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缝合完最后一针。
Y型切口从锁骨中点开始，沿胸骨正中线下行，绕脐左侧至耻骨联合上缘，再向两侧腹股沟延伸。皮瓣对拢，间断缝合，十二针。打结，剪线，针距均匀，张力适中。入行八年，这个动作我重复了至少四千次，闭着眼都能做。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接触不良，这破灯管已经闪了半个月，后勤一直没来换。
我抬头看了一眼。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再亮的时候，解剖台没了，无影灯没了，不锈钢器械车没了。面前是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塑料贴面，边缘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发黄的密度板。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碟花生米。筷子摆了两双，一碗米饭盛得冒尖，另一碗扣在桌上当盖子。
空气里有煤气味，混着酱油和八角。还有一股很淡的、被油烟压住的铁腥味。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背对我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说：
“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乳胶手套还在，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组织液。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碎骨渣，是刚才锯颅骨时崩进去的。
——十分钟前我还在处理一具高坠尸体，男性，四十岁上下，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胸骨柄横断，肋骨多发性骨折伴连枷胸。现在有人让我吃饭。
我把手套摘下来，翻面，塞进口袋。兜里还有一把解剖刀，一把组织剪，一卷缝合线。法医出现场随身带这三样，跟厨子带刀一样自然。另外还有一支记号笔、一把游标卡尺、一小瓶荧光胺。荧光胺是上个月查碎尸案剩下的，能检测潜血，灵敏度到百万分之一。我习惯揣兜里。
餐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宋体小四，标题加粗居中：
《甜蜜的家·住户守则》
1. 妈妈做的饭必须吃完，不许剩。
2. 晚上十点后不许出房间，不管听见什么。
3. 弟弟哭的时候必须哄，不许让他一直哭。
4. 爸爸下班回来要喊“辛苦了”，不许问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5. 如果有穿红衣服的人敲门，不许开。
第六条被涂黑了。黑色马克笔，涂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右下角撕了一道口子。涂痕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纵向的，三道，深浅一致，是有人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同时从上往下刮的。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五秒。职业习惯让我对“哭”这个字产生了本能的反应——哭声意味着呼吸，呼吸意味着活人。活人哭的时候，声带振动频率在三百到六百赫兹之间，吸气相和呼气相交替，哭久了会有不自主的深吸气，医学上叫“喘式呼吸”。但副本里的东西，不一定。
“愣着干什么？坐下。”女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没对上焦的照片，但声音很清晰，中年女声，声线偏细，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上扬，“菜凉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有划痕，很多道，纵横交错。有几道特别深，像有人用刀尖刻的。我扫了一眼形状：一横一竖，交叉点在偏左的位置——是“十”字。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刻了一半，像“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往嘴里送。先闻。正常红烧肉味，糖色炒得不错，焦糖化程度适中。再用筷子尖戳了戳肌理纤维，顺着肌束走向分离。猪肉，背最长肌，炖了至少四十分钟，胶原蛋白充分水解，肌纤维束之间已经出现明显的间隙。
但肌束膜上有一层薄薄的、不规则的白色附着物。
我拿近看了看。是淀粉。裹了生粉再下锅，锁水用的。正常操作。
“怎么不吃？”女人走到我对面坐下，模糊的脸正对我。
“我不吃猪肉。”我说的是真话。上一个案子，那具高坠尸体在猪肉摊旁边躺了六个小时，摊主还拿遮阳布盖了一下，布上全是猪油。我现在闻到猪肉味就条件反射。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角度很不自然，向左侧偏了大约四十五度，颈椎侧屈的正常极限是四十五度左右，再往左就是斜颈了。她歪到四十五度就停住了，像卡在关节活动的末端，又像颈椎断了的人被摆正了再歪过去。
