晚顾屿说的那句“你跑不掉的”。
她吸了口气：“我不躲了。”
沈甜愣住：“啊？”
“我说，我不躲了。”林小满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比平时稳，“她要聊，就聊。”
下班前十分钟，前台电话响了。赵春华接起来，嗯了两声，扭头看林小满，那眼神跟看一块碍事的抹布似的。
“总监办公室，现在去。”赵春华把话筒一搁，顺手理了理自己胸口的工牌，“就你这样，也不知道总监看上你什么了。”
林小满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没接话。
赵春华不乐意了，跟在后头补刀：“我跟你说话呢，聋了？一会儿进去别给我丢人，话都说不利索，趁早——”
“赵主管。”林小满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春华被这一眼看得顿了一下。
“我话是说不利索，”林小满声音不高，“可我前台台账三个月没错过一个数。您上个月排班表错了四回，都是我私下改的。您要觉得我丢人，下回我不改了。”
赵春华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沈甜在旁边差点把手里文件攥烂，硬憋着没喊出来。
会议室门推开，里头坐了五个人。总监坐主位，顾屿在左边，苏曼在右边，还多了个人事。
苏曼站起来迎她，笑得温柔：“小满来啦，坐。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林小满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边。
总监清了清嗓子：“小满啊，最近公司有些……传言。关于你晚上和一个男性来往密切，还牵扯到技术部顾主管。苏曼提的，说为了公司风气，得了解一下。”
苏曼接过话，语气跟倒温水似的：“小满，大家都是同事嘛，我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那个总来接你的男的，跟你到底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方便说，我们也可以找保安调监控。”
顾屿往后靠了靠，忽然开口：“不用调监控。”
所有人都看他。
“那男的我认识。”顾屿说，“叫林莽，小满的哥哥。我跟他是朋友。”
苏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马上又化开：“顾主管，你跟他朋友？可我怎么听说，你们是在酒吧认识的，还挺……亲密？”
“是挺亲密。”顾屿点头，一点没躲，“我跟他喝酒，聊小满。我追小满，还得先过他哥那关。苏曼，你连这都打听，挺费心啊。”
苏曼嘴角抽了一下。
林小满坐在那儿，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她没想到顾屿会当众说“我追小满”。
苏曼还不死心，转向林小满：“小满，你自己说。你那个哥哥，真是亲哥？怎么从来没人见过你们一块儿白天出现？”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小满感觉到四道目光压在身上。
她张了张嘴，那个“对、对不起”差点又溜出来。
然后她想起顾屿昨晚那句“你跑不掉的”，想起沈甜攥着她的手说“冲啊”，想起自己刚才对赵春华说的“下回我不改了”。
她抬起头：“苏姐，你这么关心我家里的事，是喜欢我哥吗？”
苏曼一愣：“什么？”
“不然你打听这么细干嘛。”林小满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我哥单身，你要真想认识，我帮你约。用不着绕这么大圈子，还拉上总监和人事。大家都是同事嘛，你教我的。”
会议室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苏曼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笑容挂不住了：”林小满，你——“
她霍地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张工牌，往桌上一拍：”行，那就不绕弯子了。这是我前天下班在女厕所捡到的，林小满的工牌，还缠着她的头绳。那天我亲眼看见，林小满进了女厕所，出来的是个男人，工牌就掉在垃圾桶里。”
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顾主管，你不是说那是她哥吗？”苏曼冷笑，”一个女孩，晚上带男人进女厕所，工牌都掉了，你说，这是什么性质？”
顾屿没动。他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推到了桌子中间。
“苏曼，你要证据，我给你。”
第一段，是走廊监控画面：女厕所门口，苏曼举着手机，鬼鬼祟祟地对着门口偷拍。第二段，是一段录音，苏曼的声音从里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来：”我要是把这段视频，配上这工牌，一起发群里……大家会怎么想？”
苏曼的脸唰地白了。
“这监控是走廊摄像头拍的。”顾屿说，”这录音，是你威胁林莽那天，他录的。”
他转头看向人事：”偷拍同事、翻人私人物品、拿人隐私威胁勒索。苏曼，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人事合上本子，看向苏曼：”苏曼，你涉及偷拍、威胁同事，明天不用来了。”
苏曼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她盯着顾屿，又看看林小满，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顾屿，你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
会议室静了一瞬。
顾屿没接话，只把手机收了回来。
苏曼那点笑撑不住了。她追了顾屿半年，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全楼层都知道。可顾屿从没正眼看过她。如今他为另一个女人，把监控、录音、人事，一条条摆出来。
“她到底哪点好。”苏曼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问顾屿，又像是问自己。
“她不用哪点好。”顾屿这才抬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她是林小满，就够了。”
苏曼的脸白得像纸。她拎起包，手指在抖，门被拉开，又被她带得砰地一声。
会议室里，总监放下茶杯，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出了会议室，沈甜从拐角扑出来，一把搂住林小满的胳膊：“姐妹！你刚才那几句！我录下来了！我要循环播放！”
林小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手心全是汗。”
“谁看得出来啊！你稳得跟老员工似的！”沈甜兴奋完，又压低声音，“苏曼那脸，我头一回见她笑不出来。爽死我了。”
赵春华站在前台后头，脸色不太好看。见林小满过来，动了动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低头把排班表翻得哗哗响。
