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九次相亲
我们公司叫精确恋爱，开在园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只做筛选，不做撮合。
我叫宋晚，这里唯一的评估师。
我的工作很简单：把客户交上来的资料拆开，一条一条核，核完打分，六十分以下退回，六十到八十进池子，八十以上才安排见面。
我这行有个规矩，叫"三不推"：收入说不清的不推，照片修过的不推，答话像背稿的不推。
那天上午十点，前台小姑娘敲我的门。
"宋姐，来了个新的，非要今天见你。"
"资料填了吗？"
"填了，说是VIP。"
我翻开那张表。
姓名：陆时珩。年龄：二十九。职业：程序员。年收入：三十五万。房产：一套，八十九平。
我看了两秒，把他叫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个子很高，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帽绳没系，头发剪得很短。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陆先生。"
"嗯。"
"你说你是程序员。"
"对。"
"哪家公司？"
"一家做数据的。"他说，"不大。"
"年收入三十五万，税前税后？"
"税前。"
"那你这个收入，在杭州，租房还是还贷？"
"还贷。"
"八十九平，月供多少？"
他愣了一下。
"五千八。"
我把笔放下。
"陆先生，杭州八十九平的房子，就算在临平，总价也要两百多万。首付三成，贷款一百六十万，三十年，月供八千五以上。"我看着他，"你说五千八，说明你要么首付付了七成，要么房子不在杭州。"
他不说话。
"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他笑了一下："你挺厉害。"
"我不厉害。"我把表推回去，"我只是算得比你快。"
我把那张评分表又翻了一页。
"顺便说一句。"我说，"你刚才填的'兴趣爱好'写的是：阅读、高尔夫、旅行。"
"怎么了？"
"三年内'旅行'十一次，但你填的常住地址只有杭州一处。"我抬眼看他，"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把出差当旅行。"
他没吭声。
"我这边不做筛选，只做核验。"我把笔帽扣上，"你回去想清楚，是想找个人，还是想找个人配合你演一场。"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忽然问我："那你呢？你是想找个人，还是想找个人配合你数钱？"
我抬起头。
"我数钱，钱归我。"我说，"你演戏，戏归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2 退回
我把他的资料装进信封，退给前台。
"评分三十八，退回。"
前台小姑娘有点为难："宋姐，这个是……上面打过招呼的。"
"谁打的招呼？"
"老板。"
我拿起电话，打给老板。
"陆时珩的资料我退了。"
老板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宋晚，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地产陆家的。"
"哦。"
"哦什么哦。"老板压低声音，"人家是来玩的，你当真了？"
"我这份工作就是当真。"我说，"他填的表有三处假，照片修过，答话模板。按规矩，三十八分。"
老板叹气："你退吧，退吧。回头他要是找上门，你自己处理。"
我说好。
下午三点，他真找上门了。
前台打电话上来，声音发抖："宋姐，那位陆先生又来了，说他要重新评估。"
"让他进来。"
他这次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好像也梳过。
"宋小姐。"他把一张表放在我桌上，"我重新填的。"
我拿起来看。
职业：集团项目部。年收入：空着。房产：三套，其中一套自住。
"年收入为什么不填？"
"因为我们家不靠工资。"他说得很坦白，"我爸给我的股份分红，去年是七百多万。你要看流水我可以给你看。"
"你第一次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看你们怎么筛人。"
"筛出来了。"
"筛得挺准。"他坐直了，"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这套标准，能把一个真有钱的人筛掉，也能把一堆假有钱的人筛进来。你觉得你准吗？"
我看着他。
"我的标准不是筛有钱。"我说，"我筛诚不诚实。"
他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面，说了三句假话。假的收入，假的房子，假的职业。我退你，不是因为你穷，是因为你不老实。"
屋里静了。
他忽然笑出声，笑得靠在椅背上。
"宋晚。"他说，"我认识你。"
3 他认识我
我高中在城西那所中学，成绩中等，话少。
高三那年，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打工，每天放学去站两个小时，卖水、卖辣条、卖冰棍。
有一天下午，一个男生来买水，掏了半天，只有一块五。矿泉水两块。
他站在冰柜前，脸有点红。