“守则第一条。必须吃完。”
我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解剖刀。刀柄朝上，刀刃朝下，刀尖对准红烧肉正中央，轻轻扎进去。刀尖穿过肉块，触及盘底，发出一声细微的“叮”。
“这头猪，”我说，“生前有骨膜炎。胫骨骨膜增厚，双侧对称性病变。慢性病程，至少三个月以上。典型的系统性疾病，大概率是猪丹毒后遗症。你买的是病猪肉。”
女人不动了。模糊的脸正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的刀。
“猪丹毒杆菌在六十度环境下能存活十五分钟，七十度五分钟，七十一度以上才能有效灭活。红烧肉一般炖不到这个中心温度，尤其是大块肉。虽然人畜共患概率不高，但我是法医，我见过因为吃病猪肉得败血症死掉的案子。三例。两例是老年人，一例是免疫缺陷患者。死前全身出现红斑，触痛明显，血培养阳性。”
我把解剖刀拔出来，用餐巾纸擦了擦。刀尖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所以这顿饭我不吃。你可以按守则处置我。但守则没有写不吃会怎么样。”
空气凝住了大概三秒。煤气灶上的火还在烧，蓝焰舔着锅底，锅里是空的。干烧了至少十分钟，锅底已经发红。铁锅干烧到发红，温度至少六百度，再烧下去要裂。
女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信号干扰一样的杂音，然后站起来，把红烧肉端走了。端回来的时候换了一盘清蒸鱼。鲫鱼，一斤左右，蒸了八分钟，葱丝姜丝铺顶，淋了蒸鱼豉油。火关了。
“……吃鱼。”她说，声音里多了一种我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警惕。
我夹了一筷子鱼肚。新鲜鲫鱼，蒸的时间恰好，肉质刚断生，筷子一拨就脱骨。
“谢谢。”我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台。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底还在冒烟，她把锅端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冷水碰到热锅，发出一声尖利的“滋啦”，白烟腾起来，整个厨房被蒸汽罩住。
我趁这个时间扫了一遍餐桌。花生米是油炸的，颗粒饱满，没有焦糊。番茄蛋汤里飘着两片葱花，蛋花打得散，汤色清亮。这些东西都是正常的。除了那盘红烧肉。
我把鱼吃完，把鱼骨在盘子里拼了一遍。鲫鱼二十六根肋骨，两根胸鳍棘，一根背鳍棘，一根臀鳍棘。不对。
鱼骨拼出来的结构，多了一根。
多出来的那根，细长，弯曲，尖端带钩。长度约四厘米，比鱼肋骨粗，颜色也不对，发暗，有锈斑。像一根针。不是鱼的骨头。
我用筷子把它夹出来放在纸巾上。铁的。生锈了。针尖的钩是倒刺结构，跟鱼钩一样，但比鱼钩细，比鱼钩短。更像是——手术缝合针。
弯的。带倒刺。三棱刃。这是法医缝合用的三角针，用来缝皮肤和韧带的。针尾有个小孔，穿线用的。
我把针收进口袋。女人背对着我洗碗，肩膀绷得很紧，肩胛骨向上提了至少两厘米，是典型的防御性姿态。她知道我发现了。
我没问她。我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起身去找弟弟的房间。
走廊很短，大概四步。左手边是厨房和客厅，右手边三个门：第一个关着，第二个关着，第三个也关着。地板上铺着复合木地板，磨损严重，靠近卫生间的地方有一块泡发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墙上贴了壁纸，碎花，和桌布同款，有几处卷边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墙。
我经过第一个门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暖黄色的，一闪一闪的。我蹲下看了一眼。是电视。屏幕在闪，但听不到声音。门板很薄，隔音差，电视的声音传不出来，要么是静音，要么就是没接喇叭。
第二个门缝底下是黑的。但我闻到了福尔马林味。很淡，被门挡住了大部分，但门缝的空气流动还是带出来一点。
第三个门缝底下也是黑的。但地板上有水渍，从门缝往外渗，在走廊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推开第三个门。
2 弟弟
晚上九点四十，弟弟开始哭。
房间隔音很差，哭声从隔壁穿过来。频率大约三百到四百赫兹，声压级不高，大概五十分贝左右，但持续，不换气，不哭到缺氧不停。正常人类婴儿哭到三十秒左右会有一个深吸气，胸腔扩张，膈肌下降，腹腔压力升高，然后继续哭。这个声音没有那个间歇。没有吸气相，没有喘式呼吸。
不换气的哭声，是录音。
我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婴儿床靠墙放着，白色铁架，床栏间距大约六厘米，安全标准是五到八点五厘米，符合国标。床里铺了一层薄褥子，蓝白格子，洗得发硬了。
婴儿床里躺着一个东西，形状像婴儿，大小也像，身长约五十厘米，头围约三十五厘米。皮肤表面光滑，没有毛孔，没有胎毛，没有正常新生儿皮肤的纹理分界，也没有皮纹。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它的脸，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射速度比正常慢零点三到零点五秒。正常人的瞳孔反射在零点二秒左右，零点五秒的延迟在临床上叫“迟钝”，提示中脑顶盖前区病变。