林小满走过去，把一张改好的排班表放她桌上：“赵主管，下个月的，我先排了一版，您看看。”
赵春华盯着那张表，半天，挤出一句：“……放这儿吧。”
没挑刺。没阴阳。没“就你这样”。
沈甜在后面冲林小满比了个大拇指。
隔天是周末。
顾屿约她看电影，发消息说“十点，老地方，你跑不掉的”。林小满看着那行字，缩在被子里笑出声，回了句“知道了”。
电影看到一半，她偷偷看他侧脸。他忽然转过头，抓了个正着：“看什么？”
“没、没什么。”她耳根红了，低头去摸饮料杯。
顾屿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开，十指扣住：“就这么定了。”
天一擦黑，林小满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开始变。骨架拉长，喉结浮出来，裙子松了。她叹了口气，套上包里常备的男装。
手机响了。顾屿：“出来撸串。叫上你哥。”
林小满——现在是林莽——回了个“行”。
烧烤摊上，林莽先到，屁股还没坐热，一个高挑的“姑娘”姗姗来迟。高跟鞋走得不太稳，在塑料凳前一坐，长腿一叠，冲他抬抬下巴：“等久了吧。”
林莽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你、你怎么穿这样。”他压低嗓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晚上就这样，不得挑件能看的。”顾屿——现在是“顾小姐”——拨了拨耳后的头发，声音清亮，“白天那身西装塞不进去，借了我妈的裙子。”
“你妈没吓着？”
“她说挺好看，还问我有没有对象。”顾屿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仰头就是半杯，“就鞋跟太细，我脚脖子快断了。”
林莽看着对面这个“美女”，脑子里嗡嗡响。两个月前，他还怕顾屿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倒好，两个人面对面，谁也不比谁正常。
“别光看我。”顾屿把一串腰子推过来，“饿死了。”
“你……你就不觉得别扭？”林莽别开眼，耳朵红起来。
“跟你比，我算什么别扭。”顾屿撑着下巴看他，“你知道吗，我有段日子天天躲着这张桌子，就怕再多坐一会儿——就真不只是想追你妹了。”
林莽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天天琢磨，我怎么同时喜欢上两个人。”顾屿笑了一下，把后半句放轻，“后来才想通——我喜欢的，从头到尾是一个人，换了两个壳。”
林莽手里的串停在半空，耳根在路灯下红得透亮。
“白天软绵绵的那个，”顾屿隔着桌子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晚上拍桌子喊老子的这个。我都喜欢。”
林莽差点被辣椒呛死：“你、你别说了。”
“下礼拜我带你妹回家吃饭。”顾屿又给他把杯子满上，“你也来。我妈做饭好吃，还想见见你现在这样。”
“你妈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她还挺高兴，说以后逛街有伴了。”
林莽低头咬肉串，不吭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对面那个“姑娘”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慢悠悠碰了碰他的杯子。
散摊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谁也没觉得谁奇怪。
“你今天在会议室，挺能打的。”林莽忽然开口。
“你说谁，我还是林小满？”顾屿笑。
“她。我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
“吵赢了算她的，吵输了算我的。”顾屿把高跟鞋在地上磕了磕，“反正以后都得这么过。”
林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顾屿就站在路灯底下，穿着裙子，笑得满不在乎。
“走吧。”林莽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老子送你回去。”话说得硬，耳朵尖却红到了脖子根。
“行。”顾屿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哥，借我靠靠，这鞋真要命。”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一米八几的糙汉，一个穿裙子的姑娘，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莽忽然开口：”我以前一个人躲了二十二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顾屿侧过头：”以后不用躲了。白天你是我的，晚上我是你的，走哪都俩人。”
林莽没吭声，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对了。”顾屿忽然想起什么，“我妈说了，哪天得见见你。她得当面看看，到底是你娶我，还是我娶你。”
林莽脚下一软：“你、你妈连这都问？”
“问得可细了。”顾屿笑得一脸坦然，“我说都行，反正都是我。”
周一一早，林小满到工位，一眼看见赵春华的位置空了。工牌换成了新的，上面印着五个字：前台主管 林小满。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沈甜凑过来，胳膊肘捅捅她：“姐妹，你现在坐的是赵春华的位置。顾主管把她三个月排班错四回、克扣工时、刁难员工的记录，连同一摞台账，全捅到总监跟前了。总监当场拍板，免了她的主管，调去仓储部。”
林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工牌，指尖有点抖。她想起自己以前连抬头跟赵春华说话都不敢，如今这张桌子，成了她的。
她弯下腰，往桌板底下摸了摸——那张照片还在，只是被人动过位置。她抽出来一看，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顾屿的笔迹：“这张，我也留了一份。”
沈甜刚要说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哎，赵春华来了。”
赵春华抱着一只纸箱，从仓储部方向低着头经过。看见林小满和顾屿在前台说话，她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敢抬头打招呼，绕了个弯走了。
苏曼也从走廊那头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离职单。两人对了个眼神，苏曼别开脸，高跟鞋蹬蹬蹬走远了——那天会议室，她被 HR 当场开的，再没提过“大家都是同事”。
林小满低头，把胸口那张写得皱巴巴的纸条抚平：顾屿塞给她的，上面就一句——“白天你算我的，晚上我算你的。”
她看了半天，笑了。
原来这破毛病，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