我说，一块五也行。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水就走，走出去五六步，回头说了一句：我明天还你。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七天他来了，放了两块钱在柜台上，还多放了五毛。
"那天谢谢你。"他说。
"不用。"
"我叫陆时珩。"
"宋晚。"
后来他每个礼拜来两三次，买水，买辣条。有一次下大雨，他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等了四十分钟。我收摊的时候，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顺路。
那天我们走了三站路，他一句话没说，快到我家巷口的时候，他说：宋晚，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想开个店，专门帮人看人。
他笑了：这也能开店？
我说能。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我听说他家搬走了，去了市里。
"高三毕业那年，我在你们学校门口找过你。"他说，"小卖部关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毕业了。"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想，她要是开店了，我就去捧场。"
"结果我没开成。"我说，"我念了统计，做了这行。"
他抬头看我。
"现在开了。"他说，"我这不是来了。"
4 三个月的实习
第二天，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新同事：陆时珩，实习评估员，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千，从今天开始打卡。」
老板打电话来，声音像被掐住："宋晚！你干什么！"
"他说他要重新评估。"我说，"我给他一个机会，从底层做起。"
"他是陆家的人！"
"陆家的人也得先学会看人。"我说，"他要是三个月做不下来，我照样退他。"
陆时珩真来了。
第一天，他坐在我对面那张桌子，穿白衬衫，学我打分。
上午来了个客户，四十二岁，离异，带一个孩子。他填的年收入二十万，工作写"自由职业"。
陆时珩按表格问：具体做什么自由职业？
客户说：做点投资。
陆时珩追问：投什么？
客户说：股票、基金，还有点副业。
陆时珩看我。我在纸上写了一行，推给他：让他出近半年流水。
他把纸上的话念出来，客户脸就变了：这个……不太方便。
陆时珩说：那我们先不安排。
客户走了以后，他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拒？"
"因为可能是真的。"我说，"自由职业的人，很多不愿意给流水，怕露底。你得给他一个体面退出的台阶，不是一棍子打死。"
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瞟了一眼，他写的是：给人留台阶。
5 投诉
第三周，出了事。
一个客户投诉我，说我把他"评低"了，害他没见成对方。投诉电话打到老板那里，说要退费，还要发到网上。
老板把我叫去办公室，脸很黑。
"宋晚，你这次怎么解释？"
"他填的年薪六十万，我们核了他的社保，缴费基数是两万，一年二十四万。"我说，"差的三十六万，说不清。"
"人家说他有分红。"
"分红要有个税记录。"
老板拍桌子："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情绪！"
门被推开，陆时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老板。"他说，"我核过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名下有一家公司的股权，去年确实分了一笔。金额对得上，但那是他老婆的名字。"
老板愣住。
"他老婆的名字？"
"对。"陆时珩说，"他填的资料里，婚姻状况写的是离异。"
屋子里静了。
老板把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这……"
"这叫隐瞒婚姻状况。"我说，"比收入造假严重。"
投诉撤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公司只剩我们两个。他把打印机的纸装好，回头问我："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
"因为我没查。"我说，"我没查就下结论，是我的错。"
"那你现在……"
"现在查了。"我把电脑合上，"查了就敢说。"
6 老太太
四月中旬，来了个特殊客户。
七十岁，姓周，丧偶三年，想找个伴。她不会用手机，是邻居陪着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要求：不抽烟，不打牌，脾气好，能一起散步。
陆时珩接待她，问了半小时，回来跟我说："她要求不高，但我们库里没合适的。"
"为什么？"
"年龄段的客户太少。"他说，"七十岁以上的，我们库里一共十一个，八个是男的。"
"那就现找。"
"怎么找？"
"社区。"我说，"你去社区活动中心，老年大学，广场舞队。你去蹲三天，比在库里翻三年强。"