但这个延迟不是病变。是计算。
它在模拟瞳孔反射。接收光线信号，处理，然后驱动虹膜收缩。处理过程需要时间。
这不是活人。活人的瞳孔反射不会延迟到这个程度。
它还在哭，持续的高频声，像报警器。
守则第三条：弟弟哭的时候必须哄。
我伸手把它抱起来。入手温度正常，大约三十七度，但重量不对。太轻了。一个正常新生儿出生体重平均六斤半，三公斤出头。这个东西最多两斤半。密度接近发泡材料。我颠了一下，重心偏上，头重脚轻。
我把它翻过来看后脑勺。枕部有一道横向的缝合线，长约八厘米，从一侧耳后延伸到另一侧，已经愈合了，但瘢痕组织清晰可辨。缝合方式很专业，皮内连续缝合，线是单股尼龙线，不可吸收的，缝完没拆线，线头埋在皮下。愈合程度看，术后至少三个月。
开颅手术的痕迹。有人把这个东西的头骨打开过，然后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再缝上。
哭声突然变了。从持续的高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卡带。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对着它说。
哭声降了一个调。
“我是法医。你后脑勺这道疤，是开颅留下的。切口设计很标准，枕部横切口，暴露枕骨和部分顶骨。骨瓣大概五乘六厘米。有人把你的头骨打开过，然后放进去了什么东西，再缝上。愈合程度看，术后至少三个月。”
它不哭了。
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把它放回婴儿床，它睁着眼睛看我，瞳孔反射这次正常了。黑眼珠跟着我的脸转，我往左移，它往左转，我往右移，它往右转。
隔壁传来女人的声音，模糊的脸似乎贴着墙壁：“……你哄好了？”
“哄好了。”我说，“顺便说一句，你儿子枕部有手术瘢痕，建议复查。”
墙壁里传来一声指甲刮腻子的声音，很长，很慢，像有人用指甲在墙里面写字。刮了大概五秒，停了。
我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是爸爸的卧室，门关着。另一边是妈妈的卧室，门也关着。我自己的房间在中间，门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
弟弟的房间里突然又响了一声。不是哭。是笑。
很短的一声，像录音被掐断前最后半秒。
我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那个东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后脑勺的缝合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拉链。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备忘录能写。我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 妈妈：面部模糊，体温正常（未测），行为受守则约束，对病理信息有回避反应。碗筷清洗速度异常快，手部动作不符合人体工学，可能是模拟。
- 弟弟：人工制品，颅内有植入物，哭声为录音，手术瘢痕提示曾被“改造”。颅骨切口标准化，操作者具备医学背景。
- 走廊：三个门，左一电视静音闪屏，左二福尔马林味，左三渗水。
- 食物：红烧肉为病猪肉，鱼腹中藏弯缝合针（三角针，三棱刃，带倒刺），来源不明。
我写完这几行，又加了一条：
- 妈妈故意把针放进鱼里。她知道我会吃鱼，知道我会拼鱼骨，知道我会发现多出来的那根。她在试探我。她想看看我能不能发现问题。她想让我发现什么问题？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泡是好的，但开关坏了，拧不动。我拆开开关壳看了一眼，触点烧黑了，氧化严重。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本便签纸，一支圆珠笔，写不出字，没水了。
我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宽约两毫米。裂缝里有水渍，洇成一片浅褐色。
九点五十九分。走廊灯灭了。
3 爸爸
晚上九点五十八。规则说十点后不许出房间。
九点五十九，大门开了。
锁舌转动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门轴吱呀响了半声，被人提住了，再推开的时候就没声了。开门的人知道这扇门的脾气，知道怎么推不响。
一个男人走进来。西装，深灰色，公文包，黑色，皮质提手磨得发白。皮鞋，黑色，鞋跟磨偏了，外侧比内侧低至少五毫米。步态异常，右脚着地时间比左脚短零点二秒，重心偏左，是左腿或者左髋有问题的代偿步态。
他身上一股铁锈味。不是血。血是另一种味道，我太熟了。血中的铁离子以血红素形式存在，氧化后是二价铁，味道偏腥甜。铁锈味是三氧化二铁，干燥、尖锐、带一点金属的涩。那是铁器生锈的味道。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沉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声带振动正常，但共鸣腔被压住了，鼻腔和口腔的共鸣被咽部某种结构阻断了。