他真的去了。
第三天下午，他带回来一个人，六十八岁，退休教师，姓沈，老伴走了五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约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
周阿姨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沈老师带了两瓶酸奶，一瓶给周阿姨，一瓶自己喝。
他们坐着，说了四十分钟。
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哪家的菜便宜，哪条路的公交改了线，哪个公园的樱花开了。
临走的时候，周阿姨说：你明天还来吗？
沈老师说：来。
陆时珩站在十几米外的树下，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
"宋晚。"
"嗯。"
"这个比签合同有成就感。"
六月底，周阿姨和沈老师领了证。
他们没办酒席，就在小区活动室摆了三桌，请的都是老邻居。周阿姨给我们发了请帖，是她自己用彩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俩的名字。
那天陆时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浅蓝色衬衫，没戴表。
"你表呢？"
"摘了。"他说，"戴那个，人家不敢跟我说话。"
三桌人，平均年龄七十一岁。我跟陆时珩坐在最靠门那一桌，被一群老太太围着问：你们俩是一对吗？
他端着茶杯，笑得很老实："我在追她，她还没答应。"
老太太们立刻转过脸来劝我："姑娘，这小伙子行啊，会说话，长得也周正。"
"他是我同事。"我说。
"同事好啊，同事知根知底。"
周阿姨来敬酒，杯子里是橙汁。她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说："小宋，阿姨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这个年纪找伴，不图别的。"她说，"就图晚上有个人，能问一句你冷不冷。"
她说完，眼睛有点红。
我点头。
散场的时候，陆时珩去搬剩下的椅子。他一个人在活动室外面搬了二十几把折叠椅，一件一件码好，搬完把袖子挽上去，手臂上一道细细的口子，是刚才被椅子腿划的。
我从包里拿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去，按在手臂上。
"陆时珩。"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他手上动作停了，抬头看我："那……算加分吗？"
"算。"我说，"加两分。"
"才两分？"
"满分一百。"我说，"你原来三十八。"
他笑出声，把最后一把椅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晚，你这评分标准，比高考还严。"
"高考有标准答案。"我说，"我这个没有。"
7 他的账
五月，公司做季度复盘。我把所有人的数据拉出来。
陆时珩，三个月，接手客户四十七个，成功配对九对，投诉零。
我做的平均是十一对，投诉零点三。
老板看着这份表，半天没说话。
"宋晚。"他说，"这小子是不是天生干这个的？"
"不是。"我说，"他是后天学的。"
"学什么？"
"学听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转正表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签。
"怎么了？"
"我不转正。"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我来这儿，本来就不是为了上班。"他把笔放下，"我是为了看你。"
"陆时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你肯定要说，按规矩，同事之间不能掺别的事。"
"对。"
"那我辞职。"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我是客户。"他说，"我重新填表，你重新评我。"
8 重新评估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客户那一侧。
表格填得很满。
姓名：陆时珩。年龄：二十九。职业：集团项目部。年收入：七百八十万（含分红，附税单）。房产：三套。
婚姻状况：未婚。有无子女：无。
"家庭成员"那一栏，他写：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妹妹。
"为什么填这么细？"我问。
"因为我上次没填细。"
我拿起笔，一项一项打分。
学历，八十五。收入，九十五。家庭，八十八。性格测试，八十二。外貌，八十。
最后一项是"意向说明"，客户要写清楚为什么想找伴侣。
他写了一段话，不长，一共三行：
「我想找一个会算账的人。因为我不太会算，尤其算不清自己在别人心里算什么。」
我盯着那三行字，笔停在纸上。
"宋小姐。"他说，"多少分？"
"八十七。"
"能安排见面吗？"
"可以。"我合上表，"对象是我。"
他抬起头。