守则第四条：爸爸下班回来要喊“辛苦了”，不许问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鞋柜上有一双拖鞋，蓝色塑料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他的西装左袖管是空的。空的，但袖口在动。袖口朝下，垂着，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幅度很小，像虫子爬，又像水在管子里流。
“辛苦了。”我说。
他朝我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起来。淋浴喷头，水压很大，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很密。水声持续了大概四分钟，停了。然后是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从上往下，左臂的位置摩擦声明显更长，更用力。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因为就在他经过我身边的那半秒钟，我闻到了铁锈味底下的东西——福尔马林。
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浓度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挥发性强，味道刺鼻，对黏膜有刺激性。我处理过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器官，也处理过从河底捞上来的铁锈水浸泡的尸体。这两个味道叠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固定过的标本，泡在了铁锈水里。
卫生间门开了。男人走出来，左袖管现在满了，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太规则。上宽下窄，中间有一个突起，位置在肘关节下方三厘米。突起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约五厘米。
像一只蜷缩的手。
“早点睡。”他说，走进卧室。关门的时候，他的左袖管蹭了一下门框，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像湿毛巾甩在墙上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掏出手机。
- 爸爸：左臂缺失（自述或显示），袖管内填充物疑似福尔马林固定标本。铁锈味来源不明。袖管内填充物与左臂解剖结构是否对应——待查。
- 卫生间：水压大，冲洗时间长（4分钟），左臂位置摩擦力度大，可能是在清洁填充物。
- 铁锈水与福尔马林并存：标本固定需要福尔马林，铁锈水说明容器或环境含铁。爸爸的袖管可能是一个微型标本容器。
我写完这几行，又加了一条：
- 鱼骨中有一根非鱼类金属针，生锈，带钩。来源不明。可能是“妈妈”故意放进鱼里的。
为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只有一种解释：她在试探我。她想看看我能不能发现异常。她想让我发现问题。
守则第六条被涂黑。涂黑者大概率是之前进入副本的“住户”。为什么要涂黑？——因为第六条的内容，可能是唯一一条能活着出去的规则。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上。九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走廊灯灭。
4 红衣
凌晨两点，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相等，每下持续零点三秒。力度均匀，不急不缓。不是试探，也不是催促。是通知。告诉你我来了，你看着办。
穿红衣服的人。守则第五条：不许开。
我没开。但我透过猫眼看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红裙子，红高跟鞋，红嘴唇。裙子是连衣裙，收腰，裙摆到膝盖，质地像丝绸，反光。高跟鞋细跟，鞋面是漆皮的。嘴唇涂得很满，唇线清晰，颜色是正红。
她对着猫眼笑了一下。笑容标准，嘴角上扬，颧骨肌收缩，眼轮匝肌轻微收紧，是杜乡微笑，真笑。然后她抬起手，在门上写了一个字。
食指是湿的，指尖沾着红色液体，笔画连贯，一笔写完。
“跑。”
写完她就消失了。消失的方式是向后退，退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不是转身走。退的时候一直看着猫眼，眼睛没眨。
我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走廊尽头是一面墙，没有岔路，没有窗户，没有藏人的地方。她退进去的黑暗是一团纯粹的黑色，没有深度，没有轮廓，像一块黑板。
但门板上确实多了一个字。红色的，不是颜料。我用解剖刀刮了一点下来，在指尖搓了搓。黏稠度、干燥速度、颜色变化——是血。
新鲜的血，离开人体不超过两个小时。红细胞还没完全沉降，血浆和细胞成分分离不明显。她还在副本里。或者，她刚死。
我把刀尖上沾的血蹭在纸巾上，收进口袋。血型测不了，没试剂，但可以做潜血试验。荧光胺还在兜里。我在门板上“跑”字的笔画上涂了一点荧光胺，用手机紫外灯照了一下。亮了。强烈的黄绿色荧光。
血红蛋白和荧光胺反应，生成荧光素。这血里血红蛋白浓度很高，至少一百二十克每升，正常水平。不是稀释的血。
她流了不少。
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把解剖刀放在枕头底下。
第六条被涂黑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我重新走到走廊，蹲在那张守则纸前面。第六条的位置被黑色马克笔涂满了，涂痕覆盖了整行文字，上下都超出文字区域，涂的人怕没涂干净。但我有办法。
侧光。手机手电筒贴着纸面，以十五度角打过去。涂黑的墨迹底下，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有人在涂黑之前，用指甲或者硬物在纸上划过。压痕的深度不到一毫米，但在侧光下能看出来。字是写的，不是打印的。
我把手机角度调到二十度。压痕显现出来。笔画顺序清晰可辨，第一笔是竖钩，第二笔是撇，第三笔是横折，第四笔是横。
第六条：弟弟哭的时候，不要给他任何东西。包括你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抱弟弟的时候，指尖碰到过它的后脑勺。
指尖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从指甲盖边缘开始，沿着食指的指纹纹路往上走，走到第一个指节就停了。宽度约零点五毫米，颜色鲜红，边界清晰。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线，不疼，不痒，按下去会褪色，松开又回来。
我用指甲掐了一下红线末端。没感觉。皮神经末梢没有反应。但掐的时候，红线往后退了大约一毫米。
我回房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鱼骨针。针尖对着红线，轻轻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红线缩了半毫米。
针能截住它。
我把针收好。红衣女人写的“跑”，可能不是让我跑出副本。是让我跑出这间房子。
但守则第二条说，晚上十点后不许出房间。
如果第六条是“不要给弟弟任何东西”，那么第三条和第六条就是互斥的。第三条让你哄，第六条让你别给。哄一个不换气的东西，不给东西怎么哄？
除非——哄的方式，不是物理接触。
我坐在床上，把解剖刀横在膝盖上。走廊里传来爸爸卧室的动静。他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闷的，像一只装了东西的塑料袋从半米高处掉下来。接着是拖鞋声，走到卫生间，水声，又走回来，上床。床板又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时间比我以为的过得慢。我进来的时候是三点零一分，但那是外面的时间。副本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进来大概四个小时了，外面只过了十四分钟。
四小时十四分钟。一比十七。
如果我在副本里待十七个小时，外面才过一小时。天亮还早。
5 我的规矩
第三条和第六条，是互斥的。
第三条说弟弟哭的时候必须哄。第六条说弟弟哭的时候不要给他任何东西。
如果一个副本里两条规则互相矛盾，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副本在筛选。
守第三条的人，会去抱弟弟。抱的时候，弟弟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我拿走了我的什么？我看了看指尖的红线。那条线在往上走，沿着掌纹，很慢，但肉眼可见。从第一个指节走到第二个指节，大概用了一个小时。
守第六条的人，不抱弟弟，但第三条会触发惩罚。我不知道惩罚是什么，但不想试。
唯一的解法是第三条和第六条同时满足：哄，但不给任何东西。
我走回弟弟的房间。它又开始哭了，不换气的高频声。
我站在婴儿床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我上周解剖的那个高坠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报警电话。颅骨骨折，意识模糊，说话含混不清，但录音里有一个东西很清楚——他在哭。
一个成年男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换气的，真实的哭。哭的时候有咳嗽，有干呕，有深呼吸。呼吸声里有鼾音，是气道被血液和分泌物部分阻塞的湍流声。
弟弟的哭声停了。
它在听。
录音放完，弟弟闭上了眼睛。指尖的红线停止上行，慢慢退了回去。从第二个指节退回第一个指节，再退回指甲盖边缘。红色褪成粉色，粉色褪成肉色。
“哄”不需要用手。哄只需要让他听见真正的哭声。
隔壁墙壁里传来指甲刮腻子的声音，这次很急，很乱，像有人在墙里面疯狂地写字。刮了七八秒，停了。
墙壁裂开一条缝。裂缝从踢脚线上方开始，向上延伸大约二十厘米，宽不到一毫米，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纸条卷成一个小卷，用一根头发扎着。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别信妈妈。她不是妈妈。她是上一个。”