"按规矩，我得先声明。"我说，"我不做免费的。约会AA，礼物不收，三个月一评估。你要是觉得亏，现在还能退。"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宋晚。"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一年。"
9 第一顿饭
我们第一次正式吃饭，在我公司楼下那家面馆。
两碗片儿川，加两个荷包蛋。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面条的时候，会先把面在碗里绕一圈。
"你高中那会儿，为什么只买得起一块五的水？"我问。
"因为我妈给的零花钱，一个月五十。"他说，"我攒着买参考书。"
"你后来怎么读的大学？"
"考上了。"他说，"我爸那时候还没发家，我们家在城西租房子住，一个月八百。他在工地跑材料，跑了六年。"
我停下筷子。
"所以你不是那种从小就有钱的。"
"不是。"他说，"我是后来才有钱的。"
"那第一次来，你为什么装程序员？"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陆家的，你还会不会看我一眼。"
我想了一会儿。
"不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撒谎。"我说，"一个不敢说实话的人，我不会看。"
他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又有点服气。
"宋晚，你这个人真难。"
"我知道。"我夹了一筷子面，"所以我才值钱。"
吃完出来，外面下了雨。
他站在门口，伸手就要拦车。
"不用。"我说，"我坐地铁。"
"下雨。"
"下雨也坐地铁。"我把包往肩上背，"我住城东，两站。"
他跟着我进了地铁站。
那个点人不多，车厢里空着大半。他站在我对面，抓着扶手，白衬衫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
"你住哪儿？"他问。
"老小区，九三年的房子。"我说，"四十平，我妈留下的。"
"你妈呢？"
"走了七年。"
他没接话。
过了两站，广播报站，我说："到了。"
他跟着我下车，走出站口，站在雨里抬头看那些楼。
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小白砖，一楼有几家小卖部，门口支着遮雨棚，棚下的灯亮着，照着积水。
"就这儿。"我说。
"宋晚。"他说。
"嗯。"
"你一个人住这儿？"
"一个人住。"我说，"住了七年。"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雨落在他的肩膀上。
"以后我送你。"他说。
"不用。"
"不是要不要的问题。"他说，"是我想送。"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的灯是感应的，我走一步，它亮一段。
走到三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雨里，没走。
10 恋爱协议
七月底，他拿了一份文件来公司，放在我桌上。
我翻开。
标题是《恋爱事项确认书》。
第一条：每周至少见面两次，其中一次必须一起吃饭。
第二条：吵架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超时由提出方先道歉。
第三条：双方的收入和负债互不隐瞒，每半年更新一次。
第四条：不因为是"陆家"就替对方做任何决定。
第五条：本协议有效期三个月，到期重新评估，不合格的可以单方面终止。
我一页一页看完。
"第五条是你自己想的？"
"是你教我的。"他说，"你说过，三个月一评估。"
"我以为你还记得。"
"我记得。"他把笔递过来，"你签吧。"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把协议推回去，指着最后一行。
"这里，我加了一条。"
他低头看。
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六条：不许再骗我，包括善意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拿起来，在旁边签了名。
签完，他抬头："宋晚，我有个问题。"
"问。"
"你当年为什么想开个店，专门帮人看人？"
"因为我妈。"我说，"我妈年轻的时候，被人骗过。骗她说有钱，其实是欠了一屁股债。她跟我爸离婚那年，我六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做这个。"
"对。"我说，"我不想再有人被一张表骗。包括我自己。"
窗外太阳很好，照在桌上那份协议上，纸角亮得发白。
他忽然伸手，把两碗面里的荷包蛋，都夹到我碗里。
"干什么？"
"我算过了。"他说，"你比我瘦三斤，你多吃一个。"
我低下头，笑了。
那天他付钱，我付了一半。
他把零钱收进钱包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夹着的一张旧票根——是十年前那家面馆的，一块五，汽水。
"你还留着？"
"留了十一年。"他说，"一直想找个机会还你。"
我没接这句话。
有些东西，隔了十一年，还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份了。但还算数。
那天的面，有点咸。
（全文完）