我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弟弟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脑勺的缝合线对着我。月光照在线上，白得发亮。
我回到走廊，走到妈妈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大概两分钟。里面有呼吸声，频率很慢，一分钟六到七次。正常成年人在睡眠中的呼吸频率是十二到二十次。六到七次是深度镇静或者昏迷的水平。
或者，是故意放慢的模拟。
我离开门口，走到客厅。电视还开着，静音，屏幕在闪。屏幕上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说话。画面是彩色的，但被处理过，饱和度很低，像老照片。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嘴型对不上声音。声音是另外配的，或者根本没声音。
电视柜下面有一个抽屉。我拉开。里面是几盒录像带，VHS格式的，标签上手写着日期和名字。最上面一盒的标签写着：“周敏，第五次入本”。
我拿起那盒录像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下一个法医。”
6 妈妈
天亮了。副本没有说天亮会怎么样，但天确实亮了。
窗户外面的白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是冷白色的，像荧光灯，不像日光。日光色温在五千五百开尔文左右，偏暖。这个光色温至少六千五，偏蓝，像手术无影灯。
餐桌上又摆了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妈妈站在灶台前，这次脸清楚了——一张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短发，圆脸，眼角有细纹，嘴角向下撇，颏肌收缩，下巴出现横向皱纹。
“吃吧。”她说。
我坐下。她坐在对面。
“你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再模糊，清晰得像正常人，“前面来了十一个。九个没撑过第一晚。”
“他们怎么死的？”
“有的吃了红烧肉。有的抱了弟弟。有的给爸爸开了门。”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布上画圈，“最可惜的是第五个。她发现了第六条，但第三条触发了惩罚。弟弟从她手里拿走了一整条胳膊。”
“你是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是正常的，虹膜颜色正常，瞳孔反射正常。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眨眼的时候，两只眼睛不是同时闭的。左眼比右眼慢零点零几秒。正常人眨眼是同步的，面神经支配双侧眼轮匝肌同时收缩。不同步的眨眼，是模拟。
“我是妈妈。”她说，“这个副本需要有人扮演妈妈。上一个妈妈死了，我就成了妈妈。”
“谁定的规则？”
“不知道。”她摇头，“我只知道，扮演妈妈的人，不能违抗守则。但我可以告诉你第六条被涂黑的原因——是第七个住户涂的。她是个中学老师，逻辑很好，推出来了。但她没撑到天亮。”
“为什么？”
“因为弟弟哭的时候，她捂住了它的嘴。守则说‘不要给他任何东西’，捂嘴不算给东西。但弟弟的嘴里有东西。你把手放上去，就会被咬。”
我看着她。她的嘴角在往下撇，但撇的弧度不对。正常人的嘴角下拉，颏肌会收缩，下巴会出现横向皱纹。她的下巴光滑，没有皱纹。
她在模仿“表情”，但肌肉运动模式不对。像一个没学过解剖的人画了一张人脸，五官都在，但肌肉走向全错。
“你是法医。”她突然说，“你能看出来吧。我不是活人。”
我没说话。
“上一个妈妈死的时候，我接了她的班。我本来是这个副本里的住户，第五个。我活下来了，所以轮到我当妈妈。”她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爸爸的卧室，“他是第三个。他活下来了，所以轮到他当爸爸。弟弟是第二个。她没活下来，但副本把她做成了弟弟。”
“红衣女人是谁？”
“第十一个。她发现了守则之外的规则，但她进来的时候已经受了伤。她撑不到天亮，只能在门上写字提醒下一个。”
“她写的‘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要走衣柜。”
我站起来，走到爸爸的卧室门口。门没锁。
妈妈在我背后说：“衣柜里是出口。但出口只对‘住户’开放。对‘妈妈’和‘爸爸’不开放。如果我们走进去，会被碾成标本。”
我推开卧室门。爸爸不在。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凹痕。衣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背板上有暗门。暗门的缝隙里透出白色的光，冷白色的，像解剖室的无影灯。
我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终于对了一次——恐惧。 颏肌收缩，下巴出现横向皱纹，嘴角下拉，眼轮匝肌收紧，眉毛内侧上扬。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周敏。第五个。”
“周敏。”我说，“你刚才说，上一个妈妈死了，你接班。那上一个妈妈是怎么死的？”
“她守了第三条。弟弟哭的时候，她给了它一只手。弟弟还给了她一只手——它自己的手。她接了。然后她变成了弟弟的一部分。”
“弟弟的颅腔里，装的是什么？”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十一个住户。每人一部分。第九个的耳朵，第十个的眼睛，第五个的胳膊，第二个的……”
“够了。”我打断她，“出口在衣柜里，你走不了，我能走。但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下一个住户进来，我继续当妈妈。直到有人把我替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鱼骨针，放在餐桌上。
“这根针是你放鱼里的。”
她点头。“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发现。如果你连鱼骨都分不清，天亮之前就会死。”
“针上的锈是铁锈。你从爸爸袖管里拿的？”
她又点头。“他袖管里的标本泡在铁锈水里。我偷了一根针。”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第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活人。”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自然了，“上一个法医进来，到死都没发现。”
我把针收回口袋。
“我不走衣柜。”
周敏瞪大眼睛。“你不走？那你怎么出去？”
“你刚才说，红衣女人发现了守则之外的规则。她写的是‘跑’，不是‘走衣柜’。她是在提醒我，衣柜是错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大门。门外是一片白。没有走廊，没有楼梯，什么都没有。纯白色的虚空。
“守则第二条，晚上十点后不许出房间。但现在是早上。守则没有说早上不许出大门。”
我迈出一步。
背后传来弟弟的哭声，妈妈的喊声，爸爸卧室里福尔马林泼洒的声音。我没回头。
白光的尽头是解剖室的无影灯。我踩在瓷砖地面上，脚下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凌晨三点零一分。时间只过了十四分钟。
那把组织镊，就在我解剖台旁边的托盘里，和半年前丢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镊子尖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碎纸。上面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
“下一个副本，轮到你了。”
碎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和墙壁裂缝里掉出来的纸条同一个笔迹：
“别去。我替你顶了。”
落款是一个我认识的名字。
我半年前失踪的搭档。
7 下本赴约
我把碎纸放进物证袋，封口，写日期，签名。
然后我打开电脑，搜索“周敏 法医”。搜索结果第一条：市局法医周敏，半年前在值班期间失踪，至今未归。
第二条：周敏失踪当晚，监控拍到她在解剖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对着空气说话。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行，我进去。”
我把那盒录像带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副本里我把它揣进了兜里，带出来了。VHS录像带，标签手写：“周敏，第五次入本”。
解剖室没有录像机。我把它放进物证柜，锁好。
电脑屏幕上，搜索结果的第三条跳出来：市局法医周敏失踪案，关联案件——半年前另一起法医失踪案，死者陈默，男，三十四岁，市局法医中心副主任。
陈默。我的搭档。
我把电脑合上。解剖台上还躺着那具高坠尸体，Y型切口敞着，内脏已经取出。我拿起组织镊，夹起一小块心肌组织，放进福尔马林瓶里。
瓶子标签上写着编号：2026-11-13-03。
我盯着这个编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编号下面加了一行字：
“下一个副本：等我来找你。”
我在抽屉里翻出那盒录像带，塞进包里。包里还有荧光胺、游标卡尺、记号笔。我把解剖刀别在腰后，刀柄朝上。
手机响了。短信，陌生号码：
“你带出来的东西，副本会派人来拿。七天内。建议你准备好。”
我回了一条：“告诉他们，来的时候轻点敲门。我加班的时候脾气不好。”
对方秒回：“收到。另外——周敏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不走衣柜。”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胸骨柄横断，肋骨多发性骨折伴连枷胸，颅骨粉碎性骨折。尸检还没做完，脑组织还在福尔马林罐里泡着。
我把组织镊夹起来，继续干活。
外面天快亮了。清洁工在走廊里拖地，拖把撞到门框，咚的一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
但门板上多了一个字。
红色的。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